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去卫途中

在下徐天 · 执风车的小手 · 第199章 · 555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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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回头,不敢停下,只是拉着杨枭不要命地狂奔,踩过碎石,穿过树林,穿过荆棘,衣衫被树枝刮成布条。这是用命换来的宝贵光阴,每一步都可能让她们离死亡更远一些。

杨枭小小的脚步跟着暮雪春的节奏,不停的回头,暮雪春不停的劝,拽着狂奔。

逃进山谷时,暮雪春听到身后小道上有马匹嘶鸣和士卒的叫嚣,乱哄哄地跟了上来。山谷中回荡着“抓住她们!”的喊声,远处传来校尉严厉的斥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暮雪春心下一惊,知道那些人绝不会轻易放弃追捕。她一把拽住向前奔跑的杨枭,在昏暗的暮色中四处张望,寻找藏身之处。山路旁的灌木丛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向她招手。

“小枭,别出声!”,暮雪春低声叮嘱,拉着孩子钻进一处荆棘丛生的灌木丛中。尖利的荆棘划破她的脸颊和手臂,血珠迸射间,紧紧抱住杨枭,尽量压低身子。

这片灌木丛有些稀疏,但旁边有几簇更为丰茂的灌木,层层叠叠地遮挡着视线。

暮雪春刚刚藏好,脚步声和马蹄声就由远及近。

一队士卒举着火把,在校尉的带领下沿着小路搜寻。火光映照下,他们的铠甲泛着冷冽的寒光,长槊在暮色中如同巨蛇般游动。几匹战马不安地嘶鸣,蹄子不停地刨着地面,扬起阵阵尘土。

这群士卒跟着马匹从她们藏身之处旁边经过,铜底履踏过小径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些甚至就在灌木丛前停留片刻。两人都能看见近在咫尺的鞋履上沾满的泥浆和草汁。暮雪春紧张得没法呼吸,紧紧捂住杨枭的嘴巴。

杨枭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挣扎几次无果后安静下来。

“继续搜!不可能跑得太远!”,校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一会儿,这些士卒开始用长槊戳着附近的荆棘灌木,沿途返回寻找可能的藏身之处。他们举着火把,一边刺一边喊道:“我看见你们啦!出来!别躲了!”

这样的恐吓声吓得二人心口砰砰直跳,暮雪春都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外面的人都能听到。杨枭在她臂弯里一阵轻颤,又一点点静了下去。

幸好天色已经接近昏黑,加之这处山坡背阴,二人穿着玄装,与地衣融为一体。

士卒们来来回回地用长戟戳着荆棘灌木走过,寒光闪闪的槊尖在灌木间穿插,毫不留情地刺入每一处可疑之地。有几次,长戟的寒光就贴着暮雪春的头皮而过,冰冷的寒槊擦着发髻。

那几簇茂盛的荆棘灌木引起了士卒们的注意,他们多次来回戳槊,用长槊拨开枝条搜查。两人屏息,看着士卒们在几步之外的灌木丛中翻找,心中直呼侥幸——若她们选择躲在那些茂盛的灌木中,此刻恐怕已经被发现了。

半晌后。

“这边没有!”,一个士卒喊道。

“这里也没有!”,另一个应和。

天色越来越暗,最后一抹天光也彻底消失在山的那边,唯有士卒们手中的火把在黑暗中摇曳。他们搜寻了许久,已经筋疲力尽,有些士卒开始抱怨:“这鬼地方,荆棘遍地,找个人比登天还难!”

校尉脸色阴沉,咆哮了几声:“抓到了值万金!”

夜幕已完全降临,搜寻被迫终止。他下令士卒们在路边稍作休整。几个士卒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擦拭着被荆棘划伤的手臂,低声交谈,抱怨着荆棘的尖刺。

暮雪春和杨枭一动不动地蜷缩在灌木丛中,大气不敢出。荆棘扎入皮肉的疼痛已经麻木,但命悬一线的恐惧却让他们不敢有丝毫松懈。

休息片刻后,校尉站起身,不情愿地下令:“收队回营!明日再续!”

士卒们陆续站起来,整理装备,准备撤离。

有人仍不甘心地用长戟戳了几下路边的灌木,碰巧戳在暮雪春藏身的灌木丛旁边,吓得她几乎要叫出声来。

“别费劲了,他们可能早就跑远了”,另一个士卒劝道。

士卒们收队回营,火把的光芒渐渐远去,他们的身影也逐渐消失在夜色中。一边走一边嘟囔:“奇怪,人藏哪儿去了!难道会遁地术不成?”

