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同游卫地
一个时辰之后，车队攀至玄峰城附近。
玄峰城高大巍峨的城墙上旌旗飘扬，每个垛口皆有玄甲士卒持戟守卫，城楼上另有弓箭手逡巡。
城门口熙熙攘攘，车水马龙。
城墙下一条宽逾丈余护城河早已干涸，龟裂的河床上，几株倔强的蒌蒿顶着灰白花穗，在风中簌簌作响，像给城门洞配了低低的鼓角。
车队就在这鼓角声里一寸一寸挪进城阴。
玄甲持戟的兵卒列在城门洞两侧，铠甲将阳光拆成碎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车队碾过城门前七孔石桥时，守城的玄甲兵卒持戟上前盘查。听闻是徐天的车队，连忙列队让路，恭恭敬敬的施礼。
“徐公子——”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声音脆亮，像掷进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又一圈回响。
人群轰然涌动，艾草与兰芷的香气炸开。
不少围观的民众指指点点，不时听见有人道：“这就是徐公子啊，城里百姓过上好日子皆托公子福气”
一个垂髫小儿被高高举起，手里晃着艾草香囊，说是要给公子驱邪避秽，身旁人群一阵大笑。
苏农可卿和古丽娜如对望一眼道：“原来公子在这里这么受欢迎！”
徐颖、章晓惠、黄筱和倩儿四个妻妾脸上笑成一朵花，眼神里都带自豪。
江婉婷、孙玉娘、史香云、柳如烟、杨玉莲、春梅和夏莲更是眉飞色舞，她们自家的田产都已遍布玄峰城。
进入城内，朱雀大街比城门更挤。
沿街望去，宫殿楼台重重叠叠，三重檐的楼阁参差错落，鳞次栉比，一眼望不到头。
街道上，数不清的油麻伞下全是人流车流，拥挤不堪。
可见齐地、夏地的来游玩的游人，着装各异；也有来自西域的商旅骑着骆驼行进，骆铃叮当作响，一层层叠成人海。还有不少赤膊的黑人商贩挤在人群里四处讨价还价。
酒肆的旗招斜斜挑出屋檐，猎猎作响。
街对面，三只烤全羊正悬在木叉上慢慢转。
羊油滴落在红亮的火炭上，滋啦腾起的烟气里混着胡椒与孜然香。
苏农可卿和古丽娜如见状，笑道：“哎呀，这不是和塞斯班一样么，到处皆是人，繁华得不得了”
众女眷一阵开心，得意地笑。
好容易挤过人潮鼎沸的繁华街衢，车队踏着青石板路面，拐入一条僻巷。
马蹄声渐缓，停在一个三重飞檐楼阁的大院门前。
朱漆铜钉门徐徐打开，两列衡远镖局女护卫齐刷刷躬身致敬。
院中百年桃花老树正在盛开，一阵暖风掠过，绯色花瓣簌簌落地，不少飘到车上，车窗内。
众人纷纷下车，披着五六瓣桃花伸展着久坐僵硬的腰肢。
“大掌柜！”，玉环带着五六十位秀娘匆忙赶来，跪满小径。炙热的石板上腾起的青烟里，青丝抹额熠熠生辉。
“这位是伊丽可汗国太后”，江婉婷首先引见苏农可卿。话音未落，山呼声震飞满院云雀：“太后凤体安康！”
“姑娘们平身！”，苏农可卿的九凤步摇随笑声轻颤，金丝流苏映出桃花瓣点点光华。
接着江婉婷将诸女眷一一引见。
轮到引见徐颖、章晓惠、黄筱和倩儿一行时，玉环忽然领着众人行了个万福礼：“主母妆安！”
最后到徐天时，玉环带着众人恭恭敬敬的给徐天行了个大礼，众人齐声道：“主人！”
女眷们上前扶起玉环等人。玉环带着秀女们围着徐天叽叽喳喳：“托主人的福，奴家田产兴旺，城东百里桑园今春收成翻了倍，家翁叮嘱奴家一定要答谢主人恩情”
“哎呀”，众人闻言回头，忽见苏农可卿学着秀女们模样，提起金丝长袍下摆：“哀家也来答谢公子两下...”
说罢，盈盈福身揖礼。袍围才触到青砖，已被五六个女眷七手八脚扶住。
“太后——！”，众女齐声娇呼，笑成一团，玉簪直颤。
一行人叽叽喳喳来到后院，檐角风铃轻晃，众人踩着吱呀作响的松木楼梯登上二楼。
这里是秀娘平日里休憩之处，厢房内十二扇雕花槛窗尽开，远处层叠的黛青石墙顺着山坡起伏，碧瓦如鳞，宛如巨蟒盘踞。
婢女找来百子图的锦缎坐垫，众人落座后，苏农可卿透过窗棂四望，对着古丽娜如赞叹：“妙，这依山而建，飞檐叠瓦的排布，倒像是把整片山坡都织进了屋檐下”
江婉婷道：“太后说笑了，民居简陋，不比王宫”
苏农可卿却笑道：“这样才像过日子，烟火气足”
众人闻言俏面一红。
话音未落，婢女们已捧着朱漆盒鱼贯而入，婢女们鱼贯而入，松仁酥金黄，茯苓糕雪白，乌杨梅乌亮似夜，山荔枝壳薄如红绡。
果香盈满屋。
婢女端着朱盒近前，苏农可卿抬手取了一块，咬开金黄的酥皮，饴糖裹着桂花蜜淌在檀口。她眯起眼：“这芝麻团子怎的比御膳房还酥脆？”
徐颖忙递上织金绸帕：“是玉环妹子从琅阳学来的手艺，要用白桦树汁揉面...”
