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共赴,深渊之约 · 作家CC7Yhn · 第2章 · 319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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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黑玉

奶奶的丧事是隔壁王婶帮着操办的。

顾明辰跪在灵堂前烧纸,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扔,火舌舔舐着黄纸的边缘,卷起来,变黑,化成灰,被热气托着往上飘。那些灰烬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像是谁在轻轻拍他。

他没有哭。

从他记事起,就没怎么哭过。小时候在田埂上摔破了膝盖,血流了一腿,他也只是咬着牙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家。爷爷说这孩子心硬。奶奶说他不是心硬,是能忍。

可这一次,他不是忍。

他只是觉得不真实。像是做了一场梦,梦还没醒,奶奶还在屋里躺着,他端药进去就能看见她睁开眼,像往常一样说一句“辰儿回来了”。他跪在灵堂前,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只手——奶奶临终前松开的那只手,垂在被子上的那只手,冰凉的、骨节分明的那只手。

火盆里的火忽然跳了一下。

顾明辰抬起头。

灵堂里只有他一个人。白蜡烛烧了大半,烛泪堆积在烛台上,像是凝固的泪水。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剩下一撮灰白色的余烬。墙上的影子被烛光拉得很长,随着火苗的晃动扭来扭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影子里爬。

窗外有月光。

月亮升起来了,圆得不像话,挂在槐树的枝桠间,像是一只白色的眼睛。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银白,那片银白正好落在奶奶的棺材前。

顾明辰盯着那片月光,忽然觉得背上发凉。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一样东西。

被注视的感觉。

那道目光没有来处,也没有方向,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的。他抬头看窗,窗外只有月亮和槐树的影子。他回头看门,门关得严严实实。他低头看火盆,火还在烧,黄色的火焰里什么都没有。

可他就是在被看。

那目光很轻,很缓,像是一只手,从他后颈一路摸下去,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下,到腰,到后背,到大腿,到脚底。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

“谁?”

他开口了。声音在空荡荡的灵堂里回响,撞在墙壁上弹回来,落在自己耳朵里,陌生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没有人回答。

火盆里的火又跳了一下,这次跳得更高,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火里蹿了出来。顾明辰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一下,手撑在地上,碰到了什么东西。

冰凉的。

他低头一看,是那块玉佩。

黑色的玉佩。

爷爷前天回来的时候塞给他的。那天爷爷接到消息从外地赶回来,进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鞋上全是泥,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更深了。顾明辰叫了一声“爷爷”,他没有应,只是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顾明辰手里。

“戴着。”爷爷说。

“这是什么?”

“戴着。”

爷爷没有解释。他的声音很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那时候顾明辰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玉,通体漆黑,没有一丝杂色,形状是不规则的,像是一块被打碎了的什么东西的残片。玉的正面刻着一个字,笔画繁复,顾明辰认了很久才认出那是个“渊”字。

他当时想问这字是什么意思,可爷爷已经进了奶奶的屋,把门关上了。

后来他没有再问。因为奶奶就是在那天晚上走的。

现在这块玉就躺在他手边。在月光下,黑色的玉石泛着一层幽幽的光,不是反射的光芒,更像是玉石本身在发光。那个“渊”字在光里浮起来,笔画扭动着,像是活了一样。

顾明辰伸手去拿。

指尖触到玉面的那一刻,一股寒意从指尖蹿上来,顺着胳膊一路冲到心脏。那不是冰的冷,而是一种更深的寒意——像是把手伸进了冬天的河水里,水底有什么东西正贴着他的皮肤在游。

他的手指僵住了。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了另一件事。

目光。

那道注视着他的目光,在这一刻变得灼热了。不再是凉的、轻的、若有若无的,而是变得滚烫、沉重、无处不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黑暗里探出了身子,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他身上,集中到了他手上那块黑色的玉上。

顾明辰猛地回过头。

灵堂的门开着一条缝。

那条缝不大,只有一指宽,刚好够一只眼睛凑过来。月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白线的尽头,站着一双脚。

黑色的布鞋,白色的袜子。

是爷爷。

顾明辰松了一口气,那口气还没出完,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那双脚没有走进来。

它在往后退。

后退的姿势很怪异,不像是一个人在走,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在动。鞋底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很慢,很均匀,节奏稳定得像是在数数。一下,两下,三下。

