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狂客夜行千丈宫
正殿里，三人落座。
韩嵩正唾沫横飞地讲述杨钰英对上官晴一行的狙击，说到兴奋处，他眉飞色舞。
穿堂风应和着韩嵩高低不平的声调，香茗凉了又斟。
听完韩嵩的讲述，第三次续盏已经凉了大半。
数十人追击数十人，还能全身而退，这靠的绝不只是运气。
这是他强调的重中之重。
特别是提到将两副手也一并带回，他甚至一拍桌案，满脸佩服。
“此等英明手段，非侯爷不能为也！”
杨枭听得眼皮跳。
话是漂亮，吹得也的确够响。
可他目光一转，再看看韩嵩熬得发红的眼睛，杨枭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嘴上却还在这里替人立碑树传，吹得天花乱坠。
而另一边，杨钰英却根本没在意韩嵩说了什么。
他却盯着杨枭，似在琢磨。
“现在的女弟子都这么厉害么？”
“是，也不是”，杨枭不知道怎么回答。
面对眼前这个卢俊杰的面孔，既陌生又别扭。
时隔多日，还是没法接受。
“嗯？”
“师姐……她们虽是外门弟子，可一点也不比内门弟子差。”
杨钰英思虑半晌。
在他的记忆中，昆仑墟的弟子，没有几个能打的，更何况是女弟子。
莫非自己与世隔绝的这些年，天塌了，还是地陷了？
倒是杨枭猜到了个七七八八，若非师姐们出于某种原因，放父亲他们一马，后果难料。
杨钰英却不这么认为。
“女流之辈，再强又能强到哪里去。”
“不过是依仗几件神兵罢了。”
韩嵩一听这话，立刻像找到了最稳妥的台阶，连忙拱手附和：
“侯爷所言极是。那些女子多半是投机取巧，若不是如此，未必能占到半分便宜。”
杨钰英微微颔首，神情间颇为受用，显然对此话极为认同。
这副身躯终究不是自己的。
卢俊杰的那点修为，在旁人眼中或许还算不错，可在杨钰英看来，蝼蚁都不如。
一旦真气催动，不仅受制于人，也受制于己！
若不是被这副躯壳拖累，今日又岂会让一群乳臭未干的小辈戏弄？
能飞升上界的天魔功，岂是世间这些泛泛之辈能揣摩的？
天魔功之下，世间无敌！
可三人各怀心事，各说各话。
虽是同一件事，却谁也没说到一处去。
代沟明显。
……
半夜时分，腹中一阵急意将杨枭憋醒。
披衣下榻。
寝殿外守夜的侍女已经困得直点头，听见动静，连忙惊醒。
“大人？”
“无事。”
杨枭摆了摆手，没有让人跟着。
从廊下回来时，风正穿过庭中花木，吹得枝叶簌簌作响，满地树影摇曳斑驳，像无数细碎鬼影伏在地上爬动。
他原本只是随意往东西厢房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眼，却让他驻足。
厢房黑着灯。
安静得只有蟋蟀和夜虫高奏。
杨枭唤来值夜的小厮。
“韩公子他们歇下了？”
小厮愣了愣，低声道：
“回大人，两个时辰前便没见屋里有人影了。”
杨枭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人去哪儿了？”
小厮吓得扑通跪地。
“大人恕罪！先前陈统领交代过，客人若往后院去，不许多问，小的便……”
“行了。”
杨枭直接打断了他。
他没兴趣听这些废话。
他站在原地，望着密室方向看了片刻。
林木影影绰绰，层层叠叠。
黑暗中，像蛰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父亲和韩嵩，又出去了？
这个“又”字浮上心头的时候，连杨枭自己都觉得不舒服。
他想派人去找，可念头转了几转，终究放下。
若是外出办事，他又能拦得住什么？
更何况——
这事他也管不了。
夜风没将杨枭推回寝殿，而是立在廊下，一站就是大半夜。
几个侍女瑟缩成一团，打着哈欠，又不敢声张。
天边隐约泛起鱼肚白时，两道人影才从月洞门处浮现。
杨钰英走在前面，韩嵩落后半步。
二人衣袍整齐，却都带着一身寒气。
杨枭没有出声。
二人也像是没有发现他。
径直穿过回廊，很快消失在通往密室林间小径上。
