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困兽犹斗

在下徐天 · 执风车的小手 · 第387章 · 566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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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

朝芷城,东风万里,烈日炎炎。

城北,几座飞檐斗拱的高墙深院之后,视线猝然一落——

富贵繁华像是被天光一刀斩断,眼前只剩下一片破败。

碎砖、烂木、枯草,胡乱拼成一间间低矮棚屋,层层叠叠,挤在斑驳老旧的城墙根下,绵延无尽,像一块长霉发黯的地衣,死死贴在这座大城最阴暗的角落。

狭窄的巷道纵横交错,仅容一车通过,脚下是常年积下的黑水,踩上去黏履。

两旁屋檐极低,仿佛随时会坍塌下来,将人压入腐气污浊的烂泥里。

即便如此,巷道内却依旧熙熙攘攘,布衣如潮。

檐下铺陈着从乡野采集来的各种时鲜瓜果和藤蔓、山鸡野味,从街头一直延伸至街尾。

“新摘的荠菜!鲜!”

“山里刚下来的菌子,走过路过的看一看!”

“苦瓜便宜卖!一文钱了!一文钱了!”

小贩的叫卖声和讨价还价的声浪,夹杂着孩童们响亮的嬉闹,此起彼伏。

自城门方向挤过来的牛车马车,裹着乱飞的成群蝇虫,一路横冲直撞。

车夫挥鞭怒喝,“让一让!让一让!——”

再往里走,穷巷渐渐开阔。

酒肆茶楼一家挨着一家,幡旗在行人头顶上迎风招展,旗面被油烟熛得发黄。

绸庄、陶器、金银饰店铺渐渐自人群里展露,门脸虽不及城南华贵,却也挂着红绸、摆着货架,鳞次栉比。

自店铺里探头出来吆喝的伙计,笑得比阳光都灿烂。

而在这一带颇具名气的“聚味轩”酒楼门前,此刻更是车马辐辏,华盖如云,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南来北往的食客几乎踏破门槛,就只为尝一口这家招牌菜。

能把名头打得如此响亮,自然有它的底气。

这酒楼的大厨,是这片地界相当有名的胃里勺。

据说此人刀工、火候、调味样样精绝。

更有好事者传言,说这位大厨年轻时曾在王府后厨掌勺,因脾气太臭,才流落此地。

真假无从考证,手艺却是真的硬——

就连一盘最普通的青菜,经他手炒出来,都能吃出三分鲜回甘。

楼前,客人谈笑间有出有入,一波又一波,络绎不绝。

门前踏跺上,小二们左右分立,肩头搭着白巾,嗓门敞亮,笑容可掬。

一边唱迎。

“客官打尖还是投宿?”

“您几位?里边请!”

“二楼还有雅座!”

另一边唱送。

“大人,您慢走!”

“下次再来!”

大堂内,此刻已经人满为患。

酒气、肉香、汗味、高声语蒸在一起,满堂萦绕。

过道上多有乞食的瘦小儿童,三五成群,衣衫破旧,脸上沾着黑灰,怯生生地站在桌边。

不过往来的堂倌和侍女并未驱赶,而是任由食客们施舍一二,或饼或肉。

偶尔有孩童接过一点残羹,眼睛顿时亮得像捡了银子,转身便藏进怀里,生怕被旁人抢了。

而就在这时——

一群不速之客,踏入了大堂。

个个面有血迹,腰悬利刃,煞气腾腾。

为首的是一个红脸大汉,身形魁梧,眉骨压眼,透着亡命之徒的狠劲。

这群人环顾一圈嘈杂的大堂——

满座食客们划拳声一阵高过一阵,高谈阔论声、杯盏碰撞声沸沸扬扬。

其中一人自告奋勇上楼查看,不久便迅捷折返,在红脸大汉耳边低语了几句。

恰好此时,临窗一桌客人刚刚离席。

这群人眼神一亮——“走!”

当即簇拥着红脸大汉,蛮横地从满座的人群之中硬生生挤了过去。

有人避让不及,被撞得酒盏一晃,酒水洒了半袖,刚要发作,瞧见对方人多势众,生生将恼怒咽了回去。

侍女才把桌椅收拾干净,这群人便“哐当”几声,将刀剑齐齐拍在桌上,大喇喇地坐下。

可偏偏也就在这时——

另一伙人,也正好抢到桌前。

“呯——!”

几柄刀剑,同样重重砸在油腻的桌面上!

两拨人同时抬头对视,都是生面孔。

空气,霎时僵住。

临近的食客不约而同停下筷子,转头看来。

红脸大汉抬手拦住身后蠢蠢欲动的手下,皮笑肉不笑地抱了抱拳。

“兄弟,总有个先来后到吧?”

