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朝芷城里

在下徐天 · 执风车的小手 · 第87章 · 92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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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随着川流不息的人潮车流终于抵达城门口,但见两丈余高的朱漆城门之上,两个金色的大字在鎏金牌匾里熠熠生辉——“朝芷”,原来夏国的王城叫朝芷。

穿过城门,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无不目瞪口呆。王城的规模之宏大,繁华而熙攘,确实让任何夏国的一座城池都相形见绌。

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巍峨耸立,勾连成海。琉璃瓦映射天光;八丈宽朱雀大街两侧酒旗招展似赤龙蜿蜒,车马川流不息,华盖香车并行其间。

屋檐下沿街商贾云集,货品琳琅满目,满载蔬果的牛车推着货担挑夫与人潮拥挤在一起,空气里浮动着沉水香与胡椒孜肉的焦香。

婉娘等人自小出身偏僻之地,几时见到如此王城风光,定定地看得出了神。

“这就是王畿吗?”

“我们鲸洲城竟也不过是小小池沼”,章晓惠、婉娘情不自禁齐声感叹道。

徐颖、黄筱和倩儿也都陶醉在眼前三层彩楼上雕花阑干透着的世家贵气中。

比起齐国琅阳,朝芷算得上并驾齐驱的大城池了,各有千秋,朝芷似乎儒气更浓厚一些,不像琅阳那么极尽奢华。

经过路人指点,穿过十二道云纹牌坊,巍峨宫墙已然在望,宫城之上笼罩着天青色。

众人下了车马,徐天拂去衣襟风尘,携众女穿过金水玉带桥时,宫里传来磬钟齐鸣九响。

朱门前持戟玄甲卫士把众人拦了下来,徐天上前躬身施礼,说明来意。

不多时,玄甲卫通报进去。一刻钟后,侧门朱红铜钉大门开启,一位司户从侧门阴影中踱出,腰间鎏金鱼符在阳光下闪烁。

“徐公何在?”,司户傲然问道,

徐天小心上前,躬身施礼,递上王命敕书,

“正是在下”。

待司户摩挲查验王旨时,徐天伸手,将一枚银锭悄然滑入对方掌心,司户指尖在袖口一掂,不动声色说道,

“且随我来”。

众人忙不迭的跟在引见司户身后,进入红墙宫闱之内。

在司户的引领下,九重宫阙次第展开,金丝楠木柱上的蟠龙在天青色里若隐若现,似有群鸦聒噪而过。

不多时众人来到了明堂前。只见大殿金碧生辉,殿前三台二十七阶高低错落的丹阶石上金甲武士分列两旁,隐约可见殿内跪拜不少朝服。

司户通报了进去,又一御前内侍从大殿走出,引着徐天等人穿过层层侍卫,最终来到了明堂正中。两侧气度非凡的持笏老者列队而立,看样子全是朝中重臣。

徐天等人连忙目视丹墀之下,恭敬稽首,齐声高呼:

“草民参见吾王,千秋万世!”。

“平身!”,当低沉浑厚的声音从十二旒玉藻后传来时,徐颖瞥见王座扶手上的螭龙竟嵌着鸽血宝石——比齐王宫中那颗还要大上三分。

但见大王石景文冕服金绶玉带,金翠重重衬映得他英武非凡,不怒自威。

大王挑眉看了徐天和身后的众人一眼,

“你便是徐公吧?”。

徐天闻言上前复叩首,小心启奏道,

“回陛下,草民正是徐天”。

大王颔首,

“孤已知晓几位医技超群“,浑厚的声音在穹顶回旋,和着殿角铜鹤香炉逸出缕缕青烟,

“然太子沉疴月余,太医府十三位杏林圣手皆束手。尔等可有回春之术?“

徐天等人闻言,面露难色,原来此番觐见皆是太子殿下身体有恙,难怪那么急。

徐天小心翼翼道,

“草民虽非民医世家出身,医道略有些小小心得。若大王恩准,还请殿下亲临一观,方知何疾患”

“如此...”。

大王颔首,对身边寺人耳语了几句,寺人躬身离去。

大王顿了顿,接着问道,

“不知几位卿家有几成把握?”。

徐天道,

“回陛下,草民等自当全力以赴,绝不辱没天威。不过太子隐疾的未详,草民不敢断言”。

大王蹙额道,

“哼,宫中的太医府名医云集,皆药石无效,还望诸位别让孤扫了兴”。

天威稍显,一旁几位内侍都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就在这时,只见太医令携十余位太医卷着药香鱼贯而入,在叩见过大王后,站至一旁。

