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九死不分天下鼎，一生还负室前锺
一炷香之前——
“呯——”
一名玄衣人破窗而出，裹着断木残屑轰然直坠。
那人跌落街心，摔得骨碎肉烂。
后背，还直挺挺插着一长剑。
满街的车马辘辘声骤停，行人纷纷驻足，喧闹的市集霎时一静。
随即有人上前查探。
见玄衣人烂泥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杀人了——？”
流言四起。
人群如退潮般散开，胆大的踮脚张望，胆小的赶忙拽着妻儿老小退回檐下。
围观百姓看了看石上渐渐渗出的血水，又不约而同抬头望向楼阁。
只见破窗后人影幢幢，刀光剑影铮鸣不休，闷响、怒喝、桌椅碎裂声混成一片，仿佛楼阁里正关着一头发狂的猛兽。
一挑菜的脚夫壮着胆子，用扁担头戳了戳地上的血人。
那人竟抽搐了一下，发出破风箱似的呻吟。
人群一阵骚动。
“还活着——”
“要不要报官？“
围观者窃窃私语。
未几，忽有汉子拨开人群，拔腿往朝衙门方向飞奔。
这时正值午后，人流最盛，越聚越多。
楼上的茶客纷纷探出头来张望，活像一丛丛自窗里长出的蘑菇。
楼下的绸庄的伙计从柜台里探出半个身子，使劲往人堆里瞅。
几个赶路的布商把骡子拴在牌楼下，对视之后，踮着脚尖往里挤。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
“轰！！！”
客栈里又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数名玄衣人飞出破窗，重重砸在地上。
围观人群吓得四散。
就在这时，客栈内也涌出一群惊慌失措、衣衫不整的男女老幼。
有背着包袱，
抱娃的，
光脚的。
还有连外衫都来不及穿的，看样子都是投宿客。
几个伙计也混在人群里逃出来。
连滚带爬。
“闹鬼了——”
喊声凄厉，街上霎时大乱。
……
而天字一号房内，杀局正酣。
剑王门的玄衣弟子裹入黑雾后，如陷鬼打墙，顿失方向感。
有人胡乱挥剑，
有人撞上同门，
还有人刚刚听见耳后风声，脖颈便已飞出血线。
韩嵩与另外两名副手各率亲兵扑入雾中，趁乱对这些剑王门弟子展开绞杀。
刀光连闪，道道血沫直溅木墙。
惨嚎声，咒骂声，自楼道一路蔓延至屋外。
崔剑心及几名长老好不容易稳住阵脚，旋即结成合围之势，死死咬住杨钰英。
无奈杨钰英神出鬼没。
身法诡谲，时常闪现于黑雾之中。
闪击！
一再闪击！
第一个长老倒下，崔剑心的右臂也跟着废了。
他硬吃了一记猝不及防的靠山崩。
那一撞，断了三根肋骨，震散了右肩的关节。
半边身子麻木得不认识自己。
其余几名长老也没好到哪里去。
一个脖子被打得歪向一边，颈骨咔咔作响。
一个胸口硬生生塌下去一块，口鼻溢血。
一个右肩被断剑钉穿，咬牙换了左手执剑。
一个倒飞出去，将博古架撞得粉碎，脸上扎满了木屑。
更有甚者，被杨钰英一掌拍翻在碎木堆里，身下洇开一滩浓血，不知死活。
……
剑王被弟子拖进碎案下，脸色蜡黄，气若游丝，像块拧干了水的抹布。
可即便如此，剩下的长老仍死死挡在剑王身前。
他们知道，退一步，剑王就得死。
四处战况惨烈，玄衣弟子还在持续倒下。
就在崔剑心被扶着从地上爬起时，长老们又冲了上去，拼死架住杨钰英凶悍的攻势。
众人交错的身影中，猝然漏出了杨钰英一截破绽。
机会稍纵即逝！
崔剑心咬下一口血沫，瞅准那间隙，猝然刺出一剑！——
这一剑，兵行险着。
稍有差池，先死的就是自己人。
剑尖从长老们身侧钻过，直戳杨钰英膻中穴。
陡然出现的剑光让杨钰英眼神一厉。
“来得好——！”
怒喝声中，他左掌悍然拍出，正中左路长老的面门，将其轰飞。
右脚一记横扫，将中路扑来的长老踹翻在地。
唯有右翼的双刀贴着他的肩膀绞过，削下他半边发髻。
杨钰英反手震飞右翼长老，身形暴退，欲避开自人堆中钻出的那点剑芒。
可那寒光，竟如跗骨之蛆，贴着他胸腹寸步不离！
“铮——！”，杨钰英终于拔剑。
一剑荡开了这致命一击。
刹那间，崔剑心只觉手臂巨震，仿佛那一剑劈在了巨石上。
下一瞬，剑尖倒卷而回。
崔剑心急忙后缩，岂料寒光崩现，直逼面门。
“好快——”
崔剑心眉头一跳，下意识地挺剑封住这狠戾的杀气。
不料手里的神兵软绵绵的。
崔剑心大骇，哪里还顾得上运劲，猛地向后一仰，堪堪避开锋芒。
