第155章 以身涉险

在下徐天 · 执风车的小手 · 第155章 · 917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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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敢叫我王兄?”,美尼斯的怒火终于爆发:“你的兄长,我的好哥哥,他背叛了先祖,自立为王的时候,可曾想过我是他的兄弟!”

他的声音如雷霆炸响,拳头砸在舆图上,震得烛台摇晃。

“可城里的百姓是无辜的!母亲……她染上重疾了!”,赛娅也忍不住大声争辩,泪水滑落。她站起身,声音颤抖却坚定,泪珠如珍珠般滚落,映照出帐内的金光。

“不关我事,她又不是我母后!”,美尼斯转过身,背影如山岳般冷峻。

“可即便如此,您统一天下,难道就是为了得到一座堆满尸骨的空城吗?”,赛娅的质问如利箭射出。两人面对面,空气中充斥着紧张的火药味。

争执中,舆图后的帷幔微微掀起一角,露出后面藏着的一尊小型荷鲁斯神像——金像的眼中镶嵌的青金石发亮,此刻正冷冷地注视着这场骨肉之争。

王侧官朝帐内试探了几次,终是将头缩了回去。

当所有的情绪都宣泄完毕,两人疲惫得沉默降临,赛娅擦拭脸庞,美尼斯深吸一口气。

“兄长愿献出王朝宝藏”,赛娅忍住泪水,说出了最后的筹码。她的声音低沉,却带着最后的希望,如黎明前的曙光。

美尼斯沉默了。他踱到舆图前,手指在舆图上划出长长的轨迹,像在规划帝国的版图。许久,他转过身,眼中闪着冷光。

他冷冷地开口:“好!那笔藏宝地只有哥哥知道。不过...”

美尼斯尚未说完,赛娅却脱口而出:“好!我答应!”

美尼斯轻扣案几,目光锐利如刀:“但粮食,会分批、分次给。每一次,只给基本所需,饿不死你们,也别想吃饱了有力气反攻。直到我拿到那笔宝藏”。他的话语如冰冷的枷锁,赛娅的身体微微一颤。

赛娅明白美尼斯的用意——这不仅是交易,更是一种彻底的、榨干最后一丝反抗力量的阳谋。即便如此,赛娅的心如释重负,却又隐隐刺痛。

但她别无选择。

赛娅咬紧嘴唇,鲜血的咸味在口中蔓延:“但有一个条件。我需要那位东方的神医进城,救治母亲和全城百姓”

“可以!”,美尼斯答应得异常爽快。这正中他的下怀。他不仅要从物质上瓦解布托,更要从精神上彻底征服他们。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

他扬声道:“来人!”

一名侍卫应声而入。侍卫推开帐帘,夜风灌入,带来河水的清凉。

“传我的命令”,美尼斯的声音回荡在帐内,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命随军医护总管徐天,准备入城,救治伤患!”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号角般响彻四野,赛娅的心终于稍稍放松。

侍卫躬身应是。

赛娅心里明白,这是美尼斯向尼罗河流域所有子民展示仁君的机会。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位东方智者入城的画面,不知这是曙光,还是收割的镰刀。

帐外一个黑影悄然离去——那是美尼斯的书记官,他要去记录的不仅是这场谈判,还有赛娅提到的“东方智者”的真实来历。

一切皆如尼罗河水转瞬即逝,芦苇在微风中摇曳,仿佛在低语着永恒的秘密。

同一时刻,美尼斯大营生命之屋内,徐天刚刚结束对一个孩子的诊治,那孩子瘦得只剩皮包骨,肋骨如大漠中的枯枝般凸显,苍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脉络。在徐天耐心的医治下,孩子眼中终有了些许神采,那是一种生命的光芒,像洪灾过后,尼罗河岸边淤泥里长出的绿芽。

听旁人讲述,这孩子才刚从布托城逃出,身上还沾着尘土和血渍,带着城内的恐怖传说。

徐天身后的妻妾们却在一旁叽叽喳喳,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忧虑。她们围成一圈,像一群受惊的鸟儿,眼神在烛火中闪烁不定。