苏农可卿赞道：“幸好哀家尝过，不然还要错过这等美味了”
众人相视一眼，太后习惯了宫中山珍海味，忽品尝民间烟火，自然妙不可言。
楼梯口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韩玉瑶、苏若卿提着裙裾一口气跑上楼来，喘着粗气：“可赶上热闹了！”
她俩身后跟着十余位身着各色襦裙的女掌柜，发间别着的玉簪、腰间缠着金钥匙等信物叮当作响。
缀在其后的暮雪春、惜清瑶，捧着的绢帛账册足有三指厚，扉页烫着银狮子画舫的朱砂印。
待女掌柜们整理了一下裙裾，徐颖将苏农可卿、古丽娜、阿史那嫣和阿史那雅引见给诸位女掌柜。
女掌柜们依礼叩拜了苏农可卿等人。
待女掌柜们起身，围着江婉婷等人禀报各处分号的事宜。
随后众人分散开来。
“这是新制的润喉丸...”，苏若卿从荷包倒出几粒红色的药丸，满室顿时弥漫薄荷清气。
柳如烟接过浅尝：“添三成金银花，祛湿热...”
角落里的书兰展开卷轴：“学宫上月收的寒门学童，有七成能诵读千字文...”
婉娘抚掌而笑：“倒是可以去寒门各户走访...”
婉娘落袖时，腕间九转金丝镯撞在案角，引得候命的婢女轻轻侧身护住。
徐颖正与章晓惠、黄筱、倩儿一起询问暮雪春、惜清瑶有关画舫的事宜，太后转身拽其衣袖。
徐颖笑嘻嘻转身，太后问道：“快给哀家讲讲，当年你怎么让孙玉娘把泉府开起来的？”
徐颖口若悬河讲了半晌，直至交错的日影在木地板上游移，阿史那雅趁机将玫瑰酥塞了一片进她掌心。
待侍女将木盒移走时，石榴红的糖渍恰巧印在舆图玄峰二字上。
不多时，苏农可卿、古丽娜如等人热得已是俏脸泛红，脖颈汗水黏住的金色碎发，愈发美艳动人。
苏农可卿美眸环顾四周，不禁问道：“怎么卫地如此湿热？”
阿史那嫣笑着解释：“这里一年四季都似夏天”
徐颖握住太后柔荑：“太后，要不换上轻薄襦裙？”
“换上吧，哀家浑身如过雨般难受”，苏农可卿连连点头。
众女轻笑着，簇拥着太后等人入内更衣。
蝉声拉长了午后。
苏农可卿轻扯着月白襦裙广袖，薄纱下凝脂般的肌肤染着绯色。古丽娜如正替她系着杏色丝绦，忽闻窗外竹帘卷动声，原是阿史那嫣捧着鎏金铜镜近前。
太后对镜转了个圈，日光淌在苏农可卿金丝般的卷发上，裙摆旋开时露出缀着瑟瑟珠的翘头履，倒映着满室惊叹目光。
片刻后，太后等人重新出现，全场惊叹：太后换上常服，与我等姐妹无异，更因金发碧眼，显得身姿挺拔，既英姿飒爽又美艳无双。
苏农可卿面染红晕：“当真？哀家入宫后便再未着过裙装”
众人连连点头，称赞太后美艳不可方物。
徐颖等四位妻妾上前挽住太后等人，笑问：“像不像姐妹？”
众女眷拍手大笑：“像！像极了！”
正当热闹之际，楼梯传来脚步声。
众人回首，只见数名女护卫引着一位白衣襦裙、气质出众的女子拾级而上。
当看清来人时，徐颖率女眷叩拜：“见过公主！”
阿史那嫣和阿史那雅看见来人笑得眉眼弯弯，遂转身看向苏农可卿、古丽娜如二人：“猜猜她是谁？”
二人凝眸与白衣女子互相打量。
须臾，苏农可卿美眸闪动：“莫非这位便是方媛公主？”
方媛颔首，笑眼盈盈地问：“这位是？”
阿史那嫣和阿史那雅上前挽住方媛，引见道：“这位是我们古丽娜如国师，旁边这位是晴儿和晴儿侍女”
方媛闻言一惊，连忙福身行礼：“方媛见过国师！”
“好生光彩的公主！”，苏农可卿和古丽娜如上前牵着方媛细细看她眼眉，惹得方媛羞红了脸。
方媛看着二人的打扮不由得龇牙，阿史那雅解释道：“天气太热，她们刚换上的”
“哦！难怪上楼时看不出来”，方媛恍然大悟，引得众人开怀大笑。
阿史那雅笑着将苏农可卿发间歪斜的累丝金凤钗扶正，“方才换衣时，还在念叨要见识卫地的齐胸襦裙”
方媛掩嘴轻笑，头一次见这般金发雪肤，要是再穿齐胸岂不是过于妖娆。
话音未落，窗外忽传织机札札声。
待织机停息时，暮雪春捧着新染的缭绫进来，孔雀蓝的缎面在太后肩上铺开时，竟与她的瞳色浑然一体。
徐颖笑着往太后发间簪了朵赤玉雕的木槿花：“这般装扮，天仙也要避席”
正当众女热闹之际，柳若影、诗羽带着惜清瑶、刘晓蓉暂别众人后下楼而去，原来是要送惜清瑶、刘晓蓉回银狮子画舫。
窗外蝉鸣不绝，众女私语笑谈之际，团扇摇个不停。竹帘轻响间，一阵山风带着山野草木香穿堂而过，众女裙带飘飘，暗叹好凉爽。
楹柱下，韩玉瑶、苏若卿在人群后悄悄拽住徐天，娇声埋怨道：“主人，为何不去衡济堂看望奴家？众多姐妹都不知主人已归”
“爷回来时街道上人山人海，衡济堂门前只怕更是拥挤”，徐天解释道。
二人闪动明眸。
“那也该派人知会奴家一声，好迎接主人”
韩玉瑶边说边拽住徐天衣袂，发间斜插的银针筒随着动作轻晃，针尾缀着的红丝绦映照苏若卿温润的笑颜。
“奴家几个接诊后都在专研主人留下的清凉丹方子”，苏若卿将汗湿的鬓发别到耳后，露出脖颈间淡淡红晕。
徐天问道：“你们是从齐国过来的？”
“是，主人。我们从养心斋来，特意找了两位掌柜接替，就为寻主人。谁知来晚了，主人已去了伊丽可汗国”