几缕被削掉的发髻，晃晃悠悠自剑锋飘落。
杨钰英一击不中，手腕一翻，剑锋直下——
这分明是要将崔剑心开膛破肚。
生死之际，崔剑心逼出全身真气，骤然发力。
“嗡——”
手中软剑骤然回弹，如毒蛇抬头，直削杨钰英下颌！
杨钰英急忙回剑抵住夺命飞蛇。
“嘭——”，
两兵溅起一串火星，杨钰英剑身赫然崩开一道豁口。
余威不绝。
那幽冥之兵缠住杨钰英剑身后，又蛇形飞出，直取其腕。
杨钰英暴退。
“嗤！”
剑尖擦着他胸口掠过，最终一头扎进廊柱，在榉木上硬生生刻下一道深深裂缝。
杨钰英再退，眼底多出几分阴沉。
近身缠斗之下，软剑防不胜防，毫无胜算。
这片刻的功夫，先前倒地的长老们又晃晃悠悠站起，满脸血污。
杨钰英环顾四周。
厮杀已近尾声。
玄衣弟子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剩余的龟缩在走廊的两头，还在负隅顽抗。
韩嵩杵着刀，血把裤管染得通红。梁副将胳膊上被划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扎了根布条。刘副将左眼眶被一拳捣得乌青肿胀，眯着一条缝，手里的刀仍握得稳稳当当。
三个副手都没有让他失望。
杨钰英收回目光。
再看到围在剑王周围的这些长老，一个个脚步虚浮。
他不由得嗤笑出声，“一群酒囊饭袋！”
说罢，身形一晃，在黑气中隐去身形。
崔剑心见状，脸色骤变，“大家小心！”
众长老闻声，强打起十二分精神，凝神戒备。
黑雾翻涌，像有无数只黑气触手伸向四面八方，攫人咽喉。
突然！
一道人形黑雾，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众长老身后，抬手便拍出数掌！
“砰砰砰！”
掌风阴毒。
众长老仓皇跳开，阵脚大乱。
几位来不及躲闪的长老如割麦般倒下。
那执双刀的长老在倒地前，拼尽余劲将手中柳叶刀掷出！
“咻——！”
两道寒光呼啸着穿过那人形黑雾，最后“夺夺”两声，钉入房门，刀身震颤不已。
“去死！”
杨钰英面色狰狞，一脚踏碎双刀长老胸口，如烟消失。
崔剑心目眦欲裂，厉声咆哮：
“背靠背结阵！还讲什么江湖规矩！”
余下的五名长老闻讯背靠背圈作一团，刀剑向外。
这一招果然有效。
杨钰英数次近前试探，皆被乱刀逼开。
即便他突然亮剑，五人也立刻合围而上，一通疯狂招呼。
这种近乎无赖的搏命打法，即便杨钰英杀一人，也必脱层皮。
杨钰英目光一转，又生毒计。
黑雾再度翻涌，他竟越过防御圈，出现在剑王身侧！
下一瞬，寒芒抵住剑王头颅，狞笑道，“放下兵器！”
崔剑心等人闻声回头，僵在原地。
宗主变成了人质，这让众人进退两难。
剑王微微睁开肿胀的眼皮，但觉额上寒芒森凉刺骨，入肤三分。
可再一转眼，看见门中众长老竟个个露出投鼠忌器的迟疑。
他骤然清醒，竟不知从哪儿逼出一口真气，大喝，“杀了此人——！”
杨钰英低头一看，目露凶光。
“找死！”
他手腕一沉，当场就要洞穿剑王头颅。
千钧一发之际——
数道凌厉至极的破空声陡然袭来！
誓要将他大卸八块。
杨钰英瞳孔骤缩，身子一矮，像被抽了骨头，再度隐匿于黑气中。
另一边，韩嵩等人也终于看出，这帮剑王门长老都是些难啃硬骨头。
与其耗着，不如合杀。
三人当即令手下继续清剿残余，自己则提刀扑来。
下一刻，
战局陡然翻转。
韩嵩三人正面围攻，而杨钰英暗处偷袭。
前后夹杀之下，崔剑心等人吃了大亏。
接二连三被杨钰英从背后击倒，不是一剑贯穿，便是一掌震碎全身经脉。
直到最后，崔剑心重重摔倒在地，被剑尖指着头顶。
崔剑心万念俱灰，喟然长叹，“给个痛快吧！”
说罢闭目等死。
杨钰英走上前去，盯着他，目光竟微微一顿。
这张脸……这声音……
似乎有些熟悉。
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可那念头刚浮上来，便又沉了下去，抓不住，理不清。
就在杨钰英迟疑间，韩嵩一脚踢在崔剑心太阳穴上。
崔剑心闷哼一声，昏死过去。
……
杨钰英站在满地横七竖八的玄衣人之间，目光逐一扫过。
像是在挑选牲口。
他专挑那些太阳穴高鼓、筋骨精壮、内息浑厚之辈下手。
尽管这些人还挣扎了几下。
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那点挣扎，终是蜉蝣撼树。
