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量体裁衣
夜里，邹长生翻来覆去睡不着。
倒也不是因为蚊子吵。
当然，蚊子也挺多。
这怡香书院的蚊子也很有读书风骨。
能动嘴的，绝不动手。
一只咬完，另一只接上，排班严谨，颇有章法。
邹长生怀疑它们经常听师尊讲礼，竟懂得轮流进退。
他蒙头躲了一会儿。
被子里闷得慌。
伸出头来，耳边又“嗡”地落下一声。
那声音细细长长，像有人贴着耳朵背诵《千字文》。
虽然怡香书院在城中，但四周安静得有些可怕。
除了顾大全如雷的鼾声在隔壁起起落落，街衢的嘈杂声显得格外辽远。
偶尔鸡舍里传来几声叽叽咕咕，才让人想起这里是不是哪个偏僻小山村。
邹长生正迷迷糊糊间，忽然闻到一股淡淡草香。
他猛地爬起来，推门一看。
门口地上有些香灰，还有一圈尚在燃烧的驱蚊草。
草烟袅袅，绕着门槛慢慢散开。
不知是哪位师姐悄悄放在这里的。
邹长生站在门边，心里一暖。
不，是腹下忽然一暖。
他忽然的有了尿意。
邹长生披衣下床，摸黑出门。
夜里的书院比白日更安静。
月色斜斜照在院中，古柏影子铺了一地，像几位沉默的老先生站在那里旁听。
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吹得廊下那些辣椒串轻轻晃动。
邹长生凭着白日记忆，摸着墙根往茅厕方向走。
走着走着，他突然在茅厕前停下了脚步。
茅厕黑布隆冬，门帘破旧，随风一动一动。
他盯着那门帘，不敢轻举妄动。
万一哪位师姐或师妹蹲在里头，岂不是当场没脸见人？
邹长生站在夜风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在他踌躇间，身后忽然亮起一团火光。
张桂兰提着灯笼走了过来，边走边打哈欠。
猛然一激灵。
“谁？谁在那儿杵着？”
邹长生连忙躬身一揖。
“是我，大师姐。”
张桂兰提着灯笼的手抖了一下。
“哎哟！吓死个人！”
她抚着胸口，瞪圆了眼。
“六师弟，你大半夜站这儿做什么？守夜啊？”
邹长生脸色微红。
“大师姐，我……我想问问，这里哪里是男用，哪里又是女用？”
张桂兰愣了一下。
随即乐了。
“嗨，这还不简单。若我们在里面，外头会挂个红绸。”
邹长生看了看黑得像锅底的茅厕，又看了看夜色。
“问题是，这黑灯瞎火的，谁看得见？”
张桂兰沉默片刻。
“也是。”
一阵风吹过。
两人站在夜里。
风直往裤腿里钻。
远处顾大全的鼾声忽高忽低，像一头老牛在梦里犁地。
张桂兰提着灯笼，环顾四周。
“这样吧，师弟你先来。”
邹长生一怔。
张桂兰把灯笼往头顶一举，神情豪迈。
“我给你把风。”
邹长生：“……”
他这辈子没想过，入书院第二件大事，竟是由大师姐提灯护厕。
邹长生再次躬身。
“好嘛，谨遵师姐令。”
……
翌日清晨。
一阵叮叮咣咣的吵闹声，将邹长生从梦里硬生生敲醒。
他迷迷糊糊坐起身，还以为书院塌了。
等披衣出门一看，顿时怔住。
院内竟热火朝天。
顾大全扛着两袋粟米跨进院来，喜气洋洋。
张桂兰在灶房门口飞快地磨着粟米粉，嘴角都快压不住。
穆若雪挽着袖子，在天井边洗新买回来的粗布，准备拿来补窗棂。
陆向东抱着一根横木，咳了两下。
尹书瑶拿着木锤跟在他后头，神气活现，仿佛自己是今日的冬官尚书。
邹长生揉着朦胧的双眼，就见院角那只大公鸡飞上墙头，迎着晨曦打鸣。
破院墙爬下一层残藤，几只鸡正在认真刨土，像在替书院刨着金矿。
顾大全“咚”的一下，把肩上的沉沉米袋往地上一放，满脸喜色。
“师弟，咱有吃的了！”
张桂兰立刻瞪他。
“轻点！米袋摔破了，我拿你衣裳补。”
顾大全嘿嘿一笑，连忙把米袋扶好。
陆向东提着横木，朝邹长生招手。
“六师弟，看。”
他抬手遥指古柏后面。
“左边是男用，右边是女用。”
尹书瑶从横木后钻出脑袋。
“大师姐说了，男女要分开。”
张桂兰停下，两手叉腰，理直气壮。
“书可以读得慢，规矩不能乱。”
沈文豪站在廊下，望着新修的茅厕，捻须良久。
“书院虽贫，礼不可废。”
众弟子纷纷点头。
沈文豪顿了顿，看向邹长生，神情欣慰。
“人生识字忧患始，甚好。”
众弟子再次点头。
陆向东一旁小声道，“师尊今日的‘甚好’，似乎尤其有茅厕新气象。”
