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怡香书院

在下徐天 · 执风车的小手 · 第394章 · 441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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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

金缕阁行宫内。

剑王、崔剑心和几位护法长老端坐厢房内,气氛沉闷。

剑王伤势已然好转大半,但看着昔日尚有几分人气的宗门,如今西风穿堂,众人心里都是凉飕飕的。

待一队侍女上完香茗退下后,一长老开口打破气氛。

“掌门,路上在下碰到一事?”

“何事?”

“赶去国子监学堂报名的人何其多!”

剑王、崔剑心对视一眼——

这倒是个机会。

……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眼前景象远比想象中还要热闹。

还要……炸了锅的沸腾。

车马辐辏,华盖如云。

即便剑王等人隔着正门和踏跺还有老远,前方已是乌泱泱一大片人头。

真可谓人山人海,沸反盈天。

黑的、白的、戴冠的、包巾的,挤成一锅热气腾腾的饺子汤了。

原来府前设着一张长案,案后坐着几名主薄与书吏,专司问询登记。

一人一人地筛选,符合条件者方才允许进入府内报名。

如此一来,进展慢如蜗牛。

不,比蜗牛还慢。

蜗牛好歹还知道自己往前爬,这队伍半天不动一下,偶尔动了,也是后面推前面,前面骂后面,中间的人被挤成薄饼,还要承受两拨人的唾沫星子洗脸。

而滞留者和旁落者甚多,不甘心地挤在案前伺机询问,守着微末而可怜的希望。

有华服子弟刚拍案叫了半句“你知道我爹是谁吗”,便被两个衙役架着胳膊拖走。

他一路挣扎,一路鸣冤,“我爹——我爹——”

人们怨声载道,“你爹来了也得排队。”

哄笑过后,耳际又是人语嗡嗡作响。

烈日炎炎,晒得众人汗流浃背。

加上从山上下来,一路疾行,这会整个队伍都浸泡在一身臭汗里。

左右一些华服子弟闻到这股入心折骨的味道,纷纷掩鼻后退。

一脸嫌弃。

不过也退不到哪里去,周围全是人,摩肩接踵。

人群缓缓向前流动,汗臭氤氲。

不知挪了多久。

日头从头顶挪到斜上方,众人的汗从热汗变成冷汗,又从冷汗变成黏汗。

终于轮到剑王、崔剑心等人。

上前时,那华盖下执笔的主簿抬眼看了看风尘仆仆的众人。

前首两人都两鬓斑白,这俩老头是来凑什么热闹?

后面几位,个个熊腰虎背,目光如电,一看就不像来读书的,倒像是来拆学堂的。

对上主薄那狐疑警惕的目光,剑王倒也干脆,反手一捞,将身后一个年轻人推到了案前。

那年轻人猝不及防,踉跄了半步,险些一头撞在案角上。

“大人,是这位报名。”

主薄定睛一看。

只见眼前的年轻人身子单薄得像张纸,一脸菜色,两眼无光,禅衣外翻,还有些天生的唇腭裂。

“姓名?”

“邹……邹长生。”

“籍贯?”

“横公城”

“多大了?”

“一拾有五”

主薄停下笔,将狼毫往砚台上一搁,斜着眼瞅着。

“有世家举荐函吗?”

邹长生一怔,有些茫然:“举荐函?”

他求助地回头看向剑王。

剑王看向崔剑心。

崔剑心看向几位长老。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江湖客,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的规矩?

没有。

完全没有。

甚至他们来之前还以为,只要人到、心诚,多少都能争个机会。

哪知道读书这事,比练剑还讲门路。

人群后,无数双眼睛伸长了脖颈围观。

有人窃笑,有人低声议论,眼里尽是幸灾乐祸的讥讽。

“又是个没门路的。”

“瞧那穷酸样,怕是山沟里来的。”

看着窘迫的众人,主簿不屑地一笑,抬手朝重檐之后某个方向一指。

“右转五百步,有家怡香书院,那里也在招人”

剑王心中一动,忙问。

“那里的学问,与国子监学堂一样?”

主薄不耐烦地挥手驱赶。

“一样”

“下一个!”