谁知对面数人竟“腾”地一下站起,张口便骂:

“你是眼瞎么?”

“狗眼留着何用?!”

此话一出,红脸大汉脸色骤沉。

下一瞬,双方几乎同时踹开桌椅,拔刀相向。

“哗啦——!”

碗碟炸碎,酒水横飞!

附近食客纷纷离席避让。

更多人起身围成半月形,等着看热闹。

堂倌和侍女游走,不动声色地安抚其他桌客人,似乎见怪不怪。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

对方为首之人逐一扫过红脸大汉等人,忽然发出一声阴恻恻的怪笑。

“本尊正愁一肚子火没地方撒。”

“正好——拿你们祭刀。”

红脸大汉瞩目——

那人年约弱冠,眉眼清秀,本该是芝兰玉树,坐惯高台上饮酒听曲的模样。

可那眼睛却偏偏阴鸷得像毒蛇。

那人赫然正是杨钰英!

他的左右,站着韩嵩等三名副手。

再往后,则是一众残存党羽。

他们身上血染青衫,脸色青一块紫一块,而杨钰英一身华服,更是溅满喷射状血迹。

在这三教九流混杂、粗衣短打遍地都是的酒楼里——

一个衣着华贵、满身是血、却仍旧神态倨傲的公子,简直扎眼到了极点。

双方一言不合,骤然发难。

谁先出的刀,已没人分得清。

韩嵩等人怒喝着猛扑上前,红脸大汉一方也毫不示弱,挥刀迎上!

顷刻之间,双方在窗下如两股浑水混战成一团!

“乒乒乓乓——!”

随着周围座椅不停地碎裂,围观的客人渐渐后退——

以防不长眼的刀剑削到自己的脑袋。

韩嵩等人明白,此时他们已经是强弩之末,力求速战速决。

一旦拖下去,不用对方动手,他们自己都先倒下!

几人出手皆狠辣凌厉,招招直取要害。

可红脸大汉一方也不是善茬。

这群人虽无大家章法,却胜在身强力壮,招式老辣,显然常年在刀口上讨生活。

一时间,双方竟杀得难解难分。

杨钰英则未动手。

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从容不迫地退到了韩嵩等人身后。

他嫌恶——

若不是逼不得已,以他堂堂侯爷之尊,根本不可能踏足这种藏污纳垢之地半步。

这里油烟扑鼻,桌粗椅陋,杯盏油腻,吵闹得像牲口棚。

可他们一路逃来,临近郊外,偏偏又撞上了大批城卫封锁官道,重骑列阵,弓弩森森。

众人身上皆有伤带血,若被拦下盘问,必是腥风血雨的灭顶之灾。

慌不择路之下,只能随着人潮混入城中。

岂料一进城才发现,朱雀大街等几条主道之上,衙役捕快正在挨家挨户搜查。

一行人左拐右绕避行,竟阴差阳错来到这里。

也可能——

满街煎肉的焦香,简简单单的炖骨烟火都令人垂涎三尺,

正如韩嵩所言,“腹中恶魔在咆哮,连刀都提不动了”

毕竟,众人几日油盐未沾,最先将人逼疯的,往往不是刀头舔血的险境。

而是饿。

红脸大汉久走江湖,眼睛毒得很。

抬头一见杨钰英的怂样,再看他身着华服,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想必是哪家不知死活的公子爷跑到城北撒野来了。

他剑眉一挑,厉声喝道:“弟兄们,上啊,把后面那货给拔了!”

红脸大汉手下兄弟一听,像打了鸡血似的,腾挪劈砍都快了三分,齐齐逼近杨钰英!

反观韩嵩等人,见对方示强,饥伤交迫之下气势渐消,步伐开始变得凌乱,破绽立现。

数息一过,韩嵩等人接连被踹翻在地,利刃驾在脖颈上,压得他们动弹不得。

红脸大汉趁势带着手下将杨钰英团团围住,手下纷纷晃着利刃叫嚣,“跪下!绕你不死!”

杨钰英冷眼打量着气势冲天的红脸大汉一众,不为所动。

他在衡量这些蝼蚁究竟有几斤几两。

看样子全部加起来也就数十载驳杂修为,食之无味,弃之不足惜……

红脸大汉等人看杨钰英低头沉吟的样子,气焰大涨,此货必定被吓破胆了……

还不待众人继续鼓噪,一人越众而出,五指猛地一张,直取杨钰英脖颈!

那架势,就像抓一只小鸡。

岂料,他一爪扑空——

脚下一滑,险些收势不住。

而杨钰英,仍站在原地。

一步未动。

那人恼羞成怒,转身便是一拳,狠狠砸向杨钰英面门!

