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夜里出诊
此时的接诊台正值问诊的高峰期，医馆里人声似沸水，病人挨肩，汗味、药味、艾草味交杂成一口浑浊的瓮。
徐天诊案前人头攒动，这位才起身，那位就迫不及待地坐下。
小翠的发髻早被热气蒸散，碎发贴在颊边，像湿墨拖出的线。
她蹲在地上替一个跛足老卒缠葛布，布条一层层绕上溃烂的小腿，脓血渗进指缝，她却连眉也不皱。
门童女倚在门扉上，瘦小的身子卡在人缝里，一边看接诊台的情况，一边回头喊：“下一位——”
她的嗓音脆亮，却掩不住尾音里的哑。嗓子是昨日在药房试制药时被烟熏坏的。
穿堂风掠过，吹得檐下风铎叮叮当当。
风里有城外烧荒的焦味，也夹着护城河漂来的腥腐。
光影流动中，得到诊治的病患陆续离开。病客渐稀，尘埃在光柱里慢慢沉降。
倩儿从后院碎步跑来，足尖点地，像掠过水面的燕。她手里攥着一只空陶钵，钵底剩几粒粥渣：“主人，夏莲咽了几口，精神好多啦”
徐天没抬头，正忙于接诊。
诊案正被无数只焦急的手磨得发亮，边角像一块温润的玉。
徐天中指在诊台上轻叩，似叮咛：“叫上玉儿，一起热水帮夏莲盥洗，收拾干净，换上新衣”
倩儿屈膝，裙裾扫过地面，带走几片干黄的桑落叶。
后院，水汽蒸腾。
石灶里松柴噼啪爆火，火光把土墙映得通红。
不多时，忽闻碎步从后院急至，倩儿又匆匆跑来，俯身在徐天耳际嘀咕：“主人，净身时见莲姐臀上...似有溃疽。奴婢该如何处置？”
她把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空气里的病鬼。
徐天闻言皱眉，这种情况或许正是她气息奄奄的原因。
遂从案底抽出一枚陶盒，盒盖以麻绳捆扎。绳结解开，一股辛烈的药腥扑面。
那是一粒鸽血红的丹丸，表面覆着细细的朱砂霜。
“女丹，伏火三日夜，内服。”
他把药丸裹进干净苎麻，又取一小撮灶心土，一并塞到倩儿掌心：“土能收湿，先敷。”
倩儿如获至宝，合拢五指，像捧住一簇火。轻盈转身时，她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比鼓点还急。
数个时辰后，医馆打烊。
薄暮，檐角残照如血。
夏莲被三女搀出，身上是一件新的苎布衫，领口还留着折痕。衫子原是门童女新裁的布，今日第一次上身。
她脚步虚飘，像踩在云上，可眼神已会追着人走。
徐天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排银毫、铜刀、骨针、石砭，刀口闪着薄而冷的光。
见茜色裙裾莲步轻移，从后院转入。
“三楼南向雅居，午后日照长，可分一间给她”
他声音不高，却像木槌敲在鼓心。
三张芙蓉面彼此相顾，见主人考虑如此周全，嘴角梨涡浅现。
三女齐福，发间木荆钗相击，叮叮当当。
夏莲忽然挣开搀扶，欲朝徐天深深一鞠。她额发湿透，颈侧青筋凸起，像一株将断未断的野蒿。
徐天罢手：“身子孱弱，虚礼免了”
倩儿等连连点头，扶住夏莲转身上楼，楼梯的脆响里浸着欢喜。
又过了一日，到了傍晚打烊时，小翠前来禀报：“主子，晚膳已备妥”
医馆里飘着苦艾与苍术的气息，混着后厨新蒸的粳米香。
徐天示意小翠先行回去张罗，叮嘱倩儿三女去三楼雅居把夏莲带下来，一同用膳。
刚落下门栓，回身时就见夏莲和三女已经从楼上下来，木梯轻响如雨打竹篁。
夏莲嘴唇发白，面似新捣的葛布毫无血色的她，看起来病恹恹的，不过眉宇间多了一丝生气。
三个丫头青布裙裾刚触地，便要施礼，徐天挥挥手笑道：“免了，免了，好全再说”
后院只一盏陶灯，灯芯短，火光跳着，把众人影子投在夯土墙上，忽大忽小，像一群无声的鬼。
案上菜色极简：一盂青藿羮、一笼蕨粉团、一盘炙野兔、一钵粳米饭。
兔肉是月初猎户抵药账的，挂在梁上熏了半月，今日才割下半边。
