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送君还旧府
“笃——笃笃——”
坑道内某个角落里传来了打更的梆子声，在纷乱的杂音中仍清晰可闻。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东厢庭院内，应小雨横卧在垫上，呼吸绵长，如拉动的风箱。两只猛虎蜷缩在她脚边，偶尔抖动一下耳朵，驱赶不识趣的蚊蚋。
两小只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应小雨的臂弯里，如两粒不起眼的小豆子，睡得沉沉。
女眷们困意交织，无法安稳入睡。
男子们也是如此，辗转反侧。
下方矿坑还在通宵达旦地运转，那刺耳的锁链摩擦声从未停歇，那声音，像是一把钝锯，在每个人困倦的神经上反复拉扯。
而这要命的声响仅仅一墙之隔。
对面崖壁上密密麻麻窑洞里还透出灯火，时明时暗。
也不知矿坑里那些劳作的女子，是如何休憩的？这个问题萦绕在众人心头，愈发难以成眠。
梆子声刚落，一阵衣袂破空的细响掺入嘈杂，几道黑影如狸猫翻墙，无声入院。
柳若影眯着眼，不动声色打量了一下周遭。
眼角余光里，秦玉凤、何玥儿、古丽娜如与卫巫女几乎同时朝她眨了眨眼——看来大家醒着呢。
对那几道黑影来说，满地躺卧之人，气息均匀，似已酣然入梦。
借着豆灯微光，众人看清那是五名身形瘦削的黑衣人，沿墙根潜行，穿越树木和沟渠。
看身段，想必是女子，身手灵活自如，显是这悬崖峭壁间练出的本事。
她们摸到东厢房，留两人门口放风，另三人潜入屋内一通翻找，不知在寻找什么，连众人的行囊都不放过。
猛地一阵“乒铃乓啷”响起，似乎撞倒了什么，屋内顿时僵住，门外放风的两个都紧张得贴在墙上，大气不敢出。
过了好一阵，见院中躺卧之人并无动静，她们才又继续翻找。
看来东厢房并未搜到什么，她们又准备摸去西厢房，手里还多了几样东西——都是女眷们自用的铜镜、玉簪、木梳和香囊。
她们动作轻盈地跨过院内灌木，齐聚西厢檐下。
“头！没有药水啊”，其中一人细声道。
“就是，那药水好像不藏在这里”，另一人附和。
一女汉子粗声粗气的声音道：“继续找，应该就在院里”
几人这般低语细若蚊吟，但落在地上众人耳中，不啻惊雷。
这几名女子将几个厢房和外间搜了个遍，甚至大着胆子去后院堆放杂物的地方找寻，皆空手而归。
领头女子似乎有些沮丧。
就在这时，一阵风过，带来了不远处膳堂余香。
领头女子鼻翼耸动，随即打了个手势，几人放弃后院，猫腰摸去。
膳堂内，黑灯瞎火。
这几名女子溜进膳堂，微弱的火光突然亮起，想必是点起了燃石。
忽听她们一阵低低的惊呼，似乎发现了什么。
响起忙着打包的窸窣声。
又过片刻，传来狼吞虎咽又刻意压抑的怪响。
地上装睡的女眷心头一软，心情异常复杂。
这哪里是飞贼，分明是一群饿极了的孩子。
约莫一刻钟后，那几人灭掉火光，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
她们蹑手蹑脚摸到了膳堂外露台。
那里，无数粗大的锁链横跨深坑，结成蛛网，连接对面的黑暗。
她们腰间，系着今夜的战利品，鼓鼓囊囊。
接着，众目睽睽之下，她们竟直翻过石栏。
下方，是无数豆丁灯火闪烁的深坑。
她们一手抓着齐腰的一根锁链，脚踩着另外一根锁链，仅凭着身子重心保持平衡，双脚交替，在其上晃晃悠悠地前行。
从深坑上卷的热风很大，吹得她们青丝倒竖，衣衫猎猎作响。
她们身形随风摆动的样子，叫装睡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一刻，她们是一条条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游魂。
前面的四个女子动作娴熟，不多时便走出了一段距离，渐渐只剩模糊的身影。
唯独最后一名女子，或许是因为背负的食物太沉，又或许是年纪最小，挪着挪着，脚下一滑，整个人猛地向下一倾！
“啊！”
好在及时抓住了锁链！整个人悬在了半空，双腿乱蹬寻找着力点，险象环生。
她挣扎了数次，脚尖似乎都未搭上锁链，每次尝试之后，她晃动的幅度便小上一分，似乎气力渐渐耗尽。
一阵热风袭来，吹得链条“哗啦”直响，她手指渐渐被重力拉直。
弱小的她低头一瞥——深坑至暗如巨口，紧紧地拽着她。