似乎沈文豪没听见。
尹书瑶举着木锤，笑嘻嘻凑到邹长生身边。
“六师弟，你可真厉害。你一来，咱们书院不仅有米了，连茅厕都分开了。”
邹长生脸一红。
“这也算厉害？”
穆若雪放下手中的柴禾。
“当然算！民以食为天，厕以礼为先。你这两样都沾上了，前途不可限量。”
众人顿时笑成一片。
风推开院门，将欢笑带出破旧的书院。
街上行人听到这笑声，好奇地往深巷里瞅。
那窄巷、破院、破门、破瓦在晨曦下渐渐苏醒。
王城之上，那游丝般的七彩流光横贯长空。
紫气东来，气象万千。
……
众人难得吃了顿像样的早膳——
粟米粥。
粥虽不稠，却热。
一碗下肚后，连陆向东都少咳了两声。
张桂兰把空碗一摞，心满意足。
“肚子好涨。”
顾大全看着锅底，诚恳道。
“方才稀里哗啦的，还没尝出啥滋味。”
穆若雪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
“你那肚皮是个无底洞。”
众人正笑着，沈文豪从袖中取出一封锦函。
那锦函夺人眼球。
封皮是绛色的，边角压着云纹，虽不算华贵，却也端正。
封口处盖着国子监朱印，朱砂晃眼，一看便知是正经衙门送来的东西。
沈文豪将锦函放在案上，清了清嗓子。
众弟子伸到腌菜碗里的手纷纷缩了回来。
“此乃国子监请简。”
尹书瑶眨眨眼。
“请咱们吃饭？”
张桂兰闻言笑了。
“去多少人？能不能管饱？”
陆向东看了她俩摇摇头。
“国子监不会请我们吃饭。”
尹书瑶兴趣顿时少了一半。
“那请我们做什么？”
沈文豪捻须道：
“凡书院有新弟子入门，依礼需赴当季游泮典礼。一则拜见学官，录名入册；二则诸院较文，以定春闱、秋闱举荐名额。”
邹长生这才明白。
所谓游泮，乃是国子监召集王城内外各大学堂、学宫、书院弟子的一场典礼。
说是典礼，其实也有较量之意。
各家弟子都要露面。
文章、策论、诗赋、经义，甚至礼仪应对，都要被学官看在眼里。
若表现出色，书院往后的名额、声望、资助，都能跟着水涨船高。
若表现不好……
邹长生看了一眼后墙上那块脱落的墙皮.
恐怕还能再脱一块。
他忍不住问，“怡香书院每年都参加么？”
话音一落，膳堂内忽然安静。
灶台上的油烟在晨光里慢慢滑落。
陆向东轻咳一声。
“数载未曾参加矣。”
“啊？”
邹长生一愣。
“上次去，二师兄在经义问答时咳晕”
尹书瑶小声说完，陆向东面色一红。
顾大全接着道，“俺在射礼上将靶子扛走了。”
邹长生一愣，“为何？”
顾大全十分无辜。
“俺以为他们叫俺搬靶去卖哩。”
众人嘴角一抽，唯有张桂兰叹气。
“都别笑他，我在礼席上还问府吏，点心能不能再添一盘。”
邹长生嘀咕，大师姐去哪儿都带着吃饭的心。
顾大全问邹长生，“六师弟嘀咕啥呢？”
邹长生瞥了瞥穆若雪。
众人一乐。
“二师姐把人打进了池塘。”
“为啥？”
“有人瞧不起咱书院”
“还说师尊像街口卖旧书的。”
穆若雪神色平静。
“他该下去清醒，里面鱼虾王八多。”
邹长生：“……”
他忽然理解怡香书院为何数载未曾参加盛会。
这哪里是游泮。
这分明是砸招牌。
沈文豪却神情一振，仿佛全然没听弟子们在说啥。
“不过，今日不同往昔。”
他抬手按住那封锦函，眼中隐隐有光。
“我们又收到了国子监邀约。”
顾大全问：
“师尊，我们都要去吗？”
沈文豪点头。
“对，都要去。”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几分：
“书院人才济济，甚好！”
众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张桂兰扶额。
“先不说文章策论，咱们连一件像样衣裳都没有。总不能穿着补了三层的旧袍去国子监吧？”
此话一出，顾大全先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
那里破了个洞，洞边用黑线缝过，线脚粗得像蜈蚣爬。
“我觉得还行。”
张桂兰瞪他。
“你那袖子伸出去，人家还以为你小子带暗器。”
尹书瑶举手。
“我这件可以吗？”
众人看过去。
她衣摆确实洗得干净，就是补丁一块压一块，远看像张拼起来的舆图。
陆向东点评道，“若学官问天下九州形势，你站起来转一圈，倒也能讲得明白。”
尹书瑶：“……”