结果——

拳风呼啸而过,连衣角都没擦到。

他一时用力过猛,整个人险些扑倒。

“贱人!你……你使的什么妖法?!”

他怒不可遏,破口大骂,仿佛在和一团看不见的空气搏斗。

“有种别躲!”

“让老子抓到一下,就一下,看老子不把你砸扁!”

看他一再失手,周围嘘声四起,都嘲笑这位同袍手无缚鸡之力……

而围观的食客也看得热血上头,一拍大腿作指点江山之状。

他们乐见有人在大堂摆“擂台”,更乐见孔武有力之徒互殴……

就在这人再度挥起老拳时,红脸大汉一把揪住其后领。

“行了,滚开!”

说罢手腕施劲,将其扔回人群。

待那人灰溜溜、面色涨红退下时,红脸大汉给左右抵了个眼神。

左右会意,提刀同时扑上!

“唰唰”上来便是两刀。

一刀斩肩,一刀削腰,角度狠辣,封死退路。

岂料还是刀刀劈空!

众人私议声起,“砍啊!怎么连个人都放不倒?!”

那两人有苦难言——

看似孱弱的富家子弟,一刀过去,人却没了!

等刀锋一过他又立现,这是什么杂耍还是鬼魅神功?

在众人的起哄声里,两人咬牙再次扑上。

这一次两人配合默契,一口气劈出数刀。

横劈竖砍全用上,刀刀致命,刀刀皆能将杨钰英一分为二。

可是——

在外人眼里,每刀都擦着杨钰英而过,连衣角都没劈下一缕,像故意避开。

不过片刻,两人便已额头见汗,呼吸粗重。

“退下!”,红脸大汉喝住了这出闹剧。

他劈手夺过其一人利刃,凌空一跃,一刀劈下!

这一刀,势大力沉。

刀锋未至,众人已被劲风刮得须发飞扬,脸皮生疼。

谁都看得出来——

这一刀若是真落实了,怕是连人带桌,都要被当场劈碎!

“叮——”

一声清脆的爆鸣,红脸大汉猛地一震,两手发麻。

这一刀似砍在了山岳上。

他定睛一看,整个人头皮都炸了,寒毛倒竖——

长刀被富家子弟两手指稳稳夹住,分毫未动。

邪门!这他娘的是人?!

红脸大汉额角青筋一跳,猛地用力抽刀。

纹丝不动。

仿佛他劈下去的不是一把刀。

而是一根草。

满堂嘈杂,在这一刻忽然低了下去。

还不等他回过神来,杨钰英森然抬眼。

“闹够了没有?!去死!——”

“死”字脱口的刹那,他长臂暴振!

轰!!!

红脸大汉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撞来,胸口猛地塌陷,狂喷鲜血倒飞出去。

这一撞太猛,太霸道,直接将红脸大汉当做重锤,砸翻身后一大片手下,桌椅、碗碟尽数碎为齑粉。

那刀,则化作一道寒光脱手飞出,越过众人头顶。

“嗡——”的一声钉在众人身后的柱子上,兀自颤动不止。

众人下意识的缩了缩脖颈,再摸了摸发髻,惊魂未定。

几乎就在红脸大汉轰然坠地的一瞬,杨钰英的身影,竟已鬼魅般横移在他面前!

无人知晓他是怎么过来的。

他五指一张,地上的红脸大汉竟被一股无形之力硬生生提离地面!

下一息便被杨钰英一把扣在咽喉!

杨钰英看着手中的祭品,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陡然间,吸髓噬骨的恐怖吸力破开气海,直接将红脸大汉体内真气生生抽走!

红脸大汉全身猛然一颤!双眼暴出,拼命挣扎。

可越是挣扎,奇经八脉的真气越是如决堤的潮水向对方涌去。

而更让人炸裂的是——

自他身上,竟陡然窜出一缕缕诡异黑丝!

那些黑丝如活物一般扭动、蔓延,顷刻便连接到他身后那些手下身上,两个、三个……转眼便搭连成一片!

“你……你做什么……”

红脸大汉的声音尖利而恐惧。

杨钰英不屑一顾,面目狰狞。

“废物,就该有废物的用处!”

转眼,红脸大汉面容迅速枯槁,遍布死斑。

就在红脸大汉行将变成一具干尸之际。

一只手,一只粗壮布满老茧且带着浓烈油烟味的蒲扇之手,毫无征兆地掐住了杨钰英的手腕。

不知何时,场中竟多出了一人。

那人头缠灰巾,身披一件洗得看不出原色的襜衣,身材魁梧,略显发胖,赫然一幅妥妥的后厨打扮。

“咦——”

陡然间,那厨子似乎察觉到了异样,他那蒲扇之手猛然一拍,震开了与杨钰英手腕的黏连。

红脸大汉失去钳制,像一只被空心麻袋委顿在地,生死不明。

那人连退三步,盯着杨钰英上下打量了一会。

“吸髓心诀?”

