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宗门历练
光阴流转，旬月更替。
昆仑墟一年一度的宗门大比又徐徐拉开帷幕，七十二峰各门各派厉兵秣马，加紧备战，各峰雪道上黑点攒动，皆是从各处赶回宗门的外门弟子。
昆仑峰下，同样人潮涌动，众弟子正奋力攀行雪线之上。
顺着众弟子深浅不一的脚印看下去，山脚处花开如海，七月炎天正将雪线寸寸上推，冻土之间竟生出了大片蕨叶，绿意翻涌，生机盎然。
而顺着弟子们登山的背影看上去，玉阶天梯上人影憧憧，到了第二道山门，众人却纷纷转向，踏上右侧石阶小径。
而那千阶石阶的尽头，透过云雾与飞雪交杂的山岚叠翠，积雪的松柏枝头间，隐隐露出问道殿飞檐一角。
很多外门弟子到殿后，匆匆放下行囊便去了殿前广场，那里人山人海，正整齐划一地集体比划着混元功一招一式。
而后院的练武坪上，数百名内门弟子，身着统一的宗门蓝袍，挤在混元幢幡下修炼‘万法归宗诀’，千人同修，张弛有度，喝喝有声，震得山涧矮松枝头积雪簌然坠地。
而后山上，膳堂围墙旁边，有间简陋的茅屋，这里远离殿内殿外的喧嚣，松涛阵阵。
这日，山涧雾气未绝，姜漓和白楚衣刚从道场归来，便钻入茅屋嬉闹。
两个丫头一到，茅屋顿时热闹起来，后山不时传出两丫头清脆的啼笑。
茅屋前的那小片空地上，杨枭独坐松树下。
这些时日以来，他脑海中尽是《九洛书》中描绘的天下格局、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御天’之能。
姜漓和白楚衣叽叽喳喳的笑闹声，并未打断杨枭的冥想。她们一左一右摇着杨枭臂膀，缠着他陪同练剑——她们初习得三清仙姑所授的“斩月剑法”。
杨枭对此类儿戏般的招式不以为意，只觉得与自己所求有如云泥。
两丫头未察杨枭的敷衍，从屋内取了两柄木剑，欢欢喜喜奔至空地中央。
“杨枭哥哥，看剑！”
白楚衣娇喝一声，挽住裙摆，一剑刺来。
杨枭只是随手用一根柴枝轻轻一拨，便将剑尖引向一旁。
他心不在焉，他渴望的，是执棋天下，而非拳脚高低。
白楚衣毫不气馁，抖了抖脚上的雪泥，忽然一个转身，自左侧斜刺袭来，口中娇喝：“这一剑是月影斩波！”
姜漓紧随白楚衣身影，左脚前踏半步，身子一轻，一剑直刺杨枭胸膛。
杨枭头也不抬，伸手便用柴枝将两丫头的木剑轻轻压住。
正巧有数名内门弟子路过膳堂，看见两丫头的剑势，嘴角一歪，讥笑她俩手臂软糯无力，比花拳绣腿都尚缺三分力道，但两个小丫头却乐在其中，只觉得好玩。
这些内门弟子边走边谈论着宗门大事，路过漏风的茅屋时，话语如风中飘散的松针，零零落落传来。
“……问道殿中三名最优异的师兄，已被准许进入了上一道山门”
“哪儿？”
“在心明殿”
“参详宗门至高绝学——七十二武学总纲，甚至有机会一窥那量天尺上透露的天人合一的功法”
“啧……岂不是一步登天！羡煞旁人。”
议论声渐行渐远。
相比之下，杨枭等人则显得有些“不务正业”。
午时过后，姜漓和白楚衣已将三清仙姑所教的‘斩月剑法’练得像模像样，剑光闪烁，衣袂翻飞。
两丫头打得兴浓时，杨枭、范逸之却被传去问道殿，外门弟子集训，监院长老有要事交代。
姜漓和白楚衣俩丫头在檐下边练剑边等人，直至云开雾散，她俩收了剑也未见二人归来。
未几，她俩并肩坐在茅屋前被磨得温润的石阶上，托腮望着山涧的雾气又悄然漫回。
“范叔和杨枭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呀？”
“未知……道场的集鼓已经响三遍了，杨枭哥哥还没影儿”
白楚衣起身，踮起脚尖朝山下张望了一会。
她拔下发簪，靠在粗砺的树皮上细细刻划心事，那细痕似将光阴也一同凿入。
过了一会。
看到石阶背阴处有松软的苔藓，姜漓屈膝，指尖抚过抚过苔绒，一点点摩挲，不住地望着石阶上的行人。
山涧的风送来一批又一批宗门弟子，始终没有出现熟悉的身影，而葱白的手指渐渐染透苔青。
姜漓蹲得脚酸，提裙起身去看白楚衣在树干上刻画的小兽，两颗小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咕咕。
屋顶上茅草上雪花散了又结。
一阵风过，才见杨枭他们二人一路低语踏阶上来。
姜漓和白楚衣高兴地跳出去相迎，询问何事耽搁那么久？
范逸之道：“宗门的‘断霞谷’要重开，让师弟师兄们入内历练一番，借此选拔新秀”
范逸之脸上带着一丝兴奋，“两日后便是断霞谷开启之日，我们这些外门弟子，也能踏进那传说中的胜地”
他边说边比划着，指着自己，又指向杨枭，“机会难得！”
两丫头听了有些高兴，只有杨枭三分落寞，因他的功法进展迟缓，反而似有倒退之势。
姜漓好奇地问道：“断霞谷里有什么？”
“听前辈师兄谈起，里面怪物横行，还有一些灵物。”
“怪物？”
姜漓、白楚衣惊呼出声，“我们进去打得过么？”
范逸之笑道：“是有些凶险，需结伴而行”
范逸之看着满脸不高兴的杨枭，拍了拍他的肩头，“别那么愁眉苦脸，自古英雄出少年，小师弟，我可看好你！”
这番话，倒叫杨枭心底那团郁气稍宽。
两日后，问道殿前。
广场上，数百名弟子已按各自所属的执事长老旗号，分列成数十个方阵。三清仙姑座下的姜漓和白楚衣在东侧的女弟子方阵中；监院长老座下的范逸之在中央靠前的方阵；而丁运晨长老门下的杨枭，则在西侧的队列里。
执事弟子将此次历练的物资分发至各人手中：一个绣着昆仑云纹的“乾坤袋”，袋中还有统一的鞣制皮甲、七日份的粗粮肉干、一葫清水和一包金创散。
