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临渊海难
忽然，月台突然迸发七色霞光。
时空仿佛凝滞——风雪凝固在半空，冰晶悬停如星，连高子康伤口渗出的血珠都静止成红玛瑙。
霞光中踏出一人，白发如瀑，玉面白衣，足不染尘，一副道风仙骨。
那人踏空如踩实质，素白广袖翻卷间，悬停的冰晶竟折射出连山卦纹。
他眸光扫过众人时，徐天胸前的护心镜突然灼如烙铁。
那人的目光最后停在巨人身上。玉唇轻启：“怎么这东西跟来了！”
四角山羊刚要嘶咬，却被其广袖轻拂，化作五缕青烟消散。
只见其指尖轻点，十三道玄黄符箓自虚空浮现，如流星般钉入巨人二十八颗头颅。
“嘭——！”的一声巨响，巨人如冰晶被锤，应声爆裂，黑雪般的齑粉簌簌飘落。
那人解下腰间玉净瓶，接着对地上一指：“起！”
瞬间满地黑粉便流转起来，如百川归海，纷纷钻入玉瓶，在瓶中凝成逆旋的墨色星云。
当最后一缕黑粉也钻入玉瓶后，他塞上一个木塞，放入袖口。
“凡人至此已是造化，再前一步便是深渊，要过这第四道玉阶，只有渡劫之人方可走通，尔等凡胎亦想登昆仑墟？”
时空凝滞的月台上，唯有徐天的衣摆还在随风轻晃。
白衣仙人广袖垂云，足下冰晶凝成连山卦阵图：“三界五行皆在定中，尔为何能破？”
徐天抚了抚被风吹乱的鬓角：“许是仙长手抖，道术漏了缝隙”
仙人屈指轻叩虚空，悬停的冰晶突然折射出万千呼啸。
他踏着光晕逼近，白玉般的指尖距徐天眉心仅余三寸时，突然收手。
“奇哉...”，仙人指尖泛着冰晶光泽：“无仙骨，无灵根，更无护体法宝”
他绕着徐天缓步三匝，悬停的雪花竟绕其形成漩涡。眸光扫过徐天周身，连发梢都未放过，却终是摇头。
此时五名白须老叟突然自冰雾中爬出，似从山下而来。五叟伏地泣告：“师尊！此子就是毁我太虚殿之人！”
为首老者颤巍巍伸手戳向何玥儿。
仙人侧脸，眸光如电扫过何玥儿：“月宫金符怎会在凡人身上？”
广袖翻卷间五名白须老叟被摄至半空：“尔等为何守不住太虚殿，反遭凡人洗劫？”
仙人弹指间，余下玄鸟堂弟子尽数封入冰柱，寒气凝声。
他转身望向徐天时，云间突然传来编钟清响，二十八盏宫灯自天梯垂下。
“九转离阳草不过鱼饵”，仙人踏着宫灯拾级而上，每步落下皆震碎那些弟子身上冰柱。
“尔等既搅了棋局...”，天梯宫灯突然排成阵列：“便替本尊试试这新炼的赤魂幡”
“仙长明鉴！”，徐天突然打断，“我等确是来看热闹的”
他指了指山下焦殿：“太虚殿约架斗殴，说是要争什么仙草”
仙人足下祥光骤缩，倏而返身：“凡夫俗子也敢妄议仙缘？”
突然瞥见何玥儿周身流转的金芒，广袖中探出一指：“此女身负太阴离火，正好炼做炉鼎九窍雷火...”
“敢问仙长！”，徐天横步挡在何玥儿身前：“修仙是为济世苍生，还是为超脱自身？”
天梯间宫灯突然齐暗。仙人走下宫灯。
仙人立于月台之上，怔立片刻，忽而抚掌大笑：“好个牙尖嘴利！本尊苦修千载方登仙籍，自当...”
话音未落，二十八盏宫灯尽数复燃，月台周照冰晶碎片凝成剑阵悬于众人头顶。
“仙长可知？”，徐天踏碎足下冰渣：“听闻仙长徒子徒孙皆为前朝余孽，这不是为虎作伥么？”
他迎着凛冽剑气昂首：“若仙家真要替天行道，何不激浊扬清，惩恶扬善，苍天当立？”
万里云海突然凝滞。
仙人眸中星河崩碎，化作漫天冰雨簌簌而落。
他盯着徐天足下融冰，突然振袖卷起千堆雪：“好个激浊扬清！本尊便看看尔等凡胎，如何承得住这昆仑墟天劫！”
仙人话音未落，广袖中突然探出右臂。那臂如玉，随长袖节节暴长，手指已如灵蛇般延伸十丈，五指化作利爪扣住徐天咽喉。
被定身术禁锢的女眷们瞳孔骤缩，却连惊叫都凝在喉间——何玥儿眼角迸裂出血丝，古丽娜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唯有天梯间凝滞的风雪发出凄厉颤音。
仙人长臂折射出扭曲光影，徐天颈间皮肉与仙人玉指接触处腾起青烟。
仙人本体仍悬于月台上空百步之外，玉面映着寒光：“凡胎上太虚殿打架也罢，只是未将本尊放在眼里...”
他忽然屈指轻弹，徐天足下冰面突然钻出七根透骨钉：“说！何人授你破阵之法？”
透骨钉穿透靴底瞬间，徐天怀中突然腾起赤色流火。那火苗顺着手臂疾窜，竟让徐天须发倒立，口吐黑烟。
漫天悬停的冰剑突然调转锋刃，同时指向徐天。
“本尊倒要看看”，他忽然并指用力，收紧捏住徐天咽喉的五指。
“尔等凡胎以下犯上，论罪当诛！”
徐天面无惧色，他突然昂首长笑：“仙长若真参透天道，何至连自家徒子徒孙都管束不住？”
仙人瞳孔骤缩，漫天冰剑倒竖寒芒，徐天喉间如冰封住，呼吸一滞。
“放肆！”，仙人广袖炸裂：“本尊行事——岂容蝼蚁置喙！”
他每说一字，悬停的二十八天梯宫灯便崩塌一盏。
徐天喉间五指骤然收紧，喉骨“咯吱”作响。
徐天憋红了脸，使劲挣扎间一把反扣住那玉腕，似要扯开其手——电光石火间，月台忽然陷入诡异的凝滞。
仙人身形不动，广袖流苏定格如冰雕，众女被定身术禁锢的惊容尚存，却见二人身形骤然虚化，转瞬已置身于无垠的静谧之地，无边无际，无声无色，无时间流转。
仙人足尖刚触地，周身便爆出万丈寒芒。他化作万丈苍龙腾空，龙爪撕扯间欲踏破虚空。
转瞬又变作白鹭振翅，羽翼扫过无色天幕却无法逃脱。
徐天静立虚空正上方，看那仙人九重法相忽而化作烈焰麒麟踏云，忽而变作玄龟负山，时而变作流火陨星破空，甚至化作云雾填满整个静谧之地。
三个时辰内，仙人已作千般变化，万种姿态，试图闯出这地。无奈万千变化皆似雪落深潭。
当仙人穷其手段，气机耗竭，终是跌坐于地，银发间冰晶簌簌而落。
地上映出当年幻影——一身青衫在太虚殿苦修的九重天劫。
仙人忽然伏地长拜：“阁下可是制裁者，本尊的很多仙法皆为他所创...”
