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王师再现

在下徐天 · 执风车的小手 · 第209章 · 550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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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战甫歇,苍梧河波光粼粼,水面覆金,群山叠翠。

河滩血痂已成,鹅卵石地上到处是折裂的兵刃,翻倒的残破旗幡半浸河中,礁石上的凝血随波浪起伏,像水底万千将士的呼吸。

忽然,一阵纷沓脚步声从河滩边上来,攀上通往山路的小径。

茅草间,但见一队苍梧士卒抬着的竹担架上,捆缚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那人身形魁梧,昏迷不醒,须发皆被血污粘合,范逸之还是一眼认出,正是闻太师。

鏖战过的苍梧军个个挂彩,精神却亢奋不已,边走边高声谈笑着此战的功勋。

这队人马刚转上山道,未行多远,一道灰影便如没有重量的落叶,横空落在他们面前。

士卒们大惊失色,怪叫一声,扔下担架四散而逃。

那灰影已动。其身形诡异,正是那初窥门径的“无生诀”。

他手中无剑,或,他便是剑,几个纵身便拦在四散的苍梧士卒面前。

苍梧士卒怒喝:“找死!”,持戟便戳。

那士卒只觉眼前一花,长戟刺空,肋下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咣当”一声栽倒,长戟脱手。

不过几息,这队苍梧兵便被解除了兵械,瘫在地上呻吟。范逸之并未痛下杀手,他俯身压住为首校尉,声音冰冷如河中之石:“王师被俘之人,关在何处?”

那校尉看着他并指如剑,如坠冰窟,颤抖着答道:“没……没有了……除了闻太师,侯爷下令,一个不留……若有俘虏,也是关在城西的地牢……”

范逸之心一沉,松开了手。他来到担架旁,探了探闻太师的颈脉,尚存一息。他扯断绳索,将闻太师负在背上,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山道的晨雾之中。

他一路向北急奔,心中牵挂杨枭和姜漓那两个孩子,沿途并未见两人踪迹。若是被乱军冲散,恐怕……他只能寄望于他们足够机敏,寻了个地方躲藏了起来。

然而,事实是,在昨日混战中,杨枭和姜漓与大军冲散,被苍梧士卒发现,作为“敌军余孽”被生擒活捉。

就在范逸之急速前行时,苍梧城外三十里处山坳,一支旌旗严整的王师大军正在此安营扎寨。

高子康此来,本是奉大王石晏之命,前来“押运”闻太师西征所获的金银铜器。大王料定,闻太师一路削减公侯,必定斩获颇丰,尤其是紧俏的铜矿器物。若令闻太师分兵押送,主力难免旁落,途中若遭劫掠,必有脱漏。故而特派高子康率军前来,名为接应,实为接收战果。

临行前,大王还特意召见了高子康,安抚道:“此次西征,乃为削减诸侯世袭之地,以固王权。康侯你的封地皆为食邑,不在削减之列,尽管安心办事。”

高子康表面感恩戴德,心中却在怒骂:“说得好听!这不就是既要臣干活,又要夺臣命吗?”

因此,他一路上都心怀愤懑,行军中游山玩水,多有拖沓。

行至苍梧地界附近,恰好撞上了前来告急的范逸之。高子康听闻闻太师被围,大惊之下,却也并未全信。他深知朝堂险恶,不敢贸然将全军压上,只让范逸之先行一步前去救急,自己则率大军缓行,以作后应。

他们谁也未曾料到,闻太师的十万劲旅,竟会败如风折。

当范逸之背着闻太师出现在大营前时,高子康才终于相信,大事不妙。

他立刻命人将闻太师送入帐中,交由随军的医官救治。

范逸之见闻太师得到救治,心中稍定,但一想到失踪的杨枭二人,便再度焦急起来。他拱手道:“康侯,贫道还有两个晚辈陷于城中,生死未卜,恳请康侯允许,容我即刻潜入城中,一为探查,二为寻人。”

高子康看着范逸之一身风尘,眼神却锐利如鹰,知此人绝非寻常方士。他略一思忖,便点头应允:“道长尽管去,本侯在此坐等你消息。”

另一头,苍梧城内,大胜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城。城中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都挂出了庆贺的旗帜。苍梧侯在侯府大排筵宴,犒赏三军将士,城内一片欢腾,与城外尸横遍野的冷硬对照,讥诮刺目。

范逸之换上一身寻常布衣,趁着夜色与城中庆祝的混乱,轻易地潜入了苍梧城。他根据从那苍梧校尉口中得到的情报,摸到了城西的地牢所在。然而,地牢内外守卫森严,皆是苍梧侯的亲兵,他不敢贸然闯入,只能在暗中窥探。一连数个时辰,都未探得到杨枭和姜漓的消息。

就在他正欲撤出巷口,另觅他途,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喝:“鬼鬼祟祟,何方鼠辈?!”