剑王还欲询问,就被后面涌上来,急于报名的人群给推搡开。

崔剑心按剑欲发作,被剑王抬手压下——

此处不是斗狠闹事之处。

他们现在是来求人读书的。

求人,最忌讳把人家桌子劈了。

……

众人挤出人堆。

几人衣冠歪斜,其中一人鞋子还被踩掉了一只,最后从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车底下找回来。

那小贩还不忘提醒:“前辈,下回挤人堆,鞋子系紧些。”

长老沉默片刻,掏出两枚刀币,买了一串糖葫芦压惊。

循着主薄的指点,众人找了很久。

直至路人的多番指点下,才在一个杂草丛生的偏僻巷道里,找到一座斑驳的院落。

这地方,荒得连风都懒得进来。

木门半掩,其上虫洞累累。

一破裂而歪斜的匾额砌在门头,上书歪歪斜斜几个掉漆的金字:怡香书院。

众人心里嘀咕,这是破败的城隍庙,还是莘莘学子的书院?

剑王上前推门,茅草疯长的粗瓦上便飘下几缕草絮,落在众人头顶。

等众人全部踏足院内,便猛听身后传来“轰隆——”巨响。

众人吓得回头,只见整个匾额自门头上摔了下来,落地碎成齑粉。

众人面色一时有些僵硬,心里凉飕飕的——

这怡香书院迎客的方式,还真是不同凡响。

……

似乎听到前院动静,那摇摇欲坠的垂花门“吱呀”一声洞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探出头来张望,旋即一溜烟跑下踏跺,来到众人面前。

众人侧目————别的不说,这老头腿脚是真利索。

看着白发苍苍,跑起来竟像偷邻家鸡的少年。

那老头一冲到近前,二话不说,一把拽过剑王的手,激动得口沫四溅。

“哎呀,各位到来,寒舍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剑王脸色发囧,连忙把老头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摘下来,又顺势搭到邹长生手臂上。

“老丈误会了,这位乃求学者——”

老头一愣,眯眼看了半晌,这才讪然道。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老朽两眼昏花。”

不过他很快又恢复了热情,热情得像捡着了宝。

“诸位请到屋里歇一会,寒舍虽简陋,但茶水还是有的。”

话音刚落,院角一口水缸里传来“咕咚”一声。

众人看过去。

一只青蛙跳了进去,水花四溅。

老头面不改色,改口道:“热水稍后也可烧。”

剑王轻咳一声。

“不必麻烦了。敢问老丈,这里与国子监学堂一样?”

老头闻言,当即直起腰来,捻须一笑,颇有几分傲然风骨。

“我怡香书院虽不比国子监门庭显赫、雕梁画栋——”

“但乡试、郡试,一样不落。”

他顿了顿,声音更高。

“便是国子监的春闱、秋闱——”

“我书院弟子,也照样能去考!”

众人闻言,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些许。

能考试就行。

只要能考,破些也无妨。

剑王语气一缓。

“敢问先生,至于束脩——”

老头乐呵呵一笑,袖子一甩,显得无比豁达。

“不要钱。”

众人一愣。

老头笑得更慈祥了。

“我们这里广招弟子,不问出身,不看门第,不收束脩,只要肯读书,都可入院。”

这话听得邹长生眼睛一亮。

可下一刻,老头又看向剑王、崔剑心和几位长老,笑眯眯道:“诸位若是不嫌弃,也可以一并作为书院弟子。”

众人当场石化。

“我们?”

一名护法长老指着自己花白胡子,满脸震惊。

“老夫都这个岁数了!”

老头认真点头:“正是读书明理的好年纪。”

那长老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众人满头黑线。

剑王略一沉吟,忙问:“敢问先生,贵院如今……有多少弟子?”

老头捻须一笑。

“不多不少,五人。”

众人又是一愣。

“五人?”

老头点头,神情坦然,甚至有点骄傲。

那模样仿佛五人不是书院弟子,个个是横扫一方的绝世天骄。

趁众人愣神之际,老头转身朝垂花门内一喝,中气十足。

“弟子们,都出来欢迎新师弟!”

声音传进去,院内先是一静。

然后响起椅子倾覆声。

锅盖落地声。

鸡飞扑翅膀声。

还有一个人低声问:“真有人来了?”

另一个人道:“别废话,快把书拿起来!”

伴着一声咋呼:“哎呀,火还没关!”

片刻后,垂花门内陆续走出五人。

高矮不一,胖瘦不均,全都布衣。

没有统一服饰,各人仍是各人打扮,站在一起不像书院弟子,倒像是从集市上临时抓来凑数的草台班子。

打头的一个,是个五大三粗的魁梧汉子,农家打扮,满脸虬须,肩宽背阔,一双手生得像两把大蒲扇。

他上前一步,对众人一揖。

“弟子顾大全,见过各位。”

他一开口,声音浑厚,震得院角那只青蛙又“咕咚”一声跳回水里。

第二位,是一名纤瘦书生,脸色白净,一身旧青衫洗得发白,举止倒颇为斯文。

“弟子陆向东,见过各位。”

