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大王消藩
夏国，朝芷城，王宫明堂上。
这日朝会后，石晏大王留下闻太师。
殿内鼎彝列列，青烟自兽口吐出，轻如丝缕，在帷幔上缓缓盘旋。却未能抚平石晏大王紧锁的眉头。宫外广场上驷马辐辏辚辚之声不绝，正载着王朝三公九卿散去。鸾铃声声，碎在空濛的天光里。
石晏大王从王座站起，衣角拖拂玉阶，眉峰紧蹙如刀刻。手边一盏温酒，浮着细碎的桂花，香气在烟气间若即若离。冕履回声空空，落在玉磐上，竟叫人觉出几分凉意。
“想当初，先王为固国本，分封诸侯无数，以固王室。”
看了一眼阶下躬身而立的太师，“孰料时至今日，反成尾大不掉之势。待寡人册封侯爵之际，竟有大大小小八百余位公侯爵位”
一阵风从殿外穿堂而来，吹乱香灰，洒在太师青履上。大王盯着那片灰，继续道：“朝堂之上，人多口杂，寡人之言，常被众议淹没。更甚者，国库日渐空虚。今岁上计，各地上缴之赋，十不存一。民脂民膏，不入府库，反入侯门。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削减公侯爵位，刻不容缓！”
闻太师站在丹墀下，衣袍素旧，纹理细密，似经年风霜摩挲。他的脸皱纹如干涸河道，静默里，眼底却有一线冷光。殿外阳光隔着连檐筛下，斑驳地落在他鬓边的白发上，宛若清霜。
闻太师缓缓抬首，语声平稳如古钟：“大王所言，老臣感同身受。然削公侯封地，虎口拔牙，动者，满朝公卿与地方豪右之根本。稍有行差踏错，非唯朝堂震动，恐各州郡封地之中，烽烟即起，乱自内生。此事，须慎之又慎。”
大王的捏住冕服袖口，眼中血丝纵横，压住如火烦躁：“太师可有良策？”
“老臣以为，不可向诸侯举刀，而当向‘怪物’举刀。”
“怪物？”，大王怔然，望着王座上执扇的两宫娥若有若无的笑意，青烟映得殿内光线微黄。
“然也”，闻太师的也听到了王座上窸窣微响，目光像是穿过层层烟雾，落在王座后两执扇宫娥身上。气息间，殿角漏壶滴答有声，声声清冷。
“老臣近日听闻，西海之外，有巨兽作祟。身如山丘，出没风涛之间，怒则翻浪如城，吞舟食人。沿海渔村，晨炊不举，夜火不明，百姓苦不堪言。此等恶兽，天之示警也。正宜王师出动，奉天伐兽，以安民心，以彰大王仁德。”
大王皱眉：“此乃何意？”
“大王！”，闻太师举笏前移半步，衣袍拂地沙沙，“怪物自在心中。”
殿中忽然静极，王侧官皆如木雕。
大王的目光一紧：“何解？”
闻太师垂眸，话音不疾不徐：“有此怪，则大王名可正、言可顺。八百诸侯，谁敢反对‘为民除害’？非但不敢反，且须按律例，贡献钱粮兵甲，助王师出征。”
这句话落地，仿佛有人推开重门，殿内忽明三分，石晏大王的眼睛倏然亮起，殿内众人心底微微一松。
闻太师续道：“王师既成，便当西行。从朝芷至西海，道路绵亘，山川起伏，河梁数折，须经诸路侯爵之封地与采邑。此，方是我等真正之‘征伐’。”
他顿了顿，抬手，玉笏在空中虚虚一点，像是将无形的山河在殿心铺开：“王师过境，天威所临。其时，可祭‘奉天伐罪’之旌。
罪名有三。
其一，曰不敬王师——凡藐视王命，不备廪给，不修驿路者，可讨。
其二，曰匿税塞路——私藏盐铜矿者，闭商道，可讨。
其三，曰通敌之嫌——西海恶兽祸近，凡有饲喂、藏匿、谣言惑众者，可讨。”
殿外风起，拂动帷幔。