后半截话到喉间突然凝滞。
“我不过山野凡夫”，徐天据实作答。
仙人指间突然凝出破界法诀，金光触及虚空却如泥牛入海。
他盯着徐天并无修为的样子，忽然惨笑：“原来本尊千年修为，竟也囹圄于此！”
徐天广袖轻振，据实说道：“天地生万物，仙长也不例外”
他想起小青之言，只是此子收服也未必有用。
遂道：“今日困仙长于此实属无意，唯愿仙长明悟”
仙人忽道：“尔欲本尊如何？”
“约束门徒，莫再搅动王朝更迭”
仙人急于脱身，便道：“本尊应你便是”
徐天长袖一挥，白光闪过。二人神魂重新入体，
仙人和徐天瞬间清醒过来，方才静谧之地三个时辰，不过就弹指一瞬间，仙人就感觉一滞，瞬间便神识如初，只是刚才静谧之地三个时辰之行，却清晰的印在脑海。
众女仍定格在惊骇瞬间，徐天颈间五指尚在，仙人广袖尚悬半空。
仙人忽然振袖收回长臂，二十八盏宫灯云间浮现。
浩渺天地间响起仙人希声大音：“自今日起，昆仑门人不得涉足凡尘官事”
徐天颈间红痕未消，第四道山门匾额上，不可辨识的古篆突然泛起金芒，煌煌如日。
仙人广袖轻振间，解开周遭诸般禁制。
群山之间，人人身之上的冰晶如雨碎落。
何玥儿剑穗上的金铃突然叮咚作响，古丽娜踉跄半步扶住山门玉柱，却见仙人身影渐如雾霭消散，山风忽卷，云层檐角下玉铃方才落下第一声清响。
“恭送仙长”，徐天对着虚空长揖，袖中忽坠出一截碧玉般的根茎。
方媛俯身欲拾，那物竟在她指尖三寸处悬停，流转着七色霞光。玄鸟堂几个白衣老叟及身后众弟子稽首及地，衣角冰凌撞击如玉珠落盘。
为首白须老者深深望了徐天一眼，率众踏着山路折返，雪地上留下一串蜿蜒足印。
“方才究竟发生何事...”，凤俪熙话音未落。
何玥儿望着徐天颈间未消的红印轻笑：“徐公子与仙家论道，可曾讨得长生秘法？”
徐天掸了掸衣襟积雪，接过方媛递来的七色霞光，将那碧玉根茎收入袖中：“不过得了株九转离阳草”
高子康突然指着云端惊呼，众人抬首望去——云海间冰晶殿宇檐角下，二十八盏琉璃宫灯次第亮起，竟在云海中凝成“止戈”二字。飞檐下广袖仙子执灯再舞，这次奏的却是清平调。
众人踏着天阶冰晶鱼贯而下，穿过重重山门，此番回程，并未受到蜂鸟和怪羊的袭击，似与那止戈有点关系。
众人举着火把走下雪山，数个时辰后，来到山脚。
回望蹬梯处，云海已吞尽琼楼玉宇，唯余星斗如钉，在云雾缭绕间穿行。
回到驻地时，山脚冷杉林里，七驾九目车辕凝着白霜。留守马夫抱着空酒坛鼾声如雷，浑不知众女裙裾掠过身侧。
方媛卸甲时，金丝软甲坠地扑散雾霭，露出泉边凌乱的铜盆玉梳，水面浮着半截染血的纱布。众人草草收拾后，登上车舆歇息。
经历过打斗与种种离奇之事，疲惫如山，她们相互依偎沉沉睡去。
梦中尽是飞檐斗拱，光怪陆离的景象。
次日晨光熹微，林间百鸟沸沸，众人陆续转醒。
忽听一声尖叫划破寂静——循声下车的众女目瞪口呆，昨日那巍峨雪山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昨日的驻地，此刻竟坐落在一座山丘之上。
翠绿的冷杉林笼罩在缥缈雾气中，枝桠间垂落的蛛网缀满银珠，昨夜休憩时用过的物件还凌乱地堆在树下，泉边青石倒扣着铜盆。
环顾四周，尽是密林茂盛。远处层峦叠嶂似苍龙盘踞，林涛在薄雾中翻涌如潮，苍翠山色直抵天际，远方雪峰群立，刺破苍穹，金顶辉光为流云镶上赤边，云蒸霞蔚，光色如绸。
车队碾碎晨霜，九目车在冷杉林间穿行。车轮过处，车轮卷起草汁凝露。
苏农可卿掀开织锦车帘，望着逐渐远去的雾中山丘，忽听阿史那嫣抚着腰间弯刀轻叹：“昨夜太虚殿那场恶战，孰真孰假？”
阿史那雅将步摇扶正，琥珀色眸子映着林间碎光：“不知，若为假，我们昨夜干嘛去了”
方媛在旁擦拭着金丝软甲，闻言扑哧笑出声：“去梦游呢”
众人哄笑。
数日后，车队已抵琅阳城，暮色里养心斋的琉璃瓦泛着幽蓝。
市井汤药香与栀子花气交织，沿街灯火像浮在水上的星。
徐天独坐药房三日，药炉吞吐七色云气，终在月圆之夜炼成九转离阳药丸。
何玥儿接过盛在冰玉盏中的丹药，金步摇映得药丸纹路流转如星河；古丽娜如颈间银链触到药丸刹那，竟绽出朵朵雪莲虚影。
在古丽娜如提议下，徐家军柳若影、诗羽等二十余人分食了此药，消弭体内异种功法的反噬。
七日后，二十六骑徐家军踏着晨露列阵。柳若影、诗羽银甲护送苏农可卿、阿史那嫣和阿史那雅姐妹的乘九目车往北疆伊丽可汗国而去。
月余后，柳若影、诗羽带着徐家军，跟随方媛与何玥儿的九目车在卫国界碑前驻足——农人们挥汗如雨，正将最后一段道路铺设碎石。
江婉婷等人分散各国分号，临别时孙玉娘回望琅阳城楼，忽见城楼上徐天大氅猎猎翻卷，浑身辉光与城头匾额同辉，漫天霞光里似有仙人执灯在舞。
目送娘子军和九目车走远，待最后一道车辙印没入官道，徐颖、章晓惠、黄筱和倩儿和徐天走下城楼台阶。徐天忽觉手臂被抓实，瞥见四位夫人在身后广袖交叠如云，徐颖的九鸾衔珠步摇映着城头金色光彩照人：“夫君，接下来...”