其中一位出列躬身道,

“大王,这些村野郎中有何本领?奈何殿下病根郁生难除,我等虽尽心诊治,终究无计可施。还请陛下驱逐此等乡野庸医,切勿贻误殿下医治良机”。

他袖中经卷沙沙作响,身后众人衣袖随着摆动,仿佛抬着整个太医府的百年威压。

徐天等人无不涨红了脸,徐颖刚欲张口,却被徐天一个眼色止住。

见大王不为所动,这些太医对视一番,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请陛下恩准,让我等与这乡野庸医对诊一番。若妄言乱诊,当杖责五十,驱逐出京!”,

大王略一沉吟,终究点头应允。

众太医一见,喜出望外,纷纷摩拳擦掌。

鎏金蟠龙滴漏三刻后,有内侍一声清喝,

“殿下到!”,

满朝文武循声望去,俱是一震。

只见众内侍簇拥着太子銮驾从蟠龙屏风后缓缓转出,但见其双目无神,脸色泛青,唇色暗红,眉宇间竟有枯竭之象。看似虚弱万分。

众人见状,表情不一,有人神色黯然,也有人心怀鬼胎。

徐天等人心中一凛,看出太子之症着实不轻。

待左右两宫娥搀扶太子端坐于丹墀之下,大王冷眼环顾,最后停在徐天身上,示意他上前探查病症。

在大王的逼视之下,徐天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双膝跪地,伸手搭上太子腕脉,刚触及金丝袖口下的冰凉,满殿太医此起彼伏的嗤笑便如毒蛇吐信,绛紫官袍翻涌如毒瘴。

但觉面前之人脉象滑数而促,其寸口寒凉,三焦气机如沸水倒流。鼻息之间,吐气灼热腥臭难闻。

良久,徐天藏手于袖,躬身退下。

徐天与诸女对望一眼,眼神中暗自焦灼。

不多时,满殿死寂中有声音响起,

“咳咳,殿下肺金克木之兆...还请徐公解答”,

一太医开口问道。

徐天躬身答道,

“先请各位太医据实告知,殿下龙体如何染疾的?其因何在?之后草民再回复诸位疑问”。

众太医互视,众说纷纭,大部分主张,

“殿下痰火大盛,五心烦热所致”,

还有的太医主张,

“殿下寒热相搏,心肾不交所致”。

徐天上前一步,沉声道,

“启禀大王,据草民所见,殿下龙体实则为阴阳颠倒,气逆内乱所致”。

众太医闻言不以为然,甚至有太医当殿说道,

“呵呵,真是有够谦虚。阴阳颠倒、气逆内乱,这不就是寻常的阴虚火旺之症?殿下龙体金贵,岂容尔等乡野庸医妄加臆断!”。

徐天面色不变,旋即反问道,

“敢问诸位高人指点一二。殿下龙体的痾疾可有何良方?可曾查过寝宫熏香?验过殿下饮食器皿?诊过寝殿风水地脉?”,

那太医一时语塞,连太医令、太医监等也都面面相觑。

大王不置可否,脸上无任何表情,他自然也不会偏袒哪一方,只是目前药石无效之际,让这名不经传的年轻人姑且一试,稍有差池,再兴师问罪也不迟。

见殿内鸦雀无声,徐天进一步道,

“殿下龙体,实非外治可解。疾病之根源,另有因缘,大王三思!”,

满堂哗然。

好一会儿才有人豁然开窍,有朝臣持笏出列道,

“殿下这病若是外治无效,恐怕便是...厌胜之术!元神有损?”。

徐天见状,恳请道,

“大王,若要诊治殿下龙体,还需参详其日常起居。草民等愿前往殿下寝宫探视,以便寻到病因,制定治疗良策”。

大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头应允,

“也罢,孤允了。但须有内侍陪同,不得擅自行事”。

大王金口一开,但见太医令的鹤氅下摆微微颤动,似有寒露凝于秋草。

徐天等人齐声叩拜,随后在内侍的引领下,向太子寝宫进发。

经过三重鎏金宫阙,转过碧波潋滟的御苑,穿过九曲雕花的回廊,眼前豁然现出一座巍峨宫苑。碧瓦映着秋阳流转华彩,飞檐上蹲踞的螭吻吞吐云气,门前十二名金甲御林卫执戟分列两侧。