闻太师仰望殿心那一缕光风，乘势进言：“为稳妥，先取弱小。联络其邻近侯爵，共分其地与仓，以利诱之，使彼此相持不乱。”
说罢，闻太师躬身，抬手举过眉心：“如此，诸路封地可渐转为采邑。官府掌其税，王室控其兵。府库自盈，赋石自增。”
闻扬民这番话，让大王只觉胸中郁结一线而开，热血如泉腾涌。他击掌于御案，衣带振动，玉佩相击当当有声，笑意破云而出：“妙！妙计！妙绝天下！”
他大步下榻，走过丹墀，阳光正从殿心白玉反射照来，映得他眉眼明亮，声如洪钟：“就这么办！择日寡人下诏，言西海恶兽为祸，寡人寝食难安。命太师为帅，西路出师伐兽！”
闻太师俯身一拜，额前白发垂落，影入丹墀：“老臣，遵旨。”，声音清晰，却不见喜怒。
话音方落，香炉中青烟直直上升，穿过殿顶暗梁，与藻井日光交缠，化作无声的旗。
......
翌日早朝，晨光熹微，明堂之内，钟磬之声悠扬未绝。百官身着朝服，按品阶分列两侧，檀木袅袅。
升坐后，石晏大王打着哈欠，一副宿醉未醒的模样。待朝议过半，他忽然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与他神情极不相称的庄重语调，宣布了一项惊天动地的决定。
“寡人夜观天象，又闻西海之滨有恶兽作祟，残害生灵，致使民不聊生。此乃上天对寡人之警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底下窃窃私语的群臣，“寡人决定，派出王师，择日西征，为民除害！此役，名曰‘奉天伐兽’！”
话音刚落，大殿霎时寂然，随即，又如滚油入水，瞬间炸开了锅。
满朝文武，无不哗然。
他们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困惑，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轻蔑。西海恶兽？闻所未闻！当今天下，虽有诸侯林立，但天下太平，尚算政通人和。这位沉湎酒色的大王，又是从哪儿听来的荒唐故事？
起初的惊愕过后，殿下百官的脸上渐渐浮现出古怪的神情。不少人低下头，用朝笏遮住嘴，肩膀却在微微耸动，显然是在强忍笑意。在他们看来，这无疑是大王又一个昏聩之举，一个劳民伤财的笑话。
此举对他们无任何利害关系，那远在西海的巨兽和他们扯不上半吊钱关系。殿堂上的气氛从紧张转为轻松，窃笑之余，议论纷纷，皆将此事当成了一出闹剧。
就在此时，闻太师举笏出列，躬身一拜：“大王仁心，心怀万民，老臣敬佩。只是西海路途遥远，地形复杂，更兼此事涉及鬼神之说。为求万全，伐兽大军之中，既需有熟悉西海地理的向导，亦需有能通晓阴阳、辨识妖邪的方士高人随行，方能不负大王所托，不使王师蒙受无谓之损失”
闻太师此言一出，原本还在看笑话的众臣立刻回过神来。
他们瞬间意识到，这支即将西征的“伐兽军”，都将是一个巨大的权力和利益集合体。粮草调度、兵甲筹备、人员委派……每一个环节都是可以上下其手的肥差！更重要的是，能在其中安插自己的代言人，对己多有益善。
刹那间，明堂变成了喧闹的演武场。
“大王！臣举荐西越郡守之子做前锋，他自幼在西海边长大，熟悉水文！”
“不可！越郡偏远，其人粗鄙！臣以为，当以我族中侄儿为前锋，他曾随商队三至西海！”