片刻后袖中掌天瓶发烫。
就在杨钰英走到崔剑心面前，正准备拿这个祭品开刀时——
“轰！！！”
楼下客栈大门，陡然被人从外面生生撞飞！
碎木横飞，翻滚着砸进大堂。
一队人马闯入客栈。
“捉拿乱党——！”
兵刃碰撞声、厉喝声、桌椅翻倒声瞬间连成一片。
一名亲兵慌慌张张冲进来。
“报——！”
杨钰英一顿，已经触及崔剑心眉宇的黑气随之凝滞。
“何事大惊小怪？！”
“侯爷，役差来了”
“呵——”
杨钰英嗤笑一声，不以为意。
他五指一压，黑气再起，竟直缠上崔剑心脖颈。
可下一瞬——
“砰！砰！砰！”
三声巨响，同时炸开！
自侧门、后院、膳房被暴力撕碎，
大批人马蜂拥而入，甲胄碰撞，靴声如雷。
纷沓的脚步声如密集的鼓点，震上二楼。
客栈上下齐齐震颤。
亲兵再次慌慌张张冲进来，声音都变了调。
“不好了——侯爷！”
杨钰英本就吸功吸得正痛快，接连被打断，顿时火起。
“滚！”
长袖猛地一甩！
一股排山倒海的真气横扫而出。
那亲兵如遭重锤，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地，半晌都没爬起来。
“所为何事？”
韩嵩三步并两步抢到楼道上，探头往下一看，脸色大变。
他疾步退回房中，呛声道，“侯爷——！”
“楼下全是官兵！”
此时，崔剑心全身缠满黑气，内力正源源不断被抽离，脸色迅速变得灰暗。
杨钰英敛了敛黑气，并未停手——
区区几个衙役捕快，能掀起什么风浪？
更何况，掌天瓶烫得正舒服。
这种充盈的快感让他欲罢不能。
杨钰英不耐道，“慌什么？！不过是一群蝼蚁！”
他抬了抬下巴。
“去，把他们拦下”
韩嵩脸色一白，最终还是执刀率众奔出。
下一息，
便与自楼梯上来的官兵撞了个正着。
“在这里！——”，领头的士卒大喝一声，举盾迎上。
“杀——”，
刹那间，楼上楼下喊杀声连成一片。
韩嵩一刀狂斩而下，狠狠劈在最前排盾牌上，震得他刀背高高弹起。
火星四溅。
几乎同一时刻，盾缝中三杆长戟毒蛇吐信般刺出——
直取韩嵩面门。
韩嵩猛地侧身——戟尖仍擦着颧骨过去，带起一丝血线。
还不待韩嵩喘息，下盘的长戟又到了——直取腿脚。
他手忙脚乱地向后跃开。
官兵盾阵没有停，继续往上推，步伐整齐——
轰。
轰。
轰。
……
不久，楼道上陆续传来亲卫的惨叫和倒地闷响。
杨钰英无奈停下，脸垮得直想杀人——
这帮废物，连点小事都办不好？
他微微侧目，顿时吓了一跳。
“操！”
迎面飞来无数黑点——漫天箭矢。
杨钰英在亲兵的簇拥下一边劈开箭矢，一边暴退——
不断有人中箭惨叫，扑倒在地。
众人狼狈退回屋内。
惨叫声吸引了更多官兵，源源不断地涌上二楼。
“降者免死！”，“降者免死！”
屋外官兵齐声呐喊，声浪震天。长戟如林，寒光耀眼。
韩嵩等人带着中箭的弟兄退到杨钰英身侧。
梁副将，刘副将满身血迹斑斑，脸色难看至极。
“侯爷——，我们”，众人声音喘得厉害。
“走！”
杨钰英化作一团黑雾越过众人，竟直朝涌进门来的官兵撞去。
官兵见黑雾扑来，非但不退，反而暴喝如雷。
“杀——！”
上中下三路长戟不停地轮番齐戳，密集如飞针。
黑雾强行漫过盾阵。
突然，盾阵翻飞。
那团黑雾宛如一枚转动的石球，在人堆里来回翻滚。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多名官兵被撞飞，如下饺子般摔下楼，砸在集结的同袍身上。
可刚被撞开的缺口，立刻被官兵补上。
这些将士悍不畏死，源源不断。
前锋官看了一会，挥鞭直指黑雾。
“齐射！”
话语刚落，箭雨呼啸而至。
杨钰英尚可闪避，如弹簧般跳来跳去。
可后面的韩嵩等人却遭了殃，接二连三地扑倒。
传令官令旗一挥，
大队刀斧手跟在玄甲兵之后压来，对着黑雾就是一顿乱劈！
这一下，战阵如浆糊般将杨钰英陷住。
杨钰英一阵烦躁。
任凭他武功盖世，在这狭窄的地形里，即便躲得了长戟，也躲不了乱刀；躲得了乱刀，也避不开冷箭。
他数次故技重施，黑雾数次强冲，数次被硬生生逼退。
玄甲兵伤亡锐减。
杨钰英心里暗暗叫苦。
他终于意识到，先前有些托大了——
这哪是衙役？这是城防精锐！
方才衙役吹哨、捕快吆喝、城卫跑步入巷——他不是没听见，是没当回事。
眼下，他萌生了一走了之的想法。
杨钰英虚晃一招，朝窗口闪去。
黑气才刚探出破碎的窗棂，便被漫天箭雨给射了回来，整面木墙瞬间戳满了箭镞。
比刺猬还刺猬。