小翠舀羮时，铜勺碰得陶盂脆响。她低声咕哝：“东市猪肉涨二百文，兔肉再省一顿，明早还能熬羮”
徐天没作声，取了些碎银置于案上推过去。碎银上多了些油亮光泽。
小翠将碎银包进葛布：“倒是野芹多得能喂驴”
夏莲被安置在徐天下首，她低头捧碗，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徐天环视了一下众女，众人见状纷纷站起。
徐天朗声和医女们介绍了新人夏莲，并委婉将夏莲身世说了一下。
话语中尚未提及夏莲苦命家世，也是有意替她遮挡。
当夏莲哽咽着将米香和肉香咽下，指尖蜷进掌心，攥住此生第一份不必跪着接的哺食。
席间几个丫头叽叽喳喳，夏莲不免落寞生疏，徐天见状叩了叩竹案，指尖划过竹简上歪扭的刻痕，那是倩儿三女拿药杵当刻刀练的字。
“姑娘们进步神速，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这画猫画狗的成色，比旬日前强了三分”
青蒿汤腾起的热雾里，众女咯咯咯的一阵窃笑。
夏莲也有些温温的笑意，下一口便咽得急，米粒呛得满脸通红。
倩儿伸手，在她后背轻轻一顺，像拂落一片灰。
“慢些，从今往后，咱都不低人一等”
夏莲眼泪滚落，砸进碗里，溅起几点乳白的米汤。
看着众人慢吞吞的动箸，徐天忽道：“今日怎么吃得比较秀气，往日抢菘菜的模样哪去了？”
倩儿突然捏着嗓子学东市粮商说话：“这蕨粉团子，须得配上徐掌柜的方子嚼”
满院笑浪惊得药杵骨碌碌滚下石臼，徐天抬手接住时，瞥见夏莲正将半块麦饼塞入嘴间，那是小翠把最后半块推给她。
一炷香后，众女眷酒足饭饱，带着餍足的憨态，脸上徜徉着红光，齐刷刷的跪下给主人请安。
后院老槐树下，跪着的姑娘们发间木簪轻颤。起身后的她们肆无忌惮地嬉闹，裹着银铃般的笑声一路冲上楼去。
小翠乖巧地收拾几个案上的残羹，檐下风灯忽明忽暗。
看着小翠日渐丰润的小脸，徐天笑了起来：“可能后厨的女人都这样，一段时间之后，或多或少的都会圆润一些”
小翠不明所以，只能赔笑以对，她忽然想起夏莲咽饭时喉头急促的滚动——那是饿怕了的人本能的慌张。
最后一缕霞光正掠过从膳堂走出的徐天，将徐天的影子拉长到夯土墙上悬着的麦穗上。在这兵荒马乱，匪患猖獗的地方，医馆的膳食比上不足，比下...尚有些余粮。
木梯间终于传来细碎脚步，倩儿带着俩女从楼上转了下来，袖口还沾着艾草灰——那是为夏莲热敷留下的印记。倩儿与对视一眼后，徐天已然知晓：夏莲已经安置妥当。
“明儿能扶着楼梯上下了”，倩儿指尖绞着药囊绦带，昨日被药炉烫出的水泡有些发白。
身后两个玉儿和门童女咬着耳根偷笑，她们为夏莲更衣时，发现那瘦骨嶙峋丫头鬓发散乱却眸光明亮，倒比昨日晒着的紫苏还鲜灵。
正喧闹间，门环突然被拍得山响。门童女一阵风似的冲入一楼，复又冲来传报：“是有人在扣我们家的门！”
徐天点点头，带着倩儿等前往一楼。
待大门开启，只见台阶下，风灯映照着一位身着华服的丰腴美妇，明眸皓齿，顾盼生辉，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叨扰掌柜，情非得已”，妇人绞着鲛绡帕子，帕角金线绣的合欢花正簌簌颤动。
徐天连忙将来人请入屋内。
美妇四蝶锦履踏入医馆时，药香里混进了沉水香的气息，腕间金玉相击的脆响不绝——这般声响在灵犀城，唯有东市绸缎庄的娘子们才佩得起。
她身后丫鬟腕间的螺钿镯，那抹幽蓝光泽刺得小翠往阴影里缩了缩。
待落座之后，徐天客气的问道：“敢问夫人家中有谁不适？”
美妇支支吾吾了半天，羞红了脸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徐天会意，有些症状病患也未必说清楚，遂安排倩儿等一同前去出诊。