弟子们大都腰悬“太紫剑”，而姜漓和白楚衣力气尚弱，宗门为她们配备的是更为轻便小巧的柳叶匕首。
范逸之还在袋中放入一卷暗青色的“缚龙索”。此物取自山涧峭壁百年龙筋藤，坚韧异常，水火难侵，是攀援和束缚的至宝。除此之外，他还放入了一块火石。
而杨枭则从自己搜罗的杂物中，拣选了小兽皮袋装着的云母粉，可做隐秘记号；
姜漓、白楚衣把荷叶包好的蜜糖干果与一小卷雪线蛛丝收入囊中。
道场集鼓三响后，吉时已到。
监院长老亲率数位长老团坐于高台，合力催动一面八角黑曜石镜。方位契合后，那镜光芒愈盛。当正午金轮照至镜面时，那镜竟自射出的一道通天光柱，直冲云霄，众弟子无不屏息。
天穹之上，一片浩瀚的仙阙景象在云海间缓缓浮现。九重之巅，琼华宫漱玉殿内，丹炉焰色映红天阙，莲花池内水面荡开涟漪，波光里尽是光柱的倒影。正端坐于蒲团之上的太上道君感受水面涟漪震荡，扶额审视片刻，微微抬手一拂，随即便对下界屈指一弹。
顿时，一道万丈霞光自云海间迸发，直冲地府！
刹那间，天地为之动摇，昆仑诸峰巨震不止！问道殿广场上，千余外门弟子在这天威之下站立不稳，纷纷跌跪在地。
待剧震稍歇，众弟子狼狈爬起，骇然望向广场中央。只见在那霞光消失之处，空间如沸水般剧烈扭曲，一个由七彩流光构成的巨大漩涡缓缓成型、扩大，最终稳定成一扇高达数丈、门内气息苍茫古朴的门户。
“断霞谷已开，时限七日！”
监院长老的声音在此时响起，带着一丝敬畏与宏亮，“各部弟子，按次序，入谷！”
话音落下，监院长老座下的方阵率先而动。在领队大师兄卫昭的带领下，数百名弟子排成整齐的队列，依次走入那扇流光溢彩的门户。每当有弟子的身影触及光门，便如水滴汇入大海，悄无声息地融入其中，瞬间消失不见。
紧接着，三清仙姑座下的女弟子方阵、丁运晨长老座下的方阵……数十个方阵井然有序，逐一进入光门，偌大的广场转瞬便空旷寂寥，唯有残留的气息仍在空气中浮动。杨枭混在队列之中，怀着忐忑好奇的心情，踏入那片迷离霞光。
短暂的紧张感只是一瞬，下一刻，杨枭只觉得周身被温暖的霞光包裹。当他从包裹周身的光晕中走出去时，脚下的触感由虚转实，踩在了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草甸之上。眼前竟是一方辽阔无垠的洞天福地：炙阳当顶，碧空如洗，古柏参天，冠若云盖，遮天蔽日。
那些参天古树不知历经几多春秋，粗壮得需十数人才能合抱。
稍远处一面刀削斧劈般的万仞绝壁，而那绝壁之上，虬枝盘结的山松昂然生长！
更远处的山峰则被浓密苍郁所覆盖。
天际尽头，风起云涌下，一片此起彼伏的浩瀚山脉！群山如海，层峦叠嶂，云蒸霞蔚。
脚下这片洼地，雾气升腾，生机盎然。百草繁茂，千花竞艳丽，万蝶争辉。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从林中蜿蜒穿过，茂密的山林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成群的灵鹿、羚羊在草地灌木间悠闲啃食，一边摇尾轻鸣，面对突兀现身之人视若无睹。
在他环顾之时，身边的光晕此起彼伏地亮起又散去，一个个师兄弟们从中走出，脸上皆露出迷茫与惊奇交织的表情。最初的寂静过后，弟子们一片哗然。
“我的天……这是哪儿？”
“此间灵气……何其充沛！”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为这人间福地的景象震撼之时，远方的天际，一道更为璀璨夺目的金色光柱轰然降下，其落点，正是正对着山坳东侧一处地势最高的山崖平台！那里的古柏最为茂密，灵气也最为磅礴。
喧闹声戛然而止，所有外门弟子都明白了，那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内门弟子的降临之所，自始便占尽天时地利。
然而未及众人多想，一声惊雷般的龙吟虎啸骤然从森林深处传来！紧接着，西方山脉又响起另一声低沉悠远、令人胆寒的猛兽咆哮！
这石破天惊的吼声瞬间打破了山坳的宁静。方才还在丛林中悠闲觅食的灵鹿、羚羊和野兔，猛地抬起头，齐齐竖耳，随即卷尾四散奔逃，转眼间便消失在花海深处。
草坪上，前一刻还沉浸在亢奋中的弟子们，此时吓得脸色煞白。
“听……听到了吗？那是什么在叫？！”
“管它何物！如此威势，必在守护绝世天材地宝！这是天大的机缘！”
此时，各个方阵前，皆有一位领队师兄或师姐越众而出。
“肃静！这里不是给你们游山玩水的地方！试炼目标，是采撷三株以上的‘七星草’。你们腰间的玉符，遇险时捏碎可传送出谷，但也意味着失败。”
“在这里，最大的危险不一定是妖兽！”
领队师兄或师姐目光如刀，扫视全场，尽管没有明说，但他们眼神中透出的警示意味清晰无疑——更要警惕身边之人。
而在三清仙姑的方阵前，领队师姐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凝重：“师妹们，结伴而行，万万不可单独行动！”
丁运晨长老座下，领队师兄更是直接拔剑出鞘半寸：“都机灵点，想活命就跟紧队伍，想寻死没人拦着！”
众领队交代完毕，纷纷道：“出发！”
三清仙姑座下的女弟子们在领队师姐的带领下选择了南边的溪流方向；丁运晨长老的队伍则向着西面的密林进发。其余的数十个方阵也各自选定了目标，整个洼地上的千余人，片刻间便化作数十股人流，朝着不同方向展开探索。