余光下，整条街皆是列阵以待的玄甲兵，箭头在日光下连成一线线银浪。
杨钰英眼神冷了下去，取而代之是一抹困兽犹斗的狠绝。
“上楼顶！”
韩嵩立刻会意。
这是要他们拼死拖住官兵，为侯爷撕开一线生机！
“末将开路——“
韩嵩怒吼一声，率残余再度扑出，和涌上来的官兵杀作一团。
趁这空档，杨钰英纵身一跃，化作一股黑色的流光冲天而起。
“嘭——哗啦”，
客栈屋顶被他生生撞出一个大洞。
瓦砾、碎木、尘屑自破洞处炸开，树上栖鸟惊飞四散。
杨钰英一凉，白光刺目，和风煦煦。
衣袍鼓荡间，极速升空，西市盛景尽收眼底——
街衢四通八达，飞檐斗拱的民居院落错落有致；沿街商肆鳞次栉比，幌子迎风招展，一眼望不到头。
继续上升。
阳光下，车水马龙如梭，推着人潮如织。
无数百姓仰头望来，见一团黑雾自客栈顶袅袅上升，脸上写满惊惧与茫然。
然而，这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俯瞰感，维持了不到三息。
楼下忽有一声暴喝炸起：
“嫌犯逃逸——！”
下一瞬——
四面八方，无数寒光齐齐升空！
箭如飞蝗，遮天蔽日！
杨钰英怒喝一声，长剑舞得泼水不进，叮叮当当将周遭射来的箭矢尽数击落。
可问题是——
人力终有穷尽时，
他已升至最高处，这会开始如陨石般坠落。
雪上加霜的是——
箭矢如蝗，防不胜防，
逼得他气机一滞，
身形破绽百出！
更要命的是——
他似乎听到了下方强弩声接连响起，
骨子里的记忆瞬间激活，
他后脑“嗡”的一下炸开——
吓得他使出千斤坠，
加速下滑。
“咚——”，
眼前一黯，又跌回客栈。
而此时，屋内活着的人，已寥寥无几。
其余人，显然都被如蚁的玄甲兵杀得差不多了。
看着韩嵩、两名副手惶恐得无以复加的模样，
“受死吧！”
杨钰英凶光毕露，豁出去了——
顷刻间又化作一团黑雾，炸向涌进来的玄甲兵。
然，玄甲兵已适应了黑雾冲击，举戟便刺，后方弓弦跟着就响了。
戟到箭到，戳得杨钰英四处乱跳——
他索性凌空飞到官兵头顶，宽袖一展，气势汹汹——
毁天灭地的天魔大手印凌空压下，誓要一掌覆灭全场！
——当然没有。
迎接他的，是从盾阵中飞出的一个又一个寒光闪闪的弯刀！
待快要割上脚踝的时候，杨钰英这才惊觉不妙——
“他娘的——”
这哪里是什么弯刀！这是镰刀，专门收割空中飞人的镰刀！
用鸳鸯阵来对付老子！够狠！
杨钰英气得破口大骂，“缺德！尔等畜生！”
而地上装死的剑王门弟子则差点笑出声来。
“恶贼，你也有今天！”
镰刀阵可不心慈手软，
逼得杨钰英在戟尖上上窜下跳，活像魑魅魍魉在炭火上跳舞——丑态毕露。
而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纷沓的脚步声，众官兵迅速分开一条道路。
来人踩着满地的血水走上二楼，停在门口。
赫然是城防司府丞张翼，身后缀着一众大小官员。
张翼身长七尺，精瘦，面白，留着八字胡，一双鹰眼半敛不露，像藏着两枚寒钉。
他瞥了一眼在众人头顶跳来跳去的黑雾。
“换烈火箭——！”
声音不高。
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杨钰英所有侥幸。
身边校尉会意，猛地一挥手。
霎时，弦声如裂帛。
过道两侧的弓弩手换上硝石箭齐射。
杨钰英不敢造次，倒飞回去，落入韩嵩等人身前。
铮！铮！铮！
梁木、墙壁、地上插满参差不一的黝黑箭镞，只要一箭射中，杨钰英顷刻便会化为一团火球。
张翼双手负后，长声问道，“降是不降？”
屋内一片死寂。
韩嵩等人齐齐看向杨钰英，面如死灰——
他们已知道今日不可善了。
即便杨钰英降，他们也将面临生不如死的酷刑。
既如此，战死总好过跪着死。
忽然，
杨钰英桀桀怪笑，“笑话！让本尊受降？做梦——”
最后一个字出口的刹那，他已化作一团狂暴的黑雾激射而出。
身后的韩嵩等人也暴喝一声，举刀跟上。
张翼长手势下压，“杀！”
弦声如惊雷横空，万剑齐发。
漫天箭雨朝一道道黑影激射而去。
韩嵩等人首当其冲，像被暴雨撕碎的落叶，纷纷被射穿在地，燃起熊熊烈焰。
杨钰英避开流矢，却被玄甲兵万戟齐上所阻，最后带着一团火焰在黑雾里窜来窜去，煞是诡谲。
玄甲兵列阵齐压，最终将这团犹如丧家之犬的黑雾逼停。
下一瞬，万戟齐落！
“嘭——！”
黑雾当场炸开，化作万千黑气，顺着戟尖疯狂游走。