话音未落，徐天想起昨夜翻阅的泛黄的古兽皮卷轴，西海波涛虚影在朝晖中翻涌：阴山王欲求长生药，不周山巅的建木枝上或可一试。
黄筱的鲛绡披帛忽被晨风卷起，众女齐问：“不周山在何处呀？”
徐天道：“西海之阙，不过，能不能找到亦或未可知，有缘人可见，有山而不合，此去乘舟...”
众女笑道：“我们乘自家的致远船队去”
徐天道：“此去西海之阙，不同于去后照可以走沿海岸线，弄不好会横渡，此事待为夫想清楚，再做定夺”
章晓惠腕间十二明月珰叮咚作响：“难怪那些丫头走得痛快，怕是早知我们要闯这吞天噬地的混沌之地！”
晨曦金辉里传来一队鹤声长唳，衔着金辉没入西天云霞。
回到养心斋。
书房漏刻滴下第七颗水珠时，书房门轰然洞开。柳若影、诗羽带着风尘归来，身后二十余徐家女将鱼贯而入。
八名绿袖子婢女托着香茗玉盏穿行其间，茶香氤氲，混着一缕龙涎香，在山海舆图上袅袅。
徐天正与高子康商讨船只构造。“主子明鉴，横渡之事非人力可及。小人上月试航百里，浪高十丈时只能退避三舍...”，高子康犹豫道：“此行只怕是十死无生”
话音未落，窗外忽传来碎步声，但见徐颖三人自药房归来。
“十死无生？”，徐天突然并指划开香炉青烟：“如此看来，若以璇玑玉衡测算潮讯，辅以浮木镇船...”
高子康望着案上船只解构图样，喉结滚动着咽下惊骇——此番横渡，无人经历，无经可据。
七日后，琅阳城外十里外长菁渡，艄公齐呼破开晨雾。高子康督造的三十丈楼船巍然矗立，上一层下两层，龙骨和船体皆用百年铁力木打造，榫卯接合处以铜铆钉加固，鱼骨状排列的龙骨稳住巨浪冲击。底舱缝隙处皆着三层鱼胶封堵，以防船底漏水。
舱口盖板暗藏夹层，当遇不测。船身倾覆时，拉上这些盖板后与底舱形成临时逃生处，让大船在浪涛中倒悬如巨龟翻身，目测能在海面漂浮三日不沉。
船身外壁更悬剑麻编织的巨网，将二十八羊皮浮囊与二十八桐木浮桶牢牢缚在舷侧。每个浮囊用三层牦牛皮硝制，鼓胀时直径达六尺；浮桶则取百年油松掏空，七浸七晒的桐油在表面凝成琥珀色硬壳，密闭防水。
这些浮器浪涌时此起彼伏，如同给巨船套上浮力甲。甲板上，二十名工匠正演示羊皮救生筏佩戴之法。这种改良羊皮囊仅二尺见方，硝制时混入岩盐增加韧性，束带用三层牛皮绞成。
徐颖试穿时，轻扯腰间木活扣，羊皮囊遇风即鼓成六尺圆筏，八根细绳加固周身。一切事宜完工后，高子康抹去满脸盐渍笑道：“有此等布置，纵是龙伯国沉船再现，亦能搏个九死一生！”
三日后大青早，晨曦未露，琅阳港笼罩在青灰色雾霭中。三十六门羊号角齐鸣，惊起千百海鸟掠过黑龙旗幡。徐天大氅猎猎作响，身后四位夫人侧立身后，柳若影、诗羽银甲映着初阳金辉。
底舱传来闸落锁声，百年铁力木龙骨发出龙吟般的震颤。
高子康挥动令旗，三重巨帆次第升起，船身外壁的二十八浮囊与二十八浮桶同时泛起青光——羊皮囊上的避水符咒遇潮而亮，桐木桶表面的晨雾凝成琥珀护甲。
岸上忽有祈平安声声，医女们跪拜时祈福，祝词在雾海中铺就航道。三公九卿的鎏金车驾挤满渡口，典司持羽茭，祭水伯，祈风顺：“维彼南风，无伤我舟，维彼东海，无扬怒涛”
众人声浪与河潮相击，白沫拍在舷侧。徐天率众焚香告天，兽面纹爵洒酒入海，酒香迎风即散。
“启航！”，一声令下，艄公们齐声呐喊，桨叶入水，奋力催桨。远航船渐渐驶离了渡口，徐天等人立于船头眼望着送别的众人逐渐消失在烟波浩渺中。
数个时辰后，巨船劈开最后一道河浪。
两岸青山如门扉渐次洞开，咸腥海风卷着琉璃色浪沫扑上甲板。
柳若影银甲映着初阳，忽见海天交际处浮起万顷碎金——原是朝阳跃出时惊起亿万飞鱼，银鳞雨幕中竟有渔舟剪影穿梭如梭。
蓝天如洗，令众人既心旷神怡，蓝天下幽兰如墨，又令人暗生敬畏。
越过出海口，初时还能看见零星渔船点缀海面，渔夫们伫立船头，遥望这艘远行的大船，一边抛撒鱼网，古铜色脊背淌着晨光。巨船经过时，网眼间跃动的银鳞，显出丰收的景象。
日落西海时，风转东南，随着最后一片帆影没入海平线。
巨舰已成琉璃海上孤鸿，二十八浮囊随浪起伏如呼吸。
徐颖广袖忽被罡风卷起，九鸾衔珠步摇叮咚作响间，但见桅杆顶端凝出海鸥顶立——远处天与海的交界处，正翻涌汐浪，将船头迎向西海漩涡。
暮色初临时，甲板忽落数点寒凉。高子康抚过青铜栏杆上凝结的霜花，抬眼望见天际墨云如龙吸水。
凤俪熙腕间金铃嗡鸣，二十八浮桶竟开始逆旋，将方圆十丈的海雾尽数翻转。
徐天站在甲板临风凭栏，残阳恰将那道殷红映在风帆徐家徽记上。四位夫人侧立身后，裙摆飞扬，望着海天间渐次亮起的蟾宫——那分明是龙伯国沉舰的磷火，正在盗取月宫桂酿。
航行数日后，天高日晒，风浪急，海魂渐露狰容。
巨船正沿着璇玑玉衡的指向不可预知的无垠海面，船身开始颠簸，上下起伏，铁力木龙骨在怒涛中发出困兽般的呜咽，二十八浮囊时隐时现如挣扎的肺叶。
数日的海风吹裂了众人的脸颊，如干裂的泥地。
傍晚落日时，天边乌云渐多，船帆在海风的嘶吼声中如弓满弦。
夜里下起了冰雹大雨，子夜惊雷炸响时，三重巨帆已成垂死巨兽的皮囊。冰雹凿穿桐油浸透的帆布，砸出了不同程度的破损。