“这便是东宫别苑“,

内侍扬了扬拂尘,众守卫立即收起寒戟,玄甲相击铮鸣清脆。

众人自外院进入悬着“紫气东来“匾额的仪门,徐天蓦地驻足——整座宫苑坐落在一处天然形成的风水宝地上,依山傍水自成格局,阴阳之气盘根错节,竟在汉白玉地砖之上凝成紫烟,氤氲灵气充沛无比!

众人惊叹之余,在宫苑内兜兜转转。踏过十二道月洞门,自五脊六兽的正殿到青砖黛瓦的耳房,从藏书阁到幕僚厢房,鎏金屏风后的雕龙榻,青玉案上的奏折匣,连博古架后的暗格都逐寸查验,却见太子寝殿的紫檀拔步床纤尘不染,连金丝楠木屏风后的鎏金香炉都只燃着寻常龙涎。沉香袅袅,倒像方外高士清修之所。

徐天扫过众人毫无头绪的眼神,迎着众目睽睽的目光,挠了挠头。似乎东宫别苑内并无问题,但就是出了问题,而问题究竟出在何处?众人百思不得其解,一脸茫然。

鎏金蟠龙漏刻滴答声中,声声催人紧。

徐颖忽然抚掌道:

“莫不是灯下黑?“

众人再度散开,连水榭边的草丛都翻开细看,亭台假山石缝皆探查过。

三度无功而返,众人回到仪门前的鹅卵石路上聚首。

忽有秋风拂面,卷着片樟叶落在徐天肩头。徐天忽觉经络间灵气滞涩——这满苑清正之气中,竟混着丝缕阴寒。

他屏息凝神,举目四望。目光在院落内缓缓扫过,一株冠如华盖的古樟下,一蓬突兀的杂草映入眼帘。这深秋时节,万物开始落黄,唯独这地方草茎茂盛。有点稀奇。

好奇之下,徐天携众人走近,拨开草丛一看,在斑驳的杂草掩映下,一株通体墨黑的怪异植物正盘踞其间,叶片泛着幽幽冷光。看其鳞片似的叶片和让人头晕目眩的花蕊,氤氲紫烟正被其屡屡吸入。

徐天心头一震——这竟是传说中的鬼面蕈!据传此物能吸收天地灵气与人之精血,若非个中高手,断不敢轻易种植。敢在太子寝宫栽种此物者,来历定然不简单。

他不动声色,转头看向老御医,沉声道:

“还请大人做个见证”。

在老御医的注视下,徐天小心翼翼地取出鬼面蕈。然后信心满满的携众人返回大殿。

明堂上,徐天叩拜道,

“启禀大王,太子的病因已经查明”。

大王惊异道,

“是何病症?”。

徐天在丹墀下促促而谈:

“回陛下!草民在太子殿下别院发现一株奇物,此物吸天地之灵气,亦吸屋主之精血。殿下体内阴阳逆转,气血受损,正是拜其所赐”。

“竟有此事!”,

大王震惊之余,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丹墀两侧的蟠龙柱映着百官惊惶面容,面面相觑之际,皆意识到这背后必有不简单的隐情。

大王瞬间想到这背后牵连甚广,此刻不宜做深究。遂和蔼的问,

“既然发现病因,徐卿,可有良方?”,

徐天道,

“只需将此物配适当药材施治,即可药到病除”。

随即徐天让太医府准备药具和辅以几味药材,准备制作解药。

就在徐天把鬼面蕈交到御医手上,叮嘱如何制作时,大王给身边的寺人递了个眼色,寺人躬身退下,带着一群内侍尾随御医同行。与其说是同行,不如说是挟持。

一炷香后,就在满朝文武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之际,御医和寺人及一众内侍捧着一木匣子返回。

