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时不利兮骓不逝

在下徐天 · 执风车的小手 · 第398章 · 278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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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全部选拔结束,众人本以为尘埃落定。

谁知变故陡生——

穆若雪、邹长生、陆向东三人,竟被学官单独叫走!

这一去,半晌未归。

顾大全、张桂兰、尹书瑶陪着沈文豪留在院中等候。

尹书瑶闲得实在发慌,干脆蹲在地上拔草。

一根、两根、三根……

等她数到玖佰玖拾玖的时候,三人才终于陆续回来。

她起身迎了上去。

“咋肥事?”

三人神色各异,待各自说完,众人才终于弄明白——

原来,他们竟是被不同的人召见了。

陆向东,是被朱启圣单独叫去问话。

问他平日读什么书,如何读书,又从何处养出这一身清正文气。

邹长生,则是被闻良叫去,问了他的学业、家中情形,以及将来志向。

至于穆若雪——

竟是被公主亲自召见。

这话一出,众人眼神当场就变了。

穆若雪淡淡道。

“公主先与我说了几句闲话,后来问我,可愿为大王效力。”

此言一出,场中顿时一静。

谁都听得明白,这根本不是普通问话。

这是天上有根高枝,主动垂到了她眼前。

别人若遇上,只怕当场就跪下谢恩,恨不得连祖坟都朝皇城方向挪一挪。

可穆若雪偏偏只是皱了皱眉。

“我没有立刻应下。此番前来,本是为入国子监而来。事情未明,贸然答应,总觉不妥。”

众人听得一阵发愣。

张桂兰嘴都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顾大全更是一脸震撼,像是头一次发现自家三师姐脑袋上可能真要长凤凰毛。

穆若雪又道,“公主说,为大王效力,并不妨碍我入国子监。”

张桂兰听得直咂舌。

“这还不算攀上高枝?”

顾大全也狂点头。

“这都不是高枝,那啥是?天梁吗?”

唯独穆若雪依旧神色不动。

“是福是祸,谁知道。”

说到这里,她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公主还说,她是宁国公主,也是长公主。若日后有事,可报她名号。”

“宁国公主”四字一出,沈文豪心头猛地一跳。

——高倩羽?

他脸色微微一变,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

其余弟子见他神色有异,顿时齐刷刷看了过去。

沈文豪瞬间回神,立刻摆手,咳了一声,神情镇定得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想。

“没事,没事。”

只是他那把胡子,分明抖了两下。

……

回书院的路上,众人各怀心事。

长街上已不如来时拥挤。

那些朱轮华盖有的已经离去,有的还停在国子监外。

车夫们凑在高墙下,晒着太阳,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张桂兰最先憋不住,张口就是一句:

“这么说……这个家要散了?”

众人:“……”

顾大全差点当场“呸”她一声。

沈文豪倒是看得开,负手前行,叹了一声:

“你们各有前程,是好事。老夫把你们带出来,不就是盼着你们能走到更高处?如此,我也安心。”

穆若雪立刻道:

“师尊,我还没答应。”

沈文豪摆了摆手。

“老夫这书院,本就不是为了把你们困在院里一辈子,而是要把你们送去该去的地方。若因老夫一句舍不得,就叫你们都停在这里,那老夫将来入了土,心也不安。”

邹长生忙道:

“师尊,即便我们入了国子监,也依旧是怡香书院的人。”

陆向东轻声接道:

“去国子监求学,不等于住在国子监。”

张桂兰闻言,脱口而出。

“这么说,国子监不管饭?”

众人:“……”

邹长生无奈道:

“管不管饭,我们总归是要回书院住的。”

张桂兰松了口气。

“那还行。”

“我还以为以后抢饭的人少了,怪寂寞的。”

穆若雪也点了点头。

“师尊,我也是这样想。”

沈文豪沉吟片刻,终是捻须一笑。

“甚好。”

“那便走一步,看一步。”

风起。

那面皱巴巴的“怡香书院”院旗,迎着晚风猎猎作响。

来时寒酸,去时依旧寒酸。

可不知为何,那旗子这一刻,看着竟比长街上那些绣金描云的旗,更像举着书院的魂。

……

数日之后,怡香书院收到快马送来的泥金帖子。

一共三份。

只三份。

可即便如此,也足够让沈文豪高兴得胡子都顺了。

到了晚膳时分,他心情大好,竟大手一挥。

“大全!”

“去,把院里那只母鸡宰了!”