“怎么回事?突然要进城了?”,徐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纤细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绞着衣角。她们刚得到传令官的通知,准备进城。

“是不是陷阱?”,章晓惠则更加警惕,“城里是什么情况我们一无所知,就这么进去太危险了!”。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如帐篷的入口,防止随时可能闯入的幽灵。

话音未落,众女眼睛俱是恐惧,她们想起之前的食人的传闻。空气中似乎弥漫起隐隐的血腥味,不由得众人打了个寒颤。

徐天却显得异常平静,仿佛早已洞悉了命运的脉络:“既然王命如此,必定有所安排”

说罢,他对着接诊台上孩子低声嘱咐着什么,如春风拂面,孩子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帐外东北角,一名负责倒药渣的努比亚小厮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折断的芦苇管悄悄拨弄灰烬。灰烬里,半片尚未燃尽的薄荷叶打着旋儿飘起,落在他的舌尖。他一边嚼着苦涩的叶脉,一边竖起耳朵偷听帐内动静,将徐颖等人商量进城的事宜默默记在心里,盘算着如何把消息卖给护城河边的黑市贩子,换一把油亮的椰枣干。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侧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位身形娇小、皮肤棕褐色的女子,正是赛娅。头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脸色疲惫,却掩不住那双眼睛里的倔强光芒。

王侧官恭敬地对徐天行了一礼:“大人,王让我带人来见您!”,说罢便退到一旁。大帐之内,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赛娅的目光首先落在徐天身上。眼前这个男子,面容俊朗,神态间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异于常人的从容,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都自有其规律,无法让他动容分毫。这种气质,她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就像瓦吉特(眼镜蛇)神庙,历经风沙却巍然不动。

随即,她的视线被帐内忙碌的女人们所吸引。她们在徐颖的张罗下,正将一箱箱物资搬出。司琴和徐颖清点着一卷卷洁净的亚麻布纱布带;章晓惠擦拭着那些闪着寒光的、奇形怪状的铜器械;黄筱和倩儿在博露娜的帮助下,将一瓶瓶用陶塞密封的草药和烈酒分类装箱;而那位名叫奈弗蒂的婢女,则安静地将一些干净的衣物和食物打包。

每个人都各司其职,配合默契,像军队在战场上协作。见状,赛娅心中升起巨大的迷惑和好奇:这些女人,在埃及贵族的标准看来,并无一人堪称绝色,且高矮胖瘦、面孔各异,为何能组成这样一个高效而专业的团队,并心甘情愿地围绕在这个东方智者身边?她们的眼神中,有忠诚如磐石的坚定,也有隐隐的警惕,如守护家园的雌狮。

与此同时,徐天也在打量着赛娅。他从王侧官的口中得知,这是敌城布托的公主。但见眼前这位女子,虽因饥饿而略显憔悴,但那双大眼睛里透出的迷人的光芒,用中原的审美来看,算得上是“黑而美”。

而徐颖她们在忙碌的间隙,也悄悄交换着眼神。在她们看来,这位公主身形小巧玲珑,但那双眼睛里藏着一头不肯屈服的狮子,一看便知是个“难缠的婆姨”。

当一切准备就绪,徐天走到赛娅面前。将妻妾们和助手一一引见给赛娅,众女跟随博露娜右手抚胸,对赛娅恭敬施礼。赛娅也一一还礼,带着优雅的疲惫。

待司琴和博露娜走到赛娅面前时,还是对这两位金发碧眼的西域人吓了一跳,比自己要高出一个头!众女见赛娅仰望二女诧异的样子,纷纷窃笑起来。

尴尬的气氛瞬间冲淡了许多。

赛娅没有理会她们的敌意,她双膝一软,竟对着徐天跪了下来,泪水夺眶而出:“尊敬的东方神医,我不是为战争而来,我是为一个垂死的母亲而来!求您救救她!”。她的声音颤抖着,如尼罗河水漫过堤岸。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众女的窃笑戛然而止。