锁链晃动中，带走了她最后的努力。
忽然，她小手一松，“呼”地直坠而下，像飘零的落叶——
众女掩口惊呼，那弱小的女子凶多吉少！
说时迟那时快。众人但觉眼前一滞，树下豆大的灯焰忽然在眼前放大，几粒沙尘在光影里刚刚腾起。
那坠落中的黑影瞬间不见了。
接着，那几粒沙尘从众人视野中慢慢划过，带出两个人的身影，就像撕开夜空一般。
此时，众人才发现应小雨腿边倏地少了一人。
是何玥儿。
而她手上，手上提着那位惊魂未定的女孩。
“放开我！放开我！”，被救回来的她拼命挣扎，满脸惊惧。
前方四名同伴听到这边动静，回头远远看了一眼，脚下步子反而更快，齐齐消失于对面黑暗里。
众人围了上来，借着院落灯火，方才看清这弱女子不过及笄年纪。
她面黄肌瘦，长辫子，一脸黑灰，眼珠大得惊人，像两颗黑曜石。
“别怕，我们不吃人”，何玥儿言如春雨。
她听不进去，不停地对着何玥儿手臂抓挠，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这孩子……也是个苦命人”，秦玉凤叹了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博薇拉问道。
她似乎听懂了这话，瞬间安静下来。
博薇拉又问了一遍，她才缩着脖子战战兢兢地说：“哑姑”
“哑姑？！……”，众人咀嚼着这个名字，想笑又笑不出来。
此时，高子康和李虎等人相继赶来。
问清缘由，高子康眉头微皱：“这……还是交给莫大人处理吧”
“不能交！”，众女极力反对，“按律例，偷盗者要被断指。她这么小，哪受得住？”
“那怎么办？”，倩儿有些发愁，“总不能一直扣着她，同伴都逃回去了，家里肯定要急坏”
徐颖上前，蹲下身子，与哑姑平视。
她自倩儿手里接过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哑姑：“丫头，擦擦脸”
哑姑迟疑了一下，没接手帕，却紧紧护住腰间那只渗出油渍的布袋。
徐颖轻抚其肩，“那些东西，你拿走便是，我们不缺”
说罢，她站起身，望着漆黑的深坑和晃动的锁链：“得想个法子送她回去”
对面那如蜂巢般的洞窟，黑暗中摇曳着点点微光，如亡魂之瞳。
坑道内某个角落里传来了打更的梆子声，在纷乱的杂音中仍清晰可闻。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东厢庭院内，应小雨横卧在垫上，呼吸绵长，如拉动的风箱。两只猛虎蜷缩在她脚边，偶尔抖动一下耳朵，驱赶不识趣的蚊蚋。
两小只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应小雨的臂弯里，如两粒不起眼的小豆子，睡得沉沉。
女眷们困意交织，无法安稳入睡。
男子们也是如此，辗转反侧。
下方矿坑还在通宵达旦地运转，那刺耳的锁链摩擦声从未停歇，那声音，像是一把钝锯，在每个人困倦的神经上反复拉扯。
而这要命的声响仅仅一墙之隔。
对面崖壁上密密麻麻窑洞里还透出灯火，时明时暗。
也不知矿坑里那些劳作的女子，是如何休憩的？这个问题萦绕在众人心头，愈发难以成眠。
梆子声刚落，一阵衣袂破空的细响掺入嘈杂，几道黑影如狸猫翻墙，无声入院。
柳若影眯着眼，不动声色打量了一下周遭。
眼角余光里，秦玉凤、何玥儿、古丽娜如与卫巫女几乎同时朝她眨了眨眼——看来大家醒着呢。
对那几道黑影来说，满地躺卧之人，气息均匀，似已酣然入梦。
借着豆灯微光，众人看清那是五名身形瘦削的黑衣人，沿墙根潜行，穿越树木和沟渠。
看身段，想必是女子，身手灵活自如，显是这悬崖峭壁间练出的本事。
她们摸到东厢房，留两人门口放风，另三人潜入屋内一通翻找，不知在寻找什么，连众人的行囊都不放过。
猛地一阵“乒铃乓啷”响起，似乎撞倒了什么，屋内顿时僵住，门外放风的两个都紧张得贴在墙上，大气不敢出。
过了好一阵，见院中躺卧之人并无动静，她们才又继续翻找。
看来东厢房并未搜到什么，她们又准备摸去西厢房，手里还多了几样东西——都是女眷们自用的铜镜、玉簪、木梳和香囊。
她们动作轻盈地跨过院内灌木，齐聚西厢檐下。
“头！没有药水啊”，其中一人细声道。
“就是，那药水好像不藏在这里”，另一人附和。
一女汉子粗声粗气的声音道：“继续找，应该就在院里”
几人这般低语细若蚊吟，但落在地上众人耳中，不啻惊雷。