韩玉瑶、苏若卿接着说：“去奴行找人时听闻夏地开了许多杨氏医馆，不少医女都慕名而去，说是大有发展。我们却不信，毕竟从始至终都在主人身边，深知其中甘苦，哪有那般好事等着她们？”
“这杨氏医馆多半与杨钰英有关”，徐天若有所思。
思绪被前来的方媛象牙柄团扇截断，那扇面上绣着的百草纹，随着她手腕轻转。
“你们主仆倒是躲清净，莫不是在嘀咕什么？”
“在谈医馆的事呢”，徐天笑道。
檐角风铃随风摇晃，惹得古丽娜如麈尾上的银铃跟着回响。
徐天望着窗棂飘上来的青蒿飞絮，想起齐地王宫太医府见到杨钰英时的情形，遂问道：“杨钰英开医馆，用的可是太医府流出的方子？”
“何止！”，韩玉瑶从袖口抖出张皱巴巴的羊皮卷：“他们连麻黄、桂皮、杏仁、甘草成汤后都敢减半成卖，说是体恤民力...”
方媛团扇轻掩，探首观望——羊皮卷上的朱砂印章被汗水晕开，依稀能辨出“杨氏仁心”四个篆字。
正说着，众女围拢，苏农可卿和古丽娜如莲步近前。
徐天见状笑道：“太后，你这般打扮太过招摇，待会让倩儿她们为你稍作掩饰，免得满城皆在观赏太后容颜”
众人闻言大笑，苏农可卿面染红霞，古丽娜如与阿史那嫣和阿史那雅笑得花枝乱颤。
徐颖等人笑着退至徐天身后。
方媛忽然扯了扯徐颖衣袖，众人顺着她目光望去。
只见苏农可卿、古丽娜如、阿史那嫣和阿史那雅并肩站立。夕照透过万字纹窗棂，将四位丽人的身影投在木地板上——古丽娜如的银丝抹额与苏农可卿的金发辉映，阿史那姐妹的璎珞披帛缠绕如虹。
众女暗自称奇，四女身影交叠，金、银、绯、素，金发雪肤，碧眼如潭，异域与中原竟在一身交织，美人如画。
方媛抚掌赞叹：“今日方知太后容颜冠绝天下”。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
“哀家这副模样...”，太后掩嘴轻笑。
方媛轻摇团扇：“真该让画师绘幅四美图，就挂在朱雀大街城门口！”
众人哄笑间，苏农可卿鬓角掩不住耳根的赤红，惹得太后更添娇艳。
就在这时，古丽娜如双目如虹，盯着方媛道：“敢问公主，带了多余的护卫？”
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麈尾柄，麈尾上镶嵌的瑟瑟珠照亮了窗棂间游弋的尘埃。
方媛执扇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领悟过来，笑道：“国师法眼如炬，是，我身边有暗影卫士”
古丽娜如叹道：“厉害！奴家半天才感应到他们存在，不知是何方神圣？”
方媛笑道：“都是官女”
说罢扭头对着空中道：“你们现身一下”
话音刚落，木地板上的碎花地毯上空出现一丝黑线，接着又出现一丝，随着黑线越来越多，逐渐变成淡淡的几团影子。
檀香氤氲中，那几团影子聚成人形径直垂落，落地时竟似柳絮拂尘。玄色劲装裹着玲珑身段，面纱上绣着的银狐纹随着呼吸起伏。
这几名玄衣人屈膝半跪，拱手道：“见过公主！”
众人被这凭空出现的玄衣人惊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古丽娜如美眸如铜铃，盯着这几人打量了半晌。
古丽娜如忽然欺身上前，忽以指节叩击玄衣人落影子处，震起簌簌尘灰。还不待麈尾近身，这几名玄衣人如墨汁入水般消散，只剩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的碎影。
古丽娜如忽已闪至东南巽位，众人只见她广袖翻飞如鹤舞，竟从虚无中扯出半截玄色披帛——那料子分明是卫国御用的天蚕丝。
“国师莫要吓着她们”，方媛笑道：“她们很乖的”
方媛这话把大家逗乐了。
古丽娜如凝视着这半截玄色披帛，忽道：“数百载前在云梦泽遇见一人，其敛息法门与这些暗卫如出一脉。当年那人被我破了气海，如今看来...似乎有所精进”
暗影卫士忽如鬼魅般再次显形，古丽娜如麈尾银铃骤响。
古丽娜如将披帛掷还暗影卫士，麈尾柄往楹柱上轻轻一顿，整座楼阁忽然泛起淡青光晕，众人恍然看见满屋游走着密密麻麻的经络图，正是暗影卫士方才穿行的轨迹。
“你们退下吧”，方媛摆摆手道。
几名玄衣人躬身道：“遵命！”
说罢身形一闪，顷刻间化为淡淡的几团影子，接着就在众人面前消失不见。
所有人随即将目光落在古丽娜如身上。
徐颖道：“国师身手那么厉害，即使暗影卫士出手，也耐何不了你？”
古丽娜如微笑点点头：“差不多”
众人闻言悚然一惊，肃然起敬。
“好！好！好！”，苏农可卿抚掌赞叹，美眸发亮：“哀家终于见到能与暗影卫士匹敌之人”
说罢扶着阿史那嫣，赤着双足踩在冰裂纹陶枕上乘凉。她腕间金镶玉镯叮当相击，清脆悦耳。
这时，楼梯间又传来纷沓的脚步声，檐角风铃被震得轻晃。只见徐家军柳若影、诗羽等二十多人冲上楼来，玄色护甲与楼梯扶手相撞。
“奴婢听到楼阁间似有打斗？...”