此言一出,满院皆惊。

那只母鸡似乎也听懂了,扑腾着翅膀,一声声急促的悲鸣。

六个弟子轮番上阵,硬是没一个劝得住。

今日的沈文豪铁石心肠。

谁来都不好使。

最终,

怡香书院那只立下赫赫产蛋功劳的母鸡,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喜庆的日子。

张桂兰在灶间做饭时,肉香扑鼻,满院都是香气。

尹书瑶被馋得口水都快兜不住了,隔三差五就往厨房跑一趟,嘴上说是看看饭菜好了没有。

实际上,这丫头两只眼珠子从头到尾都死死盯着土罐上蒸腾的热气。

等到晚膳上桌,沈文豪让张桂兰把一整只鸡腿分给尹书瑶。

更是破天荒地给每人都斟满了一盏烧酒。

酒正不正宗不知道。

反正够辣。

那酒一入喉,众人无一幸免,呛得纷纷眼泪直冒。

反倒是一向胃口极好的顾大全,这顿饭吃得格外斯文,甚至称得上秀气。

直到师尊与师弟师妹们酒足饭饱,一个个放下筷子,他这端起那口土罐。

仰头。

咕嘟。

咕嘟。

将残余的鸡汤喝得一滴不剩。

他放下土罐,抹了抹嘴,笑得憨厚。

灯下,

三个女弟子见状,个个眼圈发红,泪眼婆娑。

当然,都说是——

“酒呛的。”

……

自从收到三份泥金帖子传开,怡香书院在整条街成了热门话题。

没想到啊

这破落的书院,竟比街头的学堂还要知名。

去国子监读书的那一天,街坊邻居闻风而动。

纷纷前来送行,顺便沾沾喜气。

街坊的这份热情自然让沈文豪乐得合不拢嘴。

……

国子监大院。

学堂高阔,松柏森森。

车马喧阗,学子如云。

院中设东西七大堂,规制森严,作息有律。

廊下悬着木牌,牌上指着各堂方位。

来往监生步履匆匆,衣袍整洁,神色里或有兴奋,或有倨傲。

新生每人发一腰牌,一入敬牌。

穆若雪、陆向东、邹长生三人,分别被分到了不同先生门下。

穆若雪入兰畹堂,女子学堂,拜在苏见微门下。

陆向东入承华堂,拜在朱启圣门下。

邹长生入景行堂,拜在闻良门下。

监钟亭内钟声一响,诸学子鱼贯分班入堂。

邹长生随着同窗进入屋内,抬眼望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高高在上的讲案,讲案旁供着圣人排位,香炉青烟袅袅,学究气氛浓郁。

而讲案之下,则是一张张低矮书案,排布得纵横分明。

邹长生初来乍到,不知该坐何处,只能随人流往前走,稀里糊涂便被挤到了前排。

待众人纷纷落座,相互打量之际。

一道身影才从堂外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来人手执戒尺,怀揣讲义。

步履从容,不疾不徐。

众监生齐齐起身,躬身三揖。

先生坦然受礼,只微微颔首。

随后立于讲案之前,举目一扫。

台下顿时鸦雀无声。

先生先训示一番,自称姓韩。

韩先生语气平平,须也髯髯,唯有手中戒尺被他摸得极顺,像一条养熟了的蛇。

训示之后,他便走下台来,让众监生一一自报家门,也算见礼。

不得不说,这位韩先生挺实在的。

问到邹长生时,先问家境。

邹长生如实答了。

韩先生眉头微微一皱,抬手一指。

“你,往后三排。”

邹长生一怔,只得抱着书挪了下去。

他刚坐下,旁边一个富家子弟悄悄挪了挪。

先生又问,可有车马相随。

邹长生答,没有。

韩先生眉头皱得更深。

“再后三排。”

邹长生:“……”

还没等他坐稳,先生又问,可有书童随侍。

邹长生老老实实答,亦无。

韩先生听罢,干脆抬手一挥,直指末尾烟尘处。

“去后头坐吧。”

于是,邹长生便一路从前排,被生生发配到了最后一位。

这一下,还不待韩先生询问,很多监生自动分流,将前排很多座位让了出来。

而末座的木质书案上凹凸不平,上有很多前辈涂鸦。

还有一行小字刻得极深。

“莫问前程,问就是后排。”

坐下之后,邹长生沉默了片刻。

这别开生面的第一课,让邹长生很是受用。

他心里暗自盘算——

穆若雪、陆向东那边,大抵多半也是如此。

他抬眼一看,左右皆是布履。

倒也自在。

既是圣人牌位在上,他将身子摆得正些,将书放好。

前头韩先生的戒尺敲在讲案上。

“今日第一课,讲礼。”

邹长生抬眼看去。

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国子监第一课。

还真是讲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