邹长生看着众人，终于明白一件事。
五个师兄师姐，其实肚子里的墨水都不多。
更何况，他们连一件像样的衣物都没有。
沈文豪捻须沉吟。
“衣冠者，礼之始也。游泮之日，不可失仪。”
张桂兰幽幽道：
“师尊，礼之始要花钱。”
沈文豪手指一顿。
“钱财乃身外之物。”
接着他又注疏补上。
“但也不可全然没有。”
话音刚落，邹长生却忽然想起城东古格绸庄。
若去试一试，或许能讨些便宜布料。
他心里一动，抬起头来。
“我去一趟城东。”
尹书瑶眼睛一亮。
“六师弟又要去找钱了！”
穆若雪道，“我跟着师弟一起去。万一有个针线的粗活，或许用得上。”
张桂兰立刻道：
“也好。若遇见黑心掌柜，也能讲讲理。”
片刻后，沈文豪捻须点头。
“长生。”
“弟子在。”
“此事你既有法子，便放手去做。”
邹长生心口微热，郑重一拜。
“弟子尽力。”
沈文豪欣慰道：
“甚好。”
……
城东，古格绸庄。
门前两根漆柱擦得发亮，檐下挂着数匹绸缎作招牌。
风一吹，青的、蓝的、绛的、月白的绸子轻轻荡开，像挂在晨光里的七彩软黄金，吸人眼球。
踏跺前，台基上，店里都围满了四方之客。
门口两个伙计正忙着迎客。
一个笑得见牙不见眼，一个喊得嗓子发亮。
“客官里头请！新到的湖绸，手一摸就知道好！”
“这位夫人眼光真好，这匹月白最衬气色！”
店内更是亮堂。
一匹匹绸缎码在高架上，细密整齐，光泽流动。
来往客人不论是贵客，还是商贾，摸布料时眼神都在放光，这是在摸金摸银。
掌柜坐在柜台后，摊开账本，正拨着算盘。
他年近五旬，嘴上留着两撇修剪整齐的胡子，一双看什么都先估价的眼睛，细而亮。
伙计将邹长生和穆若雪领进来时，掌柜只是抬眼瞥了一下。
一男一女，身形单薄。
男的就一市井小子，一身布衣，洗得发白，袖口磨损，脸上带着先天唇腭裂。
女的，及笄年纪的样子，有点姿色，只是一脸不好惹，不像来找活，倒像来找茬的。
掌柜的算盘一停。
邹长生上前一步，躬身一揖。
“小人见过掌柜。”
穆若雪也跟着敛衽。
“见过掌柜。”
掌柜皮笑肉不笑。
“这两位是——”
伙计忙道：
“掌柜的，他俩说是来找活干的。”
掌柜略一沉吟。
眼下绸庄缺的是绣娘。
这少年自然不会描花绣朵，这姑娘嘛，要是去绣花，估计能把人拍在墙上。
自然不行。
掌柜摆了摆手。
“本庄暂时不招人。若日后有合适的勤杂，两位再来便是。”
话音一落，可邹长生和穆若雪都没有动。
掌柜眉头一挑，正要招呼伙计将两人请出去，邹长生却上前半步。
“掌柜明鉴，昨日有一队外地商贾来贵庄，正是小可引的路。”
掌柜一怔。
“哦？”
他重新打量邹长生，多了几分认真。
昨日那队客人出手阔绰，一口气定下了好几匹上等蓝绸和数匹素缎。
他们直言，若再找不到老字号古格，还真要去瑞锦坊找货。
那可是一桩险些飞走的大买卖。
想到这里，掌柜换上了笑脸。
“原来是恩公！”
他绕出柜台，伸手虚扶了一下邹长生。
“敢问恩公贵姓？”
“昨日那几位客人可是夸过你，说你指路万中无一。”
邹长生一脸腼腆。
“小的邹长生”
“这位是师姐穆若雪”
掌柜闻言眼中带光。
“老朽蒋天得”
“来，来，来，两位请坐”
掌柜转身喝道，“上茶！”
伙计忙不迭地跑去屋后端茶。
穆若雪看了掌柜一眼。
竹竿都没他滑。
翻脸看账本，变脸看生意。
邹长生却没有坐，又行了一礼。
“掌柜客气了。小可今日来，不是讨赏。”
蒋天得眼神一动。
“那是？”
“往后若遇到有采买绸缎的客人，会多说一句，城东古格绸庄千年老字号，值得一瞧。”
蒋天得失笑，“哪有千年那么夸张……”
“不管是百年还是千年，来大夏不来王城，白来。来王城，不来古格，也是白来”
蒋天得一寻思，
中！
这主意不错，活招牌。
他做生意几十年，最知道外地客的心思。
他们初来乍到，最怕走错门，买错货，被人当肥羊宰。
若有人在街头指路时顺口说一句“古格绸庄稳妥实在”，那比店门口伙计喊破喉咙都管用。
“既如此，老朽也不能亏待你。这样，每月给你一份月钱。若引客来，另有赏银。”
邹长生却摇了摇头。
“月钱不急。”
蒋天得一愣。
邹长生有些不好意思。
“小人所在书院，不日要赴国子监游泮典礼。小人想先求些布料，结实耐看。若掌柜肯赊，日后慢慢奉还。”
蒋天得拨了拨胡须。
“国子监游泮？”
邹长生点头。
“是。”
蒋天得心思一动。