杨枭混迹于本队之中，一边前行一边努力寻找范逸之与两位姑娘的身影。可惜宗门律令森严，男女分开编组，各峰又有专门带队者，此时人流汹涌奔赴不同方向，早已分辨不出彼此位置。
他心中念头一转：反正山谷辽阔，迟早还会遇上，到时候再相机行事便是。主意一定，紧跟上了自己队伍，没入幽暗深林。
队伍一头扎进阴郁的树冠之下，光线骤然黯淡，仿佛从盛夏白日瞬间步入了幽暗黄昏。空气变得潮湿而凝重，带着厚重腐叶与不知名菌类的气息。四周静得可怕，只有上百人踩在枯叶上发出的“沙沙”声，这单调的声音在死寂的环境中，反而更添一丝诡异。
杨枭修为平平，对舞刀弄剑从无热情，但宗门早课、混元功吐纳、太紫剑基础十三式，他练得一丝不苟。此刻，他紧握剑柄，缀在队尾，警觉聆听周遭。
翻过洼地的山头，下山坡，又攀上另一座山头，行进了约莫一炷香后，队伍停下小憩，众人头顶雾气，浑身热气蒸腾地倚在路边岩石上喘息。
孟师兄忽然抬手，整个队伍瞬间停滞。最前方的几名弟子已经拔出了太紫剑，神情戒备。
“空气里有股腥气。”
孟师兄眉头紧锁，嗅了嗅空气，“都戒备！”
紧张的戒备持续了十数息，周围却依旧毫无动静。一些弟子开始放松下来。
孟师兄脸色一沉，正要呵斥，异变陡生！
七八道灰影毫无征兆地从两侧的灌木丛中爆射而出，它们行动时悄无声息，仿佛贴地滑行的幽灵，直到近身数尺，那股浓烈的腥风才扑面而来！
“敌袭！结阵！”
孟师兄的怒吼与第一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
一名弟子躲闪不及，被一头灰影扑倒，那灰影张开血口，露出的并非血肉獠牙，而是一口仿佛由黑曜石打磨而成的利齿！只听“咔嚓”一声，那名弟子臂膀上的皮甲连同血肉竟被硬生生撕下一块！
直到这时，众人才看清来袭者的模样。那是一种体型似狼的猛兽，通体覆盖着岩石般质地的灰色皮毛，双眼赤红，在幽暗中燃烧着残暴的凶光。
“是石肤狼！”
孟师兄一边大吼，一边挥剑挡开一头石肤狼的扑击。太紫剑劈在狼背上，竟迸发出一串火星，发出一声刺耳的金石交击之声，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一时间，林间剑光闪烁，兽吼与弟子的呼喝、痛呼交织一片。弟子们虽结成了三三两两的阵势，但面对这些防御力惊人的怪物，一时间竟束手无策。他们的剑，很难对石肤狼造成伤害，而石肤狼的每一次扑击，都能轻易挫其锐气。
杨枭被石肤狼的连番攻击逼得连连后退，靠在一棵大树后。他不是战斗的料，这是他心知明了的事。眼见平日耀武扬威的师兄们手忙脚乱，鲜血染红腐叶，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攫住了他。
一旁的孟师兄在荆棘丛中辗转腾挪，利用松柏树干作掩护。剑势大开大合，威力惊人，但每一记重劈都只是在狼背上带起一溜火花。其他师兄，多用“劈”、“砍”、“扫”钝击，试图破开石肤狼的肌肤，收效甚微。
就在此时，山路上一名落单的师兄被两狼夹击，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其中一头石肤狼猛地人立而起，利爪当头拍下！师兄举剑格挡，却被巨力震退，门户洞开。另一狼侧扑，血口咬向脖颈！
“小心！”，周围有人惊呼，却已扑救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杨枭动了。他跃到树上蹬树借力，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双腿上，猛地向后蹬，向前扑出，手中的太紫剑直直刺过去。
“噗嗤！”
这慌乱之中的扑救，却歪打正着，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入肉声响起。
这一剑不偏不倚，刺入那头侧面扑来的石肤狼前腿与身体连接的关节处！
这是太紫剑基础中最朴实一招：长老曾言，劈砍求势，而唯有“刺”，凝力于一点。
“嗷——！”
石肤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前扑的势头顿时崩溃，整个身体在半空中扭曲着摔倒在地。
那名被夹击的师兄死里逃生，压力骤减，他怒吼一声，回身一剑，将剑尖送入了它的眼窝！
战局，因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剑，出现了微妙的转折。
“攻击关节！用刺！”，那名得救的师兄立刻反应过来，高声大喊。
孟师兄一剑逼退猛兽，目光扫过杨枭，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他随即喝道：“大家注意，用刺！专攻它们关节和眼喉！”
弟子们得令变招，不再硬破石肤狼的坚甲，转刺其弱点。战局立刻明朗起来。
杨枭倚在树后，心狂跳，握剑的手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他那胡乱递出的一剑，又看了看同门有效杀伤，心中第一次对宗门教导的那些枯燥剑式，生出了一丝截然不同的感悟。
……
与此同时，在山坳的另一端，范逸之所在的监院长老队伍，由大师兄卫昭带领，正沿着内门弟子降临的那座山崖平台方向，疾速挺进。
他们的目标显然不仅仅是区区的七星草。