美妇暗自松了口气，眉目低垂，轻声道：“有劳掌柜”
徐天起身，晒然道：“夫人，请”
徐天诊案前人头攒动，这位才起身，那位就迫不及待地坐下。
小翠的发髻早被热气蒸散，碎发贴在颊边，像湿墨拖出的线。
她蹲在地上替一个跛足老卒缠葛布，布条一层层绕上溃烂的小腿，脓血渗进指缝，她却连眉也不皱。
门童女倚在门扉上，瘦小的身子卡在人缝里，一边看接诊台的情况，一边回头喊：“下一位——”
她的嗓音脆亮，却掩不住尾音里的哑。嗓子是昨日在药房试制药时被烟熏坏的。
穿堂风掠过，吹得檐下风铎叮叮当当。
风里有城外烧荒的焦味，也夹着护城河漂来的腥腐。
光影流动中，得到诊治的病患陆续离开。病客渐稀，尘埃在光柱里慢慢沉降。
倩儿从后院碎步跑来，足尖点地，像掠过水面的燕。她手里攥着一只空陶钵，钵底剩几粒粥渣：“主人，夏莲咽了几口，精神好多啦”
徐天没抬头，正忙于接诊。
诊案正被无数只焦急的手磨得发亮，边角像一块温润的玉。
徐天中指在诊台上轻叩，似叮咛：“叫上玉儿，一起热水帮夏莲盥洗，收拾干净，换上新衣”
倩儿屈膝，裙裾扫过地面，带走几片干黄的桑落叶。
后院，水汽蒸腾。
石灶里松柴噼啪爆火，火光把土墙映得通红。
不多时，忽闻碎步从后院急至，倩儿又匆匆跑来，俯身在徐天耳际嘀咕：“主人，净身时见莲姐臀上...似有溃疽。奴婢该如何处置？”
她把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空气里的病鬼。
徐天闻言皱眉，这种情况或许正是她气息奄奄的原因。
遂从案底抽出一枚陶盒，盒盖以麻绳捆扎。绳结解开，一股辛烈的药腥扑面。
那是一粒鸽血红的丹丸，表面覆着细细的朱砂霜。
“女丹，伏火三日夜，内服。”
他把药丸裹进干净苎麻，又取一小撮灶心土，一并塞到倩儿掌心：“土能收湿，先敷。”
倩儿如获至宝，合拢五指，像捧住一簇火。轻盈转身时，她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比鼓点还急。
数个时辰后，医馆打烊。
薄暮，檐角残照如血。
夏莲被三女搀出，身上是一件新的苎布衫，领口还留着折痕。衫子原是门童女新裁的布，今日第一次上身。
她脚步虚飘，像踩在云上，可眼神已会追着人走。
徐天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排银毫、铜刀、骨针、石砭，刀口闪着薄而冷的光。
见茜色裙裾莲步轻移，从后院转入。
“三楼南向雅居，午后日照长，可分一间给她”
他声音不高，却像木槌敲在鼓心。
三张芙蓉面彼此相顾，见主人考虑如此周全，嘴角梨涡浅现。
三女齐福，发间木荆钗相击，叮叮当当。
夏莲忽然挣开搀扶，欲朝徐天深深一鞠。她额发湿透，颈侧青筋凸起，像一株将断未断的野蒿。
徐天罢手：“身子孱弱，虚礼免了”
倩儿等连连点头，扶住夏莲转身上楼，楼梯的脆响里浸着欢喜。
又过了一日，到了傍晚打烊时，小翠前来禀报：“主子，晚膳已备妥”
医馆里飘着苦艾与苍术的气息，混着后厨新蒸的粳米香。
徐天示意小翠先行回去张罗，叮嘱倩儿三女去三楼雅居把夏莲带下来，一同用膳。
刚落下门栓，回身时就见夏莲和三女已经从楼上下来，木梯轻响如雨打竹篁。
夏莲嘴唇发白，面似新捣的葛布毫无血色的她，看起来病恹恹的，不过眉宇间多了一丝生气。
三个丫头青布裙裾刚触地，便要施礼，徐天挥挥手笑道：“免了，免了，好全再说”
后院只一盏陶灯，灯芯短，火光跳着，把众人影子投在夯土墙上，忽大忽小，像一群无声的鬼。
案上菜色极简：一盂青藿羮、一笼蕨粉团、一盘炙野兔、一钵粳米饭。
兔肉是月初猎户抵药账的，挂在梁上熏了半月，今日才割下半边。
小翠舀羮时，铜勺碰得陶盂脆响。她低声咕哝：“东市猪肉涨二百文，兔肉再省一顿，明早还能熬羮”
徐天没作声，取了些碎银置于案上推过去。碎银上多了些油亮光泽。