众女眷蜷缩在底舱，跟着船舱摇晃，听着铜铆钉在浪涌中发出巫蛊般的咒语——一如三百年前龙伯国沉船最后的哀鸣。
破晓时分，海天化作混沌初开的灰白。
徐天推开舱门，众人出舱透气，天空隐晦，海风似乎停滞。
但见残帆垂落如吊丧白幡，二十八浮桶表面尽数崩裂。凤俪熙腕间金铃忽坠入海，涟漪竟凝成一记凶卦：坤上坎下，地水师。
正午时分，死寂压得桅杆低垂。这时众人突然发现桅杆上竟无一只海鸥相随。
当远方天际线已筑起玄色城郭，大风催动乌云翻卷，如章鱼的墨汁，黑沉沉的压住海面，朝大船滚滚而来。
众人还来不及散心，就被豆大的雨点逼回船舱，当最后进来的高子康欲关门时，狂风给了猛烈的助力，“呯”的一声，整扇舱门如断龙石般砸响，震得徐颖九鸾衔珠步摇崩碎满地，众女脸色皆白。
高子康十指摸上舱门雕花时，忽觉掌心刺痛——百年铁力木竟在这震落中迸出木刺。
随后的大雨如海水倒灌般，席卷而下。狂风和大雨挤压着舱壁吱呀作响。风声越来越急，众人如腾云驾雾般，前一刻还在浪尖，下一瞬便砸向谷底。
在船舱的剧烈震荡和摇晃中，众人被掀得七晕八素，把早膳尽数还给了厨娘。
面对这无尽的折磨，众人只恨少了双翅膀，脱离苦海。
就在大家都还没缓过来之际，船头迎面就劈开了巨浪，船体发出咯吱的怪叫，跟着二十八浮囊接连发出爆裂的闷响。
左舷进水！柳若影银甲被渗漏疾射，诗羽用手扑进裂缝的刹那，海水如冤魂利爪撕开三寸小口。
高子康和徐天还有众徐家军，忙着用各种器具把渗漏的海水舀出去。诗羽前一刻还在堵漏，下一刻就被巨浪掀翻在地，连人带水一起砸向旁边徐家女将。
众人齐齐摔倒在地，衣衫尽湿，一阵呜咽。
巨浪不停，船身颠簸如豆。
众人颠颠撞撞，不停摔倒，不停爬起来，好不容易才将那处渗漏给堵住，下一刻倩儿就惊呼：“这里也漏水了”
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一股海水如箭雨般从渗漏点激射而出，打湿了倩儿的衣裳。
就在众人还忙着救水时，猛听“咔嚓”一声，接着“咣当”一下，主桅在雷暴中拦腰折断，裹着三重残帆砸向船舱，顿时将舱顶破出一个大洞。
在碎木的飞溅中，狂风夹杂着暴雨倾泻而入，把前去扑救的众女卷成断线纸鸢，重重撞到船壁和船尾，舱木上立现朵朵血梅，顿时呻吟声四起，众人叫苦不迭。
当众人筋疲力竭的泡在船舱中时，四周一片漆黑。
闪电如天神掷出的银戟，刹那照亮炼狱。
惊雷炸响时，海水已漫至腰际——徐颖的九鸾步摇嵌在舱壁裂缝间，章晓惠的明月珰缠着染血帆索，黄筱的鲛绡披帛正裹着半截断桅沉浮。
狂风怒号，暴雨如注，众人和破船一起随着滔天巨浪起伏。
四位夫人如藤蔓缠在徐天身上，指甲深陷其护腕，在浪涌中绽开血梅。
众女虽知此举难挡天威，却也无计可施。
“抓紧！”，徐天的嘶吼声被飓风撕碎。
突然，一道滔天巨浪将船只与众人一并送上浪尖。
借着电光，众人骇然发现已悬于数十丈高的水墙之巅，但见下方深渊张开饕餮巨口，黑得无底。
随着闪电消逝，众人与大船一同俯冲而下，徐天清晰看见在众女发髻伴着白沫横飞。
只听“咔嚓”一声巨响，砸进浪谷的大船顷刻间支离破碎，彻底解体。
众人纷纷冲入水中，在水面之下，反倒觉得一丝平静。
能感受到头顶巨浪的翻涌，脚下幽闭莫测的深渊，似乎正在把人拉扯进去。
徐天呛了几口海水后浮出水面，四周尽是漂浮的船舺碎木，隐约可见几个黑影在水中挣扎，却难以辨认。
又一道巨浪袭来，徐天与散落的木块一同被推上浪尖，继而急转直下。
“轰！”，入水刹那，碎木如落雨般尾随而下，
徐天眼前黑影一闪，一船木块正中徐天头顶。
火星炸裂，他顿觉后脑如撕裂般灼热，血雾在海水中绽成曼珠沙华，耳边嗡鸣夹杂着远古龙吟。
恍惚间见柳若影银甲映着幽冥磷光，如流星坠向深渊；凤俪熙的长发在水中绞开，如厉鬼索魂。
随着一道闪电劈开永夜，众人再次被推上浪尖，徐天在浪尖望见惊心一幕：徐家军锦旗裹着倩儿没入巨浪，高子康徒手撕开浮木却被铜铆钉贯穿掌心。
正要呼喊，巨浪卷着众人再度砸入谷底。
徐天正奋力浮向水面，尚未破水，却不想冲上浪尖的桅杆巨木，如刑天巨斧凌空劈下。
“嘭——！”的一声闷响，重击如山崩地裂，顷刻将徐天击入水下。
徐天脑颅“嗡”的一下神智断线。
最后的余光里，颅骨碎裂声与周遭景物崩折清音重叠，海水倒灌七窍，如万蚁噬髓。
在破碎残骸铺就黄泉路上，璇玑玉衡的亮起的星辉化作二十八盏引魂灯。玄色大氅如垂天青鸾，随着徐天一同沉入深渊。
时空仿佛凝滞——风雪凝固在半空，冰晶悬停如星，连高子康伤口渗出的血珠都静止成红玛瑙。
霞光中踏出一人，白发如瀑，玉面白衣，足不染尘，一副道风仙骨。
那人踏空如踩实质，素白广袖翻卷间，悬停的冰晶竟折射出连山卦纹。
他眸光扫过众人时，徐天胸前的护心镜突然灼如烙铁。
那人的目光最后停在巨人身上。玉唇轻启：“怎么这东西跟来了！”
四角山羊刚要嘶咬，却被其广袖轻拂，化作五缕青烟消散。
只见其指尖轻点，十三道玄黄符箓自虚空浮现，如流星般钉入巨人二十八颗头颅。