其间，竟隐隐带着厉鬼哭坟的尖啸，听得瘆人。
“呯——”
一名玄衣人破窗而出，裹着断木残屑轰然直坠。
那人跌落街心，摔得骨碎肉烂。
后背，还直挺挺插着一长剑。
满街的车马辘辘声骤停，行人纷纷驻足，喧闹的市集霎时一静。
随即有人上前查探。
见玄衣人烂泥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杀人了——？”
流言四起。
人群如退潮般散开，胆大的踮脚张望，胆小的赶忙拽着妻儿老小退回檐下。
围观百姓看了看石上渐渐渗出的血水，又不约而同抬头望向楼阁。
只见破窗后人影幢幢，刀光剑影铮鸣不休，闷响、怒喝、桌椅碎裂声混成一片，仿佛楼阁里正关着一头发狂的猛兽。
一挑菜的脚夫壮着胆子，用扁担头戳了戳地上的血人。
那人竟抽搐了一下，发出破风箱似的呻吟。
人群一阵骚动。
“还活着——”
“要不要报官？“
围观者窃窃私语。
未几，忽有汉子拨开人群，拔腿往朝衙门方向飞奔。
这时正值午后，人流最盛，越聚越多。
楼上的茶客纷纷探出头来张望，活像一丛丛自窗里长出的蘑菇。
楼下的绸庄的伙计从柜台里探出半个身子，使劲往人堆里瞅。
几个赶路的布商把骡子拴在牌楼下，对视之后，踮着脚尖往里挤。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
“轰！！！”
客栈里又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数名玄衣人飞出破窗，重重砸在地上。
围观人群吓得四散。
就在这时，客栈内也涌出一群惊慌失措、衣衫不整的男女老幼。
有背着包袱，
抱娃的，
光脚的。
还有连外衫都来不及穿的，看样子都是投宿客。
几个伙计也混在人群里逃出来。
连滚带爬。
“闹鬼了——”
喊声凄厉，街上霎时大乱。
……
而天字一号房内，杀局正酣。
剑王门的玄衣弟子裹入黑雾后，如陷鬼打墙，顿失方向感。
有人胡乱挥剑，
有人撞上同门，
还有人刚刚听见耳后风声，脖颈便已飞出血线。
韩嵩与另外两名副手各率亲兵扑入雾中，趁乱对这些剑王门弟子展开绞杀。
刀光连闪，道道血沫直溅木墙。
惨嚎声，咒骂声，自楼道一路蔓延至屋外。
崔剑心及几名长老好不容易稳住阵脚，旋即结成合围之势，死死咬住杨钰英。
无奈杨钰英神出鬼没。
身法诡谲，时常闪现于黑雾之中。
闪击！
一再闪击！
第一个长老倒下，崔剑心的右臂也跟着废了。
他硬吃了一记猝不及防的靠山崩。
那一撞，断了三根肋骨，震散了右肩的关节。
半边身子麻木得不认识自己。
其余几名长老也没好到哪里去。
一个脖子被打得歪向一边，颈骨咔咔作响。
一个胸口硬生生塌下去一块，口鼻溢血。
一个右肩被断剑钉穿，咬牙换了左手执剑。
一个倒飞出去，将博古架撞得粉碎，脸上扎满了木屑。
更有甚者，被杨钰英一掌拍翻在碎木堆里，身下洇开一滩浓血，不知死活。
……
剑王被弟子拖进碎案下，脸色蜡黄，气若游丝，像块拧干了水的抹布。
可即便如此，剩下的长老仍死死挡在剑王身前。
他们知道，退一步，剑王就得死。
四处战况惨烈，玄衣弟子还在持续倒下。
就在崔剑心被扶着从地上爬起时，长老们又冲了上去，拼死架住杨钰英凶悍的攻势。
众人交错的身影中，猝然漏出了杨钰英一截破绽。
机会稍纵即逝！
崔剑心咬下一口血沫，瞅准那间隙，猝然刺出一剑！——
这一剑，兵行险着。
稍有差池，先死的就是自己人。
剑尖从长老们身侧钻过，直戳杨钰英膻中穴。
陡然出现的剑光让杨钰英眼神一厉。
“来得好——！”
怒喝声中，他左掌悍然拍出，正中左路长老的面门，将其轰飞。
右脚一记横扫，将中路扑来的长老踹翻在地。
唯有右翼的双刀贴着他的肩膀绞过，削下他半边发髻。
杨钰英反手震飞右翼长老，身形暴退，欲避开自人堆中钻出的那点剑芒。
可那寒光，竟如跗骨之蛆，贴着他胸腹寸步不离！
“铮——！”，杨钰英终于拔剑。
一剑荡开了这致命一击。
刹那间，崔剑心只觉手臂巨震，仿佛那一剑劈在了巨石上。
下一瞬，剑尖倒卷而回。
崔剑心急忙后缩，岂料寒光崩现，直逼面门。
“好快——”
崔剑心眉头一跳，下意识地挺剑封住这狠戾的杀气。
不料手里的神兵软绵绵的。
崔剑心大骇，哪里还顾得上运劲，猛地向后一仰，堪堪避开锋芒。
几缕被削掉的发髻，晃晃悠悠自剑锋飘落。
杨钰英一击不中，手腕一翻，剑锋直下——
这分明是要将崔剑心开膛破肚。