诗羽话音未落，惹得满屋轻笑，众女摇曳的流苏影扫过满地狼藉的果核，引得众奴婢连忙上前清理。
徐天推开菱花窗，日轮西倾，似是哺时时分。
暮色里炊烟正从后院袅袅升起，徐天对江婉婷道：“传话给后厨，把新酿的雪梨醪全搬来，设家宴，为太后接风洗尘”
倩儿贴心的叮嘱婢女，给太后备双软底绣鞋，省得硌着凤足。
阿史那嫣和阿史那雅抢过方媛手里的团扇，半掩住狡黠笑意：“何不将雪驼蹄筋炖上？太后最爱那胶质”
江婉婷闻言敛衽施礼：“遵命！公主们！”
徐颖、章晓惠、黄筱和倩儿带着孙玉娘、史香云、柳如烟、杨玉莲、婉娘等众女眷前去后厨帮忙，如一阵风下楼而去。
苏农可卿、古丽娜如与阿史那嫣、阿史那雅和徐天等人跟上，徐家军柳若影、诗羽等殿后。
众人来到绿荫覆盖的石径上，徐天问古丽娜如道：“你可知暗影卫士背后之人是谁？”
古丽娜如道：“不知”
方媛笑道：“她们都是嫂子调教出来的”
古丽娜如闻言一愣：“卫后就是暗影卫士背后之人”
众人皆点头：“正是”
方媛悠悠道：“几年前她们都是普通的宫女而已”
古丽娜如似乎心有灵犀道：“何玥儿就是卫后？”
众人笑道：“正是”
古丽娜如嘀咕道：“公子之前说过，我就没听进去，也没放心上，这才明白过来”
众人闻言一阵窃笑。
酉时三刻，天机阁后院张罗起九十多张食案。
众宾客相聚入席，陆续坐满了人。
徐天为主位，左侧上座有苏农可卿、古丽娜如与阿史那嫣、阿史那雅、方媛，右侧是徐颖等四个妻妾，下首正席为江婉婷、孙玉娘等女眷们分列左右，接下来是天机阁的众多秀娘，然后是高子康、凤俪熙、香儿等人，末座是衡远镖局女护卫和徐家军的女卫们。
庭院中架起十六盏琉璃灯助兴。灯亮如萤火，庭院便浮在蜜色的光晕里。
红木树下，烤全羊被抬上长案，羊腹里塞满野葱、沙枣、胡荽籽，热油沿厨刀划开的刀口渗出，滴进火盆。火苗“蓬”地窜高三尺，孜然香猛地炸开，像一场小型的沙暴。
雪驼蹄筋在鬲里咕嘟，胶质黏得能拉出一臂长的丝；鹿肉瓮里飘出的香，则带了雨后松林的潮气。
穿着孔雀蓝襦裙的秀娘们穿梭如蝶正往食案端上香气诱人的菜肴，腰间禁步玉佩与银餐具碰撞出琳琅声。
菜上齐后，徐天抚掌让喧嚷的众人安静，恭请太后在家宴上说两句，以示开宴。
苏农可卿盈盈起身，九凤步摇垂珠扫过金镶玉勺。太后环视众人一眼后，平时在朝堂上威风凛凛的她，居然在众人面前有些害羞：“哀...奴家...头一次出门在外家宴...”
