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就在这节骨眼上，杨枭转身又去了密室。
炎日下，密室入口处在正殿回廊尽头的园林处，园中种着数株红花木，枝叶繁茂，通透，从回廊台阶处，连着一幽径，直通密室门。
小径以青石堆砌，石隙间又覆着落叶与苔痕，门口左右两列守卫肃立。
他本是来与三名副手商议父亲肉身之事。
谁料才到主室附近，石阶上便传来一阵低低的闷响。
像是什么重物擦着洞壁拖行。
紧接着，是几道压着嗓子的呵斥声。
“老实些！”
“再乱动，便卸了你的肩骨。”
杨枭脚步一顿。
回身看去，正见三名副手扛着一件人形物件，从石阶上下来。
三人见到杨枭，齐齐躬身。
“小主。”
杨枭目光落在那人形物件身上。
三人将人形物件抛在地上，打开绳结。
袋口一开，一张惊恐惨白的脸露了出来。
那人年约弱冠，眉眼清秀，嘴里塞着布团，双手被反剪捆缚，发髻散乱，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半边道袍似在挣扎中被扯破，拖在地上，衣角沾满尘土。
虽被捆得结实，却还能看出筋骨匀称，胸口随着呜咽一上一下。
吸引杨枭注意的是，他身上那件青黑相间的道袍。
袖口绣着一枚玄鸟纹。
赫然是玄鸟堂的人。
杨枭心中已猜到几分，还是询问道：“咋回事？”
其一人回复：“这是替侯爷寻的肉身。”
杨枭语一塞，顿了顿，不置可否。
噼啪作响的火光映着众人，明暗不定。
杨枭看向另外两名副手。
三人皆是前朝穆王旧部嫡传，或为将门之后，或为亲卫余脉。自幼便受家中训诫，奉杨氏一脉为正统。
他知道这些人忠。
可没想到，他们竟忠到这种地步。
直接绑了一个活人回来。
杨枭不由自主脱口而出：“谁让你们这么做的？”
声音不高，却高举宗门道义。
那名叫韩嵩的副手扬起头，神色并无多少惧意，压低声音道：
“小主，此人合适。”
杨枭盯着他：
“我问，是谁让你们绑人的？”
韩嵩顿了顿。
“是侯爷要求的。”
“侯爷说过，要气血方刚之辈，曾入宗门，识得行气之法。”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玄鸟堂弟子。
“我们在城中盯了数日，才觅到此人。”
地上的年轻弟子听见这话，挣扎得更厉害，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呜呜声。麻绳勒进腕肉，磨出几道血痕。他似乎明白过来，自己并非被寻常贼人劫财，而是落进了更可怕的局中。
杨枭胸口有些起伏，父命难违。
他走上前，俯身扯出那人口中布团。
布团才离口，那弟子便猛地骂起来：
“我乃玄鸟堂弟子！你们若敢加害于我，玄鸟堂不会放过你们！”
他声音发抖，却仍硬撑着几分宗门弟子的倔强。
杨枭俯视着他，等他力竭才问：
“姓甚名谁？”
那弟子咽了咽口水，眼神在众人脸上来回扫过，似想记住他们模样。
“我……我姓卢，名俊杰。”
“为何来王城？”
卢俊杰略一迟疑，
韩嵩刀尖一抬，抵住他下巴。
卢俊杰吓得脸色刷白，说话也结巴起来：
“同……同几位师兄来城南张家……做法事。张……张家老夫人新丧，请我等诵经镇宅，驱邪安魂。”
“做完之后……师兄们说难得来王城，便去喝花酒。”
“我只是跟着，并未做什么，真的并未做什么！”
卢俊杰浑身战栗。
韩嵩接过话头，向杨枭禀报了战果。
卢俊杰一行六人，入夜后去了城东柳巷。此人在队尾磨蹭落了单。借着街上人多，灯影又乱，只用了半刻不到，便将人带走。
另两名名副手也确认了此节。
卢俊杰那几个师兄起初没在意，走出两条街才发现人没跟上。后来回头找了半宿，也没找到。次日去城东县衙报官，衙役也上街走访盘查，均无所获。
韩嵩道：
“县衙已登记在册，案由是走失。”
按韩嵩的猜测，卢俊杰的师兄多半是猜他不想回昆仑墟，才闹这么一出。
卢俊杰听得脸色惨白，突然挣扎着往杨枭脚边挪了挪。
“这位大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你若求财，我师兄身上有钱！我师门也可赎我！你放我回去，我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声音越说越急，额头重重磕在夯泥地上。