“左翼将领，当由我门下食客担当，他曾得异人相授，能画符驱邪！”
各方势力为了安插自己的人马，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太保、太宗与顼侯门下的人马针锋相对，几至相掐。
而王座之上的大王，依旧是那副神游天外的老样子。他仿佛对殿堂上的激烈争吵不闻不问，时而望向满朝文武，却顾左右而言他。
就在文武百官为王师人选争执不下时，对方士选择上，却出人意料地达成了一致。非寻常术士所能胜任，唯有昆仑墟正宗——昆仑宗的弟子，方能担此大任。
昆仑宗其弟子鲜少在世俗走动，但在方士界却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
闻太师顺水推舟，当即奏请大王，准许由昆仑宗派人随军。石晏王像是刚从梦中惊醒，懒洋洋地挥了挥手，道：“准了”
当日，王室敕令经信使送去昆仑墟。
两月之后，昆仑宗的回信抵达朝芷。他们派出了两名弟子，一位年长，一位年少。
年长者，正是范逸之。此人颇有来历，乃是邻国齐国前任司农府执事范修文之子。范家在齐国失势后，他曾入夏国，投国子监以考功名，却时运不济。恰在方佑一举夺得国子监魁首那年，他仅仅名列第十。
或许是他的才思不为夏国考官所欣赏，又或是受不了那份落差，心灰意冷之下，他竟放弃仕途，转而投入虚无缥缈的昆仑墟，去寻那所谓的仙缘了。
而那位同行的少年弟子，正是杨枭。他神情冷峻，沉默寡言，站在范逸之身后，如同一道不起眼的影子。
一个月前，当昆仑宗的问道殿收到来自夏国王室敕令时，这封来自俗世的差事，却成了一件颇为棘手的事情。
偏殿暖阁，几位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长老围坐暖炉，为首的正是明道长老丁运晨。他看着手中的王室敕令，眉头微蹙。
当初，正是他力排众议，将杨枭纳入了宗门。丁运晨惜其根骨，却也深知其身世的麻烦。此事本是机密，丁运晨原想让他隐姓埋名，重新开始，给他取了道号“悟生”。
却不知何故走漏了风声。
“杨钰英之后”这五个字，如同一道无形的烙印，死死地刻在了杨枭的身上。
在昆仑宗的三年里，他虽然名义上是丁运晨门下的第四十三代外门弟子，但实际上却备受排挤与孤立。众弟子们嘴上不说，但那种鄙夷和疏远的眼神却无时无刻不在。
上山三年时间，他有两年的时间，都在后山做着挑水、劈柴、清扫丹房的杂役。宗门修习的混元功和万法归宗诀，他也仅仅是学到了一些粗浅的皮毛，尚来不及细耕。
此刻，这趟“伐兽”的苦差事摆在了宗门弟子眼前。
对于昆仑宗这些一心向道、追求长生的弟子而言，下山游历红尘，去应付这趟“伐兽”苦差，简直是对光阴最大的浪费。在他们看来，这趟差事不仅辛苦，虚无飘飘，且对自身的修为、宗门的武技不会有任何提升和帮助。回来之后，只会白白荒废光阴，被同门远远甩在身后。
因此，当丁运晨在问道殿内询问一圈，竟没有一个内门弟子，甚至是有所成就的外门弟子愿意主动请缨。
“此等俗务，何须我等真传弟子出马。”
“远去西海，于我修行无益。”
“漫长光阴皆在路途上渡过，实在无趣。”
殿内，各大长老门下的得意弟子们纷纷推诿，气氛一度陷入尴尬。
最后，一位长老抚须开口，举荐了范逸之。