徐天道,

“需为殿下当场施药”。

大王遂命内侍将太子连人带御座抬下,让徐天救治。

众太医站出极力劝阻,

“此举有损失王家颜面,有伤太子龙体!”。

群臣也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此刻左权将军手持玉笏出列,躬身道,

“大王!臣以性命愿担保,可一试”。

随即几个左权相识的大臣也手持玉笏出列附言。更多的大臣则是在看热闹。

徐天道,

“大王,若此方无效,可当场诛杀草民!”,

徐天说话掷地有声。

大王斟酌片刻,终是恩准。

在众目睽睽之下,宫娥脱下太子乌皮六合靴,褪下足衣。

待打开木匣时,黑气蒸腾而起,满殿浮起了一股浓郁的臭鸡蛋味,太子身侧的几个宫娥绣眉忍不住的抖动,内侍则纷纷扭头,满朝文武不禁皱眉。

徐天不紧不慢的把药膏涂抹于太子足底。

气氛顿时凝重起来。殿内众人屏息凝神,连时间都仿佛静止。

铜壶滴漏三刻后,奇迹发生了——太子面色渐渐转白,嘴唇也逐渐现出红色。

丹墀下的太医令踉跄半步,手中象牙笏当啷坠地。

待把太子的双足都涂满药膏之后,太子已经明显起色,脸上精神气开始显现。

待臭鸡蛋味逐渐消退时,太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好转,满朝文武见状暗暗称奇,内侍和宫娥们无不面露讶异之色。

待太子龙颜转暖,竟然在宫娥的搀扶下撑起身来。这可把王座上的九五之尊看得满心欢喜,匆匆从丹墀之上下来,近前探视,十二旒玉藻摇摆间,几欲触及太子前额。

“徐卿,好高明的医术!尔等实在是国之栋梁,孤重重有赏!”,

大王冕袖一挥,下旨封赏,眼角余光却扫过阶下面色铁青的几位重臣。

徐天等人喜不自胜,对大王顿首谢恩。

众御医神色不一,有人欢喜有人恼,太医令等人则攥紧了衣袖,咬牙切齿。

翌日拂晓,东方渐亮,王宫明堂内,随着钟磬齐鸣九响穿透云霄,锦瑞齐张,寺人清亮的传呼声次第相递

“升——座——“,

殿角铜鹤香炉逸出缕缕青烟,香烟缭绕,熏风吹拂间,文武百官自丹阶下踩着晨露鱼贯而入,在殿内丹墀之下分列两侧。

忽闻金玉相击之声传来,蟠龙屏风后转出三十六人仪仗,簇拥着衮服巍然的石景文踏玉拾阶而上,十二旒玉藻在晨光中流转生辉。

待御座后宫娥执两柄九鸾衔珠宫扇豁然展开,太子銮驾已临阶前,但见其病容尽褪,英姿焕发,玄端佩玉坐于父王侧,蟒袍玉带衬得身姿挺拔如松。

待大王和太子安坐后,寺人扬了扬拂尘。文武百官随机跪倒,叩拜山呼,

“大王千秋万世!”。

“平身!”,

大王浑厚的声音在穹顶回旋。

大王环顾一眼,看到徐天等人于文官末席,龙颜大悦,朗声道:

“徐卿上前听封“。

随着景文王金声玉振的敕令,徐天趋步前来,云靴踏过玉砖时踩上流光及至殿中跪拜。

金印官手执黄卷趋前展卷,诏书云纹暗绣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王诏曰,咨尔徐天,玄黄妙手,明达岐黄......特晋太医府首座,赐爵横公县男,食邑三百户,赐金千镒,锦缎百端,圭璧十双...“,

金印官念罢,当金册玉牒递入徐天掌心。

徐天捧着金册玉牒高举过眉,叩首谢恩,

“臣徐天叩谢大王隆恩!”

这时,又有内侍捧上绛紫官袍、玉带,以及代表太医府首座身份的金印。

殿中太医府众僚面色青白交加,看着他们嘴里的村野庸医摇身一变成为自己的上司,左右互视间,面色愠怒,袖中拳头紧捏。

待徐天带着金印回到太医府之列,对着众御医一辑及地,青衫广袖垂落如云,面色谦逊有加:

“臣虽鄙陋,愿与诸公共襄仁术“。

大王和太子看在眼里,欣然道,

“太医府诸位爱卿,望尔等同心协力,勉力共筑我大夏医道昌隆”。

“臣等谨遵圣谕!”,

众太医纷纷叩首应道。

明堂册封后第三日,大王在御苑设宴庆功。百丈红毡蜿蜒如赤龙,自苑门直铺九曲回廊。花簇间锦旗飘扬,处处张灯结彩。御膳房精心准备了数百道山珍海味,琼浆玉液,金丝楠木案上错落摆着猩唇驼峰、冰盏鲥脍,琥珀光在夜明珠映照下流转生辉。

文武百官齐聚一苑,热闹喧天。大王高居上首,太子恢复了红光满面的龙颜,陪坐左侧。太医府被安排在了末席,只能遥望大王。

“今日孤心甚慰”,

大王举金樽开怀,

“太子龙体康复,实乃国之大幸。左权将军慧眼识英才,举荐有功,孤心甚慰”。

闻言左权将军出列叩拜,

“臣不敢居功。此番能荐得徐天入京,实乃天意使然。当日在鲸洲偶遇徐公,见其医术高明,胸怀仁厚,这才斗胆向陛下举荐”。

大王龙颜大悦,

“左将军忠心可托,孤深感欣慰。今特赐金百镒,锦缎五十端,良驹五十”。

“臣叩谢圣恩!”,

左权将军欣喜叩首。

大王又对群臣道,

“今日之宴,文武百官皆可畅饮。孤今日特赐:三公六卿各赐金百镒,锦缎三十端;士大夫各赐金五十镒,锦缎二十端;外邦使臣各赐银百镒,锦缎十端”。

顿了一顿,大王望向众太医,

“念太医府炼制膏药有功,今日也一并赏赐:各赐金二十镒,绫罗十端”,

群臣伏地叩首,山呼,

“吾王圣明,千秋万世!”。

诏令毕,编钟磬铎已次第和鸣,十二列舞姬入苑助兴,广袖翻飞如霞,惊鸿步摇在月华下碎成星河。

酒过三巡,众臣渐渐兴酣。

太子着令中官持鎏金蟠龙壶亲来斟酒以示谢恩,并传口信,

“徐卿妙手回春,救孤一命,当铭佩五内”。

徐天连忙起身相迎,躬身给寺人施礼,并回信,

“殿下言重了,此乃臣分内之事”。

琼浆入盏的脆响中,昔日冷眼同僚纷纷举樽敬酒,玉液在尴尬笑意里漾开涟漪。徐天却是来者不拒,与众人推杯换盏,尽显大度。

乐师八音高奏,笙箫渐炽时。一阵阵喝彩声此起彼伏,苑内各支舞姬已然分散在各个角落翩翩起舞,整个牡丹苑内觥筹交错,笑语盈盈,霓裳翻飞间,文武百官兴意阑珊,一醉方休。

宴酣之际,徐天遥望苑角——徐颖、江婉婷等人正被诰命夫人们围在芍药丛中,石榴裙裾与玉搔头交映生辉。

这盛大的庆功宴一直持续到月上柳梢,群臣方才尽欢而散。

庆功宴后翌日,朝中达官显贵们还在宿醉中,徐天一行便已着手在王城筹备各处新号。

为了选址,徐天便带着众人穿梭于街巷,四处踏勘。

在西市繁华地段,孙玉娘和史香云相中一处背靠城墙的宅院,前后共五进五开,占地约一顷。前三进改建为衡玉泉府,正对西市主街,金匾高悬。后二进则改作衡远镖局。后院在要道布置暗哨箭楼,负责守卫银库。这般明暗相济,既防范又严密。

而后在另一处热闹路段,选了一处三进的宅院开设衡济堂。柳如烟和杨玉莲对此很是满意,此处交通便利,四通八达。

至于天机阁,江婉婷则相中相对清幽坊市,买下一座雅致的三进院落。江婉婷很是欢喜,说这等环境,最适合藏拙。

最后是庆溪学宫的新址,婉娘特意选在了靠近国子监的街区,买下一处园林式的大宅院。婉娘对此也颇为赞许,说这般文脉传承之地,最适合培育英才,四处营生。

这几处田产互为犄角,布局精妙。

不多日,几处新号便都动工改建起来。木工泥匠日夜赶工,榫卯声混着夯土声此起彼伏,力求不日竣工便可开业。

待各处新号选址方定,次日破晓时分,众人便起来赶赴王城的奴婢市集,众人不停的问路,转辗无数条街区,十几里地,待晨光熹微,初染王城雉堞时,城南的奴婢市集已然人声鼎沸,尘土飞扬。