“我发誓，绝不报官。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杨枭垂眸看着他。
眼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会怕，会痛，会求饶。
有师兄，有师门，也许还有父母亲眷。
可另一边，是父亲等着救赎的残魂。
那个曾被岁月、权势与天道一点点逼到绝路的人，至今仍困在阴冷的残魂里，不得安宁。
一念之间，杨枭只觉心头被两只手同时撕扯。
他想起献丹时，顼王那淡漠的一眼。
也想起那枚丹药落入旁人腹中时，自己胸中涌起的怒火。
世道如此。
高坐明堂者视人命如尘埃，凡人泥身过海各显神通。如今轮到他自己取舍，他才发现，那些大道理到了刀刃上，竟轻得像一层纱。
杨枭言不由衷地吐了一口浊气。
卢俊杰猛地抬头，眼里迸出一线生光。
韩嵩知他心意，近前一步：
“人已进了府，又见过我等模样，且听了这许多话。今日放他走，我等恐无安身之地。”
卢俊杰脸上血色又迅速褪去。
他像是被人从海中救出，又重新推回深渊，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我不会说！我真的不会说！我发誓！”
他拼命摇头，声音破了调。
“我可以立誓！以玄鸟堂祖师立誓！我若泄露半句，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墙上的火焰忽然一晃。
地上卢俊杰仰起脸，满眼求生与恐惧交织。
“大人……我不想死。”
看着杨枭内心的挣扎，副手们很快替他做出了决定，既然肉身已找到，不如好事做到底。
“小主若下不了决断，便由属下来担。”
三名副手同时探手，一把抓起卢俊杰。
卢俊杰终于意识到什么，猛地往后缩去，绳索刮着墙面，滋滋作响，无力又刺耳。
“不！你们不能这样！啊——”
他的惨叫声在密室里回荡，被长长的甬道一层层压回，像困兽濒死前的哀鸣。
而甬道两侧，守门家奴肃立不动。
他们目不斜视，身躯挺得笔直。
仿佛眼前这一切，不过是一场与他们无关的戏。
炎日下，密室入口处在正殿回廊尽头的园林处，园中种着数株红花木，枝叶繁茂，通透，从回廊台阶处，连着一幽径，直通密室门。
小径以青石堆砌，石隙间又覆着落叶与苔痕，门口左右两列守卫肃立。
他本是来与三名副手商议父亲肉身之事。
谁料才到主室附近，石阶上便传来一阵低低的闷响。
像是什么重物擦着洞壁拖行。
紧接着，是几道压着嗓子的呵斥声。
“老实些！”
“再乱动，便卸了你的肩骨。”
杨枭脚步一顿。
回身看去，正见三名副手扛着一件人形物件，从石阶上下来。
三人见到杨枭，齐齐躬身。
“小主。”
杨枭目光落在那人形物件身上。
三人将人形物件抛在地上，打开绳结。
袋口一开，一张惊恐惨白的脸露了出来。
那人年约弱冠，眉眼清秀，嘴里塞着布团，双手被反剪捆缚，发髻散乱，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半边道袍似在挣扎中被扯破，拖在地上，衣角沾满尘土。
虽被捆得结实，却还能看出筋骨匀称，胸口随着呜咽一上一下。
吸引杨枭注意的是，他身上那件青黑相间的道袍。
袖口绣着一枚玄鸟纹。
赫然是玄鸟堂的人。
杨枭心中已猜到几分，还是询问道：“咋回事？”
其一人回复：“这是替侯爷寻的肉身。”
杨枭语一塞，顿了顿，不置可否。
噼啪作响的火光映着众人，明暗不定。
杨枭看向另外两名副手。
三人皆是前朝穆王旧部嫡传，或为将门之后，或为亲卫余脉。自幼便受家中训诫，奉杨氏一脉为正统。
他知道这些人忠。
可没想到，他们竟忠到这种地步。
直接绑了一个活人回来。
杨枭不由自主脱口而出：“谁让你们这么做的？”
声音不高，却高举宗门道义。
那名叫韩嵩的副手扬起头，神色并无多少惧意，压低声音道：
“小主，此人合适。”
杨枭盯着他：
“我问，是谁让你们绑人的？”
韩嵩顿了顿。
“是侯爷要求的。”
“侯爷说过，要气血方刚之辈，曾入宗门，识得行气之法。”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玄鸟堂弟子。
“我们在城中盯了数日，才觅到此人。”