她忽瞥见古丽娜如正用银箸夹着炙肉喂阿史那嫣，阿史那雅却伸出嘴去抢食，苏农可卿翟衣广袖噗嗤笑出声：“罢了，诸位自便！”
说着夺过徐天手中酒樽一饮而尽。
众人见状乐不可支，一边欢笑一边用膳，连古丽娜如也忍俊不禁。
酒过三巡。
柳若影、诗羽带着徐家军女卫褪去护甲换上绣金襦裙，来到席间空地，跳起了屈柘枝舞。
突然击筑高歌鹿鸣，有人敲羯鼓应和。
香儿和凤俪熙、司琴等也踩着鼓点相续加入。
食案间，水袖甩开，沉香屑与脂粉气搅在一起，灯火里浮起一层淡紫薄雾。
热闹间，阿史那嫣趁乱往徐颖酒樽里偷加雪梨醪，却被方媛逮个正着。
“公主使坏！”，徐颖提着裙裾追出三丈，绣履在青砖地上拖出蜿蜒痕迹。阿史那雅跟了出去，就在二人追逐时，突然从树后闪出，将整碗甜醪泼向追逐的二人。
刹那间，二人翟衣上的翎眼沾染上红浆白汁，倒似活过来的流光溢彩。二人尖叫一声，倒追着阿史那雅打出。
徐天正看着众人追逐嬉闹，忽见方媛捧着酒樽凑近：“悄悄告知公子，奴家发现太后臂钏里藏着三根金针”
她指尖蘸着酒液在案上勾画：“这般防身手段，倒像是跟某人学的...”
话音未落，一葱白纤指已捻在她团扇的百草纹间。
可把方媛吓得一跳，惊叫一声，起身飞逃。
这顿家宴整场欢声笑语，竟比街外的喧嚣更热、更亮。美酒佳肴倒还成了其次。
戍鼓三叠，方媛回宫。
月光洒在青石阶上，徐颖提着琉璃灯走在最前头，灯影里映出廊柱上“江府”二字的刻痕。
章晓惠脚步微滞，西厢房窗棂间浮动的烛火，定是婉娘她们在试新调的玉兰香。
方媛的织金披帛被夜风卷起，露出腰间暗藏的金令牌：“上月王兄新纳的吴美人，正是河东佐氏的嫡女”
她话锋一转，碎步间左倾移近徐天，腕间九转玲珑镯撞在徐天佩剑上：“四大世家如今在朝堂的势力，可比公子五年前离王城时更盛三分”
话音未落，竹林忽地簌簌一响，阿史那雅从竹影里钻出，发间珍珠步摇缠着几片竹叶：“方才路过膳房，瞧见高子康在偷温桂花酿...”
她话没说完，黄筱已提着裙裾往古槐树下跑：“快拦住那馋猫！那一坛要留作太后路上享用的！”。绣鞋在青石板上敲出一串雨点般的碎声。
阿史那嫣笑着紧随其后，一路摇晃。
见众人围在古槐树下打闹，方媛的团扇停在徐天肩头：“明日若进宫，公子不妨带着那套百马河徒图屏”
扇面百草纹在月光下泛着磷光：“王兄上月为这图，差点把司常派去西域寻访”
徐天望着众人嬉闹的背影，默然颔首：“我们觐见倒是没事，四大世家实力不菲，嘿，就怕她们见面风火雷电啊”
方媛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徐颖、章晓惠、黄筱和倩儿齐刷刷看向徐天，徐天悠然道：“不急，回来晚上我再想想这事”
众人窃笑。
翌日晨曦未露，玄峰白雾茫茫，雾气凝在青砖墙头。不觉清凉倒反湿热。
中庭厢房内已是一片热闹喧天。
天井老槐树的枝叶坠着露珠，众人正在老槐树下天井旁洗漱，借机乘凉。
章晓惠正蹲在石槽边揉着帕子和汲水的黄筱嘀咕，忽听见前院门环三声清脆叩响，惊得黄筱身子一抖，手中铜盆哐当坠地。
徐天带人出门查看，原来是王宫侍人仪仗队簇拥着方媛公主而来。
方媛的织金辂车碾过湿漉漉的街石，十二名王宫侍人在雾里若隐若现。仪仗的旌旗在雾里浮出一截赤红，像洇开的朱砂。
她撩开车帘时，正撞见徐天跨出门槛。
仪仗停下，徐天上前施礼。
胸前缀着的狻猊纹的侍人牵着方媛下车，方媛前脚刚落地，便笑道：“看吧，我就说王兄会差人请公子入宫”
说着，莲步上前：“王兄连夜召集四大世家的家主，连闭关五年的崔老太爷都拄着凤头杖来了”
徐天思忖片刻，塞给侍人每人一锭银：“请各位大人稍候”
方媛则欢喜地随徐天入院。
中庭西厢房，婢女正伺候徐天换正装。
徐天解开发间玉冠，任墨色长发垂落肩头：“取织金深衣来”
他示意婢女取出箱笼里叠放整齐的深衣和鞋履，忽见衣襟暗绣的北斗七星纹——数月前离夏时，夏王亲赐的饕餮玉带扣还在其间。
收拾停当后，徐天叮嘱众女眷与陪同古丽娜如、苏农可卿、阿史那嫣和阿史那雅留在天机阁，但苏农可卿执意要去见识卫王和四大家族。
“太后真要这般...”，倩儿捧着素色襦裙犯难，却见苏农可卿已将九凤步摇换成荆木簪。
古丽娜如忽然从袖中抖出枚冰玉塞，往太后掌心一按：“含着，莫要开口”
冰玉触舌，寒香直冲天灵，苏农可卿打了个冷战。
众人见状哭笑不得。
方媛笑言：“几年前我也是这般混入朝堂的”
众人闻言一乐。
倩儿建议不如让太后直面，阿史那雅解释道：“太后此番是微服出游，若如此便成了国事，徐公子反倒无从置喙了”
众女眷听罢，纷纷称是。
最后，众人决定阿史那氏两公主和古丽娜如正装、苏农可卿扮作侍从。江婉婷、孙玉娘等女眷们先在各个分号打理营生，随后赶来。
正在收拾打扮间，柳若影忽然从月洞门跑来。进入厢房时，腰间横刀缠着新浸桐油的麻绳，还在滴水：“主人，探子来报，朱雀大街四个巷口都埋伏着夏地的暗桩”
她说着取了张羊皮卷，将三枚淬毒蒺藜往上一搁：“诗羽已带人清了东市口的...”