“嘭——！”的一声巨响，巨人如冰晶被锤，应声爆裂，黑雪般的齑粉簌簌飘落。
那人解下腰间玉净瓶，接着对地上一指：“起！”
瞬间满地黑粉便流转起来，如百川归海，纷纷钻入玉瓶，在瓶中凝成逆旋的墨色星云。
当最后一缕黑粉也钻入玉瓶后，他塞上一个木塞，放入袖口。
“凡人至此已是造化，再前一步便是深渊，要过这第四道玉阶，只有渡劫之人方可走通，尔等凡胎亦想登昆仑墟？”
时空凝滞的月台上，唯有徐天的衣摆还在随风轻晃。
白衣仙人广袖垂云，足下冰晶凝成连山卦阵图：“三界五行皆在定中，尔为何能破？”
徐天抚了抚被风吹乱的鬓角：“许是仙长手抖，道术漏了缝隙”
仙人屈指轻叩虚空，悬停的冰晶突然折射出万千呼啸。
他踏着光晕逼近，白玉般的指尖距徐天眉心仅余三寸时，突然收手。
“奇哉...”，仙人指尖泛着冰晶光泽：“无仙骨，无灵根，更无护体法宝”
他绕着徐天缓步三匝，悬停的雪花竟绕其形成漩涡。眸光扫过徐天周身，连发梢都未放过，却终是摇头。
此时五名白须老叟突然自冰雾中爬出，似从山下而来。五叟伏地泣告：“师尊！此子就是毁我太虚殿之人！”
为首老者颤巍巍伸手戳向何玥儿。
仙人侧脸，眸光如电扫过何玥儿：“月宫金符怎会在凡人身上？”
广袖翻卷间五名白须老叟被摄至半空：“尔等为何守不住太虚殿，反遭凡人洗劫？”
仙人弹指间，余下玄鸟堂弟子尽数封入冰柱，寒气凝声。
他转身望向徐天时，云间突然传来编钟清响，二十八盏宫灯自天梯垂下。
“九转离阳草不过鱼饵”，仙人踏着宫灯拾级而上，每步落下皆震碎那些弟子身上冰柱。
“尔等既搅了棋局...”，天梯宫灯突然排成阵列：“便替本尊试试这新炼的赤魂幡”
“仙长明鉴！”，徐天突然打断，“我等确是来看热闹的”
他指了指山下焦殿：“太虚殿约架斗殴，说是要争什么仙草”
仙人足下祥光骤缩，倏而返身：“凡夫俗子也敢妄议仙缘？”
突然瞥见何玥儿周身流转的金芒，广袖中探出一指：“此女身负太阴离火，正好炼做炉鼎九窍雷火...”
“敢问仙长！”，徐天横步挡在何玥儿身前：“修仙是为济世苍生，还是为超脱自身？”
天梯间宫灯突然齐暗。仙人走下宫灯。
仙人立于月台之上，怔立片刻，忽而抚掌大笑：“好个牙尖嘴利！本尊苦修千载方登仙籍，自当...”
话音未落，二十八盏宫灯尽数复燃，月台周照冰晶碎片凝成剑阵悬于众人头顶。
“仙长可知？”，徐天踏碎足下冰渣：“听闻仙长徒子徒孙皆为前朝余孽，这不是为虎作伥么？”
他迎着凛冽剑气昂首：“若仙家真要替天行道，何不激浊扬清，惩恶扬善，苍天当立？”
万里云海突然凝滞。
仙人眸中星河崩碎，化作漫天冰雨簌簌而落。
他盯着徐天足下融冰，突然振袖卷起千堆雪：“好个激浊扬清！本尊便看看尔等凡胎，如何承得住这昆仑墟天劫！”
仙人话音未落，广袖中突然探出右臂。那臂如玉，随长袖节节暴长，手指已如灵蛇般延伸十丈，五指化作利爪扣住徐天咽喉。
被定身术禁锢的女眷们瞳孔骤缩，却连惊叫都凝在喉间——何玥儿眼角迸裂出血丝，古丽娜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唯有天梯间凝滞的风雪发出凄厉颤音。
仙人长臂折射出扭曲光影，徐天颈间皮肉与仙人玉指接触处腾起青烟。
仙人本体仍悬于月台上空百步之外，玉面映着寒光：“凡胎上太虚殿打架也罢，只是未将本尊放在眼里...”
他忽然屈指轻弹，徐天足下冰面突然钻出七根透骨钉：“说！何人授你破阵之法？”
透骨钉穿透靴底瞬间，徐天怀中突然腾起赤色流火。那火苗顺着手臂疾窜，竟让徐天须发倒立，口吐黑烟。
漫天悬停的冰剑突然调转锋刃，同时指向徐天。
“本尊倒要看看”，他忽然并指用力，收紧捏住徐天咽喉的五指。
“尔等凡胎以下犯上，论罪当诛！”
徐天面无惧色，他突然昂首长笑：“仙长若真参透天道，何至连自家徒子徒孙都管束不住？”
仙人瞳孔骤缩，漫天冰剑倒竖寒芒，徐天喉间如冰封住，呼吸一滞。
“放肆！”，仙人广袖炸裂：“本尊行事——岂容蝼蚁置喙！”
他每说一字，悬停的二十八天梯宫灯便崩塌一盏。
徐天喉间五指骤然收紧，喉骨“咯吱”作响。
徐天憋红了脸，使劲挣扎间一把反扣住那玉腕，似要扯开其手——电光石火间，月台忽然陷入诡异的凝滞。
仙人身形不动，广袖流苏定格如冰雕，众女被定身术禁锢的惊容尚存，却见二人身形骤然虚化，转瞬已置身于无垠的静谧之地，无边无际，无声无色，无时间流转。
仙人足尖刚触地，周身便爆出万丈寒芒。他化作万丈苍龙腾空，龙爪撕扯间欲踏破虚空。
转瞬又变作白鹭振翅，羽翼扫过无色天幕却无法逃脱。
徐天静立虚空正上方，看那仙人九重法相忽而化作烈焰麒麟踏云，忽而变作玄龟负山，时而变作流火陨星破空，甚至化作云雾填满整个静谧之地。
三个时辰内，仙人已作千般变化，万种姿态，试图闯出这地。无奈万千变化皆似雪落深潭。
当仙人穷其手段，气机耗竭，终是跌坐于地，银发间冰晶簌簌而落。
地上映出当年幻影——一身青衫在太虚殿苦修的九重天劫。
仙人忽然伏地长拜：“阁下可是制裁者，本尊的很多仙法皆为他所创...”