地上的年轻弟子听见这话，挣扎得更厉害，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呜呜声。麻绳勒进腕肉，磨出几道血痕。他似乎明白过来，自己并非被寻常贼人劫财，而是落进了更可怕的局中。
杨枭胸口有些起伏，父命难违。
他走上前，俯身扯出那人口中布团。
布团才离口，那弟子便猛地骂起来：
“我乃玄鸟堂弟子！你们若敢加害于我，玄鸟堂不会放过你们！”
他声音发抖，却仍硬撑着几分宗门弟子的倔强。
杨枭俯视着他，等他力竭才问：
“姓甚名谁？”
那弟子咽了咽口水，眼神在众人脸上来回扫过，似想记住他们模样。
“我……我姓卢，名俊杰。”
“为何来王城？”
卢俊杰略一迟疑，
韩嵩刀尖一抬，抵住他下巴。
卢俊杰吓得脸色刷白，说话也结巴起来：
“同……同几位师兄来城南张家……做法事。张……张家老夫人新丧，请我等诵经镇宅，驱邪安魂。”
“做完之后……师兄们说难得来王城，便去喝花酒。”
“我只是跟着，并未做什么，真的并未做什么！”
卢俊杰浑身战栗。
韩嵩接过话头，向杨枭禀报了战果。
卢俊杰一行六人，入夜后去了城东柳巷。此人在队尾磨蹭落了单。借着街上人多，灯影又乱，只用了半刻不到，便将人带走。
另两名名副手也确认了此节。
卢俊杰那几个师兄起初没在意，走出两条街才发现人没跟上。后来回头找了半宿，也没找到。次日去城东县衙报官，衙役也上街走访盘查，均无所获。
韩嵩道：
“县衙已登记在册，案由是走失。”
按韩嵩的猜测，卢俊杰的师兄多半是猜他不想回昆仑墟，才闹这么一出。
卢俊杰听得脸色惨白，突然挣扎着往杨枭脚边挪了挪。
“这位大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你若求财，我师兄身上有钱！我师门也可赎我！你放我回去，我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声音越说越急，额头重重磕在夯泥地上。
“我发誓，绝不报官。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杨枭垂眸看着他。
眼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会怕，会痛，会求饶。
有师兄，有师门，也许还有父母亲眷。
可另一边，是父亲等着救赎的残魂。
那个曾被岁月、权势与天道一点点逼到绝路的人，至今仍困在阴冷的残魂里，不得安宁。
一念之间，杨枭只觉心头被两只手同时撕扯。
他想起献丹时，顼王那淡漠的一眼。
也想起那枚丹药落入旁人腹中时，自己胸中涌起的怒火。
世道如此。
高坐明堂者视人命如尘埃，凡人泥身过海各显神通。如今轮到他自己取舍，他才发现，那些大道理到了刀刃上，竟轻得像一层纱。
杨枭言不由衷地吐了一口浊气。
卢俊杰猛地抬头，眼里迸出一线生光。
韩嵩知他心意，近前一步：
“人已进了府，又见过我等模样，且听了这许多话。今日放他走，我等恐无安身之地。”
卢俊杰脸上血色又迅速褪去。
他像是被人从海中救出，又重新推回深渊，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我不会说！我真的不会说！我发誓！”
他拼命摇头，声音破了调。
“我可以立誓！以玄鸟堂祖师立誓！我若泄露半句，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墙上的火焰忽然一晃。
地上卢俊杰仰起脸，满眼求生与恐惧交织。
“大人……我不想死。”
看着杨枭内心的挣扎，副手们很快替他做出了决定，既然肉身已找到，不如好事做到底。
“小主若下不了决断，便由属下来担。”
三名副手同时探手，一把抓起卢俊杰。
卢俊杰终于意识到什么，猛地往后缩去，绳索刮着墙面，滋滋作响，无力又刺耳。
“不！你们不能这样！啊——”
他的惨叫声在密室里回荡，被长长的甬道一层层压回，像困兽濒死前的哀鸣。
而甬道两侧，守门家奴肃立不动。
他们目不斜视，身躯挺得笔直。
仿佛眼前这一切，不过是一场与他们无关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