“监院长老座下的范逸之，此子虽是带艺投师，入宗门时日不短，但其心性沉稳，勤勉刻苦，在外门弟子中已是出类拔萃。由他代表我昆仑宗处理俗务，既能完成朝堂所托，又不至损我宗门颜面”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众长老纷纷点头。范逸之的勤奋是出了名的，派他去，稳妥。
然而，就在此时，另一位与丁运晨素有嫌隙的执事长老，却用一种看似关切的语气，提出了第二个人选。
“师兄所言极是。不过，王室敕令中言明，西海凶险，一人前往恐有不测。依我之见，不如再派一人，也好有个照应。”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丁运晨，“丁师兄门下的杨枭，不也正合适吗？”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谁都知道杨枭在宗门内是什么状况。
那长老继续说道：“杨枭此子，性情孤僻，不善与同门交往。与其让他在山上枯坐，不如让他下山历练一番，见见世情，或许能磨砺其心性。再者，有范逸之这等沉稳的弟子带着，也出不了什么乱子。”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其真实意图，在场的人心知肚明。众年轻弟子巴不得杨枭这个“不祥之人”赶紧在眼前消失，免得看着心烦。举荐他，不过是想将这个烫手的山芋远远地丢出去。
丁运晨面沉如水，他知道这是对方在故意给他难堪。
问道殿内，众长老合计一番，竟觉得这个提议“两全其美”。既解决了苦差事的人选问题，又处理了一个宗门内的“小麻烦”。
最终，合议达成。
丁运晨回到后院道场，将范逸之与杨枭唤至身前。
丁运晨看着两个徒弟，缓缓道：“山下俗务，非你等所愿。然此行，关乎万民，亦关乎你等心性之锻。行则行，谨慎，不逞强，不轻信。”
范逸之躬身：“谨遵师命”，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对他而言，这或许是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杨枭也俯身，声音稚嫩清脆：“弟子遵命”。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微微抬眼，看了一眼自己的师父丁运晨，随即又垂下了眼帘，仿佛被选中的不是自己。
丁运晨停一停，从袖中取出一小包纸裹之物，递给杨枭：“后山井边你常挑水，夜气重。此是温阳之药，路上冷，记得煎服。”
语气淡淡，像往常每一次唤他吃饭、添衣一样平常。可这份平常，在少年心里压得分外沉。
这日朝会后，石晏大王留下闻太师。
殿内鼎彝列列，青烟自兽口吐出，轻如丝缕，在帷幔上缓缓盘旋。却未能抚平石晏大王紧锁的眉头。宫外广场上驷马辐辏辚辚之声不绝，正载着王朝三公九卿散去。鸾铃声声，碎在空濛的天光里。
石晏大王从王座站起，衣角拖拂玉阶，眉峰紧蹙如刀刻。手边一盏温酒，浮着细碎的桂花，香气在烟气间若即若离。冕履回声空空，落在玉磐上，竟叫人觉出几分凉意。
“想当初，先王为固国本，分封诸侯无数，以固王室。”
看了一眼阶下躬身而立的太师，“孰料时至今日，反成尾大不掉之势。待寡人册封侯爵之际，竟有大大小小八百余位公侯爵位”