徐天立刻扶起她,详细询问了病情。当听完赛娅对症状的描述后,他眉头紧锁。

众女围上前,轻声安慰,并齐刷刷的看向徐天,如一群雏鸟等待指引。

徐天看着眼前这个为母求医、抛下一切尊严的公主,有些动容。

他微微侧身,伸出手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公主请带路!”。这个源自中原的礼节,动作优雅而谦和,与赛娅她们直来直往的方式截然不同。

赛娅有那么一瞬间的错愕,但很快便理解了其中的善意。她止住悲戚,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向帐外走去。火光将她的背影渐渐拉长。

徐天一行,包括四位妻妾,还有博露娜、司琴、奈弗蒂在内的几名婢女,紧随其后。一行人举着火把,在士卒的陪伴下,趁着夜色,蜿蜒走向那座死亡之城。

没有人注意到,帐顶毡布接缝处,一只带着铜环的灰隼正用喙梳理羽毛。它的左脚绑着极细的亚麻线,线上每隔两指便打有微不可见的结——那是布托守军与城外暗桩互通消息的“密语尺规”。

队伍来到布托城外,围城的将士早已接到命令,默默地将那些尖木桩、荆棘屏障挪开,让出一条通道。木桩在拖动中发出低沉的摩擦声,荆棘如野兽的爪牙般闪烁着寒光。

众人来到护城河的吊桥之下。赛娅仰起头,用手型拢起嘴,用尽全力朝着城墙上高声呼喊。城墙上很快出现了火光和几个模糊的人影,当他们仔细辨认出火光下那张熟悉的面孔时,爆发出一阵骚动,像锅里沸腾的水。

片刻之后,吊桥在刺耳的吱嘎声中缓缓放下,厚重的城门在停滞了数月之后,第一次向内开启。链条的摩擦声如巨兽的喘息,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从门缝里扑面而来,那是腐殖、恶臭、绝望混合发酵的气味。

当徐天一行还在吊桥上通过时,吊桥下约八臂深(两丈)的暗渠里,正漂浮着另一番光景。几十个用掏空的葫芦制成的浮漂被草绳串起,顺着污水缓缓漂移。借着浮漂移动反射微弱的亮光,却足够让渠底那群“弃城者”看清彼此。

众人踏入城门,脚下变得黏腻,踩上去发出“咕叽”的声响。

在他们身后,城门轰然关闭,吊桥再次被高高收起,断绝了所有的退路。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只剩火把的微光勉强撕开一条泥泞的道路。

从城墙的枯草丛飘下一块沾血的襁褓布。那布在半空里被门洞倒卷的夜风抖开,露出上面用靛青染出的“瓦吉特之眼”——布托王室赐给新生儿的守护符。风把布吹向从门洞里走出的众人,掠过徐天举着的火把,火焰舔到襁褓布的瞬间,发出极轻的“嗤”一声。

着火的布条飘飘荡荡落地,像谁把一息尚存的呐喊掐灭在齿间。

众人步行未久。不远处,有几处篝火在被剥光了树皮的枯树旁摇曳着,火光旁簇拥着不少人影。他们个个饿得皮包骨头,一双双眼睛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光芒,那是饥饿到极致的眼神,如同沙地里的塞阿布(沙漠狼)——凶狠而绝望,随时可能扑来。

步行中,众人皆注意到,不少人正趴在腥臭的沟渠边,用手疯狂地刨着什么,寻找着一切能动的生物。突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有人抓到了一只油亮的河鼠。那只还在挣扎的小东西立刻被一根削尖的树枝穿起,架在火上。一阵刺耳的尖叫和皮毛的焦糊味弥散开来,还不等烤熟,燃着火的皮肉便被无数只干瘦的手瞬间撕扯开,瓜分得一干二净。抢到的人狼吞虎咽,连骨头都嚼得嘎嘣作响;没抢到的则意犹未尽地咂着嘴,将沾了油脂的手指都舔得干干净净,眼中满是贪婪的余光。