“诸位师弟，内门师兄们降临之地，必是灵气最盛之处，天材地宝定然不少。我们就算分不到肉，也喝口汤！”
卫昭一边在前开路，一边鼓舞着士气。
行进未久，轰鸣水声传来。
前队停下，卫昭上前拨开树枝探望，忽见数十丈宽深涧，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对岸的林木近在咫尺，却无法逾越。
“这可如何是好？”
赶来的弟子犯难。
卫昭皱眉，正要遣人探查周围有无绕路之处，范逸之却上前一步：“师兄，何须绕路。”
说罢，他从乾坤袋中取出“缚龙索”，抛出爪钩带着绳索呼啸飞对岸，钩牢古树枝干。
他用力拽了拽，确认稳固后，对众人道：“我先过去，将绳索固定，大家依次渡涧。”
言毕，他手脚并用，身形矫健如猿，顺着缚龙索攀到对岸，固定绳索成索桥。
“范师弟好身手！”
对岸的弟子们纷纷喝彩。
卫昭赞许，组织众师弟依次渡过深涧。范逸之此举，不仅显实力，还赢人心。
……
而在南边的溪流旁，三清仙姑座下的女弟子队伍则显得小心翼翼。
姜漓和白楚衣两个小丫头手牵着手，缀在伍尾。她们对周遭一切充满好奇，一会捞溪水里游弋的彩色小鱼，一会又去摸摸路边色彩斑斓的蘑菇。
“师妹们，不要乱碰东西！”
领队的师姐不时回头叮嘱。
走着走着，姜漓忽然停下，拽了拽白楚衣，小声道：“楚衣姐姐，你有没有感觉到，那边好冷？”
她指向溪流拐弯处背阴的石壁，那上面长满了青苔。
白楚衣也停了下来，闭上眼感受了一下：“嗯，有一股凉飕飕的气，钻进身体里，但是……但是好舒服。”
两个小丫头自修炼了“无生诀”后，对阴寒之气便格外敏感。那股气息对旁人或许阴森不适，对她们却如甘泉怡人。
二人对视一眼，趁着领队师姐不注意，悄悄脱离了队伍，溜向石壁。
越靠近石壁，那股阴寒之气越是浓郁。在石壁下的一处缝隙里，姜漓踩压草丛，露出了一株通体乌黑，七脉叶片上却有星光闪烁的小草，周遭三尺白霜凝结。
“这是什么呀？”，白楚衣伸手想去触摸。
“别动！”，姜漓拉住了她，忆范逸之教诲：天材地宝旁常有守护之物。
两人正嘀咕着，身后传来领队师姐怒嗔：“姜漓！白楚衣！你们两个又乱跑！”
师姐走近，本想训斥，但当她的目光落在石缝中的那株小草上时，惊得捂住了嘴：“这……这是……七星草！天哪，至少有百年份了！”
她喜出望外，用木铲小心挖出，入乾坤袋。怒气化为赞许：“你们两个，倒是福缘深厚，这是本队首株。”
她摸了摸两个小丫头的脑袋，“不过，下不为例！快跟上队伍。”
姜漓和白楚衣吐了吐舌头，乖巧地跟了回去。她们并不知道那株草给队伍平添的士气，只觉得那股阴寒之气被收走后，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
……
杨枭那一剑的余韵，远比想象中要长。
他想起《九洛书》中那些关于“势”与“点”的论述，谋略布局，讲究以最小的代价，击中敌人最薄弱的环节，从而撬动整个战局。原以为空谈，却未曾想，这道理，竟与这最基础的剑式不谋而合。
原来，洞悉天下与破敌，其理一脉。这一悟，胜数月枯读。
石肤狼被击退后，林间留下了七八具狼尸和数名受伤的弟子。孟师兄指挥众人为伤者敷上金创散，简单包扎，随后转向杨枭。
“做得不错。”
孟师兄沉声道，“都学着点，别光使蛮力。”
杨枭微微颔首。
队伍稍作休整，继续前行。经此一役，无人再敢掉以轻心。
他们翻过两道山岭，天色已渐渐向晚。孟师兄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寻找七星草。然而，他们所见之处，却让人心头发凉。
山林间，许多看似能生长灵草的阴湿之地、石缝之旁，都有着明显被翻动过的痕迹。一些药草被弃在路旁，根系泥土上还留着踩踏过的脚印。显然，已有别的队伍捷足先登，搜刮彻底。
“可恶！是哪些弟子，动作如此之快！”
一名弟子忍不住低声咒骂。
孟师兄脸色阴沉，一言不发。众人又寻了一处山谷，一无所获。直至夜幕降临，墨色的天穹上缀满了繁星。疲惫与失望，如山涧的寒雾，裹着众人心头。
......
在断霞谷的另一侧，范逸之所在的队伍也遇到了麻烦。
他们凭借缚龙索渡过深涧后，一路朝着内门弟子降临的山崖平台方向急行。卫昭的判断很准，越是靠近那片区域，周遭的灵气便越发浓郁。
行进到林间开阔地带，他们被一群身形庞大、獠牙外露的巨牙蛮猪拦住了去路。这些蛮猪皮糙肉厚，浑身鬃毛硬如钢针，横冲直撞而来，气势骇人。
“结阵！不要落单！”
卫昭高声喝令，率先迎上一头体型最大的蛮猪王。
剑光与蛮猪的狂嚎不绝于耳，弟子们的太紫剑砍在蛮猪身上，竟只留下一道道浅痕。反倒有弟子连接被蛮猪撞飞，阵型散乱。
范逸之与蛮猪缠斗片刻后，发现蛮猪冲击力强，但转向笨拙，尤其是在奔跑时下盘不稳。
他心中有了计较，再次取出了缚龙索，在蛮猪冲向一名师弟时，将绳索掷向其前蹄。
在绳索缠住了蛮猪前蹄时，范逸之手腕发力猛地一拽！
那巨牙蛮猪正全力猛冲，下盘顿时失衡，巨大的身躯在惯性下翻滚着扑跪在地，发出刺耳的悲鸣。周围的弟子抓住机会，数柄太紫剑一拥而上，攻其腹部和眼部，瞬间便结果了这头庞然大物。
“范师弟威武！”
“绊倒它们！”
有了缚龙索相助，弟子们纷纷效仿。卫昭也抓住机会，一剑刺穿了倒地的蛮猪王脖颈，剩余巨牙蛮猪四散而逃。
虽然击退了猪群，但队伍中也有数人受伤。他们不敢耽搁，搀扶着伤者继续前行。
待到了山崖平台，除了周遭被踩踏的药草和乱七八糟的草丛，灵草的影子一根也无。
“这里早被搜刮干净了......”