他说话时还轻轻咳了一声,像是怕声音太大,惊着自个儿。

第三位身材矮小,书童打扮,眼睛极亮,怀里抱着一卷书,卷边都磨毛了。

“弟子尹书瑶,见过各位大人。”

第四位身材纤细,一身布衣素裙,眉眼清冷,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却让人觉得院中风声都轻了些。

“弟子穆若雪,见过各位大人。”

第五位身材寻常,一身厨娘打扮,腰间还系着围裙,手上拎着一柄木勺。

她似乎是匆忙从灶房出来的,袖口还沾着粟米粉。

“弟子张桂兰,见过各位大人。”

话音刚落,她手里的木勺“啪嗒”掉到地上。

她弯腰捡起,又极自然地塞回腰间,仿佛这是读书人的标配。

崔剑心看着眼前五人,怎么感觉都那么古怪。

他微微侧身,对剑王低声道:

“掌门,这里不像书院。”

剑王没说话。

“倒像……散伙前最后一顿饭。”

剑王嘴角轻轻一抽。

几位长老面色也有些丰富。

说这里是书院吧,倒像经年失修的城隍庙。

说这里不是书院吧,人家又确实有先生、有弟子、有腰牌,甚至还有厨娘。

剑王心下暗自盘算。

此地虽破,但能通考试。先将邹长生安顿在此,再出去打探一番,若还有更好去处,再作打算也不迟。

他遂向老头一礼。

“多谢先生。我等先行别过。”

旋即,他转身对邹长生道:“既来之,便好好跟先生读书识字。”

邹长生神色郑重,恭敬一礼。

“是,掌门。”

剑王看着他,眼神饱含深意,分明带着几分期许。

这个孩子在宗门里并不起眼,天资不算高,身体又弱,说话也不利索。

可越是如此,越该给他寻一条不必拔剑拼命的路。

读书人心眼高。

若这孩子成器,凭笔墨挣出个前程,哪怕多得一件衣裳,也好。

剑王抬手拍了拍邹长生的肩。

“莫要怕。”

邹长生用力点头。

“弟子不怕。”

他其实还是怕的。

只是这几个字说出来时,胸口却热了一点。

待送走剑王等人后,老头带着众人走入内院。

院中倒比前院宽敞些。

一株株古柏参天而立,枝叶苍翠,树影铺满院落。

树影间繁花与杂草共生,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金似的洒在斑驳的青砖上。

虽然墙体上雨水冲刷的痕迹重重叠叠,屋檐缺角,窗帛也补了又补,但这院子竟有几分清幽。

——当然,如果不去看那半塌的柴房、漏水的井台,以及被鸡啄得千疮百孔的书案,这里倒也勉强称得上一句“有读书气”。

老头从袖中取出一枚腰牌。

腰牌木质,边角磨得光滑,上头刻着“怡香”二字,刻工粗糙,却看得出用心。

“这是出入本书院令牌。自今日起,你便是本书院弟子……排行第六”

邹长生双手接过腰牌,郑重收入怀中。

他后退半步,深深一揖。

“弟子邹长生,见过师尊!”

老头笑着拍了拍他肩头。

“好,好。老朽沈文豪,以后遇到事情,就报老朽名号。”

邹长生认真点头。

“是,谨遵师命。”

旁边陆向东小声补了一句:“若报了师尊名号还不管用,对方打得更凶,撒丫子快跑。”

沈文豪脸上的笑意一顿,回头瞪他。

陆向东立刻低头看书,仿佛方才说话的是参天古柏。

顾大全大步走过来,对邹长生咧嘴一笑。

“六师弟,走,我带你去厢房。”

邹长生心里一喜。

“好嘞。”

他跟着顾大全往西厢走去。

一路上,邹长生忍不住打量。

院角晒着几本书,书页用石头压着,旁边还晾着两条菜干;廊下挂着一串辣椒,辣椒旁边挂着一只破毛笔;墙根下有几只鸡正在啄米,其中一只公鸡神情威严,昂着脖子巡视全院,颇有山长风范。

邹长生看得一愣一愣。

他小声问:

“师哥,书院的弟子不该人很多吗?”

顾大全回头一笑,脚步不停。

“多不了。”

“为啥?”

“因为这里来一个,走一个。”

邹长生脚步一顿。

“啊这?——”

顾大全拍了拍他肩膀,笑得意味深长。

“不过你放心。”

邹长生稍稍松了口气。

顾大全继续道:“你看着不像能走很快的,应该能多留几天。”

邹长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瘦弱的腿,又看了看前方摇摇欲坠的西厢房,忽然觉得怀里的书院腰牌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