范逸之心中一凛,猛然转身,只见数名身着各色道袍的修行者已将他团团围住。为首之人,正是前日在城头与他交过手的那名持拂尘的老道。

“是你!”

老道认出了范逸之,“好个贼首,竟敢孤身潜入城中,今日定要你神形俱灭!”

话音未落,众供奉便齐齐出手,拂尘、飞刀、彩带交织成一张大网,向范逸之当头罩来。范逸之不敢恋战,身形一晃,窜到树上,如游鱼般滑了出去,几个闪转腾挪,便消失在了纵横交错的巷道深处。

与此同时,高子康的营帐内,军医用温热的布巾擦去闻太师面上血痂,又为其施针,辅以汤药。

翌日,军医大帐内。闻太师从昏迷中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陌生的面孔和高子康关切的脸。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高子康按住。

“太师勿动,伤势不轻。”

闻太师环顾四周,皆是不熟悉的将士。

他抓住高子康的手,声音沙哑地问:“大军……尚余几何?”

高子康沉默了片刻。

闻太师顿时明白了,他脸色煞白,两行浊泪隐显眼角。他将从攻城到河滩上的全军覆没,一五一十地向高子康做了叙述。

良久,高子康听完心头直跳,他明白,眼前的苍梧侯极为难缠。

若只是野外对垒,苍梧军或不堪一击;可一入城廓深巷,千门万户、甲胄如林,想要全身而退并非易事,他需要帮手方才无虞。

高子康当即命人取来缄帛,伏案提笔疾书。

信中,他只述苍梧城之险,王师之败,言辞恳切。他将写好的缄帛交给亲信,飞鸽传书于凤俪熙。

他深知,凤俪熙是聪明人,有些话不必说透。

数日后,西海归夫村。

与战场的肃杀不同,此地一派渔舟唱晚的祥和景象。凤俪熙接到高子康的来信时,正与徐天在海边的一处礁石上对坐。她展开缄帛,一目十行,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这高子康,倒是个要面子的人”,她将缄帛递给一旁的徐天。

徐天接过,扫了一眼,便随手将其放在石上,目光依旧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淡淡道:“他碍于面子不好说出口”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正在沙滩上操练,身形矫健、英姿飒爽的二十六名女子,扬声道:“姑娘们——”

众女闻言,纷纷收剑围了过来。

“你们和凤俪熙一起去苍梧城。”

“我们走了,谁来护着你?”

“就是,万一又有不长眼的来找麻烦怎么办?”

徐颖等人走来,失笑道:“去去去,就你们这群丫头,一天就在海滩晒太阳,这可是去打架,松松筋骨。”

众女听他这么说,这才窃笑起来,眼中跃动着兴奋的光芒。

小媚和陶淘想跟着去玩,被卫巫女劝住:那里妖怪多,专门吃小童!

两丫头钻到徐天身后做鬼脸,旋即蹲下去石缝里摸起了蟹将军。

未久,凤俪熙遵照徐天的安排,当即回信给高子康,缄帛上只有寥寥四字:“事已办妥!”

高子康收到回信,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而这几日,苍梧城内的范逸之,却过得相当“热闹”。

他刻意在城中各处时时显露踪迹,引得苍梧侯麾下的那群供奉道士们满城追捕。范逸之的目的很简单,他要将这些修行者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好让他有机会摸清地牢的虚实,找到解救杨枭和姜漓的时机。

几番交手下来,范逸之仗着“无生诀”的诡谲莫测,总能轻松脱身,让那群道士灰头土脸,却又无可奈何。

范逸之这反复的骚扰终于让苍梧侯失去了耐心。

“一个贼道都抓不住,本侯养你们何用!”