夜风将卫昭和众人失望吹向山崖，那里，在夜色中依旧隐隐散发着灵光波动。
昆仑墟一年一度的宗门大比又徐徐拉开帷幕，七十二峰各门各派厉兵秣马，加紧备战，各峰雪道上黑点攒动，皆是从各处赶回宗门的外门弟子。
昆仑峰下，同样人潮涌动，众弟子正奋力攀行雪线之上。
顺着众弟子深浅不一的脚印看下去，山脚处花开如海，七月炎天正将雪线寸寸上推，冻土之间竟生出了大片蕨叶，绿意翻涌，生机盎然。
而顺着弟子们登山的背影看上去，玉阶天梯上人影憧憧，到了第二道山门，众人却纷纷转向，踏上右侧石阶小径。
而那千阶石阶的尽头，透过云雾与飞雪交杂的山岚叠翠，积雪的松柏枝头间，隐隐露出问道殿飞檐一角。
很多外门弟子到殿后，匆匆放下行囊便去了殿前广场，那里人山人海，正整齐划一地集体比划着混元功一招一式。
而后院的练武坪上，数百名内门弟子，身着统一的宗门蓝袍，挤在混元幢幡下修炼‘万法归宗诀’，千人同修，张弛有度，喝喝有声，震得山涧矮松枝头积雪簌然坠地。
而后山上，膳堂围墙旁边，有间简陋的茅屋，这里远离殿内殿外的喧嚣，松涛阵阵。
这日，山涧雾气未绝，姜漓和白楚衣刚从道场归来，便钻入茅屋嬉闹。
两个丫头一到，茅屋顿时热闹起来，后山不时传出两丫头清脆的啼笑。
茅屋前的那小片空地上，杨枭独坐松树下。
这些时日以来，他脑海中尽是《九洛书》中描绘的天下格局、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御天’之能。
姜漓和白楚衣叽叽喳喳的笑闹声，并未打断杨枭的冥想。她们一左一右摇着杨枭臂膀，缠着他陪同练剑——她们初习得三清仙姑所授的“斩月剑法”。
杨枭对此类儿戏般的招式不以为意，只觉得与自己所求有如云泥。
两丫头未察杨枭的敷衍，从屋内取了两柄木剑，欢欢喜喜奔至空地中央。
“杨枭哥哥，看剑！”
白楚衣娇喝一声，挽住裙摆，一剑刺来。
杨枭只是随手用一根柴枝轻轻一拨，便将剑尖引向一旁。
他心不在焉，他渴望的，是执棋天下，而非拳脚高低。
白楚衣毫不气馁，抖了抖脚上的雪泥，忽然一个转身，自左侧斜刺袭来，口中娇喝：“这一剑是月影斩波！”
姜漓紧随白楚衣身影，左脚前踏半步，身子一轻，一剑直刺杨枭胸膛。
杨枭头也不抬，伸手便用柴枝将两丫头的木剑轻轻压住。
正巧有数名内门弟子路过膳堂，看见两丫头的剑势，嘴角一歪，讥笑她俩手臂软糯无力，比花拳绣腿都尚缺三分力道，但两个小丫头却乐在其中，只觉得好玩。
这些内门弟子边走边谈论着宗门大事，路过漏风的茅屋时，话语如风中飘散的松针，零零落落传来。
“……问道殿中三名最优异的师兄，已被准许进入了上一道山门”
“哪儿？”
“在心明殿”
“参详宗门至高绝学——七十二武学总纲，甚至有机会一窥那量天尺上透露的天人合一的功法”
“啧……岂不是一步登天！羡煞旁人。”
议论声渐行渐远。
相比之下，杨枭等人则显得有些“不务正业”。
午时过后，姜漓和白楚衣已将三清仙姑所教的‘斩月剑法’练得像模像样，剑光闪烁，衣袂翻飞。
两丫头打得兴浓时，杨枭、范逸之却被传去问道殿，外门弟子集训，监院长老有要事交代。
姜漓和白楚衣俩丫头在檐下边练剑边等人，直至云开雾散，她俩收了剑也未见二人归来。
未几，她俩并肩坐在茅屋前被磨得温润的石阶上，托腮望着山涧的雾气又悄然漫回。
“范叔和杨枭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呀？”
“未知……道场的集鼓已经响三遍了，杨枭哥哥还没影儿”
白楚衣起身，踮起脚尖朝山下张望了一会。
她拔下发簪，靠在粗砺的树皮上细细刻划心事，那细痕似将光阴也一同凿入。
过了一会。
看到石阶背阴处有松软的苔藓，姜漓屈膝，指尖抚过抚过苔绒，一点点摩挲，不住地望着石阶上的行人。
山涧的风送来一批又一批宗门弟子，始终没有出现熟悉的身影，而葱白的手指渐渐染透苔青。
姜漓蹲得脚酸，提裙起身去看白楚衣在树干上刻画的小兽，两颗小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咕咕。
屋顶上茅草上雪花散了又结。
一阵风过，才见杨枭他们二人一路低语踏阶上来。
姜漓和白楚衣高兴地跳出去相迎，询问何事耽搁那么久？
范逸之道：“宗门的‘断霞谷’要重开，让师弟师兄们入内历练一番，借此选拔新秀”
范逸之脸上带着一丝兴奋，“两日后便是断霞谷开启之日，我们这些外门弟子，也能踏进那传说中的胜地”
他边说边比划着，指着自己，又指向杨枭，“机会难得！”
两丫头听了有些高兴，只有杨枭三分落寞，因他的功法进展迟缓，反而似有倒退之势。
姜漓好奇地问道：“断霞谷里有什么？”
“听前辈师兄谈起，里面怪物横行，还有一些灵物。”
“怪物？”
姜漓、白楚衣惊呼出声，“我们进去打得过么？”
范逸之笑道：“是有些凶险，需结伴而行”
范逸之看着满脸不高兴的杨枭，拍了拍他的肩头，“别那么愁眉苦脸，自古英雄出少年，小师弟，我可看好你！”
这番话，倒叫杨枭心底那团郁气稍宽。
两日后，问道殿前。
广场上，数百名弟子已按各自所属的执事长老旗号，分列成数十个方阵。三清仙姑座下的姜漓和白楚衣在东侧的女弟子方阵中；监院长老座下的范逸之在中央靠前的方阵；而丁运晨长老门下的杨枭，则在西侧的队列里。
执事弟子将此次历练的物资分发至各人手中：一个绣着昆仑云纹的“乾坤袋”，袋中还有统一的鞣制皮甲、七日份的粗粮肉干、一葫清水和一包金创散。
弟子们大都腰悬“太紫剑”，而姜漓和白楚衣力气尚弱，宗门为她们配备的是更为轻便小巧的柳叶匕首。