生死之际，崔剑心逼出全身真气，骤然发力。
“嗡——”
手中软剑骤然回弹，如毒蛇抬头，直削杨钰英下颌！
杨钰英急忙回剑抵住夺命飞蛇。
“嘭——”，
两兵溅起一串火星，杨钰英剑身赫然崩开一道豁口。
余威不绝。
那幽冥之兵缠住杨钰英剑身后，又蛇形飞出，直取其腕。
杨钰英暴退。
“嗤！”
剑尖擦着他胸口掠过，最终一头扎进廊柱，在榉木上硬生生刻下一道深深裂缝。
杨钰英再退，眼底多出几分阴沉。
近身缠斗之下，软剑防不胜防，毫无胜算。
这片刻的功夫，先前倒地的长老们又晃晃悠悠站起，满脸血污。
杨钰英环顾四周。
厮杀已近尾声。
玄衣弟子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剩余的龟缩在走廊的两头，还在负隅顽抗。
韩嵩杵着刀，血把裤管染得通红。梁副将胳膊上被划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扎了根布条。刘副将左眼眶被一拳捣得乌青肿胀，眯着一条缝，手里的刀仍握得稳稳当当。
三个副手都没有让他失望。
杨钰英收回目光。
再看到围在剑王周围的这些长老，一个个脚步虚浮。
他不由得嗤笑出声，“一群酒囊饭袋！”
说罢，身形一晃，在黑气中隐去身形。
崔剑心见状，脸色骤变，“大家小心！”
众长老闻声，强打起十二分精神，凝神戒备。
黑雾翻涌，像有无数只黑气触手伸向四面八方，攫人咽喉。
突然！
一道人形黑雾，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众长老身后，抬手便拍出数掌！
“砰砰砰！”
掌风阴毒。
众长老仓皇跳开，阵脚大乱。
几位来不及躲闪的长老如割麦般倒下。
那执双刀的长老在倒地前，拼尽余劲将手中柳叶刀掷出！
“咻——！”
两道寒光呼啸着穿过那人形黑雾，最后“夺夺”两声，钉入房门，刀身震颤不已。
“去死！”
杨钰英面色狰狞，一脚踏碎双刀长老胸口，如烟消失。
崔剑心目眦欲裂，厉声咆哮：
“背靠背结阵！还讲什么江湖规矩！”
余下的五名长老闻讯背靠背圈作一团，刀剑向外。
这一招果然有效。
杨钰英数次近前试探，皆被乱刀逼开。
即便他突然亮剑，五人也立刻合围而上，一通疯狂招呼。
这种近乎无赖的搏命打法，即便杨钰英杀一人，也必脱层皮。
杨钰英目光一转，又生毒计。
黑雾再度翻涌，他竟越过防御圈，出现在剑王身侧！
下一瞬，寒芒抵住剑王头颅，狞笑道，“放下兵器！”
崔剑心等人闻声回头，僵在原地。
宗主变成了人质，这让众人进退两难。
剑王微微睁开肿胀的眼皮，但觉额上寒芒森凉刺骨，入肤三分。
可再一转眼，看见门中众长老竟个个露出投鼠忌器的迟疑。
他骤然清醒，竟不知从哪儿逼出一口真气，大喝，“杀了此人——！”
杨钰英低头一看，目露凶光。
“找死！”
他手腕一沉，当场就要洞穿剑王头颅。
千钧一发之际——
数道凌厉至极的破空声陡然袭来！
誓要将他大卸八块。
杨钰英瞳孔骤缩，身子一矮，像被抽了骨头，再度隐匿于黑气中。
另一边，韩嵩等人也终于看出，这帮剑王门长老都是些难啃硬骨头。
与其耗着，不如合杀。
三人当即令手下继续清剿残余，自己则提刀扑来。
下一刻，
战局陡然翻转。
韩嵩三人正面围攻，而杨钰英暗处偷袭。
前后夹杀之下，崔剑心等人吃了大亏。
接二连三被杨钰英从背后击倒，不是一剑贯穿，便是一掌震碎全身经脉。
直到最后，崔剑心重重摔倒在地，被剑尖指着头顶。
崔剑心万念俱灰，喟然长叹，“给个痛快吧！”
说罢闭目等死。
杨钰英走上前去，盯着他，目光竟微微一顿。
这张脸……这声音……
似乎有些熟悉。
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可那念头刚浮上来，便又沉了下去，抓不住，理不清。
就在杨钰英迟疑间，韩嵩一脚踢在崔剑心太阳穴上。
崔剑心闷哼一声，昏死过去。
……
杨钰英站在满地横七竖八的玄衣人之间，目光逐一扫过。
像是在挑选牲口。
他专挑那些太阳穴高鼓、筋骨精壮、内息浑厚之辈下手。
尽管这些人还挣扎了几下。
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那点挣扎，终是蜉蝣撼树。
片刻后袖中掌天瓶发烫。
就在杨钰英走到崔剑心面前，正准备拿这个祭品开刀时——
“轰！！！”
楼下客栈大门，陡然被人从外面生生撞飞！