后半截话到喉间突然凝滞。
“我不过山野凡夫”，徐天据实作答。
仙人指间突然凝出破界法诀，金光触及虚空却如泥牛入海。
他盯着徐天并无修为的样子，忽然惨笑：“原来本尊千年修为，竟也囹圄于此！”
徐天广袖轻振，据实说道：“天地生万物，仙长也不例外”
他想起小青之言，只是此子收服也未必有用。
遂道：“今日困仙长于此实属无意，唯愿仙长明悟”
仙人忽道：“尔欲本尊如何？”
“约束门徒，莫再搅动王朝更迭”
仙人急于脱身，便道：“本尊应你便是”
徐天长袖一挥，白光闪过。二人神魂重新入体，
仙人和徐天瞬间清醒过来，方才静谧之地三个时辰，不过就弹指一瞬间，仙人就感觉一滞，瞬间便神识如初，只是刚才静谧之地三个时辰之行，却清晰的印在脑海。
众女仍定格在惊骇瞬间，徐天颈间五指尚在，仙人广袖尚悬半空。
仙人忽然振袖收回长臂，二十八盏宫灯云间浮现。
浩渺天地间响起仙人希声大音：“自今日起，昆仑门人不得涉足凡尘官事”
徐天颈间红痕未消，第四道山门匾额上，不可辨识的古篆突然泛起金芒，煌煌如日。
仙人广袖轻振间，解开周遭诸般禁制。
群山之间，人人身之上的冰晶如雨碎落。
何玥儿剑穗上的金铃突然叮咚作响，古丽娜踉跄半步扶住山门玉柱，却见仙人身影渐如雾霭消散，山风忽卷，云层檐角下玉铃方才落下第一声清响。
“恭送仙长”，徐天对着虚空长揖，袖中忽坠出一截碧玉般的根茎。
方媛俯身欲拾，那物竟在她指尖三寸处悬停，流转着七色霞光。玄鸟堂几个白衣老叟及身后众弟子稽首及地，衣角冰凌撞击如玉珠落盘。
为首白须老者深深望了徐天一眼，率众踏着山路折返，雪地上留下一串蜿蜒足印。
“方才究竟发生何事...”，凤俪熙话音未落。
何玥儿望着徐天颈间未消的红印轻笑：“徐公子与仙家论道，可曾讨得长生秘法？”
徐天掸了掸衣襟积雪，接过方媛递来的七色霞光，将那碧玉根茎收入袖中：“不过得了株九转离阳草”
高子康突然指着云端惊呼，众人抬首望去——云海间冰晶殿宇檐角下，二十八盏琉璃宫灯次第亮起，竟在云海中凝成“止戈”二字。飞檐下广袖仙子执灯再舞，这次奏的却是清平调。
众人踏着天阶冰晶鱼贯而下，穿过重重山门，此番回程，并未受到蜂鸟和怪羊的袭击，似与那止戈有点关系。
众人举着火把走下雪山，数个时辰后，来到山脚。
回望蹬梯处，云海已吞尽琼楼玉宇，唯余星斗如钉，在云雾缭绕间穿行。
回到驻地时，山脚冷杉林里，七驾九目车辕凝着白霜。留守马夫抱着空酒坛鼾声如雷，浑不知众女裙裾掠过身侧。
方媛卸甲时，金丝软甲坠地扑散雾霭，露出泉边凌乱的铜盆玉梳，水面浮着半截染血的纱布。众人草草收拾后，登上车舆歇息。
经历过打斗与种种离奇之事，疲惫如山，她们相互依偎沉沉睡去。
梦中尽是飞檐斗拱，光怪陆离的景象。
次日晨光熹微，林间百鸟沸沸，众人陆续转醒。
忽听一声尖叫划破寂静——循声下车的众女目瞪口呆，昨日那巍峨雪山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昨日的驻地，此刻竟坐落在一座山丘之上。
翠绿的冷杉林笼罩在缥缈雾气中，枝桠间垂落的蛛网缀满银珠，昨夜休憩时用过的物件还凌乱地堆在树下，泉边青石倒扣着铜盆。
环顾四周，尽是密林茂盛。远处层峦叠嶂似苍龙盘踞，林涛在薄雾中翻涌如潮，苍翠山色直抵天际，远方雪峰群立，刺破苍穹，金顶辉光为流云镶上赤边，云蒸霞蔚，光色如绸。
车队碾碎晨霜，九目车在冷杉林间穿行。车轮过处，车轮卷起草汁凝露。
苏农可卿掀开织锦车帘，望着逐渐远去的雾中山丘，忽听阿史那嫣抚着腰间弯刀轻叹：“昨夜太虚殿那场恶战，孰真孰假？”
阿史那雅将步摇扶正，琥珀色眸子映着林间碎光：“不知，若为假，我们昨夜干嘛去了”
方媛在旁擦拭着金丝软甲，闻言扑哧笑出声：“去梦游呢”
众人哄笑。
数日后，车队已抵琅阳城，暮色里养心斋的琉璃瓦泛着幽蓝。
市井汤药香与栀子花气交织，沿街灯火像浮在水上的星。
徐天独坐药房三日，药炉吞吐七色云气，终在月圆之夜炼成九转离阳药丸。
何玥儿接过盛在冰玉盏中的丹药，金步摇映得药丸纹路流转如星河；古丽娜如颈间银链触到药丸刹那，竟绽出朵朵雪莲虚影。
在古丽娜如提议下，徐家军柳若影、诗羽等二十余人分食了此药，消弭体内异种功法的反噬。
七日后，二十六骑徐家军踏着晨露列阵。柳若影、诗羽银甲护送苏农可卿、阿史那嫣和阿史那雅姐妹的乘九目车往北疆伊丽可汗国而去。
月余后，柳若影、诗羽带着徐家军，跟随方媛与何玥儿的九目车在卫国界碑前驻足——农人们挥汗如雨，正将最后一段道路铺设碎石。
江婉婷等人分散各国分号，临别时孙玉娘回望琅阳城楼，忽见城楼上徐天大氅猎猎翻卷，浑身辉光与城头匾额同辉，漫天霞光里似有仙人执灯在舞。
目送娘子军和九目车走远，待最后一道车辙印没入官道，徐颖、章晓惠、黄筱和倩儿和徐天走下城楼台阶。徐天忽觉手臂被抓实，瞥见四位夫人在身后广袖交叠如云，徐颖的九鸾衔珠步摇映着城头金色光彩照人：“夫君，接下来...”