他在府中大发雷霆,“传令下去,城中守军配合,一旦发现踪迹,弓弩手齐射,务必将此贼射成刺猬!”

号令传下,范逸之的处境顿时变得微妙。

他再出现时,面对的不仅是那群道士的围追堵截,更有从屋顶、墙头射来的密集箭雨。箭簇破空之声尖锐刺耳,纵然他身法快如鬼魅,也不得不暂避其锋芒。

又过了数日,高子康大营外尘土飞扬,一支军容严整的王师大军浩浩荡荡而来。高子康闻讯,亲自出迎。

只见队伍前方,熙侯凤俪熙一身戎装,跨坐于高头大马之上,英气逼人。而在她身后,二十六名女子骑行成列,皆着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

她们腰间悬青虹剑,肩上则负特制的女用强弩,腰侧皮囊配精铜箭镞。

高子康快步上前,脸上是久别重逢的真挚笑意。他越过凤俪熙,对着那二十六名女子亲切地拱手道:“见过各位姐妹!”

柳若影、诗羽等人亦是笑靥如花:“哎呀,康侯爷,多年不见,还是这么客气!”

高子康被她们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讪讪道:“应该的,应该的!”

随后,他立刻传令下去,大开宴席,为凤俪熙一行接风洗尘。

至此,两支王师大军终于汇于一处,兵力合计数十万,连营十里,旌旗猎猎,威武不凡,一扫先前王师兵败的颓气。

苍梧城内,苍梧侯也得到了线报。

他听闻高子康与凤俪熙合兵一处,只是嗤之以鼻,不屑地对左右说道:“乌合之众,聚得再多又有何用?区区三十万王师,就想对抗我百万雄狮?简直是痴人说梦!”

酒宴散去,喧嚣退潮,中军牙帐内。

高子康屏退左右,只留下凤俪熙与她身后静立如松的柳若影、诗羽等一众徐家军。

“熙侯——”,高子康指着沙盘上那座如卧虎般的苍梧城,“依我之见,擒贼先擒王,若能直取苍梧侯,此战可定。但……”

他话锋一转,有些顾虑:“我等尚不知苍梧侯是否还有别的后手。最担心的是,他若拿城中被俘的将士出气,恐怕不会留下活口。”

凤俪熙的目光在沙盘上流转,她身后的柳若影和诗羽等人亦是如此。

“康侯所虑极是。苍梧侯以逸待劳,城池坚固,我等远来疲敝,不如,先挫其锐气。”

高子康眼中一亮:“愿闻其详。”

“城中重骑营,是苍梧侯最大的依仗”

凤俪熙的手指点在了城外的一片开阔地,“我们不如将此毒牙给它拔了,苍梧侯便没了叫板的底气。届时,无论是我等进城救人,还是逼他出城决战,都易如反掌。”

帐内众人闻言,皆觉此法甚好。

翌日,天光大亮。王师大营鼓声三通,三十万大军整装待发。午后,大军开拔,旌旗如林,浩浩荡荡地向苍梧城推进。

当大军再次兵临城下。四野里,早前战损殒没的尸身已被清理,还遗留下的投石车残骸、焦黑的攻城梯等器物,依旧无声地诉说着之前血战的惨烈。

城楼之上,苍梧侯见王师卷土重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看到王师阵中,有个熟悉的身影——闻太师,正被人搀扶着,身形蹒跚。

他料定,这新来的王师主帅,定会像闻太师一样,急于攻城以雪前耻。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高子康并未下令攻城。王师在城外一里处便停下脚步,安营扎寨,一副准备长期对峙的架势。

随后,一名信使高举缄帛,孤身走向城门。

“劝降书?”

城楼上的苍梧侯接过守卫呈上的缄帛,看了一眼便将其撕得粉碎,狂笑道:“不知死活!”

他眼中杀机一闪,厉声道:“将那信抓起来,悬首示众!”

城门大开,苍梧军闪击,信使被捉。

不多时,那名王师信使的头颅便被高高挂在了城门之上,与之前战死者的尸身并列,成了对王师最恶毒的羞辱。

消息传回,高子康勃然大怒,猛地一拍帅案:“竖子欺人太甚!”

他当即下令:“将所有攻城车推上高地,给本侯狠狠地砸!”