徐天见状心中一凛,他放眼望去,竟未见到预想中的累累白骨。他瞬间明白了——在这座城市,任何能果腹的东西,都早已被饥饿吞噬殆尽,灯油之类更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惨白的月光下,偶尔能瞥见道路两旁低矮房屋的门缝后、窗棂里探出的幽蓝双瞳,那是一双双混杂着饥饿、恐惧、麻木与最后一丝好奇的眼睛,窥探着这群陌生的来客,随即又悄无声息地隐去。

墙壁下还有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徐天一行似乎看见一些模糊的身影。那是些饿得发狂的本地平民,正用磨尖的羊肩胛骨刮取城墙石壁上的青苔。听到不远处的脚步声响动,他们齐刷刷回头,暗红的火光映出一排排凹陷的眼窝,像地底突然睁开的墓穴。

众人心有戚戚,不敢多言,一路向上,地势渐高。四周的景象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渐渐地,道路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的灯火。这里是富人与小贵族的区域。然而,即便是这里,也充满了紧张与绝望。几乎每一座带有庭院的屋舍,院墙下都撒满了锋利的蒺藜和荆棘维护着最后的体面。

庭院门口还站着几个同样面带菜色、手持棍棒的家仆充当护卫。在那些锋利的倒刺和蒺藜上,还挂着一些破碎的布条,在夜风中微微飘荡,无声地诉说着饥民的冲撞和血腥的抢夺,布条上隐约可见干涸的血迹。

当他们最终抵达地势最高的王宫时,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高高的宫墙上,火把熊熊燃烧,像一座燃烧的堡垒,将四周映照得一片通明。一队队挂着铜护胸的卫兵手持长矛,警惕地巡逻着,脚步在石阶上发出有节奏的回响。

当徐天一行人走上台阶时,隐约听到两名卫兵压低声音的交谈。

“今天的麦饼又小了”,一个卫兵的声音带着一丝怨气,手中的长矛微微晃动。

“闭嘴!知足吧。城里那点余粮,大半都先紧着守城和我们了。不然你以为我们还能站在这里?去看看下面那些人,都在吃什么!”,另一个卫兵机械地回应着,眼神投向山下,充满了怜悯与恐惧。

整座布托城都沉浸在一片无边的黑暗之中,宛如一片死寂的夜海,只有王宫这片孤岛,燃烧着随时可灭的光明与挣扎,一如城池最后的喘息。

众守卫见到赛娅时皆恭敬行礼。宫门开启后,众人来到接待厅内,赛娅请众人稍作等候。厅内虽有侍卫和残存的奢华,但早已不复往日的光景。赛娅自己叮嘱后快步离去,她要去向兄长布托王禀报与美尼斯谈判的结果。

片刻之后,她去而复返,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有了少见的色彩。她没有多言,只是伸展手臂,做了个引导的手势,动作优雅而急切。

众人跟着她穿过层层叠叠、防卫森严的宫阙,最终来到王座大殿左侧的太后寝宫外。六名侍女见到公主,连忙行礼。

步入太后寝宫内,光线骤亮。空气中弥漫着陌生而辛辣的草药味和一丝血腥气。赭红色墙壁依旧瑰丽,墙上的彩色壁画描绘着瓦吉特女神与尼罗河的传说。穿过帷幔,一张由雪松木打造的华贵大床榻映入眼帘。榻上铺着金色的羚羊皮,一位老妇人正躺在上面,呼吸微弱。她曾经雍容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蜡黄的肤色和深陷的眼窝,嘴唇干裂,双目紧闭。

众人让出一条道来。徐天走到榻边,观察了一下老妇人的面色,气息和嘴角的血迹。

在赛娅、布托王(他已悄然立在屏风后)以及身后的侍卫,以及满屋子侍女惊异的目光中,徐天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了老妇人枯瘦的手腕上。