小翠将碎银包进葛布：“倒是野芹多得能喂驴”
夏莲被安置在徐天下首，她低头捧碗，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徐天环视了一下众女，众人见状纷纷站起。
徐天朗声和医女们介绍了新人夏莲，并委婉将夏莲身世说了一下。
话语中尚未提及夏莲苦命家世，也是有意替她遮挡。
当夏莲哽咽着将米香和肉香咽下，指尖蜷进掌心，攥住此生第一份不必跪着接的哺食。
席间几个丫头叽叽喳喳，夏莲不免落寞生疏，徐天见状叩了叩竹案，指尖划过竹简上歪扭的刻痕，那是倩儿三女拿药杵当刻刀练的字。
“姑娘们进步神速，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这画猫画狗的成色，比旬日前强了三分”
青蒿汤腾起的热雾里，众女咯咯咯的一阵窃笑。
夏莲也有些温温的笑意，下一口便咽得急，米粒呛得满脸通红。
倩儿伸手，在她后背轻轻一顺，像拂落一片灰。
“慢些，从今往后，咱都不低人一等”
夏莲眼泪滚落，砸进碗里，溅起几点乳白的米汤。
看着众人慢吞吞的动箸，徐天忽道：“今日怎么吃得比较秀气，往日抢菘菜的模样哪去了？”
倩儿突然捏着嗓子学东市粮商说话：“这蕨粉团子，须得配上徐掌柜的方子嚼”
满院笑浪惊得药杵骨碌碌滚下石臼，徐天抬手接住时，瞥见夏莲正将半块麦饼塞入嘴间，那是小翠把最后半块推给她。
一炷香后，众女眷酒足饭饱，带着餍足的憨态，脸上徜徉着红光，齐刷刷的跪下给主人请安。
后院老槐树下，跪着的姑娘们发间木簪轻颤。起身后的她们肆无忌惮地嬉闹，裹着银铃般的笑声一路冲上楼去。
小翠乖巧地收拾几个案上的残羹，檐下风灯忽明忽暗。
看着小翠日渐丰润的小脸，徐天笑了起来：“可能后厨的女人都这样，一段时间之后，或多或少的都会圆润一些”
小翠不明所以，只能赔笑以对，她忽然想起夏莲咽饭时喉头急促的滚动——那是饿怕了的人本能的慌张。
最后一缕霞光正掠过从膳堂走出的徐天，将徐天的影子拉长到夯土墙上悬着的麦穗上。在这兵荒马乱，匪患猖獗的地方，医馆的膳食比上不足，比下...尚有些余粮。
木梯间终于传来细碎脚步，倩儿带着俩女从楼上转了下来，袖口还沾着艾草灰——那是为夏莲热敷留下的印记。倩儿与对视一眼后，徐天已然知晓：夏莲已经安置妥当。
“明儿能扶着楼梯上下了”，倩儿指尖绞着药囊绦带，昨日被药炉烫出的水泡有些发白。
身后两个玉儿和门童女咬着耳根偷笑，她们为夏莲更衣时，发现那瘦骨嶙峋丫头鬓发散乱却眸光明亮，倒比昨日晒着的紫苏还鲜灵。
正喧闹间，门环突然被拍得山响。门童女一阵风似的冲入一楼，复又冲来传报：“是有人在扣我们家的门！”
徐天点点头，带着倩儿等前往一楼。
待大门开启，只见台阶下，风灯映照着一位身着华服的丰腴美妇，明眸皓齿，顾盼生辉，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叨扰掌柜，情非得已”，妇人绞着鲛绡帕子，帕角金线绣的合欢花正簌簌颤动。
徐天连忙将来人请入屋内。
美妇四蝶锦履踏入医馆时，药香里混进了沉水香的气息，腕间金玉相击的脆响不绝——这般声响在灵犀城，唯有东市绸缎庄的娘子们才佩得起。
她身后丫鬟腕间的螺钿镯，那抹幽蓝光泽刺得小翠往阴影里缩了缩。
待落座之后，徐天客气的问道：“敢问夫人家中有谁不适？”
美妇支支吾吾了半天，羞红了脸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徐天会意，有些症状病患也未必说清楚，遂安排倩儿等一同前去出诊。
美妇暗自松了口气，眉目低垂，轻声道：“有劳掌柜”
徐天起身，晒然道：“夫人，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