书院弟子赴国子监，穿的若是古格绸庄出的布衣，虽非绫罗华服，也算博一个好名声。
读书人爱脸面，商人爱口碑。
这事不亏。
况且眼前这少年会说话，知进退，比街头闲汉强了不知多少倍。
蒋天得立刻笑道：
“赊什么赊？几套书院衣裳罢了，老朽送了。”
邹长生忙道：
“不可。小人只是想赊，不能白拿。”
蒋天得摆手。
“不是白拿。你往后替古格引路，咱们便算一桩买卖。”
他抬手招来管事。
“去取几匹耐穿的青布、月白细麻，再配些边料。不要糊弄，做出来要耐看。”
管事应声。
蒋天得又看向邹长生。
“可知各位师兄弟身量？”
邹长生下意识看向穆若雪。
穆若雪点头。
“知道。”
“大师姐袖长三尺一，二师兄肩窄，三师兄腰粗”
“书瑶个子小，裙摆不能长，免得跑起来踩着自己。”
她顿了顿。
“师尊衣袍要宽半寸，他喜欢捻须背手，窄了显拘谨。”
蒋天得听得一愣一愣。
好家伙。
这姑娘面冷，心不冷。
管事搬出布料后，穆若雪上前挑拣。
结实的、颜色稳的、针脚好走的。
青布给男弟子，月白边料留作襟边，女弟子则选了浅青和素白，不招摇，却清爽。
蒋天得越看越满意。
会过日子的读书人家，最讨人喜欢。
一番比划和丈量之后，七套贴身的书院衣裳算是定下。
……
前去国子监的那一日，天难得给面子。
一大早，晨曦便铺上王城。
瓦片泛着青光，碧空如洗。
连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都显得精神了几分。
怡香书院个个神采飞扬，人人从头到脚焕然一新。
沈文豪一袭青袍，袍面不华，却裁得极合身。
腰间束带虽旧，头发却梳得如列队的玄甲兵。
他站在廊下捻须，微微仰头。
若不是脚边贸然出现几只鸡啄他袍角，整个人颇有些仙风道骨、满腹经纶的风范。
沈文豪忍了忍，最终抬脚将鸡拨到一边。
“今日乃书院大日，莫坏我气象。”
那鸡扑棱两下翅膀，咯咯叫着走了，临走还骂骂咧咧。
张桂兰穿着浅青衣裙，袖口干净利落，头发用素带束起，落落大方。
只是她临出门前仍不忘往袖中塞了两个粟米饼。
尹书瑶看见了，小声道：
“大师姐，国子监不管饭吗？”
张桂兰呲牙。
“出门在外，不能把肚子挂在别人灶上。”
陆向东换了新袍，身形清瘦，眉眼温和，倒真有几分才子的模样。
前提是他别一边咳一边扶墙。
顾大全的新衣最大。
蒋掌柜特意多放了半尺布，免得他一抬胳膊便将袖子绷裂。
他左右看了看，爱惜得不敢迈大步。
“俺穿这个，能做粗活吗？”
穆若雪冷冷道：
“今日谁让你做粗活，我就把谁墩粗。”
顾大全立刻老实。
穆若雪自己穿着一身素白窄袖衣裙，外罩浅青短衫，腰背挺直，清爽利落。
明明只是朴素衣料，穿在她身上，却像雪落青竹。
尹书瑶换了新衣后，整个人更像一只刚洗干净的小雀。
她在院中转了一圈又一圈，裙摆飞扬。
“六师弟，好看吗？”
邹长生点头。
“好看。”
尹书瑶学着背起手，边走边摇头。
“甚好。”
邹长生也换上了青布书院袍。
干净挺括。
袖口合身，肩线平整，连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镜中那个少年竟是自己。
他抬手摸了摸衣襟。
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原来体面不一定要锦衣玉带。
有时候，穿一件不破的衣裳，与一群志同道合的人，站在一起。
……
走出巷口的时候，街坊都来围观，几乎万人空巷。
街坊稀奇的是，这怡香书院，忽然有一天，咸鱼翻身了。
从前这书院给人的印象，一半是穷，一半是乱，还有半分是沈先生嘴硬。
如今，一个个就像怡香书院活字招牌似的，行走在众街坊面前，令人刮目相看。
有人笑着喊，“沈先生，这是要去赴宴啊？”
沈文豪微微一笑。
“赴国子监游泮。”
那人肃然起敬。
“哟，了不得！了不得！”
又有人盯上了顾大全。
“嗨，大块头，今天咋样？”
“今天很得体，威风八面”
“不不不，再威风的话把国子监的门都扛走了。”
街坊们顿时笑成一片，纷纷摸出鸡蛋、土豆、黄瓜等若干奉上。
当然，乡亲们送的，书院弟子们照单全收。
张桂兰边走边招呼各师弟师妹。
“乡亲厚意，不可辜负。”
一路越收越多，鼓鼓囊囊。
大家明白——
看是一回事，吃，又是另外一回事。
眼饱肚不饱，那可不行。
