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共赴,深渊之约 · 作家CC7Yhn · 第5章 · 560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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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

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西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一片浑浊的橘红色,像是浸了血水的棉絮。

顾明辰从东厢房里出来,手里攥着黑玉,往堂屋走去。他睡了一整个白天,醒来时发现黑玉还在原地,没有移动过位置。这让他既安心又不安——安心的是它没有趁他睡着时作祟,不安的是它过于安分了。

厨房在院子的西边,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炊烟,被晚风吹得东倒西歪。顾明辰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郑霖正蹲在灶台前,往锅里下米。她的动作很熟练,抓一把米,手腕一抖,米粒均匀地洒进沸水里,一粒都没有溅出来。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张白得过分的脸染上了一层暖色,看着总算有了几分活人气。

“看什么?”她没有回头。

“没看什么。”顾明辰收回目光。

“饭还要一会儿。爷爷在书房等你。”她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专心致志地搅着锅里的粥。

那只乌鸦蹲在灶台边上,歪着脑袋看锅里翻腾的米粒,似乎对人类的食物很感兴趣。

郑霖伸手弹了一下它的脑袋,它不满地拍了拍翅膀,跳到更远一点的地方去了。

顾明辰转身继续往堂屋走。穿过院子的时候,他的脚步在那口井边停了一瞬。

井口的石板上,那些符咒般的刻痕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微光,不是反射天空的颜色,而是本身在发光。

他蹲下来仔细看,发现那些刻痕不是凿上去的,更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每一道线条的末端都有细微的弧度,那是指甲在石头上划过后自然翘起的轨迹。

有人用指甲在这块石板上刻满了符咒。

那得用多大的力气,又得用多长的时间。

指甲断了多少次,指头磨出了多少血,才能把坚硬的石板刻出这么多深深的沟壑。

“那是我刻的。”

郑书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顾明辰猛地站起来转过身,看见老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堂屋门口了。

他换了一身衣裳,依旧是深蓝色的长衫,只是比白天那件稍微新一些,袖口没有磨出毛边。

他的头发也束起来了,用一根灰布带子扎在脑后,露出一张完整的脸。在暮色中,那张脸上的皱纹比白天更深了,深得像是一道道被流水冲刷了千万年的沟壑。

“三十年前刻的。”郑书景说,“每一道符咒都是一道封印。井底下有东西,不能让它出来。你最好离那口井远一点。”

顾明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远离了井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黑玉,玉面安安静静的,没有发光,没有发热。

可他还是注意到一个细节——黑玉的纹路和井口石板上那些符咒的纹路,风格太像了。

不是一模一样,但显然是出自同一套符文体系。

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那些像蛇一样缠绕在一起的笔画,都指向同一个来源。

“进来。”郑书景转身往堂屋里走。

他们穿过正堂,经过八仙桌和被黑布蒙着的画,走进一条狭窄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木质的墙壁,墙上钉着几盏油灯,灯芯烧得只剩短短一截,火苗缩成黄豆大小,将灭未灭的样子。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殆尽,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

门没有上锁,郑书景伸手一推就开了。

书房不大,但书很多。四壁都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满了书。

有线装的古籍,有皮面的手抄本,还有一些卷起来用麻绳捆着的竹简,样式古旧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东西。

那些书脊上的字顾明辰大半不认得——不是他不识字,而是那些字根本不属于他学过的任何一种字体。

它们更像是某种符号,像是被简化了的符咒,一排一排地排在书脊上,密密麻麻地注视着闯入这个房间的人。

书房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铺着一张地图。

地图已经泛黄发脆,边缘破损严重,有些地方被虫蛀出了小洞,但主要内容还能辨认。

顾明辰走近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

那不是王朝的地图。

王朝的地图他见过,在镇上的学堂里,先生挂在墙上教他们认过。

王朝的形状像一片桑叶,东西窄南北长,四周标注着“边墙”——先生说是世界尽头的屏障。

可这张地图上的王朝,只有巴掌那么大,被画在地图正中央,周围环绕着大片大片他从未见过的区域。

′那些区域用不同的颜色标注,每一个区域都标注着一个名字。

天水。枫亭。云梦。苍梧。赤炎。霜华。惊霆。幽冥。悬圃。

九个名字,九种颜色,像九片花瓣一样围绕着中心的王朝。

而在九片花瓣之外,地图的边缘处,还有一片黑色的区域。

那片区域没有任何标注,没有名字,没有地形,只有纯粹的黑。

那黑不是颜料画上去的,更像是地图本身在那个地方烂掉了,露出了底下的桌案。

可顾明辰仔细看了才发现——那不是烂掉的。那片黑色是被人用墨反复涂抹形成的,一层又一层的墨汁堆叠在那里,厚得连纸都变了形。

“那是什么地方?”他指着那片黑色。

郑书景走到书案前,低头看着那片黑色。

他的眼神变得很复杂,像是看到了一个不愿提起却又不得不面对的旧日伤口。

“浮埃说,那里叫深渊。”

浮埃。这个陌生的名字从郑书景口中说出的时候,书房里似乎暗了一瞬。

油灯的火苗齐齐矮了半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缩了缩脖子。

顾明辰感觉到手中的黑玉动了一下——不是震动,而是一种类似于肌肉收缩的反应,像是被这个名字刺激到了。

“浮埃是谁?”