“明日一早就派人封山,他们逃不了的”,校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在山谷中回荡。

待到脚步声和火光完全消失,暮雪春依然不敢轻举妄动,继续在灌木丛中藏着,直到四下宁静,虫蛙争鸣。

确定追兵真的离去后,暮雪春才松开捂住杨枭嘴巴的手。杨枭想哭闹却暮雪春喝止:“再闹夜莺就来把你叼走!”

月光透过云层撒下微弱的光芒,照在他们藏身的灌木上。暮雪春拨开荆棘,侧耳倾听。山谷中一片寂静,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鸟兽的啼叫声。

杨枭望向暮雪春,小声问道:“娘亲还好吗?”

暮雪春心中一痛,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她轻轻摸了摸杨枭的头,声音哽咽:“你娘亲很勇敢,她希望你活下去”

又在灌木丛待了半时辰,直到两人腿脚发麻,暮雪春这才拨开荆棘,探出头环顾四周:除了风声鹤唳和影影绰绰的山石、茅草,看不到一点人踪。她轻声对杨枭说:“我们走吧,小心刮着刺”

暮雪春拉着杨枭刚站起来,脑袋突然“嗡”的一声,眼前一片空白,差点栽倒。她弯腰杵着双膝缓了好一会,稳住身形,等待那阵晕眩过去。

月光在她发髻上洒下银鳞,几缕秀发拂过脸颊,遮挡眼帘。手臂上凝结的血珠,在夜色中泛着黑亮的光泽。

“姨娘,你没事吧?”,杨枭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恐惧和担忧。

暮雪春摇摇头,强撑着直起身子:“没事,我们得一直走,走得越远越好”

两人摸索着沿着山道前行,暮雪春紧握着杨枭的小手,警惕着四周的动静。夜风吹过山谷,石砾被踩得滚落,草丛沙沙作响,仿佛有无数窃窃私语。

山道上,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随着山路的蜿蜒起伏,扭曲变形。他俩走走停停,间隙的喘息和休憩。

来到一处陡峭的山坡时,杨枭气喘吁吁,小腿肚子颤抖,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撅着嘴抱怨:“姨娘,我走不动了!”

暮雪春回头看着坐在地上的杨枭,知道不能由着他的性子,遂坚决说道:“好,你一人留在这里,姨娘不管你了!”

说罢,迈腿前行。

杨枭转头看了看后面漆黑一片的山道,想象着可怕的东西,一阵胆怯,连忙爬起来小跑着紧跟几步,一把拽住她的手:“姨娘等等我!我怕!”

暮雪春嘴角上扬,露出胜利的微笑,她蹲下身子,背起杨枭:“走,姨娘背你一会儿”

杨枭趴在暮雪春的背上,小手紧紧环住她的脖子。

暮雪春背着杨枭高一脚低一脚地继续攀爬,不时抓住灌木丛助力,荆棘和杂草不断刺进手掌,每一步都吃力,腿似灌铅。

当暮雪春背着杨枭终于翻过山梁时,头顶的星河格外的明亮,仿佛伸手就能触及。月光如水般洒下,照亮了四野草丛影影绰绰的轮廓。蛙声和虫鸣此起彼伏,与两人肚子咕咕的叫声,竟像是琴瑟奏鸣般和谐。

暮雪春放下杨枭,扶着膝盖喘息。

前后左右均看不见一丝人烟的光亮,只有天地相连的广阔天幕,星星仿佛缀在树枝上,闪烁着微弱但坚定的光芒。

她的目光在远处游移,希望能找到一处可以暂时果腹的地方。

山下有水声!二人寻声翻下山坳,来到小溪边。

溪水在月光下披着银粼流过,发出轻柔的哗哗声响。溪边茅草丛生,藏着未知的惊吓,绣履踩过时,窜出一两只受惊的田鼠。吓得二人抱在一起。

缓过之后,二人迫不及待地跪在溪边,掬水喝了几口。

清冽的溪水瞬间滋润五脏六腑,驱散了喉间的干渴。杨枭太过向前,一个不稳栽倒在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暮雪春连忙把他捞起,抹去他脸上的水珠,一脸笑意:“傻孩子”

两人稍微有了点力气,返回岸边沿着小路继续前行。杨枭在暮雪春背上打了个哈欠,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暮雪春感受杨枭的微微颤抖,小声的问冷不冷。杨枭在背上一阵雀跃:“不冷!不冷!”