顾明辰站起身,手里的玉攥得紧紧的,玉面硌着掌心,凉意一阵一阵地往里钻。他朝门口走去,脚踩在地上,感觉自己像是踩在棉花上。他伸手推开门,月光一下子涌进来,晃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院子里没有人。

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桠交错,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槐花已经不落了,只有光秃秃的枝干在夜风中微微摇晃。鸡圈里的鸡安安静静的,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是一个有活物的地方。

顾明辰站在院子里,月光把他整个人都照得通透。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黑玉在月光下更亮了,那个“渊”字像是要破开玉面飞出来。

“爷爷?”

他叫了一声。

声音在院子里散开,被墙壁挡回来,嗡嗡地响。没有人回答。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还是没有回答。

可是那道目光,依然在看着他。

不知从哪个方向来的,不知是什么东西在看他。或许是从槐树的影子里,或许是从井口的黑暗里,或许是从屋檐下垂着的蛛网后面。又或许,是从那块黑玉里——从那个扭动着、呼吸着的“渊”字里。

顾明辰把手里的玉翻过来。

玉的背面,是一行小字。字迹潦草,是用刀尖刻上去的,笔画细而深,像是在极其急迫的情况下刻下的。那些字被月光照着,一个一个浮起来,排列成一句话。

他认了很久,终于认出了那句话。

“它在看你。”

顾明辰的手猛地一抖,玉差点脱手。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掌心被玉面的棱角硌得生疼。

那行字的笔画,是新的。

新的意思,不是刻了很久被磨旧了,而是——刚刚刻上去的。刀痕尖锐,棱角分明,甚至还有一点点石粉嵌在笔画里。像是刻字的人,就在上一刻,在月光照不到的某个角落里,一笔一画地把这句话刻在了玉的背面。

风忽然停了。

槐树不再摇晃,鸡圈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顾明辰下意识地看过去,鸡圈的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可他不用看清,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因为有什么东西,正从鸡圈里往外流。

黑的,浓稠的,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不是血。

血没有这么黑。

那东西流得很慢,像是一条蛇在爬。它爬过鸡圈的栅栏,爬过泥地,爬到院子中央,爬到顾明辰的脚边。然后它停下来,像是有意识一样,在月光下聚拢,慢慢地凝结成一个形状。

那是一只手。

五根手指,骨节分明,和奶奶临终前垂在被子上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顾明辰往后退了一步。

那只手没有追他,只是安安静静地摊开在地上,掌心向上,像是在向他索要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黑玉。

又看那只手。

又看黑玉。

又看那只手。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奶奶临终前说的那句话,不是在对他说的。

“它在看我们。”

奶奶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而他以为奶奶说的“它”,是窗外的什么东西。可现在他才想通——奶奶看着窗外,不是因为窗外有东西。

是因为她不敢看屋里。

屋里,那个“它”一直都在。

在他端药进来之前就在。

在他出生那天就在。

在黑玉里。

“它”一直在等。

等着顾明辰发现它的存在。

等着他低头看它。

而此刻,在月光下,在黑玉的幽光里,在院子里那只等待的黑手旁,顾明辰终于看见了它。

它在笑。

不是有嘴的笑,不是有脸的笑。只是一个念头,一个存在,一个从他心底最深处升起来的感觉。

它在笑。

它笑他直到现在才看见。

它笑他以为奶奶是病死的。

它笑他以为这一切都是巧合。

风又吹起来了。槐树又开始摇晃,鸡圈里重新传来鸡的咕咕声,月光还是那样亮,白得像是送葬的布。一切都恢复了正常,除了顾明辰掌心里那块黑玉,还在隐隐发烫。

他还不知道,从今晚开始,从前那个在田埂上奔跑的少年,那个端着药碗推门进屋的孩子,那个以为世界不过是一个村庄加一个县城的少年——

已经不在了。

剩下的,只有一块黑色的玉,和一个被注视的宿命。

预告:第三章《守夜人》——爷爷的归来与郑家的来客。爷爷在看到黑玉的异变后,做出了一个决定,而这个决定将带顾明辰走向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世界入口。守灵第三夜,棺中传来了敲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