……
次日，杨钰英与韩嵩没有露面。
仆役洒扫，庖厨生火，檐下鸟雀啄羽，往来如常。
府中一切如常。
午后，陈砚送膳回来，神色有些迟疑。
杨枭抬眼看他。
“怎么？”
陈砚躬身道：
“大人，韩公子他们似乎……在练功。”
“练功？”
“随他们吧。”
陈砚愣了一下，似乎想劝，可见杨枭神色平淡，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是。”
他躬身退下。
……
旬日之后，杨枭照例入宫早朝。
明堂之上，百官列班。
殿中香烟缭绕，王座后两执伞宫娥明眸亮彩，衣袂生辉。
群臣奏事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听得顼王昏昏欲睡。
原本不过是些盐税、春耕、河堤修缮之类的寻常政务。
直到邑宰出列，执笏奏道：
“启禀大王，近日有数家武馆报案，门下弟子接连失踪。少则一二人，多则五六人，皆是夜间外出后不知去向。臣以为，此事蹊跷，请大王明察。”
顼王起初并未放在心上。
王城这么大，江湖客又多，武馆弟子争强斗狠，私下结仇并不稀奇。失踪几个人，未必值得搬到明堂上讲。
他只是淡淡道：
“交由城防司查问便是。”
邑宰还欲再奏，阶下却又走出一人。
正是掌管虎贲营的大司马，李祎。
只见他身形魁梧，甲胄在身，踏步之间铿然有声，行礼时更带出一股久经沙场的杀伐气息。
“启禀大王，虎贲营中亦有将士多日未归，至今渺无踪迹。”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静了静。
武馆弟子失踪是一回事。
虎贲营将士失踪，便是另一回事了。
顼王松散的神色一敛，眉头皱起。
“几人？”
李祎沉声道：
“查明七人。”
“七人？”
顼王声音微冷。
“为何今日才报？”
李祎俯首道：
“起初只当是私自离营，臣派人追查，可几处去向皆断在城中暗巷，又恰逢邑宰所奏，臣不敢隐瞒。”
殿中群臣顿时低声议论起来。
杨枭站在班列中，原本只是静静听着。
可随着失踪者一件件，一桩桩，一个接一个落入耳中，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
忽然想起父亲与韩嵩夜半游神鬼没似的举动，心口却莫名一紧。
不会吧……
杨枭觉得父亲所为有些过火。
众人议论纷纷。
顼王沉默片刻，掷地有声：
“着六官府会同城防司、虎贲营彻查此事。”
他声音不高，却让满殿议论声瞬间压下。
“孤要知道那些人是死是活。若城中真有邪祟妖人作乱，便掘地三尺，也给孤挖出来！”
群臣齐声应诺。
杨枭也随众人躬身，却觉得异样，后背有些发沉。
……
散朝后，回府途中。
车轮碾过青石长街，发出辘辘闷响。
碧海蓝天下，街衢和平日没什么两样。
行人依旧如常，商铺照旧开门迎客，蒸饼摊前热气腾腾，卖菜挑担的吆喝声一阵接一阵，酒肆门外旗幡轻摆，连街角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都清晰可闻。
可不知为何，车舆里的杨枭只觉得这座城池正在空化。
没人知道，下一个轮到谁。
也不知这天魔功……究竟要吞噬多少人的修为，才算满足。
这么下去的话，《九洛书》里的红魔，岂不是就要现世了？
他心事重重。
……
这日恰逢满月。
傍晚时分，杨钰英和韩嵩走出密室。
而在他们身后，竟还跟着那两个原本重伤的副手。
几人尽皆身着玄色袍服，衣袂沉沉。
尤其是那两名副手——
两人伤处还缠着布，却已经能行走如常，步伐沉稳。
而杨钰英举手投足之间，竟隐隐裹着一丝黑气，游走周身。
细看时，转瞬即没。
那气息，透着掩不住的快意。
杨枭有些不解。
韩嵩注意到他的神情。
非但没有遮掩，反而上前一步，得意地说道：
“大人不必惊疑。”
“假以时日，侯爷神功大成！”
“届时……”
他顿了顿，眼神炽热起来。
“莫说区区昆仑宗的弟子，便是整座王城，又有谁能挡侯爷半步？”
话音未落，初更入耳。
杨钰英负手而立，一脸得色，证明韩嵩所言非虚。