一声令下,数十架巨大的投石车被推上城外的山丘,随着令旗挥下,草墩大小的石块带着呼啸,如冰雹般越过城墙,狠狠地砸向城内。一时间,苍梧城中屋倒楼塌,尘烟弥漫,哭爹叫娘的咒骂之声不绝于耳。

苍梧侯哪里受得了这等窝囊气,他怒吼着下令:“重骑营出击!给本侯踏平他们的阵地!”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昨日重现,王师的投石车阵地也将如上次一般,被他踩在脚下。

“轰隆隆——”

城门大开,令人闻风丧胆的一队队重骑兵如黑色湍流席卷而出,马蹄阵阵,尘土飞扬,大地随之震颤。

黑潮汹涌,死光漫上山丘。

看着急速冲撞过来的滚滚黑流,高子康冷哂一声,竟蹬辔跃下,几个纵身直扑敌手!

苍梧重骑兵见状大喜,催动战马,长槊平举,直取高子康胸口,欲一击撞碎!

长槊如蛇电刺来,电光火石之间,竟被高子康他双掌钳死。最前的重骑兵只觉长槊仿佛刺入了山岩,再难寸进。未等他反应过来,高子康一声爆喝,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从槊杆上传来,人和马腾空而起。

“啊——!”

人与马被举至半空,鬃毛和束发倒立!

天光下,这骇人的一幕,让冲阵的重骑手皆胆寒。历来只有他们碾压别人的份,何曾见过如此怪事?

说时迟那时快,高子康将那人和马当作武器,猛地向着冲来的骑手重重砸去!

“轰——!”

一声巨响,数名当先骑阵被砸得人仰马翻,骨骼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

高子康几个纵身,冲入敌阵,轮番将人连马匹当做巨锤甩出。

重骑兵阵型大乱。

滚滚黑潮硬生生被高子康遏制住,苍梧重骑兵如无头的浊水四处流淌。

眼看不敌,重骑兵们纷纷倒退。

为首的校尉大怒,嘶声下令:“结网!困住他!”

闻声,数名重骑兵手执特制的网兜,围上前来。那网由坚韧无比的天蚕丝编织而成。他们策马散开,对着高子康兜头抛下丝网,欲将其困住。

果真,高子康如愿被那巨大的网兜层层缠住。

重骑兵大喜,黑潮再次涌动,一拥而上,长槊纷纷扎入网中之人!

长槊入肉的感觉让重骑兵大悦!

开心不过两息,一道清叱响起,“动手!”

只见凤俪熙腾空飞跃,率领着二十六名徐家军,从侧翼杀入了苍梧重骑阵中!

她们甫入,重骑手们回身挥舞长槊,横扫而来。众女不闪不避,手中青虹剑迎上,剑身竟有紫色电芒流转!

“铛!”

兵刃相交的瞬间,一道道紫色雷电如蛇蝎钻入身体!被电上的重骑手连人带马剧颤,身上厚重的犀甲竟冒出青烟。

猛听一声声惨叫,很多重骑手连人带马整个栽在地上。

这是什么夺命招式?苍梧军不禁傻眼。

一骑校尉见同伴惨死,怒吼一声,拼尽全力将长槊刺出,正中一名徐家军女子的肩头。槊锋穿透甲胄,带出一蓬血花。

那人刚露出得手后狰狞笑意,转瞬便凝固在了脸上。

只见那女子肩头创口处,正自动愈合,仿佛只过是蚊虫叮咬。不待那人转身,女子反手一剑削过,紫芒带起校尉的头颅冲天而起!

“她们!……她们是妖物!”

苍梧重骑手惊骇,纷纷掉头。

徐家军乘乱冲入重骑营中,紫芒过处,不是放出紫芒雷击,便是将人斩于马下。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这支曾令闻太师十万大军饮恨的精锐重骑,便被众人杀得丢盔弃甲,人仰马翻。

苍梧重骑手仓皇败退,如瓮中困兽,又似惊弓之鸟,那里还敢留在城外。

待苍梧军败回城中,重骑营统领面如土色,战报具陈。

苍梧侯听完禀报,挥退手下,独自在大殿内来回踱步,他第一次收起轻慢之色。

闻太师不堪一击,但这眼下这支劲旅,似乎才是真正的敌手。

他的烦恼,很快就变成了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