众女上前观看，徐天道：“让诗羽速战速决”
柳若影躬身道：“遵命！”
说罢消失在门口。
随后徐天一行浩浩荡荡，出了府邸。门外，众王宫内侍和仪仗还一直候在门口待命呢。
方媛上了辂车带着众内侍先行一步。
待众女上车后，徐天骑行，引导车队向王宫进发。
......
徐天一行还在路上，便听到王宫的晨钟穿透浓雾传来。
晨雾未散，路人纷纷驻足，注视这支觐见大王的队伍。
车队至宫外汉白玉广场停下。
但见方媛由内侍作陪已等候多时，九重宫门已然洞开，可见宫闱内獬豸灯已次第熄灭。
众人下车后，整理一番衣容和裙裾。
随后徐天一行由王宫引导官接引，在蜿蜒曲折的红墙碧陶宫巷穿行。途径九重宫阙，九曲回廊。
行进间苏农可卿忽然捏了捏古丽娜如的指尖，两人看向飞檐斗拱下檐角蹲着的嘲风兽——左眼嵌着的瑟瑟珠正泛着铜绿青芒。
一炷香后，众人终至明堂丹阶下。丹阶两侧七十二金甲武士持戟肃立，威武不凡。
一内寺疾步而出：“大王在殿内等候”
内寺拂尘一挥，躬身引众拾阶而上。拂尘尾掠过丹墀，汉白玉地砖隐现淡淡北斗七星暗纹。九重巨大的鎏金蟠龙柱已近在眼前。
大殿内檀香缭绕，锦瑟生辉。三公九卿早已持笏列队已久。丹墀之上，端坐着年轻的卫王方文龙，身着玄色冕服，十二旒冕冠威仪逼人，雄姿挺拔，玉面威严。
丹墀之下，四大世家之首——太师方佐、太傅方乾、太保方厚、太宰方佑俱在。太师见徐天，报以会心一笑。
徐天率众依礼恭敬稽首：“草民叩见大王，王寿永昌！”
卫王轻声道：“免礼！”
“徐卿别来无恙？”
“托大王鸿福，草民能再见大王，实乃三生有幸！”
说罢，徐天命人呈上贺礼与百马河徒图屏。王侧官上前接过。
见到百马河徒图屏，卫王豹目发亮，冕服上的十二章纹在晨光中流转。
卫王轻叩金丝楠木御案：“时值卫夏开通商道，互市通商亦五载，我大卫修葺百路，开凿石秀，十州三十六郡政通人和，庶民富强，徐卿居功至伟！”
他虎目掠过百马河徒图上朱砂新添的标记，正是三月前阴戎商队递呈的商道。
群臣齐声道：“贺喜大王！大王永寿无疆！”
四大世家家主们的象牙笏板亦同时轻颤。
徐天谦逊道：“这一切皆赖两位公主之功”。随即示意阿史那嫣和阿史那雅出列。
二公主上前福身施礼：“见过大王！”
“无需多礼！”，卫王笑道：“二位公主于我大卫有恩，永世不忘！”
群臣齐和：“永世不忘！”
二公主互视一眼，又引荐道：“大王，此乃我伊丽可汗国师，古丽娜如”
古丽娜如闻言出列，盈盈施礼：“见过大王！”
“免礼！”，卫王上下打量许久，笑道：“国师如此年轻，着实令人意外！”
群臣亦纷纷侧目。
古丽娜如浅笑道：“大王言重了”
“国师这枚冰玉，可是天山寒髓所铸？”，卫王突然问道，目光如炬盯着古丽娜如颈间。
古丽娜如含笑取下玉玦，掌心冰霜竟凝成北斗形状：“此乃天山玄女峰百丈冰层中所得，可测天下水脉走向”
丹墀下忽起骚动。
“听闻国师武技天下无双，不知是否属实？”，卫王问道。
古丽娜如掩唇轻笑：“这不过坊间谣传，哪有那般厉害”
卫王目光炯炯：“果真如此？”
“果真如此”，古丽娜如答道。
“国师定力非常，果然名不虚传”，卫王抚掌大笑，十二旒珠帘无风自动，映得殿顶藻井二十八宿图微微发亮。
太师方佐举笏板出列道：“启禀大王，臣听闻五载前伊丽可汗比武招亲，九重鎏金塔，登顶者寥寥，我大卫亦有高手前往，皆未如愿”
他广袖轻摆，象牙笏板边缘隐约露出半幅神龙秘境舆图。
古丽娜如麈尾银铃轻响：“确有此事”
方佐转向对古丽娜如躬身道：“敢问国师，听闻九重大考皆为国师所制七星大阵，可是国师所为？”
古丽娜如笑道：“此乃伊丽三十六部萨满同心所设，非一人之力可成，奴家可没这本事”
卫王听得兴致阑珊，微微侧身。
玄峰城高大巍峨的城墙上旌旗飘扬，每个垛口皆有玄甲士卒持戟守卫，城楼上另有弓箭手逡巡。
城门口熙熙攘攘，车水马龙。
城墙下一条宽逾丈余护城河早已干涸，龟裂的河床上，几株倔强的蒌蒿顶着灰白花穗，在风中簌簌作响，像给城门洞配了低低的鼓角。
车队就在这鼓角声里一寸一寸挪进城阴。