又走了许久,走得暮雪春热气腾腾,小腿酸软。杨枭衣物都吹干的时候,暮雪春踉跄着,几乎都迈不动脚步。

在月光下,一间破败的农舍伫立在荒芜的田地中央,出现在两人视野。

墙皮斑驳,屋脊上野草横生。四周杂草丛生,显然已经被遗弃多时。

暮雪春有些兴奋,带着杨枭在田间地头一通翻找,终于在田埂边上找到几畦散叶干瘪地瓜和萝卜,看来是自生自灭的农物。

二人饥不择食,拔起来后就直接啃食。地瓜干硬如石,萝卜已经皱皮发软,涩苦、纤维粗硬,但在饥肠辘辘的当下,却比山珍海味还要美味,连叶子都没放过。他们一顿狼吞虎咽,咯吱脆响,多少果腹一些饥饿。

他们又找寻了好一会,一无所获,只得继续上路。

杨枭饱后困意袭来,眼睛已经睁不开了。暮雪春只能背起杨枭,拖着酸胀和疼痛腿脚继续前行。孤独的身影就像拉长的蜗牛一样,一点点将农舍抛在身后。

又翻过一座山后,暮雪春的腿脚从酸胀变到麻木再到变得疼痛,无论她如何调整步伐,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石上,脚底板变得灼热。

杨枭在她背上早已睡熟,均匀的呼吸声和逐渐沉重的身躯让她越发吃力。

尽管如此,她还是咬紧牙关继续前行,直到脚底板疼得火烧一样,无处着力,如踩在刀尖。终于再也无法前进。

此刻月色西倾,清冷的光辉染白了半边天空,星子也渐渐隐去踪迹。暮雪春浑身湿透停下脚步,四下环顾,皆为郁郁葱葱的树林,偶有山风吹过,树叶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暮雪春找了个背风处的大石头暂时歇息,她刚放下杨枭,就像用完了所有力气似的瘫软在地。脚底板剧烈的疼痛让她叫不出声。

杨枭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但并未醒来,只是本能地蜷缩成一团,寻找温暖。暮雪春揉着脚底板,跟着躺在茅草堆里,将他揽入怀中,两人紧紧相拥,依靠彼此的体温在夜风中相互取暖。

茅草丛中的虫鸣此起彼伏,萤火虫偶尔划过夜空,如同星子坠落凡间。

夜晚的山林充满了各种奇妙的声响:远处传来的猫头鹰的啼鸣,近处草丛中窸窸窣窣的小动物穿行声,还有野草被吹拂时摇摆起伏的声音,暮雪春不知道自己啥时候睡着的,她太累了。

次日,二人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给惊醒。

“驾!驾!驾!”的催马声和刀鞘碰撞声从不远处传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暮雪春睁眼时,却被刺目的光线照得立刻闭上,眼前一片金光闪烁。

她用手遮挡了一下,再次尝试着睁开眼睛,这次总算适应了些。

原来是两人太累,睡过头了。东方的朝阳已经高高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山野,驱散了夜间的寒意。

暮雪春适应光线后,定睛一看,才发现昨夜二人睡在一个山坡上,而非她所想的平地。和煦的朝阳照在山坡的草丛上,二人身上积满了露珠,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七彩光芒,如同披上了一层水晶外衣。

山坡下方是一条蜿蜒的环山驿道,此刻,一队玄甲兵正沿着驿道疾驰而过,马蹄扬起滚滚尘土。

暮雪春拉着杨枭蜷缩在茅草丛中观望山下动静,生怕被下方的骑兵发现。

队伍后面的几名骑士一边策马一边交谈。他们的声音虽然因为距离和风向而有些模糊,但在清晨的静谧中,他们的话语还是清晰可辨。

“一大早的把山坳围起来,连个鬼影子都没找到!”,一个粗犷的声音抱怨道。

“那小子如人间蒸发似的,昨天明明就在这附近,怎么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另一个声音带着困惑和不解。

“校尉说了,不找到人头绝不回去,咱们只能继续找”,骑在最后的士卒拉紧缰绳,催促道:“快些吧,校尉在等着呢”

几名骑士随即加快速度,很快追上前方的队伍,一同消失在驿道的转弯处。马蹄声渐渐远去,只留下扬起的尘埃缓缓落下。

暮雪春紧绷的神经这才稍微放松下来,她拉着孩子站起来,与杨枭对视一眼,孩子眼中有恐惧,也有某种懵懂的信任。那是对她的依赖,是她必须守护的责任。

暮雪春牵着杨枭往山下走,杨枭一路走,一路小声问道:“姨娘,这些人是在找我们吗?”