杨钰英傲然瞥了厨子一眼。

“是又如何?”

“阁下功力纯厚,在下求之不得!”

说罢环顾众人。

所过之处,人人小腿哆嗦,一下退得干净。

连韩嵩等人也不顾不上了。

厨子想必不想在店里多生事端,朗声道:“阁下走吧,‘聚味轩’庙小,容不下诸位!”

这时,韩嵩等人已挣扎着爬了起来,捂着伤口围拢杨钰英身侧,一脸绿光。

看样子,似乎是历经一番打斗,筋疲力尽,亟需膳食补充。

杨钰英看了看身边这些焉如干涸秧苗的手下,咬牙恨恨地说,“要走也行,先让本尊的人填饱肚子!”

厨子闻言,直接气笑了。

“在我聚味轩抢食,就不怕我下毒?”

杨钰英勃然大怒。

“那就休怪本尊杀光尔等蝼蚁!”

说罢一爪撕裂浮烟,直取厨子胸前膻中穴。

厨子面不改色,宽大的袖袍如流云般拍出,迎头阻其锋芒。

“来得好——”

杨钰英手腕一翻,往下一滑,顺着袖袍欲黏上对方的手臂。

厨子眼中精光暴闪,宽袖顺势收起,似慢了半拍。

杨钰英以为得手,左手死死抓住宽袖,右手顺势扣住对方内关穴,心中狂喜:今日便将你这肥羊吸干!

然而一捏之下,那鼓荡的袖袍内竟似空无一物。

“缩骨功?”

杨钰英眉头一皱,反手再抓,终于狠狠捏住了一根细长坚硬之物。

“手臂怎会如此纤细?!”

他来不及多想,浑身真力狂涌,这一捏之下,便是金石所铸也该碎成粉末。

可那手臂坚如磐石,既不玉碎,也不瓦裂。

对面的厨子更是未表现出痛不欲生的表情,似笑非笑,眼神古怪。

杨钰英大怒,顺着其手臂一滑到底,直接捏出一长溜之物。

见他一脸茫然,厨子索性一把掀开长袖——

下一刻。

满堂众人,齐齐看傻了眼。

只见其手上,赫然握着一柄铁木打造,油亮漆黑的长柄大锅铲!

原来,他适才听闻大堂打斗,提着炒菜的家伙便冲了出来,这才有了杨钰英运足十成内力、却跟一把锅铲死磕的一幕。

“竖子欺人太甚!”

杨钰英羞怒交加,一把夺过韩嵩手中的佩剑。

刹那间剑身震鸣,滚滚黑雾自他周身翻涌而出,宛如魔尊临凡。

韩嵩见状大骇,不顾伤势死死抱住杨钰英的手臂,悲怆道,“侯爷息怒,此剑一出,我等将万劫不复!”

杨钰英震怒,一把甩开韩嵩,正欲踏步上前。

厨子突然冷冷开口,“要走便走!趁着官兵未到!”

“你我素昧平生,不必结怨!”

周围的食客听到这话,顷刻间炸了锅,众说纷纭:

“报官了?”

“早报了!”

“我看见几个堂倌方才就从后门溜出去了……”

“官兵若真来了,这几人怕是一个也跑不掉。”

杨钰英脚步一顿,外面隐隐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他面色阴沉,死死盯着厨子。

片刻后,他忽然干笑两声。

“好。”

“好得很。”

“今日之事,本尊记下了。”

杨钰英将剑抛还韩嵩,目光阴冷地扫过众人。

众人心头一寒,自发地让出一条通道。

杨钰英拂袖,阔步而出。

韩嵩等人互相搀扶,踉跄跟上。

一行人带着满身血气与狼狈,悻悻消失在大堂门口。

门口,有小二传来悠长的唱喏。

“客官您慢走——”

接着“嘭——”地一声闷响,有小二滚下踏跺。

“哎哟,直娘贼,你们怎么打人。”

“别说了,让他们走——”

片刻过后,门口骚乱渐渐平息。

就在大堂又恢复人声鼎沸之际,大批捕快轰然赶到。

捕头带人冲入大堂,见食客们相安无事,遂高声询问——“人呢?!”

有堂倌及数个食客抬手齐齐遥指,“奔街口去了!”

“追!——”

捕头按刀带人转身冲出。

楼外立刻响起阵阵呼喝和鞭响。

“驾!驾!驾!……”

马蹄铮铮,响彻“聚味轩”门前长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