韩嵩正唾沫横飞地讲述杨钰英对上官晴一行的狙击，说到兴奋处，他眉飞色舞。
穿堂风应和着韩嵩高低不平的声调，香茗凉了又斟。
听完韩嵩的讲述，第三次续盏已经凉了大半。
数十人追击数十人，还能全身而退，这靠的绝不只是运气。
这是他强调的重中之重。
特别是提到将两副手也一并带回，他甚至一拍桌案，满脸佩服。
“此等英明手段，非侯爷不能为也！”
杨枭听得眼皮跳。
话是漂亮，吹得也的确够响。
可他目光一转，再看看韩嵩熬得发红的眼睛，杨枭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嘴上却还在这里替人立碑树传，吹得天花乱坠。
而另一边，杨钰英却根本没在意韩嵩说了什么。
他却盯着杨枭，似在琢磨。
“现在的女弟子都这么厉害么？”
“是，也不是”，杨枭不知道怎么回答。
面对眼前这个卢俊杰的面孔，既陌生又别扭。
时隔多日，还是没法接受。
“嗯？”
“师姐……她们虽是外门弟子，可一点也不比内门弟子差。”
杨钰英思虑半晌。
在他的记忆中，昆仑墟的弟子，没有几个能打的，更何况是女弟子。
莫非自己与世隔绝的这些年，天塌了，还是地陷了？
倒是杨枭猜到了个七七八八，若非师姐们出于某种原因，放父亲他们一马，后果难料。
杨钰英却不这么认为。
“女流之辈，再强又能强到哪里去。”
“不过是依仗几件神兵罢了。”
韩嵩一听这话，立刻像找到了最稳妥的台阶，连忙拱手附和：
“侯爷所言极是。那些女子多半是投机取巧，若不是如此，未必能占到半分便宜。”
杨钰英微微颔首，神情间颇为受用，显然对此话极为认同。
这副身躯终究不是自己的。
卢俊杰的那点修为，在旁人眼中或许还算不错，可在杨钰英看来，蝼蚁都不如。
一旦真气催动，不仅受制于人，也受制于己！
若不是被这副躯壳拖累，今日又岂会让一群乳臭未干的小辈戏弄？
能飞升上界的天魔功，岂是世间这些泛泛之辈能揣摩的？
天魔功之下，世间无敌！
可三人各怀心事，各说各话。
虽是同一件事，却谁也没说到一处去。
代沟明显。
……
半夜时分，腹中一阵急意将杨枭憋醒。
披衣下榻。
寝殿外守夜的侍女已经困得直点头，听见动静，连忙惊醒。
“大人？”
“无事。”
杨枭摆了摆手，没有让人跟着。
从廊下回来时，风正穿过庭中花木，吹得枝叶簌簌作响，满地树影摇曳斑驳，像无数细碎鬼影伏在地上爬动。
他原本只是随意往东西厢房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眼，却让他驻足。
厢房黑着灯。
安静得只有蟋蟀和夜虫高奏。
杨枭唤来值夜的小厮。
“韩公子他们歇下了？”
小厮愣了愣，低声道：
“回大人，两个时辰前便没见屋里有人影了。”
杨枭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人去哪儿了？”
小厮吓得扑通跪地。
“大人恕罪！先前陈统领交代过，客人若往后院去，不许多问，小的便……”
“行了。”
杨枭直接打断了他。
他没兴趣听这些废话。
他站在原地，望着密室方向看了片刻。
林木影影绰绰，层层叠叠。
黑暗中，像蛰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父亲和韩嵩，又出去了？
这个“又”字浮上心头的时候，连杨枭自己都觉得不舒服。
他想派人去找，可念头转了几转，终究放下。
若是外出办事，他又能拦得住什么？
更何况——
这事他也管不了。
夜风没将杨枭推回寝殿，而是立在廊下，一站就是大半夜。
几个侍女瑟缩成一团，打着哈欠，又不敢声张。
天边隐约泛起鱼肚白时，两道人影才从月洞门处浮现。
杨钰英走在前面，韩嵩落后半步。
二人衣袍整齐，却都带着一身寒气。
杨枭没有出声。
二人也像是没有发现他。
径直穿过回廊，很快消失在通往密室林间小径上。
……
次日，杨钰英与韩嵩没有露面。
仆役洒扫，庖厨生火，檐下鸟雀啄羽，往来如常。
府中一切如常。
午后，陈砚送膳回来，神色有些迟疑。