她轻轻抚摸着杨枭的头发,柔声道:“是的,孩子,别担心...”

山坡上的茅草在晨风中轻轻摇曳,遮掩着两个逃亡者的身影慢慢远去。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天空湛蓝如洗,几朵白云悠闲地漂浮着。

二人来到山下,打听一番后方知这里是一个叫“高剑槽”的地方。村子比远看上去要大些,三十余户人家沿着一条小溪散布两岸。

村中央有个小集市,附近的村民都来此地,拿着自家的东西在换取所需。集市上牛羊聚集,人声嘈杂。

暮雪春带着杨枭走进村子,立刻引来好奇的目光。

二人来到集市,看到一个贩卖瓜果的摊位前挤着几个村妇,另一边是个卖干粮的小摊,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皮肤黝黑,双手粗糙。

暮雪春走上前询问干粮的价格,摊主打量了她一番,嘴角含笑:“看你们这打扮,不像是寻常百姓,可是逃难的?”

暮雪春心头一紧,勉强笑道:“家乡闹了水灾,带着孩子投奔亲戚”

摊主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多给了几个干馍馍:“带着孩子不容易,多拿些”

暮雪春咬了咬唇,取下手上的玉镯和头发的玉簪,这是她身上仅有的物件,也是十多年前被收留时徐天所赠之物。她一直留着。

摊主接过玉镯和玉簪,惊讶地睁大眼睛,仔细端详后低声道:“这可值不少钱,我这点干粮不够换”

暮雪春摇摇头:“没关系,能换多少算多少,我们急着赶路”

摊主思索片刻,钻入村子,不多少带来几大袋干馍和几套粗布衣衫返回:“这些够你们吃上半月,衣服虽粗却结实。还有这个...”

说罢她想想,又取出一小包晒干的肉干和一袋药粉,贴心的说:“路上难免遇伤风寒,药粉备用”

暮雪春带着杨枭跪地道谢,惊得老妇将她二人扶起。

暮雪春几长袋干粮缠在肩上,衣物放入包裹。杨枭身上也缠了两袋干粮。

杨枭看着身上的干粮,蹦跳着拍手笑道:“有吃的了!有吃的了!”

暮雪春帮杨枭换上粗布衣衫,自己也换下那身一路披荆斩棘后衣衫褴褛的的衣物。

告别老妇和村里的乡亲,两人继续上路,望北行。

暮雪春打算带着杨枭绕道西域直抵卫国,虽然路程遥远,跋山涉水,不过可以绕开夏国,看似艰难却更为安全。

此后,行旅在风里雨里展开,两人披星戴月的赶路。

白日里,他们走在崎岖的山路上,杨枭饿了就食干馍,渴了饮溪水,困了就趴在暮雪春背上小憩。夜晚则露宿在山洞或密林中的矮树上,躲避野兽。

最初几天,他们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和追捕官兵的嘶吼声,随着他们越走越远,追兵渐渐消失,周围只剩下郁郁葱葱的山峦和广阔的原野。

蓝天白云下,朔风卷着松林发出阵阵松涛,偶尔会有野兔、山鸡或松鼠窜出来,好奇地张望一番又迅速消失。

杨枭仰头望天,小手指着星空,暮雪春告诉他,那个勺子里最亮的星星下面就是她们要去的方向...

沿途他们会经过一些小镇,暮雪春便带着杨枭停留几日,做些打杂的零工赚取盘缠和糊口。

有时会在茶寮端茶倒水,有时会去农家帮忙收割,偶尔也会到布坊里帮忙织布。

杨枭虽小,却也能帮着干些力所能及的小活,比如喂鸡养鸭、捡柴火、涮猪草。

为了掩人耳目,暮雪春会把杨枭的小脸抹得花里胡哨,遇到官兵盘查时,省去了不少麻烦:谁会在乎两个像叫花子的人呢。

两人这一走就数月,走走停停,也算一路平安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