大师姐第一个不答应。
倒也不是因为蚊子吵。
当然，蚊子也挺多。
这怡香书院的蚊子也很有读书风骨。
能动嘴的，绝不动手。
一只咬完，另一只接上，排班严谨，颇有章法。
邹长生怀疑它们经常听师尊讲礼，竟懂得轮流进退。
他蒙头躲了一会儿。
被子里闷得慌。
伸出头来，耳边又“嗡”地落下一声。
那声音细细长长，像有人贴着耳朵背诵《千字文》。
虽然怡香书院在城中，但四周安静得有些可怕。
除了顾大全如雷的鼾声在隔壁起起落落，街衢的嘈杂声显得格外辽远。
偶尔鸡舍里传来几声叽叽咕咕，才让人想起这里是不是哪个偏僻小山村。
邹长生正迷迷糊糊间，忽然闻到一股淡淡草香。
他猛地爬起来，推门一看。
门口地上有些香灰，还有一圈尚在燃烧的驱蚊草。
草烟袅袅，绕着门槛慢慢散开。
不知是哪位师姐悄悄放在这里的。
邹长生站在门边，心里一暖。
不，是腹下忽然一暖。
他忽然的有了尿意。
邹长生披衣下床，摸黑出门。
夜里的书院比白日更安静。
月色斜斜照在院中，古柏影子铺了一地，像几位沉默的老先生站在那里旁听。
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吹得廊下那些辣椒串轻轻晃动。
邹长生凭着白日记忆，摸着墙根往茅厕方向走。
走着走着，他突然在茅厕前停下了脚步。
茅厕黑布隆冬，门帘破旧，随风一动一动。
他盯着那门帘，不敢轻举妄动。
万一哪位师姐或师妹蹲在里头，岂不是当场没脸见人？
邹长生站在夜风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在他踌躇间，身后忽然亮起一团火光。
张桂兰提着灯笼走了过来，边走边打哈欠。
猛然一激灵。
“谁？谁在那儿杵着？”
邹长生连忙躬身一揖。
“是我，大师姐。”
张桂兰提着灯笼的手抖了一下。
“哎哟！吓死个人！”
她抚着胸口，瞪圆了眼。
“六师弟，你大半夜站这儿做什么？守夜啊？”
邹长生脸色微红。
“大师姐，我……我想问问，这里哪里是男用，哪里又是女用？”
张桂兰愣了一下。
随即乐了。
“嗨，这还不简单。若我们在里面，外头会挂个红绸。”
邹长生看了看黑得像锅底的茅厕，又看了看夜色。
“问题是，这黑灯瞎火的，谁看得见？”
张桂兰沉默片刻。
“也是。”
一阵风吹过。
两人站在夜里。
风直往裤腿里钻。
远处顾大全的鼾声忽高忽低，像一头老牛在梦里犁地。
张桂兰提着灯笼，环顾四周。
“这样吧，师弟你先来。”
邹长生一怔。
张桂兰把灯笼往头顶一举，神情豪迈。
“我给你把风。”
邹长生：“……”
他这辈子没想过，入书院第二件大事，竟是由大师姐提灯护厕。
邹长生再次躬身。
“好嘛，谨遵师姐令。”
……
翌日清晨。
一阵叮叮咣咣的吵闹声，将邹长生从梦里硬生生敲醒。
他迷迷糊糊坐起身，还以为书院塌了。
等披衣出门一看，顿时怔住。
院内竟热火朝天。
顾大全扛着两袋粟米跨进院来，喜气洋洋。
张桂兰在灶房门口飞快地磨着粟米粉，嘴角都快压不住。
穆若雪挽着袖子，在天井边洗新买回来的粗布，准备拿来补窗棂。
陆向东抱着一根横木，咳了两下。
尹书瑶拿着木锤跟在他后头，神气活现，仿佛自己是今日的冬官尚书。
邹长生揉着朦胧的双眼，就见院角那只大公鸡飞上墙头，迎着晨曦打鸣。
破院墙爬下一层残藤，几只鸡正在认真刨土，像在替书院刨着金矿。
顾大全“咚”的一下，把肩上的沉沉米袋往地上一放，满脸喜色。
“师弟，咱有吃的了！”
张桂兰立刻瞪他。
“轻点！米袋摔破了，我拿你衣裳补。”
顾大全嘿嘿一笑，连忙把米袋扶好。
陆向东提着横木，朝邹长生招手。
“六师弟，看。”
他抬手遥指古柏后面。
“左边是男用，右边是女用。”
尹书瑶从横木后钻出脑袋。
“大师姐说了，男女要分开。”
张桂兰停下，两手叉腰，理直气壮。
“书可以读得慢，规矩不能乱。”
沈文豪站在廊下，望着新修的茅厕，捻须良久。
“书院虽贫，礼不可废。”
众弟子纷纷点头。
沈文豪顿了顿，看向邹长生，神情欣慰。
“人生识字忧患始，甚好。”
众弟子再次点头。
陆向东一旁小声道，“师尊今日的‘甚好’，似乎尤其有茅厕新气象。”
似乎沈文豪没听见。
尹书瑶举着木锤，笑嘻嘻凑到邹长生身边。
“六师弟，你可真厉害。你一来，咱们书院不仅有米了，连茅厕都分开了。”