杨枭抬眼看他。
“怎么？”
陈砚躬身道：
“大人，韩公子他们似乎……在练功。”
“练功？”
“随他们吧。”
陈砚愣了一下，似乎想劝，可见杨枭神色平淡，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是。”
他躬身退下。
……
旬日之后，杨枭照例入宫早朝。
明堂之上，百官列班。
殿中香烟缭绕，王座后两执伞宫娥明眸亮彩，衣袂生辉。
群臣奏事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听得顼王昏昏欲睡。
原本不过是些盐税、春耕、河堤修缮之类的寻常政务。
直到邑宰出列，执笏奏道：
“启禀大王，近日有数家武馆报案，门下弟子接连失踪。少则一二人，多则五六人，皆是夜间外出后不知去向。臣以为，此事蹊跷，请大王明察。”
顼王起初并未放在心上。
王城这么大，江湖客又多，武馆弟子争强斗狠，私下结仇并不稀奇。失踪几个人，未必值得搬到明堂上讲。
他只是淡淡道：
“交由城防司查问便是。”
邑宰还欲再奏，阶下却又走出一人。
正是掌管虎贲营的大司马，李祎。
只见他身形魁梧，甲胄在身，踏步之间铿然有声，行礼时更带出一股久经沙场的杀伐气息。
“启禀大王，虎贲营中亦有将士多日未归，至今渺无踪迹。”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静了静。
武馆弟子失踪是一回事。
虎贲营将士失踪，便是另一回事了。
顼王松散的神色一敛，眉头皱起。
“几人？”
李祎沉声道：
“查明七人。”
“七人？”
顼王声音微冷。
“为何今日才报？”
李祎俯首道：
“起初只当是私自离营，臣派人追查，可几处去向皆断在城中暗巷，又恰逢邑宰所奏，臣不敢隐瞒。”
殿中群臣顿时低声议论起来。
杨枭站在班列中，原本只是静静听着。
可随着失踪者一件件，一桩桩，一个接一个落入耳中，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
忽然想起父亲与韩嵩夜半游神鬼没似的举动，心口却莫名一紧。
不会吧……
杨枭觉得父亲所为有些过火。
众人议论纷纷。
顼王沉默片刻，掷地有声：
“着六官府会同城防司、虎贲营彻查此事。”
他声音不高，却让满殿议论声瞬间压下。
“孤要知道那些人是死是活。若城中真有邪祟妖人作乱，便掘地三尺，也给孤挖出来！”
群臣齐声应诺。
杨枭也随众人躬身，却觉得异样，后背有些发沉。
……
散朝后，回府途中。
车轮碾过青石长街，发出辘辘闷响。
碧海蓝天下，街衢和平日没什么两样。
行人依旧如常，商铺照旧开门迎客，蒸饼摊前热气腾腾，卖菜挑担的吆喝声一阵接一阵，酒肆门外旗幡轻摆，连街角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都清晰可闻。
可不知为何，车舆里的杨枭只觉得这座城池正在空化。
没人知道，下一个轮到谁。
也不知这天魔功……究竟要吞噬多少人的修为，才算满足。
这么下去的话，《九洛书》里的红魔，岂不是就要现世了？
他心事重重。
……
这日恰逢满月。
傍晚时分，杨钰英和韩嵩走出密室。
而在他们身后，竟还跟着那两个原本重伤的副手。
几人尽皆身着玄色袍服，衣袂沉沉。
尤其是那两名副手——
两人伤处还缠着布，却已经能行走如常，步伐沉稳。
而杨钰英举手投足之间，竟隐隐裹着一丝黑气，游走周身。
细看时，转瞬即没。
那气息，透着掩不住的快意。
杨枭有些不解。
韩嵩注意到他的神情。
非但没有遮掩，反而上前一步，得意地说道：
“大人不必惊疑。”
“假以时日，侯爷神功大成！”
“届时……”
他顿了顿，眼神炽热起来。
“莫说区区昆仑宗的弟子，便是整座王城，又有谁能挡侯爷半步？”
话音未落，初更入耳。
杨钰英负手而立，一脸得色，证明韩嵩所言非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