话音未落，徐天想起昨夜翻阅的泛黄的古兽皮卷轴，西海波涛虚影在朝晖中翻涌：阴山王欲求长生药，不周山巅的建木枝上或可一试。
黄筱的鲛绡披帛忽被晨风卷起，众女齐问：“不周山在何处呀？”
徐天道：“西海之阙，不过，能不能找到亦或未可知，有缘人可见，有山而不合，此去乘舟...”
众女笑道：“我们乘自家的致远船队去”
徐天道：“此去西海之阙，不同于去后照可以走沿海岸线，弄不好会横渡，此事待为夫想清楚，再做定夺”
章晓惠腕间十二明月珰叮咚作响：“难怪那些丫头走得痛快，怕是早知我们要闯这吞天噬地的混沌之地！”
晨曦金辉里传来一队鹤声长唳，衔着金辉没入西天云霞。
回到养心斋。
书房漏刻滴下第七颗水珠时，书房门轰然洞开。柳若影、诗羽带着风尘归来，身后二十余徐家女将鱼贯而入。
八名绿袖子婢女托着香茗玉盏穿行其间，茶香氤氲，混着一缕龙涎香，在山海舆图上袅袅。
徐天正与高子康商讨船只构造。“主子明鉴，横渡之事非人力可及。小人上月试航百里，浪高十丈时只能退避三舍...”，高子康犹豫道：“此行只怕是十死无生”
话音未落，窗外忽传来碎步声，但见徐颖三人自药房归来。
“十死无生？”，徐天突然并指划开香炉青烟：“如此看来，若以璇玑玉衡测算潮讯，辅以浮木镇船...”
高子康望着案上船只解构图样，喉结滚动着咽下惊骇——此番横渡，无人经历，无经可据。
七日后，琅阳城外十里外长菁渡，艄公齐呼破开晨雾。高子康督造的三十丈楼船巍然矗立，上一层下两层，龙骨和船体皆用百年铁力木打造，榫卯接合处以铜铆钉加固，鱼骨状排列的龙骨稳住巨浪冲击。底舱缝隙处皆着三层鱼胶封堵，以防船底漏水。
舱口盖板暗藏夹层，当遇不测。船身倾覆时，拉上这些盖板后与底舱形成临时逃生处，让大船在浪涛中倒悬如巨龟翻身，目测能在海面漂浮三日不沉。
船身外壁更悬剑麻编织的巨网，将二十八羊皮浮囊与二十八桐木浮桶牢牢缚在舷侧。每个浮囊用三层牦牛皮硝制，鼓胀时直径达六尺；浮桶则取百年油松掏空，七浸七晒的桐油在表面凝成琥珀色硬壳，密闭防水。
这些浮器浪涌时此起彼伏，如同给巨船套上浮力甲。甲板上，二十名工匠正演示羊皮救生筏佩戴之法。这种改良羊皮囊仅二尺见方，硝制时混入岩盐增加韧性，束带用三层牛皮绞成。
徐颖试穿时，轻扯腰间木活扣，羊皮囊遇风即鼓成六尺圆筏，八根细绳加固周身。一切事宜完工后，高子康抹去满脸盐渍笑道：“有此等布置，纵是龙伯国沉船再现，亦能搏个九死一生！”
三日后大青早，晨曦未露，琅阳港笼罩在青灰色雾霭中。三十六门羊号角齐鸣，惊起千百海鸟掠过黑龙旗幡。徐天大氅猎猎作响，身后四位夫人侧立身后，柳若影、诗羽银甲映着初阳金辉。
底舱传来闸落锁声，百年铁力木龙骨发出龙吟般的震颤。
高子康挥动令旗，三重巨帆次第升起，船身外壁的二十八浮囊与二十八浮桶同时泛起青光——羊皮囊上的避水符咒遇潮而亮，桐木桶表面的晨雾凝成琥珀护甲。
岸上忽有祈平安声声，医女们跪拜时祈福，祝词在雾海中铺就航道。三公九卿的鎏金车驾挤满渡口，典司持羽茭，祭水伯，祈风顺：“维彼南风，无伤我舟，维彼东海，无扬怒涛”
众人声浪与河潮相击，白沫拍在舷侧。徐天率众焚香告天，兽面纹爵洒酒入海，酒香迎风即散。
“启航！”，一声令下，艄公们齐声呐喊，桨叶入水，奋力催桨。远航船渐渐驶离了渡口，徐天等人立于船头眼望着送别的众人逐渐消失在烟波浩渺中。
数个时辰后，巨船劈开最后一道河浪。
两岸青山如门扉渐次洞开，咸腥海风卷着琉璃色浪沫扑上甲板。
柳若影银甲映着初阳，忽见海天交际处浮起万顷碎金——原是朝阳跃出时惊起亿万飞鱼，银鳞雨幕中竟有渔舟剪影穿梭如梭。
蓝天如洗，令众人既心旷神怡，蓝天下幽兰如墨，又令人暗生敬畏。
越过出海口，初时还能看见零星渔船点缀海面，渔夫们伫立船头，遥望这艘远行的大船，一边抛撒鱼网，古铜色脊背淌着晨光。巨船经过时，网眼间跃动的银鳞，显出丰收的景象。
日落西海时，风转东南，随着最后一片帆影没入海平线。
巨舰已成琉璃海上孤鸿，二十八浮囊随浪起伏如呼吸。
徐颖广袖忽被罡风卷起，九鸾衔珠步摇叮咚作响间，但见桅杆顶端凝出海鸥顶立——远处天与海的交界处，正翻涌汐浪，将船头迎向西海漩涡。
暮色初临时，甲板忽落数点寒凉。高子康抚过青铜栏杆上凝结的霜花，抬眼望见天际墨云如龙吸水。
凤俪熙腕间金铃嗡鸣，二十八浮桶竟开始逆旋，将方圆十丈的海雾尽数翻转。
徐天站在甲板临风凭栏，残阳恰将那道殷红映在风帆徐家徽记上。四位夫人侧立身后，裙摆飞扬，望着海天间渐次亮起的蟾宫——那分明是龙伯国沉舰的磷火，正在盗取月宫桂酿。
航行数日后，天高日晒，风浪急，海魂渐露狰容。
巨船正沿着璇玑玉衡的指向不可预知的无垠海面，船身开始颠簸，上下起伏，铁力木龙骨在怒涛中发出困兽般的呜咽，二十八浮囊时隐时现如挣扎的肺叶。