集市入口飘扬着“南市奴行“的幡旗,一进门就能闻到一股陈年腌缸的馊味,夯地上褐色的污水四处横流,蜿蜒如蛇,异物、烂菜叶混杂其中,鼠辈横行,墙根下和阴暗的角落里秽物堆成丘,迎面浊气令人窒息。

沿街席棚下泥水里跪婢如林,秋风卷过蓬发,露出颈后木牌标价。清晨的阳光斜斜照在她们身上,勾勒出一排排被麻绳反绑的剪影。

远处几处棚子里跪着的是沦落世家的小姐、夫人,虽然落魄,举止间仍带着几分风骨。晨光中,能看到她们强忍着跪在污水里的屈辱。

一旁的牙婆不住吆喝,

“这几位小姐出身官宦,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集市深处的围栏里关着西域奴,阳光照在粗木栅栏上,投下披头散发狰狞的阴影。看守手按着刀柄左右巡视,弯刀泛着冷光,照亮栅栏里猩红的眼眸。

众人转过另外一条街衢时,薄雾渐渐散去,日头渐高,污浊的空气在阳光下显得愈发浑浊。

婉娘忽觉裙裾微沉,原是污水浸透绣鞋。抬眼望去,面前都是一些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姑娘跪在污水中任人挑选,纷沓足履晃开臭水的剪影,恰似被风雨打落的残荷。

这王城第一课,远比她读过的任何诗书都来得震撼。

婉娘之前从未接触过这样的场面,看着姑娘们眼里的绝望和死灰的眼底,她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命运无常。

史香云在一处偏僻的席棚前停住了脚步。那里跪着几个体格健壮的女子,虽然衣衫褴褛,但身材结实,一看就是习武之人。

“你们可是从镖局出来的?”,

“正是,奴婢原是凤翔镖局的女镖师...”,

其中一个领头的女子答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豪迈。

孙玉娘则被另一处的吆喝声吸引,

“快来看那,这几个懂得记账、算息、估价....”,

她循声过去,仔细打量着跪着的几个妇人,见其中一个神情干练,便问道,

“你在泉府做过?”,

“回夫人,奴婢原是德胜泉府管账房的,典当估价都熟悉”,

那妇人答得清楚利落。

江婉婷也相中了一个,

“你说你记性好,可有多好?”

“回夫人的话,奴婢从前在绸缎庄做事,上千匹布的品相、价格都记得清楚。”

柳如烟、杨玉莲也在和几个奴婢攀谈,

“...你们是从回春堂出来的?”,

“正是,奴家是坐诊女医,跟着掌柜学了几年医术”。

其中一个干练的奴婢答道。旁边几个也都说自己懂得辨认药材...。

牙婆凑上来恭维道,

“这些人大多是从别家出来的,性子野些,要价也高”。

徐颖闻言哂然一笑,

“无妨,我们正缺这样的才女”。

婉娘这才明白,新号要找的都是些有专门手艺的奴婢。虽说价钱比寻常奴婢贵上许多,但这些人都有一技之长,买来就能用。难怪姐妹几个对那些伺候主人的婢女视而不见。

待阳光照亮飞檐上蹲踞的蚩吻,人马齐备已日上三竿。徐颖让人备了几辆大车,将新买的奴婢分别送往各处新号,净身,调教,让大掌柜手把手带一些时日。

众女眷回程之际,徐天盯着发呆的婉娘说道,

“是不是在考虑从奴婢市集找人手?“

婉娘悚然一惊,拉回思绪道,

“回主公,奴家还未有此想法,是这奴婢市场把奴家震撼到了”。

婉娘顿了一顿说道,

“奴家在想,前尘如梦,要是有朝一日奴家也这样,真不知道何去何从”。

徐颖过来抓取婉娘的柔夷道,

“即使这会你救助她们,最终也未必会如你愿。”

“既来之则安之。人世间,本就是口沸腾的鼎镬”,

徐天安慰道,

“先把各个执事找齐,王城人才济济,不担心人手不够”