一阵风从殿外穿堂而来，吹乱香灰，洒在太师青履上。大王盯着那片灰，继续道：“朝堂之上，人多口杂，寡人之言，常被众议淹没。更甚者，国库日渐空虚。今岁上计，各地上缴之赋，十不存一。民脂民膏，不入府库，反入侯门。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削减公侯爵位，刻不容缓！”
闻太师站在丹墀下，衣袍素旧，纹理细密，似经年风霜摩挲。他的脸皱纹如干涸河道，静默里，眼底却有一线冷光。殿外阳光隔着连檐筛下，斑驳地落在他鬓边的白发上，宛若清霜。
闻太师缓缓抬首，语声平稳如古钟：“大王所言，老臣感同身受。然削公侯封地，虎口拔牙，动者，满朝公卿与地方豪右之根本。稍有行差踏错，非唯朝堂震动，恐各州郡封地之中，烽烟即起，乱自内生。此事，须慎之又慎。”
大王的捏住冕服袖口，眼中血丝纵横，压住如火烦躁：“太师可有良策？”
“老臣以为，不可向诸侯举刀，而当向‘怪物’举刀。”
“怪物？”，大王怔然，望着王座上执扇的两宫娥若有若无的笑意，青烟映得殿内光线微黄。
“然也”，闻太师的也听到了王座上窸窣微响，目光像是穿过层层烟雾，落在王座后两执扇宫娥身上。气息间，殿角漏壶滴答有声，声声清冷。
“老臣近日听闻，西海之外，有巨兽作祟。身如山丘，出没风涛之间，怒则翻浪如城，吞舟食人。沿海渔村，晨炊不举，夜火不明，百姓苦不堪言。此等恶兽，天之示警也。正宜王师出动，奉天伐兽，以安民心，以彰大王仁德。”
大王皱眉：“此乃何意？”
“大王！”，闻太师举笏前移半步，衣袍拂地沙沙，“怪物自在心中。”
殿中忽然静极，王侧官皆如木雕。
大王的目光一紧：“何解？”
闻太师垂眸，话音不疾不徐：“有此怪，则大王名可正、言可顺。八百诸侯，谁敢反对‘为民除害’？非但不敢反，且须按律例，贡献钱粮兵甲，助王师出征。”
这句话落地，仿佛有人推开重门，殿内忽明三分，石晏大王的眼睛倏然亮起，殿内众人心底微微一松。
闻太师续道：“王师既成，便当西行。从朝芷至西海，道路绵亘，山川起伏，河梁数折，须经诸路侯爵之封地与采邑。此，方是我等真正之‘征伐’。”
他顿了顿，抬手，玉笏在空中虚虚一点，像是将无形的山河在殿心铺开：“王师过境，天威所临。其时，可祭‘奉天伐罪’之旌。
罪名有三。
其一，曰不敬王师——凡藐视王命，不备廪给，不修驿路者，可讨。
其二，曰匿税塞路——私藏盐铜矿者，闭商道，可讨。
其三，曰通敌之嫌——西海恶兽祸近，凡有饲喂、藏匿、谣言惑众者，可讨。”
殿外风起，拂动帷幔。
闻太师仰望殿心那一缕光风，乘势进言：“为稳妥，先取弱小。联络其邻近侯爵，共分其地与仓，以利诱之，使彼此相持不乱。”
说罢，闻太师躬身，抬手举过眉心：“如此，诸路封地可渐转为采邑。官府掌其税，王室控其兵。府库自盈，赋石自增。”
闻扬民这番话，让大王只觉胸中郁结一线而开，热血如泉腾涌。他击掌于御案，衣带振动，玉佩相击当当有声，笑意破云而出：“妙！妙计！妙绝天下！”
他大步下榻，走过丹墀，阳光正从殿心白玉反射照来，映得他眉眼明亮，声如洪钟：“就这么办！择日寡人下诏，言西海恶兽为祸，寡人寝食难安。命太师为帅，西路出师伐兽！”
闻太师俯身一拜，额前白发垂落，影入丹墀：“老臣，遵旨。”，声音清晰，却不见喜怒。
话音方落，香炉中青烟直直上升，穿过殿顶暗梁，与藻井日光交缠，化作无声的旗。
......