玄甲持戟的兵卒列在城门洞两侧，铠甲将阳光拆成碎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车队碾过城门前七孔石桥时，守城的玄甲兵卒持戟上前盘查。听闻是徐天的车队，连忙列队让路，恭恭敬敬的施礼。
“徐公子——”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声音脆亮，像掷进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又一圈回响。
人群轰然涌动，艾草与兰芷的香气炸开。
不少围观的民众指指点点，不时听见有人道：“这就是徐公子啊，城里百姓过上好日子皆托公子福气”
一个垂髫小儿被高高举起，手里晃着艾草香囊，说是要给公子驱邪避秽，身旁人群一阵大笑。
苏农可卿和古丽娜如对望一眼道：“原来公子在这里这么受欢迎！”
徐颖、章晓惠、黄筱和倩儿四个妻妾脸上笑成一朵花，眼神里都带自豪。
江婉婷、孙玉娘、史香云、柳如烟、杨玉莲、春梅和夏莲更是眉飞色舞，她们自家的田产都已遍布玄峰城。
进入城内，朱雀大街比城门更挤。
沿街望去，宫殿楼台重重叠叠，三重檐的楼阁参差错落，鳞次栉比，一眼望不到头。
街道上，数不清的油麻伞下全是人流车流，拥挤不堪。
可见齐地、夏地的来游玩的游人，着装各异；也有来自西域的商旅骑着骆驼行进，骆铃叮当作响，一层层叠成人海。还有不少赤膊的黑人商贩挤在人群里四处讨价还价。
酒肆的旗招斜斜挑出屋檐，猎猎作响。
街对面，三只烤全羊正悬在木叉上慢慢转。
羊油滴落在红亮的火炭上，滋啦腾起的烟气里混着胡椒与孜然香。
苏农可卿和古丽娜如见状，笑道：“哎呀，这不是和塞斯班一样么，到处皆是人，繁华得不得了”
众女眷一阵开心，得意地笑。
好容易挤过人潮鼎沸的繁华街衢，车队踏着青石板路面，拐入一条僻巷。
马蹄声渐缓，停在一个三重飞檐楼阁的大院门前。
朱漆铜钉门徐徐打开，两列衡远镖局女护卫齐刷刷躬身致敬。
院中百年桃花老树正在盛开，一阵暖风掠过，绯色花瓣簌簌落地，不少飘到车上，车窗内。
众人纷纷下车，披着五六瓣桃花伸展着久坐僵硬的腰肢。
“大掌柜！”，玉环带着五六十位秀娘匆忙赶来，跪满小径。炙热的石板上腾起的青烟里，青丝抹额熠熠生辉。
“这位是伊丽可汗国太后”，江婉婷首先引见苏农可卿。话音未落，山呼声震飞满院云雀：“太后凤体安康！”
“姑娘们平身！”，苏农可卿的九凤步摇随笑声轻颤，金丝流苏映出桃花瓣点点光华。
接着江婉婷将诸女眷一一引见。
轮到引见徐颖、章晓惠、黄筱和倩儿一行时，玉环忽然领着众人行了个万福礼：“主母妆安！”
最后到徐天时，玉环带着众人恭恭敬敬的给徐天行了个大礼，众人齐声道：“主人！”
女眷们上前扶起玉环等人。玉环带着秀女们围着徐天叽叽喳喳：“托主人的福，奴家田产兴旺，城东百里桑园今春收成翻了倍，家翁叮嘱奴家一定要答谢主人恩情”
“哎呀”，众人闻言回头，忽见苏农可卿学着秀女们模样，提起金丝长袍下摆：“哀家也来答谢公子两下...”
说罢，盈盈福身揖礼。袍围才触到青砖，已被五六个女眷七手八脚扶住。
“太后——！”，众女齐声娇呼，笑成一团，玉簪直颤。
一行人叽叽喳喳来到后院，檐角风铃轻晃，众人踩着吱呀作响的松木楼梯登上二楼。
这里是秀娘平日里休憩之处，厢房内十二扇雕花槛窗尽开，远处层叠的黛青石墙顺着山坡起伏，碧瓦如鳞，宛如巨蟒盘踞。
婢女找来百子图的锦缎坐垫，众人落座后，苏农可卿透过窗棂四望，对着古丽娜如赞叹：“妙，这依山而建，飞檐叠瓦的排布，倒像是把整片山坡都织进了屋檐下”
江婉婷道：“太后说笑了，民居简陋，不比王宫”
苏农可卿却笑道：“这样才像过日子，烟火气足”
众人闻言俏面一红。
话音未落，婢女们已捧着朱漆盒鱼贯而入，婢女们鱼贯而入，松仁酥金黄，茯苓糕雪白，乌杨梅乌亮似夜，山荔枝壳薄如红绡。
果香盈满屋。
婢女端着朱盒近前，苏农可卿抬手取了一块，咬开金黄的酥皮，饴糖裹着桂花蜜淌在檀口。她眯起眼：“这芝麻团子怎的比御膳房还酥脆？”
徐颖忙递上织金绸帕：“是玉环妹子从琅阳学来的手艺，要用白桦树汁揉面...”