碎木横飞，翻滚着砸进大堂。
一队人马闯入客栈。
“捉拿乱党——！”
兵刃碰撞声、厉喝声、桌椅翻倒声瞬间连成一片。
一名亲兵慌慌张张冲进来。
“报——！”
杨钰英一顿，已经触及崔剑心眉宇的黑气随之凝滞。
“何事大惊小怪？！”
“侯爷，役差来了”
“呵——”
杨钰英嗤笑一声，不以为意。
他五指一压，黑气再起，竟直缠上崔剑心脖颈。
可下一瞬——
“砰！砰！砰！”
三声巨响，同时炸开！
自侧门、后院、膳房被暴力撕碎，
大批人马蜂拥而入，甲胄碰撞，靴声如雷。
纷沓的脚步声如密集的鼓点，震上二楼。
客栈上下齐齐震颤。
亲兵再次慌慌张张冲进来，声音都变了调。
“不好了——侯爷！”
杨钰英本就吸功吸得正痛快，接连被打断，顿时火起。
“滚！”
长袖猛地一甩！
一股排山倒海的真气横扫而出。
那亲兵如遭重锤，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地，半晌都没爬起来。
“所为何事？”
韩嵩三步并两步抢到楼道上，探头往下一看，脸色大变。
他疾步退回房中，呛声道，“侯爷——！”
“楼下全是官兵！”
此时，崔剑心全身缠满黑气，内力正源源不断被抽离，脸色迅速变得灰暗。
杨钰英敛了敛黑气，并未停手——
区区几个衙役捕快，能掀起什么风浪？
更何况，掌天瓶烫得正舒服。
这种充盈的快感让他欲罢不能。
杨钰英不耐道，“慌什么？！不过是一群蝼蚁！”
他抬了抬下巴。
“去，把他们拦下”
韩嵩脸色一白，最终还是执刀率众奔出。
下一息，
便与自楼梯上来的官兵撞了个正着。
“在这里！——”，领头的士卒大喝一声，举盾迎上。
“杀——”，
刹那间，楼上楼下喊杀声连成一片。
韩嵩一刀狂斩而下，狠狠劈在最前排盾牌上，震得他刀背高高弹起。
火星四溅。
几乎同一时刻，盾缝中三杆长戟毒蛇吐信般刺出——
直取韩嵩面门。
韩嵩猛地侧身——戟尖仍擦着颧骨过去，带起一丝血线。
还不待韩嵩喘息，下盘的长戟又到了——直取腿脚。
他手忙脚乱地向后跃开。
官兵盾阵没有停，继续往上推，步伐整齐——
轰。
轰。
轰。
……
不久，楼道上陆续传来亲卫的惨叫和倒地闷响。
杨钰英无奈停下，脸垮得直想杀人——
这帮废物，连点小事都办不好？
他微微侧目，顿时吓了一跳。
“操！”
迎面飞来无数黑点——漫天箭矢。
杨钰英在亲兵的簇拥下一边劈开箭矢，一边暴退——
不断有人中箭惨叫，扑倒在地。
众人狼狈退回屋内。
惨叫声吸引了更多官兵，源源不断地涌上二楼。
“降者免死！”，“降者免死！”
屋外官兵齐声呐喊，声浪震天。长戟如林，寒光耀眼。
韩嵩等人带着中箭的弟兄退到杨钰英身侧。
梁副将，刘副将满身血迹斑斑，脸色难看至极。
“侯爷——，我们”，众人声音喘得厉害。
“走！”
杨钰英化作一团黑雾越过众人，竟直朝涌进门来的官兵撞去。
官兵见黑雾扑来，非但不退，反而暴喝如雷。
“杀——！”
上中下三路长戟不停地轮番齐戳，密集如飞针。
黑雾强行漫过盾阵。
突然，盾阵翻飞。
那团黑雾宛如一枚转动的石球，在人堆里来回翻滚。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多名官兵被撞飞，如下饺子般摔下楼，砸在集结的同袍身上。
可刚被撞开的缺口，立刻被官兵补上。
这些将士悍不畏死，源源不断。
前锋官看了一会，挥鞭直指黑雾。
“齐射！”
话语刚落，箭雨呼啸而至。
杨钰英尚可闪避，如弹簧般跳来跳去。
可后面的韩嵩等人却遭了殃，接二连三地扑倒。
传令官令旗一挥，
大队刀斧手跟在玄甲兵之后压来，对着黑雾就是一顿乱劈！
这一下，战阵如浆糊般将杨钰英陷住。
杨钰英一阵烦躁。
任凭他武功盖世，在这狭窄的地形里，即便躲得了长戟，也躲不了乱刀；躲得了乱刀，也避不开冷箭。
他数次故技重施，黑雾数次强冲，数次被硬生生逼退。
玄甲兵伤亡锐减。
杨钰英心里暗暗叫苦。
他终于意识到，先前有些托大了——
这哪是衙役？这是城防精锐！
方才衙役吹哨、捕快吆喝、城卫跑步入巷——他不是没听见，是没当回事。
眼下，他萌生了一走了之的想法。
杨钰英虚晃一招，朝窗口闪去。
黑气才刚探出破碎的窗棂，便被漫天箭雨给射了回来，整面木墙瞬间戳满了箭镞。
比刺猬还刺猬。
余光下，整条街皆是列阵以待的玄甲兵，箭头在日光下连成一线线银浪。
杨钰英眼神冷了下去，取而代之是一抹困兽犹斗的狠绝。
“上楼顶！”