这一刻,整个寝宫俱静,落针可闻。

满殿屏息,不解地看着这个东方人的怪异举动。在他们的认知里,治病依靠的是祈祷、符咒和草药,从未见过如此诊病之法。

此种通过脉搏诊断内腑病变的东方医术,在这王宫内,无异于巫术——它像一种神秘的仪式,连接着可见与不可见的世界。

在雪松木大床的斜上方,一道狭长的“透气甬道”里,其实还藏着守卫——一个舞象之年的少年兵。日间,他负责给王宫信鸽添水;夜里,他被派来监视寝宫屋顶的风向孔,以防有人用吹箭施毒。此刻,他双膝跪在天窗下的格栅上,鼻子贴着冰冷石砖,悄悄地将铜格栅推开一道缝。见徐天三指搭脉的侧影,少年兵瞳孔猛地一缩——他从未见过有人把“治疗”做得像祭祀。于是用舌尖舔湿指尖,在身旁灰墙上画下一行细符:那是留给守城将军的传讯——“异教巫医已至,王室母后生死未卜”。

光阴在沙漏中逝去,徐天的手指始终没有移开,表情却愈发凝重。

赛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徐天的眉头迎着火光微微皱起,心中咯噔一下。她忍不住想,难道这位传说中的神医也束手无策了吗?

终于,夜风穿过帷幔袭来,灯火齐暗,灯芯噼啪作响。徐天缓缓收回了手指,长吁了一口气。转身与身后的妻妾们对视一眼。她们立刻围了上来,眼神中充满了询问。

“是肺痈之症,痈脓已成,阻滞气道,故而咯血不止”,徐天不紧不慢地说道,用指腹在衣摆上擦了擦,那上面沾着太后刚刚咳出的几点血沫,暗红近黑,像干涸的石榴籽,一触即碎。

妻妾们闻言,脸色也齐齐沉了下来。她们虽非个个精通医术,但跟着徐天耳濡目染,也知道“肺痈”是重症,看太后的样子不容乐观,弄不好有性命之忧。

赛娅与屏风后的布托王自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但观这群东方人脸上那如出一辙的凝重表情,顿感不妙。

赛娅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瞬间破灭,脸色死灰。她扶着床沿的手指微微颤抖,羚羊皮毯的细绒挂在指尖,像细小的白蛆,在灯火下蠕动。

徐天看出了她的绝望,让博露娜上前安慰,自己则去了帷幔下的案上,仰头沉思了一会,伏案准备写下配伍。四妻妾见状围了过去。

案几上,一只被灯火烤得半干的蝎子标本,尾巴还保持着上翘的弧度,像是随时会蜇人。徐天抬手将它拨到一旁,笔尖在莎草纸上刮出细碎的沙沙声,恍如甲虫爬过。

不多时,徐天放下芦苇笔,将药方递给徐颖。

徐颖接过莎草纸一看,见上面写着:

君药:罗托斯花(圣莲)、沙漠树脂、血竭、芦荟、三七参...

臣药:乳香、没药、芦苇根、椰枣、防风...

佐使:蝰蛇粉、圣甲虫粉...

随后徐天叮嘱道:“取尼罗河水,武火煮沸,文火慢煎”。

徐颖聆听着,摩挲着莎草纸粗粝的纤维,触感如蛇腹的鳞片。

领命后,徐颖莲步轻摇,轻轻拽过赛娅的衣袖,指了指药方,又指了指寝宫外,比划着生火、熬煮的动作。博露娜上前重新解释了一番。当说道需要将“蝰蛇皮”和“圣甲虫”磨成粉末时,赛娅的脸色变得异常古怪:这些东西通常与神明或诅咒联系在一起,而非药材。

解释了半天,赛娅才终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疲惫地说道:“陶罐、炉子……御厨那边有。我带你们去!”