“我和顾平川的师父。”郑书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像是平静水面下涌动的暗流,“他是从屏障外面进来的人。他说他想告诉我们真相,想让王朝里的人觉醒,想推翻这个被制造的牢笼。但是天道不允许。他尝试了很多次,明示暗示旁敲侧击,最后天道还是发现了他。”

“他死了?”

“被流放了。”郑书景的手指在地图边缘划了一圈,在标注着屏障的位置停了下来,

“被赶到九圣大陆之外,谁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也许死了,也许活着。但对我们来说,和被流放的鬼魂没什么区别。”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抬起头看着顾明辰。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那点亮光比白天更明亮了,像是即将燃尽的蜡烛在最后一刻猛然窜高的火苗。

“我和平川没有学到浮埃的全部本事。他是被流放之后我们才开始真正理解他说过的那些话。他早就知道王朝是一个牢笼,屏障不是保护,是枷锁。天道用那道屏障把王朝圈起来,不是为了保护里面的人不受外面的伤害,而是为了让里面的人永远不知道外面有什么。你明白吗?”

顾明辰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地图,看着那个巴掌大小的王朝被九片花瓣包围着,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只井底的青蛙。

他活了十二年,以为天地就是一个王朝那么大,以为边墙就是世界的尽头。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王朝不过是棋盘上最小的那个格子,而真正的世界,他连名字都没听过。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已经卷进来了。”郑书景的语气依旧平淡,可那平淡之下压着某种沉重的东西,像是冰面下的暗河,

“你奶奶的死,你爷爷的死,你体内那个苏醒的东西——这些都不是巧合。从你出生那天起,从日月同辉的那一刻起,你就被盯上了。不是被你体内的东西盯上,是被深渊盯上。”

顾明辰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黑玉。深渊。被墨涂黑的那片区域。

浮埃说那里叫深渊。他体内那个“她”来自哪里?是深渊吗?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你以为你奶奶只是能看见灵异吗?”郑书景的目光落在顾明辰手中的黑玉上,瞳孔微微收缩,

“她能看见,是因为你们顾家的血脉本身就与深渊有关。平川也有这个血脉,只是没有你纯。你出生那天日月同辉,是千年不遇的异象,也是千年不遇的血脉觉醒。

你不是被深渊盯上的,你是在娘胎里就被选中了。顾平川一直知道这件事,他不告诉你,是想让你多过几年正常人的生活。”

顾明辰的脑子嗡嗡作响。顾家的血脉。深渊。被选中。

这些词汇在他脑海里碰撞,炸开,把之前十二年的认知炸成一片废墟。他想起爷爷在田埂上扛着锄头的样子,想起爷爷给他扎风筝的样子,想起爷爷教他写毛笔字时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的样子。

那些画面现在看起来全都变了味——爷爷的每一个微笑后面,是不是都藏着这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你让我今晚来找你,”顾明辰的声音有些沙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不。”郑书景走到书房一角,从书架上取下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木匣子,黑檀木做的,匣面上刻满了符咒,和井口石板上那些如出一辙。

′他把木匣子放在书案上,打开。里面躺着一卷泛黄的绢帛,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系着。

“这是浮埃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问起深渊,就把这个给他看。”

郑书景把绢帛推到顾明辰面前,但并没有让他立即打开。

“但不是今晚。今晚我要给你看的是另一件东西。”

他走到那面被黑布蒙着的画前,伸手抓住黑布的一角。

他的手停在那里,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然后用力一扯。黑布滑落下来,露出下面的画。

顾明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幅画画的是一个人——如果那个东西还能被称为人的话。

画中人的五官是模糊的,像是被水泡烂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它的轮廓在空气中微微扭曲,明明画是静止的,可那些线条似乎在动,在慢慢地、不易察觉地流动,像是一条条寄生在画布上的蛇。

画中人的手向前伸着,五指张开,指甲极长极尖,像是要从画布里面伸出来。而它的眼睛——

它的眼睛没有瞳孔。

那是两团更深的黑色,嵌在一张模糊的脸上,直勾勾地盯着看画的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那双眼睛都在看着你,看着你,看着你。

“这就是你体内那个东西。”郑书景站在画旁边,他的影子被油灯拉得很长,投在画上,把他的影子和画中人的轮廓重叠在一起,一时间分不清哪个是影子,哪个是画,

“你奶奶就是被它吓死的。它在你的血脉里睡了十二年,现在你奶奶死了,它醒了。它会慢慢侵蚀你的意识,直到有一天,你变成它的容器。”