邹长生脸一红。
“这也算厉害？”
穆若雪放下手中的柴禾。
“当然算！民以食为天，厕以礼为先。你这两样都沾上了，前途不可限量。”
众人顿时笑成一片。
风推开院门，将欢笑带出破旧的书院。
街上行人听到这笑声，好奇地往深巷里瞅。
那窄巷、破院、破门、破瓦在晨曦下渐渐苏醒。
王城之上，那游丝般的七彩流光横贯长空。
紫气东来，气象万千。
……
众人难得吃了顿像样的早膳——
粟米粥。
粥虽不稠，却热。
一碗下肚后，连陆向东都少咳了两声。
张桂兰把空碗一摞，心满意足。
“肚子好涨。”
顾大全看着锅底，诚恳道。
“方才稀里哗啦的，还没尝出啥滋味。”
穆若雪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
“你那肚皮是个无底洞。”
众人正笑着，沈文豪从袖中取出一封锦函。
那锦函夺人眼球。
封皮是绛色的，边角压着云纹，虽不算华贵，却也端正。
封口处盖着国子监朱印，朱砂晃眼，一看便知是正经衙门送来的东西。
沈文豪将锦函放在案上，清了清嗓子。
众弟子伸到腌菜碗里的手纷纷缩了回来。
“此乃国子监请简。”
尹书瑶眨眨眼。
“请咱们吃饭？”
张桂兰闻言笑了。
“去多少人？能不能管饱？”
陆向东看了她俩摇摇头。
“国子监不会请我们吃饭。”
尹书瑶兴趣顿时少了一半。
“那请我们做什么？”
沈文豪捻须道：
“凡书院有新弟子入门，依礼需赴当季游泮典礼。一则拜见学官，录名入册；二则诸院较文，以定春闱、秋闱举荐名额。”
邹长生这才明白。
所谓游泮，乃是国子监召集王城内外各大学堂、学宫、书院弟子的一场典礼。
说是典礼，其实也有较量之意。
各家弟子都要露面。
文章、策论、诗赋、经义，甚至礼仪应对，都要被学官看在眼里。
若表现出色，书院往后的名额、声望、资助，都能跟着水涨船高。
若表现不好……
邹长生看了一眼后墙上那块脱落的墙皮.
恐怕还能再脱一块。
他忍不住问，“怡香书院每年都参加么？”
话音一落，膳堂内忽然安静。
灶台上的油烟在晨光里慢慢滑落。
陆向东轻咳一声。
“数载未曾参加矣。”
“啊？”
邹长生一愣。
“上次去，二师兄在经义问答时咳晕”
尹书瑶小声说完，陆向东面色一红。
顾大全接着道，“俺在射礼上将靶子扛走了。”
邹长生一愣，“为何？”
顾大全十分无辜。
“俺以为他们叫俺搬靶去卖哩。”
众人嘴角一抽，唯有张桂兰叹气。
“都别笑他，我在礼席上还问府吏，点心能不能再添一盘。”
邹长生嘀咕，大师姐去哪儿都带着吃饭的心。
顾大全问邹长生，“六师弟嘀咕啥呢？”
邹长生瞥了瞥穆若雪。
众人一乐。
“二师姐把人打进了池塘。”
“为啥？”
“有人瞧不起咱书院”
“还说师尊像街口卖旧书的。”
穆若雪神色平静。
“他该下去清醒，里面鱼虾王八多。”
邹长生：“……”
他忽然理解怡香书院为何数载未曾参加盛会。
这哪里是游泮。
这分明是砸招牌。
沈文豪却神情一振，仿佛全然没听弟子们在说啥。
“不过，今日不同往昔。”
他抬手按住那封锦函，眼中隐隐有光。
“我们又收到了国子监邀约。”
顾大全问：
“师尊，我们都要去吗？”
沈文豪点头。
“对，都要去。”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几分：
“书院人才济济，甚好！”
众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张桂兰扶额。
“先不说文章策论，咱们连一件像样衣裳都没有。总不能穿着补了三层的旧袍去国子监吧？”
此话一出，顾大全先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
那里破了个洞，洞边用黑线缝过，线脚粗得像蜈蚣爬。
“我觉得还行。”
张桂兰瞪他。
“你那袖子伸出去，人家还以为你小子带暗器。”
尹书瑶举手。
“我这件可以吗？”
众人看过去。
她衣摆确实洗得干净，就是补丁一块压一块，远看像张拼起来的舆图。
陆向东点评道，“若学官问天下九州形势，你站起来转一圈，倒也能讲得明白。”
尹书瑶：“……”
邹长生看着众人，终于明白一件事。
五个师兄师姐，其实肚子里的墨水都不多。
更何况，他们连一件像样的衣物都没有。
沈文豪捻须沉吟。