说罢,她便带着徐颖、黄筱、博露娜等一众女子走出了寝宫,眼角余光掠过墙角一尊小小的金制的瓦吉特神像——神像的青金石左眼不知何时缺了一角,留下一道暗金的裂口,仿佛正冷冷旁观。

大部分药材,徐颖她们的药箱中都有储备,但蝰蛇粉和圣甲虫粉需要研磨,而新鲜的芦苇根,则须去尼罗河岸边挖掘,顺带将河水一并取回。

不多时,寝宫外便响起了纷沓的脚步声和来回跑动的声音。众人四下准备,趁夜再度摸出宫,徐颖和黄筱带上强弩,以防不测,之前赛娅潜出宫时便差点回不来。

四刻滴漏之后,密道的出口石板再度掀开,城墙的阴影里,一只夜鹭被惊起,扑棱棱掠过众人头顶,翅膀拍打声像撕破绸缎。黄筱见状将弩弦又紧了一扣,弦音“铮”地一声,惊得墙根下的河鼠四散。

赛娅带着众女从密道出宫后,太后寝宫逐渐安静下来。

徐天则负手在殿内走来走去,摇曳的火光中,众奴仆的目光随着徐天的身影来回摇晃。

直到东方的天际线上,启明星如一颗钻石般升起,众人才将所有药材一一备齐。

不久后,一股浓烈到近乎刺鼻的、苦涩的药草味,混杂着一丝奇特的腥气,从御厨的方向弥漫开来,飘散在王宫的每一个角落。闻到这股味道的侍从和卫兵们纷纷掩鼻走开,在心里唾骂着这群来路不明的异乡人,觉得这气味简直比城门外京观的腐臭还要难闻。

这期间,布托王和他身边的大臣、祭司们一直站在太后寝宫外的走廊上,面色阴沉。他们对这群东方人心存疑虑,那些古怪的仪式和闻所未闻的“药材”,在他们看来与巫术无异。但王宫的祭司早已束手无策,这些人又是赛娅带来,他们只能按捺住性子,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静观其变。他们脚下的石砖缝里,几只黑甲虫正拖着一截不知从哪里掉落的睫毛,从众人的履底爬过。

终于,一名侍女用颤抖的双手,手捧着一个滚烫的陶罐急匆匆进入太后寝宫。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将罐中那散发着苦涩气味的、闪着黑色油光的药汤,缓缓倒入一只金碗中,但见那侍女双手被烫得通红。

金碗里,那药汁漆黑如墨,荡漾着触目惊心的色泽。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赛娅和布托王的身上,等待他们的首肯。

布托王脸色阴晴不定,他一把将赛娅拽出寝宫,拉到走廊的角落,压低声音怒吼道:“你疯了吗,赛娅!让母后喝这种来历不明的黑水?你看那颜色!那是毒药!这是神明的诅咒!”

“王兄!”,赛娅的泪水夺眶而出,啜泣着哀求道,“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我亲眼看到他救活了从城里跑出去的孩子!”

“那不一样!这是我们的母亲!”,布托王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金冠歪斜。

“事已至此!我宁愿一试!”,赛娅哭喊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坚定。

兄妹二人的争执在压抑的啜泣声中持续了许久。最终,看着妹妹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布托王眼中的怒火渐渐被无力感所取代。

“好吧,姑且一试!”,他的声音冰冷。

他霍然转身,用手指着太后寝宫的方向:“母后若有三长两短,拿东方智者试问!”

说罢,他带着一众侍卫,甩手而去,埋下一颗即将被用于审判的、不知是解药还是毒药的赌注。

太后寝宫内,气氛凝重得空气都已凝固。赛娅深吸一口气,端起那只沉甸甸的金碗,走到床边。金碗外壁已经凝着一层水珠。她用眼神示意两名侍女近前,三人合力将王后的上半身扶起,靠在柔软的枕垫上。

赛娅用金勺舀起一勺漆黑的药汤,凑到母亲干裂的嘴边。药汤散发出的浓烈苦涩气味,赛娅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她强忍着内心的不安,撬开母亲的牙关,将药汁缓缓灌了进去。一些药汁从嘴角溢出,沿着她干裂的唇纹蜿蜒,像黑水河流经龟裂的大地。

一勺,两勺……半碗。

众人屏息,将目光集中在太后脸上,紧张地期待着。

直到赛娅喂下最后一勺,药汁见底。众人方才舒了一口气。

就在满殿窃窃私语间。异变陡生!