范逸之还在袋中放入一卷暗青色的“缚龙索”。此物取自山涧峭壁百年龙筋藤，坚韧异常，水火难侵，是攀援和束缚的至宝。除此之外，他还放入了一块火石。
而杨枭则从自己搜罗的杂物中，拣选了小兽皮袋装着的云母粉，可做隐秘记号；
姜漓、白楚衣把荷叶包好的蜜糖干果与一小卷雪线蛛丝收入囊中。
道场集鼓三响后，吉时已到。
监院长老亲率数位长老团坐于高台，合力催动一面八角黑曜石镜。方位契合后，那镜光芒愈盛。当正午金轮照至镜面时，那镜竟自射出的一道通天光柱，直冲云霄，众弟子无不屏息。
天穹之上，一片浩瀚的仙阙景象在云海间缓缓浮现。九重之巅，琼华宫漱玉殿内，丹炉焰色映红天阙，莲花池内水面荡开涟漪，波光里尽是光柱的倒影。正端坐于蒲团之上的太上道君感受水面涟漪震荡，扶额审视片刻，微微抬手一拂，随即便对下界屈指一弹。
顿时，一道万丈霞光自云海间迸发，直冲地府！
刹那间，天地为之动摇，昆仑诸峰巨震不止！问道殿广场上，千余外门弟子在这天威之下站立不稳，纷纷跌跪在地。
待剧震稍歇，众弟子狼狈爬起，骇然望向广场中央。只见在那霞光消失之处，空间如沸水般剧烈扭曲，一个由七彩流光构成的巨大漩涡缓缓成型、扩大，最终稳定成一扇高达数丈、门内气息苍茫古朴的门户。
“断霞谷已开，时限七日！”
监院长老的声音在此时响起，带着一丝敬畏与宏亮，“各部弟子，按次序，入谷！”
话音落下，监院长老座下的方阵率先而动。在领队大师兄卫昭的带领下，数百名弟子排成整齐的队列，依次走入那扇流光溢彩的门户。每当有弟子的身影触及光门，便如水滴汇入大海，悄无声息地融入其中，瞬间消失不见。
紧接着，三清仙姑座下的女弟子方阵、丁运晨长老座下的方阵……数十个方阵井然有序，逐一进入光门，偌大的广场转瞬便空旷寂寥，唯有残留的气息仍在空气中浮动。杨枭混在队列之中，怀着忐忑好奇的心情，踏入那片迷离霞光。
短暂的紧张感只是一瞬，下一刻，杨枭只觉得周身被温暖的霞光包裹。当他从包裹周身的光晕中走出去时，脚下的触感由虚转实，踩在了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草甸之上。眼前竟是一方辽阔无垠的洞天福地：炙阳当顶，碧空如洗，古柏参天，冠若云盖，遮天蔽日。
那些参天古树不知历经几多春秋，粗壮得需十数人才能合抱。
稍远处一面刀削斧劈般的万仞绝壁，而那绝壁之上，虬枝盘结的山松昂然生长！
更远处的山峰则被浓密苍郁所覆盖。
天际尽头，风起云涌下，一片此起彼伏的浩瀚山脉！群山如海，层峦叠嶂，云蒸霞蔚。
脚下这片洼地，雾气升腾，生机盎然。百草繁茂，千花竞艳丽，万蝶争辉。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从林中蜿蜒穿过，茂密的山林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成群的灵鹿、羚羊在草地灌木间悠闲啃食，一边摇尾轻鸣，面对突兀现身之人视若无睹。
在他环顾之时，身边的光晕此起彼伏地亮起又散去，一个个师兄弟们从中走出，脸上皆露出迷茫与惊奇交织的表情。最初的寂静过后，弟子们一片哗然。
“我的天……这是哪儿？”
“此间灵气……何其充沛！”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为这人间福地的景象震撼之时，远方的天际，一道更为璀璨夺目的金色光柱轰然降下，其落点，正是正对着山坳东侧一处地势最高的山崖平台！那里的古柏最为茂密，灵气也最为磅礴。
喧闹声戛然而止，所有外门弟子都明白了，那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内门弟子的降临之所，自始便占尽天时地利。
然而未及众人多想，一声惊雷般的龙吟虎啸骤然从森林深处传来！紧接着，西方山脉又响起另一声低沉悠远、令人胆寒的猛兽咆哮！
这石破天惊的吼声瞬间打破了山坳的宁静。方才还在丛林中悠闲觅食的灵鹿、羚羊和野兔，猛地抬起头，齐齐竖耳，随即卷尾四散奔逃，转眼间便消失在花海深处。
草坪上，前一刻还沉浸在亢奋中的弟子们，此时吓得脸色煞白。
“听……听到了吗？那是什么在叫？！”
“管它何物！如此威势，必在守护绝世天材地宝！这是天大的机缘！”
此时，各个方阵前，皆有一位领队师兄或师姐越众而出。
“肃静！这里不是给你们游山玩水的地方！试炼目标，是采撷三株以上的‘七星草’。你们腰间的玉符，遇险时捏碎可传送出谷，但也意味着失败。”
“在这里，最大的危险不一定是妖兽！”
领队师兄或师姐目光如刀，扫视全场，尽管没有明说，但他们眼神中透出的警示意味清晰无疑——更要警惕身边之人。
而在三清仙姑的方阵前，领队师姐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凝重：“师妹们，结伴而行，万万不可单独行动！”
丁运晨长老座下，领队师兄更是直接拔剑出鞘半寸：“都机灵点，想活命就跟紧队伍，想寻死没人拦着！”
众领队交代完毕，纷纷道：“出发！”
三清仙姑座下的女弟子们在领队师姐的带领下选择了南边的溪流方向；丁运晨长老的队伍则向着西面的密林进发。其余的数十个方阵也各自选定了目标，整个洼地上的千余人，片刻间便化作数十股人流，朝着不同方向展开探索。
杨枭混迹于本队之中，一边前行一边努力寻找范逸之与两位姑娘的身影。可惜宗门律令森严，男女分开编组，各峰又有专门带队者，此时人流汹涌奔赴不同方向，早已分辨不出彼此位置。