“衣冠者，礼之始也。游泮之日，不可失仪。”
张桂兰幽幽道：
“师尊，礼之始要花钱。”
沈文豪手指一顿。
“钱财乃身外之物。”
接着他又注疏补上。
“但也不可全然没有。”
话音刚落，邹长生却忽然想起城东古格绸庄。
若去试一试，或许能讨些便宜布料。
他心里一动，抬起头来。
“我去一趟城东。”
尹书瑶眼睛一亮。
“六师弟又要去找钱了！”
穆若雪道，“我跟着师弟一起去。万一有个针线的粗活，或许用得上。”
张桂兰立刻道：
“也好。若遇见黑心掌柜，也能讲讲理。”
片刻后，沈文豪捻须点头。
“长生。”
“弟子在。”
“此事你既有法子，便放手去做。”
邹长生心口微热，郑重一拜。
“弟子尽力。”
沈文豪欣慰道：
“甚好。”
……
城东，古格绸庄。
门前两根漆柱擦得发亮，檐下挂着数匹绸缎作招牌。
风一吹，青的、蓝的、绛的、月白的绸子轻轻荡开，像挂在晨光里的七彩软黄金，吸人眼球。
踏跺前，台基上，店里都围满了四方之客。
门口两个伙计正忙着迎客。
一个笑得见牙不见眼，一个喊得嗓子发亮。
“客官里头请！新到的湖绸，手一摸就知道好！”
“这位夫人眼光真好，这匹月白最衬气色！”
店内更是亮堂。
一匹匹绸缎码在高架上，细密整齐，光泽流动。
来往客人不论是贵客，还是商贾，摸布料时眼神都在放光，这是在摸金摸银。
掌柜坐在柜台后，摊开账本，正拨着算盘。
他年近五旬，嘴上留着两撇修剪整齐的胡子，一双看什么都先估价的眼睛，细而亮。
伙计将邹长生和穆若雪领进来时，掌柜只是抬眼瞥了一下。
一男一女，身形单薄。
男的就一市井小子，一身布衣，洗得发白，袖口磨损，脸上带着先天唇腭裂。
女的，及笄年纪的样子，有点姿色，只是一脸不好惹，不像来找活，倒像来找茬的。
掌柜的算盘一停。
邹长生上前一步，躬身一揖。
“小人见过掌柜。”
穆若雪也跟着敛衽。
“见过掌柜。”
掌柜皮笑肉不笑。
“这两位是——”
伙计忙道：
“掌柜的，他俩说是来找活干的。”
掌柜略一沉吟。
眼下绸庄缺的是绣娘。
这少年自然不会描花绣朵，这姑娘嘛，要是去绣花，估计能把人拍在墙上。
自然不行。
掌柜摆了摆手。
“本庄暂时不招人。若日后有合适的勤杂，两位再来便是。”
话音一落，可邹长生和穆若雪都没有动。
掌柜眉头一挑，正要招呼伙计将两人请出去，邹长生却上前半步。
“掌柜明鉴，昨日有一队外地商贾来贵庄，正是小可引的路。”
掌柜一怔。
“哦？”
他重新打量邹长生，多了几分认真。
昨日那队客人出手阔绰，一口气定下了好几匹上等蓝绸和数匹素缎。
他们直言，若再找不到老字号古格，还真要去瑞锦坊找货。
那可是一桩险些飞走的大买卖。
想到这里，掌柜换上了笑脸。
“原来是恩公！”
他绕出柜台，伸手虚扶了一下邹长生。
“敢问恩公贵姓？”
“昨日那几位客人可是夸过你，说你指路万中无一。”
邹长生一脸腼腆。
“小的邹长生”
“这位是师姐穆若雪”
掌柜闻言眼中带光。
“老朽蒋天得”
“来，来，来，两位请坐”
掌柜转身喝道，“上茶！”
伙计忙不迭地跑去屋后端茶。
穆若雪看了掌柜一眼。
竹竿都没他滑。
翻脸看账本，变脸看生意。
邹长生却没有坐，又行了一礼。
“掌柜客气了。小可今日来，不是讨赏。”
蒋天得眼神一动。
“那是？”
“往后若遇到有采买绸缎的客人，会多说一句，城东古格绸庄千年老字号，值得一瞧。”
蒋天得失笑，“哪有千年那么夸张……”
“不管是百年还是千年，来大夏不来王城，白来。来王城，不来古格，也是白来”
蒋天得一寻思，
中！
这主意不错，活招牌。
他做生意几十年，最知道外地客的心思。
他们初来乍到，最怕走错门，买错货，被人当肥羊宰。
若有人在街头指路时顺口说一句“古格绸庄稳妥实在”，那比店门口伙计喊破喉咙都管用。
“既如此，老朽也不能亏待你。这样，每月给你一份月钱。若引客来，另有赏银。”
邹长生却摇了摇头。
“月钱不急。”
蒋天得一愣。
邹长生有些不好意思。
“小人所在书院，不日要赴国子监游泮典礼。小人想先求些布料，结实耐看。若掌柜肯赊，日后慢慢奉还。”
蒋天得拨了拨胡须。
“国子监游泮？”
邹长生点头。
“是。”
蒋天得心思一动。
书院弟子赴国子监，穿的若是古格绸庄出的布衣，虽非绫罗华服，也算博一个好名声。
读书人爱脸面，商人爱口碑。
这事不亏。