原本静静躺着的太后,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可怕的“咯咯”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她的身体里冲出来。紧接着,她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脚上的金铃踝链发出细碎的碰撞,随即身体剧烈地弓起,整个人弯折成一只痛苦的虾形!

“噗——”,一股暗红发黑、混杂着脓块的污血从她口中猛地喷射而出,溅落在华贵的羚羊皮毯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霎时间,太后那紧绷的身体又骤然瘫软下去,头一歪,彻底失去了知觉,仿佛生命的气息已然断绝。

“哐当!”,赛娅手中的金碗失手滑落,在光洁的石板上翻滚着。寝宫内所有的奴婢都发出了惊恐的尖叫,随即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垂首不敢再看。

“母后——!”,门外传来布托王惊骇欲绝的咆哮。闻讯而来的他疯了一般冲了进来。当他看到地上那滩污血和榻上生死未卜的母亲时,双眼瞬间变得血红。

他的理智在这一刻被怒火与悲痛彻底撕碎。他猛地转身,指向面色同样凝重的徐天,厉声喝道:“来人!给我把这群骗子拖出去斩了!将尸体悬在城门示众!”

话音方落,从寝宫外冲进来一群如狼似虎的侍卫,不由分说地将徐天一行控制起来。

“兄长!不是的!请听我解释!”,赛娅从惊恐中回过神来,她连滚带爬地上前阻挡,被布托王一把推开,跌坐在地。

布托王脸色铁青,须发倒竖,充满杀意。

卫士们抓住徐天、徐颖、章晓惠等人的手臂,粗暴向外拖拽。

“大王,饶命啊!我们没有害王后!”,奈弗蒂吓得魂飞魄散,一边挣扎一边连连叫屈。

布托王此刻已经听不进任何话语,他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众侍卫连拖带拽,将徐天一行人押出寝宫。走廊上传来女人们的哭喊声、挣扎声和侍卫们的呵斥声,但这些声音很快便远去了。

寝宫变得安静无比,只剩下地上那只孤零零翻倒的金碗,金勺和那滩散发着恶臭的污血,在烛火下反射着诡异的光,像一条死掉的珊瑚虫。太后在榻上一动不动,似乎已失去生机。

赛娅跌坐在冰冷的地上,目光呆滞,浑身冰凉。她能听见自己心跳,擂鼓般撞击耳膜,连带着颈上的青金石项圈也一起发颤。

跪在地上的奴仆,个个吓得面如土色,不知所措。

此刻寝宫外的走廊上,跌跌撞撞的走着被反绑着双手的徐天一行。当他们被押出寝宫的时候,徐颖就在一路嘀咕:“这下好了,引火烧身。全家跟着一起入狼窝。外面好好的不待着,非要进来吃苦!”

黄筱一脸苦笑:“夫君也是的,该让这些人自生自灭!”

章晓惠和倩儿连声附和。

众人在侍卫们的押送下,骂骂咧咧的远去。在他们身后,一只夜蛾撞上了廊上的火把,发出“嗤”的焦糊声,化作一缕青烟。

一路上,徐天不吱一声,心里想的是太后那吐出之物和她的病情。

“哐啷——”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们被带到了一处阴暗的地下监牢。侍卫们粗暴地将她们推了进去。随后栅栏被重重地关上并落锁。牢房内,潮湿阴冷,蛆虫横行。腐殖味、霉味和恶臭味扑鼻而来。

黑暗中,只有一缕微弱的星光从高墙上的小窗里透进来,勉强照出牢房里愤怒咆哮的众女。角落里,一滩不明液体倒映着高窗上的铜栏,像一面碎裂的黑镜,把众人的脸切得七零八落。

而在地牢之上,布托王宫的王座大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油灯的光芒在巨大的石柱间摇曳,将墙壁上的彩绘投射出扭曲的影子,仿佛壁画里的神明也在交头接耳,讨论着即将落下的屠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