二人的一席话如流星穿过黑暗,婉娘忽然顿悟开明不少,应声道,

“听凭主公吩咐”。

这一天下来,虽然耗费不菲,但为几处新号都添置了人手,也算是完成了筹备事宜。

翌日一早,晨光初现,徐天便带着徐颖、章晓惠、黄筱和倩儿等四妻妾前往太医府赴任。

太医府坐落在王城东侧,占地颇广,是一座规模宏大的飞檐斗拱的楼阁。朱红色的围墙高耸,正门两侧悬挂着雕龙描凤的大匾,上书“太医府“三个金色大字。两旁石狮雄伟,入院后,但见古木参天,处处透着庄严肃穆之气。

太医令吴德谦领着一众太医出迎。

寒暄过后,太医令在殿内介绍规制,

“太医府主要负责宫中医务,上至王上,下至王公贵胄。每位御医都有几位固定蒙恩的主子”。

院丞刘德明递上一卷名册,

“这是各御医负责的宫眷详录。王后娘娘由赵太医负责,太子妃有孙太医照看,几位贵妃也都有专门的御医...”,

徐天翻看名册,抚过宫闱纵横的脉络,这些都是经年而成的关系网,轻易动不得。那些御医背后,往往站着各个宫内势力。首席这个位置目前不过是王上对他的褒奖。真正的权力和资源,还掌握在那些经营多年的太医手中。

“徐首座初来乍到,先熟悉熟悉府务。日常事务自有诸位医正处理,不必太过操劳”,

吴德谦笑呵呵地说着,语气温和却透着疏离。

在偏殿首座室安顿下来后,徐天发现自己确实清闲。每日除了例行来太医府首座室端坐一会,再去各处走动走动,其他时间都是自由的。那些御医们各自忙着各自的“主子“,遇到病患也不会来请教他这个新人。

确实,太医府看似简单,实则是个复杂的地方。医术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懂得这些宫里的规则。在这一点上夏国王宫和齐国王宫是相通的。

数日后,徐天习惯了太医府首座这个虚职,却让他有足够时间张罗各处新号。

当改造竣工后,衡玉泉府、衡远镖局、衡济堂、天机阁这些在王城的新号都各就各位,甚至开始试营业。自然,天机阁还如既往一样,不被外人所知。

此刻各个新号还在热火朝天的调教新人,孙玉娘、史香云、柳如烟、杨玉莲、和江婉婷自然要带着各自的新手手把手调教,忙得脚不沾地。

这日一清早,晨曦微露,徐颖、章晓惠、黄筱和倩儿四个妻妾还有几个医女陪着徐天到处转悠,看过各处新号之后,待转到庆溪学宫时,只见婉娘只招募到二三个人。

婉娘有苦难言,看着她一脸的窘迫,众女上前安慰道,

“王城不比鲸洲,在此立学如浮萍撼树,相比王城里众多学宫经年累月的发展已经粗枝叶茂,根深蒂固。庆溪学宫就像书童,甚至连书童都不如”。

闻言,

“噗嗤”一声,

众女倒把自己说得笑作一团。

徐颖朗声道,

“姐妹们,还是老办法好使,咱们去门口施粥?如何?”,

众女齐声叫好。

不多时众女齐上阵,待朝食时分,太阳明晃晃的斜照着庆溪学宫门口新支起的施粥摊点,几口大瓮下,火焰熊熊,瓮内粥香四溢。

徐天挥毫泼墨在绢帛上写就招贤榜,

“招募天下英杰,诚邀有才之士共襄盛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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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践学阁求贤若渴,有才者皆可一试”

待要题款时却被粥香勾得腹鸣如鼓,走到大瓮边径自舀了碗热粥尝鲜,一边吹一边喝了两口,烫得龇牙咧嘴道,

“好香!好香!”。

众女闻言大笑,纷纷过来各自盛了一碗品尝之后,纷纷赞叹。

章晓惠奇道,

“莫非是王城的大米比鲸洲城的大米更香?”。

众女闻言,齐上前追着她掐着揶揄,阵阵尖叫嬉闹。

不多时,粥香吸引了很多衣衫褴褛饥、肠辘辘的流民前来讨要。

婉娘连忙把一方绢帛高挂支起来,徐颖等四妻妾挽袖施粥。

路过的货郎、挑夫看见几个身材窈窕的年轻女子在施粥,纷纷放下担子,前来讨要,一时之间竟排起长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