他心中念头一转：反正山谷辽阔，迟早还会遇上，到时候再相机行事便是。主意一定，紧跟上了自己队伍，没入幽暗深林。
队伍一头扎进阴郁的树冠之下，光线骤然黯淡，仿佛从盛夏白日瞬间步入了幽暗黄昏。空气变得潮湿而凝重，带着厚重腐叶与不知名菌类的气息。四周静得可怕，只有上百人踩在枯叶上发出的“沙沙”声，这单调的声音在死寂的环境中，反而更添一丝诡异。
杨枭修为平平，对舞刀弄剑从无热情，但宗门早课、混元功吐纳、太紫剑基础十三式，他练得一丝不苟。此刻，他紧握剑柄，缀在队尾，警觉聆听周遭。
翻过洼地的山头，下山坡，又攀上另一座山头，行进了约莫一炷香后，队伍停下小憩，众人头顶雾气，浑身热气蒸腾地倚在路边岩石上喘息。
孟师兄忽然抬手，整个队伍瞬间停滞。最前方的几名弟子已经拔出了太紫剑，神情戒备。
“空气里有股腥气。”
孟师兄眉头紧锁，嗅了嗅空气，“都戒备！”
紧张的戒备持续了十数息，周围却依旧毫无动静。一些弟子开始放松下来。
孟师兄脸色一沉，正要呵斥，异变陡生！
七八道灰影毫无征兆地从两侧的灌木丛中爆射而出，它们行动时悄无声息，仿佛贴地滑行的幽灵，直到近身数尺，那股浓烈的腥风才扑面而来！
“敌袭！结阵！”
孟师兄的怒吼与第一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
一名弟子躲闪不及，被一头灰影扑倒，那灰影张开血口，露出的并非血肉獠牙，而是一口仿佛由黑曜石打磨而成的利齿！只听“咔嚓”一声，那名弟子臂膀上的皮甲连同血肉竟被硬生生撕下一块！
直到这时，众人才看清来袭者的模样。那是一种体型似狼的猛兽，通体覆盖着岩石般质地的灰色皮毛，双眼赤红，在幽暗中燃烧着残暴的凶光。
“是石肤狼！”
孟师兄一边大吼，一边挥剑挡开一头石肤狼的扑击。太紫剑劈在狼背上，竟迸发出一串火星，发出一声刺耳的金石交击之声，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一时间，林间剑光闪烁，兽吼与弟子的呼喝、痛呼交织一片。弟子们虽结成了三三两两的阵势，但面对这些防御力惊人的怪物，一时间竟束手无策。他们的剑，很难对石肤狼造成伤害，而石肤狼的每一次扑击，都能轻易挫其锐气。
杨枭被石肤狼的连番攻击逼得连连后退，靠在一棵大树后。他不是战斗的料，这是他心知明了的事。眼见平日耀武扬威的师兄们手忙脚乱，鲜血染红腐叶，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攫住了他。
一旁的孟师兄在荆棘丛中辗转腾挪，利用松柏树干作掩护。剑势大开大合，威力惊人，但每一记重劈都只是在狼背上带起一溜火花。其他师兄，多用“劈”、“砍”、“扫”钝击，试图破开石肤狼的肌肤，收效甚微。
就在此时，山路上一名落单的师兄被两狼夹击，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其中一头石肤狼猛地人立而起，利爪当头拍下！师兄举剑格挡，却被巨力震退，门户洞开。另一狼侧扑，血口咬向脖颈！
“小心！”，周围有人惊呼，却已扑救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杨枭动了。他跃到树上蹬树借力，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双腿上，猛地向后蹬，向前扑出，手中的太紫剑直直刺过去。
“噗嗤！”
这慌乱之中的扑救，却歪打正着，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入肉声响起。
这一剑不偏不倚，刺入那头侧面扑来的石肤狼前腿与身体连接的关节处！
这是太紫剑基础中最朴实一招：长老曾言，劈砍求势，而唯有“刺”，凝力于一点。
“嗷——！”
石肤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前扑的势头顿时崩溃，整个身体在半空中扭曲着摔倒在地。
那名被夹击的师兄死里逃生，压力骤减，他怒吼一声，回身一剑，将剑尖送入了它的眼窝！
战局，因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剑，出现了微妙的转折。
“攻击关节！用刺！”，那名得救的师兄立刻反应过来，高声大喊。
孟师兄一剑逼退猛兽，目光扫过杨枭，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他随即喝道：“大家注意，用刺！专攻它们关节和眼喉！”
弟子们得令变招，不再硬破石肤狼的坚甲，转刺其弱点。战局立刻明朗起来。
杨枭倚在树后，心狂跳，握剑的手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他那胡乱递出的一剑，又看了看同门有效杀伤，心中第一次对宗门教导的那些枯燥剑式，生出了一丝截然不同的感悟。
……
与此同时，在山坳的另一端，范逸之所在的监院长老队伍，由大师兄卫昭带领，正沿着内门弟子降临的那座山崖平台方向，疾速挺进。
他们的目标显然不仅仅是区区的七星草。
“诸位师弟，内门师兄们降临之地，必是灵气最盛之处，天材地宝定然不少。我们就算分不到肉，也喝口汤！”
卫昭一边在前开路，一边鼓舞着士气。
行进未久，轰鸣水声传来。