韩嵩立刻会意。
这是要他们拼死拖住官兵，为侯爷撕开一线生机！
“末将开路——“
韩嵩怒吼一声，率残余再度扑出，和涌上来的官兵杀作一团。
趁这空档，杨钰英纵身一跃，化作一股黑色的流光冲天而起。
“嘭——哗啦”，
客栈屋顶被他生生撞出一个大洞。
瓦砾、碎木、尘屑自破洞处炸开，树上栖鸟惊飞四散。
杨钰英一凉，白光刺目，和风煦煦。
衣袍鼓荡间，极速升空，西市盛景尽收眼底——
街衢四通八达，飞檐斗拱的民居院落错落有致；沿街商肆鳞次栉比，幌子迎风招展，一眼望不到头。
继续上升。
阳光下，车水马龙如梭，推着人潮如织。
无数百姓仰头望来，见一团黑雾自客栈顶袅袅上升，脸上写满惊惧与茫然。
然而，这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俯瞰感，维持了不到三息。
楼下忽有一声暴喝炸起：
“嫌犯逃逸——！”
下一瞬——
四面八方，无数寒光齐齐升空！
箭如飞蝗，遮天蔽日！
杨钰英怒喝一声，长剑舞得泼水不进，叮叮当当将周遭射来的箭矢尽数击落。
可问题是——
人力终有穷尽时，
他已升至最高处，这会开始如陨石般坠落。
雪上加霜的是——
箭矢如蝗，防不胜防，
逼得他气机一滞，
身形破绽百出！
更要命的是——
他似乎听到了下方强弩声接连响起，
骨子里的记忆瞬间激活，
他后脑“嗡”的一下炸开——
吓得他使出千斤坠，
加速下滑。
“咚——”，
眼前一黯，又跌回客栈。
而此时，屋内活着的人，已寥寥无几。
其余人，显然都被如蚁的玄甲兵杀得差不多了。
看着韩嵩、两名副手惶恐得无以复加的模样，
“受死吧！”
杨钰英凶光毕露，豁出去了——
顷刻间又化作一团黑雾，炸向涌进来的玄甲兵。
然，玄甲兵已适应了黑雾冲击，举戟便刺，后方弓弦跟着就响了。
戟到箭到，戳得杨钰英四处乱跳——
他索性凌空飞到官兵头顶，宽袖一展，气势汹汹——
毁天灭地的天魔大手印凌空压下，誓要一掌覆灭全场！
——当然没有。
迎接他的，是从盾阵中飞出的一个又一个寒光闪闪的弯刀！
待快要割上脚踝的时候，杨钰英这才惊觉不妙——
“他娘的——”
这哪里是什么弯刀！这是镰刀，专门收割空中飞人的镰刀！
用鸳鸯阵来对付老子！够狠！
杨钰英气得破口大骂，“缺德！尔等畜生！”
而地上装死的剑王门弟子则差点笑出声来。
“恶贼，你也有今天！”
镰刀阵可不心慈手软，
逼得杨钰英在戟尖上上窜下跳，活像魑魅魍魉在炭火上跳舞——丑态毕露。
而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纷沓的脚步声，众官兵迅速分开一条道路。
来人踩着满地的血水走上二楼，停在门口。
赫然是城防司府丞张翼，身后缀着一众大小官员。
张翼身长七尺，精瘦，面白，留着八字胡，一双鹰眼半敛不露，像藏着两枚寒钉。
他瞥了一眼在众人头顶跳来跳去的黑雾。
“换烈火箭——！”
声音不高。
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杨钰英所有侥幸。
身边校尉会意，猛地一挥手。
霎时，弦声如裂帛。
过道两侧的弓弩手换上硝石箭齐射。
杨钰英不敢造次，倒飞回去，落入韩嵩等人身前。
铮！铮！铮！
梁木、墙壁、地上插满参差不一的黝黑箭镞，只要一箭射中，杨钰英顷刻便会化为一团火球。
张翼双手负后，长声问道，“降是不降？”
屋内一片死寂。
韩嵩等人齐齐看向杨钰英，面如死灰——
他们已知道今日不可善了。
即便杨钰英降，他们也将面临生不如死的酷刑。
既如此，战死总好过跪着死。
忽然，
杨钰英桀桀怪笑，“笑话！让本尊受降？做梦——”
最后一个字出口的刹那，他已化作一团狂暴的黑雾激射而出。
身后的韩嵩等人也暴喝一声，举刀跟上。
张翼长手势下压，“杀！”
弦声如惊雷横空，万剑齐发。
漫天箭雨朝一道道黑影激射而去。
韩嵩等人首当其冲，像被暴雨撕碎的落叶，纷纷被射穿在地，燃起熊熊烈焰。
杨钰英避开流矢，却被玄甲兵万戟齐上所阻，最后带着一团火焰在黑雾里窜来窜去，煞是诡谲。
玄甲兵列阵齐压，最终将这团犹如丧家之犬的黑雾逼停。
下一瞬，万戟齐落！
“嘭——！”
黑雾当场炸开，化作万千黑气，顺着戟尖疯狂游走。
其间，竟隐隐带着厉鬼哭坟的尖啸，听得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