况且眼前这少年会说话，知进退，比街头闲汉强了不知多少倍。
蒋天得立刻笑道：
“赊什么赊？几套书院衣裳罢了，老朽送了。”
邹长生忙道：
“不可。小人只是想赊，不能白拿。”
蒋天得摆手。
“不是白拿。你往后替古格引路，咱们便算一桩买卖。”
他抬手招来管事。
“去取几匹耐穿的青布、月白细麻，再配些边料。不要糊弄，做出来要耐看。”
管事应声。
蒋天得又看向邹长生。
“可知各位师兄弟身量？”
邹长生下意识看向穆若雪。
穆若雪点头。
“知道。”
“大师姐袖长三尺一，二师兄肩窄，三师兄腰粗”
“书瑶个子小，裙摆不能长，免得跑起来踩着自己。”
她顿了顿。
“师尊衣袍要宽半寸，他喜欢捻须背手，窄了显拘谨。”
蒋天得听得一愣一愣。
好家伙。
这姑娘面冷，心不冷。
管事搬出布料后，穆若雪上前挑拣。
结实的、颜色稳的、针脚好走的。
青布给男弟子，月白边料留作襟边，女弟子则选了浅青和素白，不招摇，却清爽。
蒋天得越看越满意。
会过日子的读书人家，最讨人喜欢。
一番比划和丈量之后，七套贴身的书院衣裳算是定下。
……
前去国子监的那一日，天难得给面子。
一大早，晨曦便铺上王城。
瓦片泛着青光，碧空如洗。
连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都显得精神了几分。
怡香书院个个神采飞扬，人人从头到脚焕然一新。
沈文豪一袭青袍，袍面不华，却裁得极合身。
腰间束带虽旧，头发却梳得如列队的玄甲兵。
他站在廊下捻须，微微仰头。
若不是脚边贸然出现几只鸡啄他袍角，整个人颇有些仙风道骨、满腹经纶的风范。
沈文豪忍了忍，最终抬脚将鸡拨到一边。
“今日乃书院大日，莫坏我气象。”
那鸡扑棱两下翅膀，咯咯叫着走了，临走还骂骂咧咧。
张桂兰穿着浅青衣裙，袖口干净利落，头发用素带束起，落落大方。
只是她临出门前仍不忘往袖中塞了两个粟米饼。
尹书瑶看见了，小声道：
“大师姐，国子监不管饭吗？”
张桂兰呲牙。
“出门在外，不能把肚子挂在别人灶上。”
陆向东换了新袍，身形清瘦，眉眼温和，倒真有几分才子的模样。
前提是他别一边咳一边扶墙。
顾大全的新衣最大。
蒋掌柜特意多放了半尺布，免得他一抬胳膊便将袖子绷裂。
他左右看了看，爱惜得不敢迈大步。
“俺穿这个，能做粗活吗？”
穆若雪冷冷道：
“今日谁让你做粗活，我就把谁墩粗。”
顾大全立刻老实。
穆若雪自己穿着一身素白窄袖衣裙，外罩浅青短衫，腰背挺直，清爽利落。
明明只是朴素衣料，穿在她身上，却像雪落青竹。
尹书瑶换了新衣后，整个人更像一只刚洗干净的小雀。
她在院中转了一圈又一圈，裙摆飞扬。
“六师弟，好看吗？”
邹长生点头。
“好看。”
尹书瑶学着背起手，边走边摇头。
“甚好。”
邹长生也换上了青布书院袍。
干净挺括。
袖口合身，肩线平整，连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镜中那个少年竟是自己。
他抬手摸了摸衣襟。
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原来体面不一定要锦衣玉带。
有时候，穿一件不破的衣裳，与一群志同道合的人，站在一起。
……
走出巷口的时候，街坊都来围观，几乎万人空巷。
街坊稀奇的是，这怡香书院，忽然有一天，咸鱼翻身了。
从前这书院给人的印象，一半是穷，一半是乱，还有半分是沈先生嘴硬。
如今，一个个就像怡香书院活字招牌似的，行走在众街坊面前，令人刮目相看。
有人笑着喊，“沈先生，这是要去赴宴啊？”
沈文豪微微一笑。
“赴国子监游泮。”
那人肃然起敬。
“哟，了不得！了不得！”
又有人盯上了顾大全。
“嗨，大块头，今天咋样？”
“今天很得体，威风八面”
“不不不，再威风的话把国子监的门都扛走了。”
街坊们顿时笑成一片，纷纷摸出鸡蛋、土豆、黄瓜等若干奉上。
当然，乡亲们送的，书院弟子们照单全收。
张桂兰边走边招呼各师弟师妹。
“乡亲厚意，不可辜负。”
一路越收越多，鼓鼓囊囊。
大家明白——
看是一回事，吃，又是另外一回事。
眼饱肚不饱，那可不行。
大师姐第一个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