这几名女子将几个厢房和外间搜了个遍，甚至大着胆子去后院堆放杂物的地方找寻，皆空手而归。
领头女子似乎有些沮丧。
就在这时，一阵风过，带来了不远处膳堂余香。
领头女子鼻翼耸动，随即打了个手势，几人放弃后院，猫腰摸去。
膳堂内，黑灯瞎火。
这几名女子溜进膳堂，微弱的火光突然亮起，想必是点起了燃石。
忽听她们一阵低低的惊呼，似乎发现了什么。
响起忙着打包的窸窣声。
又过片刻，传来狼吞虎咽又刻意压抑的怪响。
地上装睡的女眷心头一软，心情异常复杂。
这哪里是飞贼，分明是一群饿极了的孩子。
约莫一刻钟后，那几人灭掉火光，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
她们蹑手蹑脚摸到了膳堂外露台。
那里，无数粗大的锁链横跨深坑，结成蛛网，连接对面的黑暗。
她们腰间，系着今夜的战利品，鼓鼓囊囊。
接着，众目睽睽之下，她们竟直翻过石栏。
下方，是无数豆丁灯火闪烁的深坑。
她们一手抓着齐腰的一根锁链，脚踩着另外一根锁链，仅凭着身子重心保持平衡，双脚交替，在其上晃晃悠悠地前行。
从深坑上卷的热风很大，吹得她们青丝倒竖，衣衫猎猎作响。
她们身形随风摆动的样子，叫装睡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一刻，她们是一条条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游魂。
前面的四个女子动作娴熟，不多时便走出了一段距离，渐渐只剩模糊的身影。
唯独最后一名女子，或许是因为背负的食物太沉，又或许是年纪最小，挪着挪着，脚下一滑，整个人猛地向下一倾！
“啊！”
好在及时抓住了锁链！整个人悬在了半空，双腿乱蹬寻找着力点，险象环生。
她挣扎了数次，脚尖似乎都未搭上锁链，每次尝试之后，她晃动的幅度便小上一分，似乎气力渐渐耗尽。
一阵热风袭来，吹得链条“哗啦”直响，她手指渐渐被重力拉直。
弱小的她低头一瞥——深坑至暗如巨口，紧紧地拽着她。
锁链晃动中，带走了她最后的努力。
忽然，她小手一松，“呼”地直坠而下，像飘零的落叶——
众女掩口惊呼，那弱小的女子凶多吉少！
说时迟那时快。众人但觉眼前一滞，树下豆大的灯焰忽然在眼前放大，几粒沙尘在光影里刚刚腾起。
那坠落中的黑影瞬间不见了。
接着，那几粒沙尘从众人视野中慢慢划过，带出两个人的身影，就像撕开夜空一般。
此时，众人才发现应小雨腿边倏地少了一人。
是何玥儿。
而她手上，手上提着那位惊魂未定的女孩。
“放开我！放开我！”，被救回来的她拼命挣扎，满脸惊惧。
前方四名同伴听到这边动静，回头远远看了一眼，脚下步子反而更快，齐齐消失于对面黑暗里。
众人围了上来，借着院落灯火，方才看清这弱女子不过及笄年纪。
她面黄肌瘦，长辫子，一脸黑灰，眼珠大得惊人，像两颗黑曜石。
“别怕，我们不吃人”，何玥儿言如春雨。
她听不进去，不停地对着何玥儿手臂抓挠，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这孩子……也是个苦命人”，秦玉凤叹了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博薇拉问道。
她似乎听懂了这话，瞬间安静下来。
博薇拉又问了一遍，她才缩着脖子战战兢兢地说：“哑姑”
“哑姑？！……”，众人咀嚼着这个名字，想笑又笑不出来。
此时，高子康和李虎等人相继赶来。
问清缘由，高子康眉头微皱：“这……还是交给莫大人处理吧”
“不能交！”，众女极力反对，“按律例，偷盗者要被断指。她这么小，哪受得住？”
“那怎么办？”，倩儿有些发愁，“总不能一直扣着她，同伴都逃回去了，家里肯定要急坏”
徐颖上前，蹲下身子，与哑姑平视。
她自倩儿手里接过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哑姑：“丫头，擦擦脸”
哑姑迟疑了一下，没接手帕，却紧紧护住腰间那只渗出油渍的布袋。
徐颖轻抚其肩，“那些东西，你拿走便是，我们不缺”
说罢，她站起身，望着漆黑的深坑和晃动的锁链：“得想个法子送她回去”
对面那如蜂巢般的洞窟，黑暗中摇曳着点点微光，如亡魂之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