翌日早朝，晨光熹微，明堂之内，钟磬之声悠扬未绝。百官身着朝服，按品阶分列两侧，檀木袅袅。
升坐后，石晏大王打着哈欠，一副宿醉未醒的模样。待朝议过半，他忽然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与他神情极不相称的庄重语调，宣布了一项惊天动地的决定。
“寡人夜观天象，又闻西海之滨有恶兽作祟，残害生灵，致使民不聊生。此乃上天对寡人之警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底下窃窃私语的群臣，“寡人决定，派出王师，择日西征，为民除害！此役，名曰‘奉天伐兽’！”
话音刚落，大殿霎时寂然，随即，又如滚油入水，瞬间炸开了锅。
满朝文武，无不哗然。
他们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困惑，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轻蔑。西海恶兽？闻所未闻！当今天下，虽有诸侯林立，但天下太平，尚算政通人和。这位沉湎酒色的大王，又是从哪儿听来的荒唐故事？
起初的惊愕过后，殿下百官的脸上渐渐浮现出古怪的神情。不少人低下头，用朝笏遮住嘴，肩膀却在微微耸动，显然是在强忍笑意。在他们看来，这无疑是大王又一个昏聩之举，一个劳民伤财的笑话。
此举对他们无任何利害关系，那远在西海的巨兽和他们扯不上半吊钱关系。殿堂上的气氛从紧张转为轻松，窃笑之余，议论纷纷，皆将此事当成了一出闹剧。
就在此时，闻太师举笏出列，躬身一拜：“大王仁心，心怀万民，老臣敬佩。只是西海路途遥远，地形复杂，更兼此事涉及鬼神之说。为求万全，伐兽大军之中，既需有熟悉西海地理的向导，亦需有能通晓阴阳、辨识妖邪的方士高人随行，方能不负大王所托，不使王师蒙受无谓之损失”
闻太师此言一出，原本还在看笑话的众臣立刻回过神来。
他们瞬间意识到，这支即将西征的“伐兽军”，都将是一个巨大的权力和利益集合体。粮草调度、兵甲筹备、人员委派……每一个环节都是可以上下其手的肥差！更重要的是，能在其中安插自己的代言人，对己多有益善。
刹那间，明堂变成了喧闹的演武场。
“大王！臣举荐西越郡守之子做前锋，他自幼在西海边长大，熟悉水文！”
“不可！越郡偏远，其人粗鄙！臣以为，当以我族中侄儿为前锋，他曾随商队三至西海！”
“左翼将领，当由我门下食客担当，他曾得异人相授，能画符驱邪！”
各方势力为了安插自己的人马，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太保、太宗与顼侯门下的人马针锋相对，几至相掐。
而王座之上的大王，依旧是那副神游天外的老样子。他仿佛对殿堂上的激烈争吵不闻不问，时而望向满朝文武，却顾左右而言他。
就在文武百官为王师人选争执不下时，对方士选择上，却出人意料地达成了一致。非寻常术士所能胜任，唯有昆仑墟正宗——昆仑宗的弟子，方能担此大任。
昆仑宗其弟子鲜少在世俗走动，但在方士界却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
闻太师顺水推舟，当即奏请大王，准许由昆仑宗派人随军。石晏王像是刚从梦中惊醒，懒洋洋地挥了挥手，道：“准了”
当日，王室敕令经信使送去昆仑墟。
两月之后，昆仑宗的回信抵达朝芷。他们派出了两名弟子，一位年长，一位年少。
年长者，正是范逸之。此人颇有来历，乃是邻国齐国前任司农府执事范修文之子。范家在齐国失势后，他曾入夏国，投国子监以考功名，却时运不济。恰在方佑一举夺得国子监魁首那年，他仅仅名列第十。
或许是他的才思不为夏国考官所欣赏，又或是受不了那份落差，心灰意冷之下，他竟放弃仕途，转而投入虚无缥缈的昆仑墟，去寻那所谓的仙缘了。
而那位同行的少年弟子，正是杨枭。他神情冷峻，沉默寡言，站在范逸之身后，如同一道不起眼的影子。
一个月前，当昆仑宗的问道殿收到来自夏国王室敕令时，这封来自俗世的差事，却成了一件颇为棘手的事情。
偏殿暖阁，几位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长老围坐暖炉，为首的正是明道长老丁运晨。他看着手中的王室敕令，眉头微蹙。