前队停下，卫昭上前拨开树枝探望，忽见数十丈宽深涧，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对岸的林木近在咫尺，却无法逾越。
“这可如何是好？”
赶来的弟子犯难。
卫昭皱眉，正要遣人探查周围有无绕路之处，范逸之却上前一步：“师兄，何须绕路。”
说罢，他从乾坤袋中取出“缚龙索”，抛出爪钩带着绳索呼啸飞对岸，钩牢古树枝干。
他用力拽了拽，确认稳固后，对众人道：“我先过去，将绳索固定，大家依次渡涧。”
言毕，他手脚并用，身形矫健如猿，顺着缚龙索攀到对岸，固定绳索成索桥。
“范师弟好身手！”
对岸的弟子们纷纷喝彩。
卫昭赞许，组织众师弟依次渡过深涧。范逸之此举，不仅显实力，还赢人心。
……
而在南边的溪流旁，三清仙姑座下的女弟子队伍则显得小心翼翼。
姜漓和白楚衣两个小丫头手牵着手，缀在伍尾。她们对周遭一切充满好奇，一会捞溪水里游弋的彩色小鱼，一会又去摸摸路边色彩斑斓的蘑菇。
“师妹们，不要乱碰东西！”
领队的师姐不时回头叮嘱。
走着走着，姜漓忽然停下，拽了拽白楚衣，小声道：“楚衣姐姐，你有没有感觉到，那边好冷？”
她指向溪流拐弯处背阴的石壁，那上面长满了青苔。
白楚衣也停了下来，闭上眼感受了一下：“嗯，有一股凉飕飕的气，钻进身体里，但是……但是好舒服。”
两个小丫头自修炼了“无生诀”后，对阴寒之气便格外敏感。那股气息对旁人或许阴森不适，对她们却如甘泉怡人。
二人对视一眼，趁着领队师姐不注意，悄悄脱离了队伍，溜向石壁。
越靠近石壁，那股阴寒之气越是浓郁。在石壁下的一处缝隙里，姜漓踩压草丛，露出了一株通体乌黑，七脉叶片上却有星光闪烁的小草，周遭三尺白霜凝结。
“这是什么呀？”，白楚衣伸手想去触摸。
“别动！”，姜漓拉住了她，忆范逸之教诲：天材地宝旁常有守护之物。
两人正嘀咕着，身后传来领队师姐怒嗔：“姜漓！白楚衣！你们两个又乱跑！”
师姐走近，本想训斥，但当她的目光落在石缝中的那株小草上时，惊得捂住了嘴：“这……这是……七星草！天哪，至少有百年份了！”
她喜出望外，用木铲小心挖出，入乾坤袋。怒气化为赞许：“你们两个，倒是福缘深厚，这是本队首株。”
她摸了摸两个小丫头的脑袋，“不过，下不为例！快跟上队伍。”
姜漓和白楚衣吐了吐舌头，乖巧地跟了回去。她们并不知道那株草给队伍平添的士气，只觉得那股阴寒之气被收走后，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
……
杨枭那一剑的余韵，远比想象中要长。
他想起《九洛书》中那些关于“势”与“点”的论述，谋略布局，讲究以最小的代价，击中敌人最薄弱的环节，从而撬动整个战局。原以为空谈，却未曾想，这道理，竟与这最基础的剑式不谋而合。
原来，洞悉天下与破敌，其理一脉。这一悟，胜数月枯读。
石肤狼被击退后，林间留下了七八具狼尸和数名受伤的弟子。孟师兄指挥众人为伤者敷上金创散，简单包扎，随后转向杨枭。
“做得不错。”
孟师兄沉声道，“都学着点，别光使蛮力。”
杨枭微微颔首。
队伍稍作休整，继续前行。经此一役，无人再敢掉以轻心。
他们翻过两道山岭，天色已渐渐向晚。孟师兄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寻找七星草。然而，他们所见之处，却让人心头发凉。
山林间，许多看似能生长灵草的阴湿之地、石缝之旁，都有着明显被翻动过的痕迹。一些药草被弃在路旁，根系泥土上还留着踩踏过的脚印。显然，已有别的队伍捷足先登，搜刮彻底。
“可恶！是哪些弟子，动作如此之快！”
一名弟子忍不住低声咒骂。
孟师兄脸色阴沉，一言不发。众人又寻了一处山谷，一无所获。直至夜幕降临，墨色的天穹上缀满了繁星。疲惫与失望，如山涧的寒雾，裹着众人心头。
......
在断霞谷的另一侧，范逸之所在的队伍也遇到了麻烦。
他们凭借缚龙索渡过深涧后，一路朝着内门弟子降临的山崖平台方向急行。卫昭的判断很准，越是靠近那片区域，周遭的灵气便越发浓郁。
行进到林间开阔地带，他们被一群身形庞大、獠牙外露的巨牙蛮猪拦住了去路。这些蛮猪皮糙肉厚，浑身鬃毛硬如钢针，横冲直撞而来，气势骇人。
“结阵！不要落单！”
卫昭高声喝令，率先迎上一头体型最大的蛮猪王。
剑光与蛮猪的狂嚎不绝于耳，弟子们的太紫剑砍在蛮猪身上，竟只留下一道道浅痕。反倒有弟子连接被蛮猪撞飞，阵型散乱。
范逸之与蛮猪缠斗片刻后，发现蛮猪冲击力强，但转向笨拙，尤其是在奔跑时下盘不稳。
他心中有了计较，再次取出了缚龙索，在蛮猪冲向一名师弟时，将绳索掷向其前蹄。
在绳索缠住了蛮猪前蹄时，范逸之手腕发力猛地一拽！
那巨牙蛮猪正全力猛冲，下盘顿时失衡，巨大的身躯在惯性下翻滚着扑跪在地，发出刺耳的悲鸣。周围的弟子抓住机会，数柄太紫剑一拥而上，攻其腹部和眼部，瞬间便结果了这头庞然大物。
“范师弟威武！”
“绊倒它们！”
有了缚龙索相助，弟子们纷纷效仿。卫昭也抓住机会，一剑刺穿了倒地的蛮猪王脖颈，剩余巨牙蛮猪四散而逃。
虽然击退了猪群，但队伍中也有数人受伤。他们不敢耽搁，搀扶着伤者继续前行。
待到了山崖平台，除了周遭被踩踏的药草和乱七八糟的草丛，灵草的影子一根也无。
“这里早被搜刮干净了......”
夜风将卫昭和众人失望吹向山崖，那里，在夜色中依旧隐隐散发着灵光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