顾明辰盯着画中人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觉得自己的视线正在被吸进去。那双眼睛像两个漩涡,黑色的、旋转的、深不见底的漩涡。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动了一下,很轻,像是婴儿在母体中翻身,又像是一条蛇在他心脏周围盘了盘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黑玉在他掌心里开始发热,像是刚从火炉里夹出来的铁块。

他应该松手,应该把这块玉扔得远远的,可他的手指不听使唤,反而越攥越紧,指甲嵌进掌心里,嵌进黑玉边缘的缝隙里。

“它——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郑书景说,“或者说,它的名字就是它本身。浮埃曾经说过,深渊里的东西没有语言,没有姓名,它们只有存在。存在就是它们的力量。你给它取名字,就等于给了它形状。你描述它,就等于给了它边界。所以,不要给它取名字,不要在脑海里描绘它的样子。让它继续模糊着,它就没那么容易控制你。”

郑书景重新把黑布拉上去,画中人被遮住了。

书房里似乎亮了一些,油灯的火苗也重新挺直了腰。

′顾明辰大口喘着气,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屏着呼吸。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衬衣贴在皮肤上,冰凉滑腻。

“今晚就到这里。”郑书景走回书案前,把那个木匣子拿起来,放进顾明辰手里,“浮埃的遗物你拿回去。但记住,现在不要打开。等你真正需要答案的时候,再看。”

“什么时候才是需要的时候?”

“你会知道的。”郑书景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疲惫得像是一口气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因为到时候,你心里那个她会先知道。她会催你打开的。”

顾明辰捧着木匣子,走出书房。穿过走廊,经过八仙桌和被重新蒙上黑布的画,走进院子里。

月光很亮,照得青石板泛着幽幽的白光。厨房的灯还亮着,炊烟已经散了,空气里残留着米粥的香味。郑霖端着一盏油灯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见他,站住了。

“你脸色很难看。”她说。

“我知道。”

“你手里拿的什么?”

“你爷爷给的。”

郑霖看了一眼那个木匣子,眼神变了一下——只是极短的一瞬,短到顾明辰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然后她移开目光,把手里的油灯递给他。

“拿着。饭在锅里,自己去盛。我还有事。”

她转身走了。顾明辰端着油灯,看着她穿过院子,推开东厢尽头的最后一扇门,走进去,把门关上了。乌鸦站在东厢的屋檐上,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飞起来,落在郑霖房间的窗棂上,把脑袋埋进翅膀里。

那一夜,顾明辰没有吃饭。

他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把木匣子放在枕头旁边,把黑玉放在门外——按郑霖说的做了。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银线。他盯着那道银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画中人的眼睛。

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和奶奶临终前看向窗外时的眼神,重叠在一起,怎么都分不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座桥上。桥下是黑色的水,水面一动不动,像是凝固了的柏油。

桥对面站着一个人,看身形是个女人,长发披肩,穿着奶奶常穿的那种灰布衣裳。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奶奶?”他叫她。

她转过身来。

她的脸是模糊的,五官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从额头上往下淌,淌到下巴就停住了,聚成一团分辨不出形状的东西。可她还是在说话,用奶奶的声音,温柔得让人想哭。

“辰儿,”她说,“你来了。”

“你是谁?”

“你知道的。你一直都知道。”

她伸出手,那只手没有皮肤,只有一层黑色的、油亮的东西裹在骨头上,在暗淡的光线里泛着湿润的光泽。五根手指张开,朝他伸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来,到我这里来。”

顾明辰猛地睁开眼。

月光还在地板上亮着,那道银线已经移到了墙角。

门外,黑玉安静地躺在门槛旁边,不发光,不发热。

可他清楚地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梦里的声音,而是真实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的,从那个她在的地方传出来的。

那个声音很轻,很柔,带着奶奶的温度和槐花的香味。

“辰儿。”

它说了第一句话。

顾明辰想起郑霖的警告——第一句话,别信。

他咬紧牙关,把被子蒙在头上,用力闭上眼睛。

那个声音没有再说第二句。

可他知道,它还会再说的。它会一直说下去,一直说到他信为止,一直说到他伸出手去,握住那只没有皮肤的、黑色的手。

窗外,乌鸦忽然叫了一声。

那是顾明辰第一次听到那只乌鸦的叫唤。

嘶哑的、粗粝的,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尾音拖得很长,拐了一个不该有的弯。可他没有心思去想乌鸦为什么忽然开口了。

因为在那声鸦鸣落下的同时,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来自门外。

来自黑玉。

那声音不是女人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挤出来的,带着泥土和棺材板的腥味。

“她——在——骗——你。”

第二句话。

顾明辰从床上坐起来,看着门缝下漏进来的月光里,那块安静躺着的黑玉。

第一句别信。

第二句也别信。

第三句的时候,去找郑霖。

他坐在床上,等着第三句话。可那一夜,黑玉再也没有出声。

只有那个温柔的女声和低沉男声在脑海里反复交战,像两只手各拽着他的一根神经,往两个方向撕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