当初，正是他力排众议，将杨枭纳入了宗门。丁运晨惜其根骨，却也深知其身世的麻烦。此事本是机密，丁运晨原想让他隐姓埋名，重新开始，给他取了道号“悟生”。
却不知何故走漏了风声。
“杨钰英之后”这五个字，如同一道无形的烙印，死死地刻在了杨枭的身上。
在昆仑宗的三年里，他虽然名义上是丁运晨门下的第四十三代外门弟子，但实际上却备受排挤与孤立。众弟子们嘴上不说，但那种鄙夷和疏远的眼神却无时无刻不在。
上山三年时间，他有两年的时间，都在后山做着挑水、劈柴、清扫丹房的杂役。宗门修习的混元功和万法归宗诀，他也仅仅是学到了一些粗浅的皮毛，尚来不及细耕。
此刻，这趟“伐兽”的苦差事摆在了宗门弟子眼前。
对于昆仑宗这些一心向道、追求长生的弟子而言，下山游历红尘，去应付这趟“伐兽”苦差，简直是对光阴最大的浪费。在他们看来，这趟差事不仅辛苦，虚无飘飘，且对自身的修为、宗门的武技不会有任何提升和帮助。回来之后，只会白白荒废光阴，被同门远远甩在身后。
因此，当丁运晨在问道殿内询问一圈，竟没有一个内门弟子，甚至是有所成就的外门弟子愿意主动请缨。
“此等俗务，何须我等真传弟子出马。”
“远去西海，于我修行无益。”
“漫长光阴皆在路途上渡过，实在无趣。”
殿内，各大长老门下的得意弟子们纷纷推诿，气氛一度陷入尴尬。
最后，一位长老抚须开口，举荐了范逸之。
“监院长老座下的范逸之，此子虽是带艺投师，入宗门时日不短，但其心性沉稳，勤勉刻苦，在外门弟子中已是出类拔萃。由他代表我昆仑宗处理俗务，既能完成朝堂所托，又不至损我宗门颜面”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众长老纷纷点头。范逸之的勤奋是出了名的，派他去，稳妥。
然而，就在此时，另一位与丁运晨素有嫌隙的执事长老，却用一种看似关切的语气，提出了第二个人选。
“师兄所言极是。不过，王室敕令中言明，西海凶险，一人前往恐有不测。依我之见，不如再派一人，也好有个照应。”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丁运晨，“丁师兄门下的杨枭，不也正合适吗？”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谁都知道杨枭在宗门内是什么状况。
那长老继续说道：“杨枭此子，性情孤僻，不善与同门交往。与其让他在山上枯坐，不如让他下山历练一番，见见世情，或许能磨砺其心性。再者，有范逸之这等沉稳的弟子带着，也出不了什么乱子。”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其真实意图，在场的人心知肚明。众年轻弟子巴不得杨枭这个“不祥之人”赶紧在眼前消失，免得看着心烦。举荐他，不过是想将这个烫手的山芋远远地丢出去。
丁运晨面沉如水，他知道这是对方在故意给他难堪。
问道殿内，众长老合计一番，竟觉得这个提议“两全其美”。既解决了苦差事的人选问题，又处理了一个宗门内的“小麻烦”。
最终，合议达成。
丁运晨回到后院道场，将范逸之与杨枭唤至身前。
丁运晨看着两个徒弟，缓缓道：“山下俗务，非你等所愿。然此行，关乎万民，亦关乎你等心性之锻。行则行，谨慎，不逞强，不轻信。”
范逸之躬身：“谨遵师命”，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对他而言，这或许是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杨枭也俯身，声音稚嫩清脆：“弟子遵命”。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微微抬眼，看了一眼自己的师父丁运晨，随即又垂下了眼帘，仿佛被选中的不是自己。
丁运晨停一停，从袖中取出一小包纸裹之物，递给杨枭：“后山井边你常挑水，夜气重。此是温阳之药，路上冷，记得煎服。”
语气淡淡，像往常每一次唤他吃饭、添衣一样平常。可这份平常，在少年心里压得分外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