数日的海风吹裂了众人的脸颊，如干裂的泥地。
傍晚落日时，天边乌云渐多，船帆在海风的嘶吼声中如弓满弦。
夜里下起了冰雹大雨，子夜惊雷炸响时，三重巨帆已成垂死巨兽的皮囊。冰雹凿穿桐油浸透的帆布，砸出了不同程度的破损。
众女眷蜷缩在底舱，跟着船舱摇晃，听着铜铆钉在浪涌中发出巫蛊般的咒语——一如三百年前龙伯国沉船最后的哀鸣。
破晓时分，海天化作混沌初开的灰白。
徐天推开舱门，众人出舱透气，天空隐晦，海风似乎停滞。
但见残帆垂落如吊丧白幡，二十八浮桶表面尽数崩裂。凤俪熙腕间金铃忽坠入海，涟漪竟凝成一记凶卦：坤上坎下，地水师。
正午时分，死寂压得桅杆低垂。这时众人突然发现桅杆上竟无一只海鸥相随。
当远方天际线已筑起玄色城郭，大风催动乌云翻卷，如章鱼的墨汁，黑沉沉的压住海面，朝大船滚滚而来。
众人还来不及散心，就被豆大的雨点逼回船舱，当最后进来的高子康欲关门时，狂风给了猛烈的助力，“呯”的一声，整扇舱门如断龙石般砸响，震得徐颖九鸾衔珠步摇崩碎满地，众女脸色皆白。
高子康十指摸上舱门雕花时，忽觉掌心刺痛——百年铁力木竟在这震落中迸出木刺。
随后的大雨如海水倒灌般，席卷而下。狂风和大雨挤压着舱壁吱呀作响。风声越来越急，众人如腾云驾雾般，前一刻还在浪尖，下一瞬便砸向谷底。
在船舱的剧烈震荡和摇晃中，众人被掀得七晕八素，把早膳尽数还给了厨娘。
面对这无尽的折磨，众人只恨少了双翅膀，脱离苦海。
就在大家都还没缓过来之际，船头迎面就劈开了巨浪，船体发出咯吱的怪叫，跟着二十八浮囊接连发出爆裂的闷响。
左舷进水！柳若影银甲被渗漏疾射，诗羽用手扑进裂缝的刹那，海水如冤魂利爪撕开三寸小口。
高子康和徐天还有众徐家军，忙着用各种器具把渗漏的海水舀出去。诗羽前一刻还在堵漏，下一刻就被巨浪掀翻在地，连人带水一起砸向旁边徐家女将。
众人齐齐摔倒在地，衣衫尽湿，一阵呜咽。
巨浪不停，船身颠簸如豆。
众人颠颠撞撞，不停摔倒，不停爬起来，好不容易才将那处渗漏给堵住，下一刻倩儿就惊呼：“这里也漏水了”
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一股海水如箭雨般从渗漏点激射而出，打湿了倩儿的衣裳。
就在众人还忙着救水时，猛听“咔嚓”一声，接着“咣当”一下，主桅在雷暴中拦腰折断，裹着三重残帆砸向船舱，顿时将舱顶破出一个大洞。
在碎木的飞溅中，狂风夹杂着暴雨倾泻而入，把前去扑救的众女卷成断线纸鸢，重重撞到船壁和船尾，舱木上立现朵朵血梅，顿时呻吟声四起，众人叫苦不迭。
当众人筋疲力竭的泡在船舱中时，四周一片漆黑。
闪电如天神掷出的银戟，刹那照亮炼狱。
惊雷炸响时，海水已漫至腰际——徐颖的九鸾步摇嵌在舱壁裂缝间，章晓惠的明月珰缠着染血帆索，黄筱的鲛绡披帛正裹着半截断桅沉浮。
狂风怒号，暴雨如注，众人和破船一起随着滔天巨浪起伏。
四位夫人如藤蔓缠在徐天身上，指甲深陷其护腕，在浪涌中绽开血梅。
众女虽知此举难挡天威，却也无计可施。
“抓紧！”，徐天的嘶吼声被飓风撕碎。
突然，一道滔天巨浪将船只与众人一并送上浪尖。
借着电光，众人骇然发现已悬于数十丈高的水墙之巅，但见下方深渊张开饕餮巨口，黑得无底。
随着闪电消逝，众人与大船一同俯冲而下，徐天清晰看见在众女发髻伴着白沫横飞。
只听“咔嚓”一声巨响，砸进浪谷的大船顷刻间支离破碎，彻底解体。
众人纷纷冲入水中，在水面之下，反倒觉得一丝平静。
能感受到头顶巨浪的翻涌，脚下幽闭莫测的深渊，似乎正在把人拉扯进去。
徐天呛了几口海水后浮出水面，四周尽是漂浮的船舺碎木，隐约可见几个黑影在水中挣扎，却难以辨认。
又一道巨浪袭来，徐天与散落的木块一同被推上浪尖，继而急转直下。
“轰！”，入水刹那，碎木如落雨般尾随而下，
徐天眼前黑影一闪，一船木块正中徐天头顶。
火星炸裂，他顿觉后脑如撕裂般灼热，血雾在海水中绽成曼珠沙华，耳边嗡鸣夹杂着远古龙吟。
恍惚间见柳若影银甲映着幽冥磷光，如流星坠向深渊；凤俪熙的长发在水中绞开，如厉鬼索魂。
随着一道闪电劈开永夜，众人再次被推上浪尖，徐天在浪尖望见惊心一幕：徐家军锦旗裹着倩儿没入巨浪，高子康徒手撕开浮木却被铜铆钉贯穿掌心。
正要呼喊，巨浪卷着众人再度砸入谷底。
徐天正奋力浮向水面，尚未破水，却不想冲上浪尖的桅杆巨木，如刑天巨斧凌空劈下。
“嘭——！”的一声闷响，重击如山崩地裂，顷刻将徐天击入水下。
徐天脑颅“嗡”的一下神智断线。
最后的余光里，颅骨碎裂声与周遭景物崩折清音重叠，海水倒灌七窍，如万蚁噬髓。
在破碎残骸铺就黄泉路上，璇玑玉衡的亮起的星辉化作二十八盏引魂灯。玄色大氅如垂天青鸾，随着徐天一同沉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