苏农可卿赞道：“幸好哀家尝过，不然还要错过这等美味了”
众人相视一眼，太后习惯了宫中山珍海味，忽品尝民间烟火，自然妙不可言。
楼梯口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韩玉瑶、苏若卿提着裙裾一口气跑上楼来，喘着粗气：“可赶上热闹了！”
她俩身后跟着十余位身着各色襦裙的女掌柜，发间别着的玉簪、腰间缠着金钥匙等信物叮当作响。
缀在其后的暮雪春、惜清瑶，捧着的绢帛账册足有三指厚，扉页烫着银狮子画舫的朱砂印。
待女掌柜们整理了一下裙裾，徐颖将苏农可卿、古丽娜、阿史那嫣和阿史那雅引见给诸位女掌柜。
女掌柜们依礼叩拜了苏农可卿等人。
待女掌柜们起身，围着江婉婷等人禀报各处分号的事宜。
随后众人分散开来。
“这是新制的润喉丸...”，苏若卿从荷包倒出几粒红色的药丸，满室顿时弥漫薄荷清气。
柳如烟接过浅尝：“添三成金银花，祛湿热...”
角落里的书兰展开卷轴：“学宫上月收的寒门学童，有七成能诵读千字文...”
婉娘抚掌而笑：“倒是可以去寒门各户走访...”
婉娘落袖时，腕间九转金丝镯撞在案角，引得候命的婢女轻轻侧身护住。
徐颖正与章晓惠、黄筱、倩儿一起询问暮雪春、惜清瑶有关画舫的事宜，太后转身拽其衣袖。
徐颖笑嘻嘻转身，太后问道：“快给哀家讲讲，当年你怎么让孙玉娘把泉府开起来的？”
徐颖口若悬河讲了半晌，直至交错的日影在木地板上游移，阿史那雅趁机将玫瑰酥塞了一片进她掌心。
待侍女将木盒移走时，石榴红的糖渍恰巧印在舆图玄峰二字上。
不多时，苏农可卿、古丽娜如等人热得已是俏脸泛红，脖颈汗水黏住的金色碎发，愈发美艳动人。
苏农可卿美眸环顾四周，不禁问道：“怎么卫地如此湿热？”
阿史那嫣笑着解释：“这里一年四季都似夏天”
徐颖握住太后柔荑：“太后，要不换上轻薄襦裙？”
“换上吧，哀家浑身如过雨般难受”，苏农可卿连连点头。
众女轻笑着，簇拥着太后等人入内更衣。
蝉声拉长了午后。
苏农可卿轻扯着月白襦裙广袖，薄纱下凝脂般的肌肤染着绯色。古丽娜如正替她系着杏色丝绦，忽闻窗外竹帘卷动声，原是阿史那嫣捧着鎏金铜镜近前。
太后对镜转了个圈，日光淌在苏农可卿金丝般的卷发上，裙摆旋开时露出缀着瑟瑟珠的翘头履，倒映着满室惊叹目光。
片刻后，太后等人重新出现，全场惊叹：太后换上常服，与我等姐妹无异，更因金发碧眼，显得身姿挺拔，既英姿飒爽又美艳无双。
苏农可卿面染红晕：“当真？哀家入宫后便再未着过裙装”
众人连连点头，称赞太后美艳不可方物。
徐颖等四位妻妾上前挽住太后等人，笑问：“像不像姐妹？”
众女眷拍手大笑：“像！像极了！”
正当热闹之际，楼梯传来脚步声。
众人回首，只见数名女护卫引着一位白衣襦裙、气质出众的女子拾级而上。
当看清来人时，徐颖率女眷叩拜：“见过公主！”
阿史那嫣和阿史那雅看见来人笑得眉眼弯弯，遂转身看向苏农可卿、古丽娜如二人：“猜猜她是谁？”
二人凝眸与白衣女子互相打量。
须臾，苏农可卿美眸闪动：“莫非这位便是方媛公主？”
方媛颔首，笑眼盈盈地问：“这位是？”
阿史那嫣和阿史那雅上前挽住方媛，引见道：“这位是我们古丽娜如国师，旁边这位是晴儿和晴儿侍女”
方媛闻言一惊，连忙福身行礼：“方媛见过国师！”
“好生光彩的公主！”，苏农可卿和古丽娜如上前牵着方媛细细看她眼眉，惹得方媛羞红了脸。
方媛看着二人的打扮不由得龇牙，阿史那雅解释道：“天气太热，她们刚换上的”
“哦！难怪上楼时看不出来”，方媛恍然大悟，引得众人开怀大笑。
阿史那雅笑着将苏农可卿发间歪斜的累丝金凤钗扶正，“方才换衣时，还在念叨要见识卫地的齐胸襦裙”
方媛掩嘴轻笑，头一次见这般金发雪肤，要是再穿齐胸岂不是过于妖娆。
话音未落，窗外忽传织机札札声。
待织机停息时，暮雪春捧着新染的缭绫进来，孔雀蓝的缎面在太后肩上铺开时，竟与她的瞳色浑然一体。
徐颖笑着往太后发间簪了朵赤玉雕的木槿花：“这般装扮，天仙也要避席”
正当众女热闹之际，柳若影、诗羽带着惜清瑶、刘晓蓉暂别众人后下楼而去，原来是要送惜清瑶、刘晓蓉回银狮子画舫。
窗外蝉鸣不绝，众女私语笑谈之际，团扇摇个不停。竹帘轻响间，一阵山风带着山野草木香穿堂而过，众女裙带飘飘，暗叹好凉爽。
楹柱下，韩玉瑶、苏若卿在人群后悄悄拽住徐天，娇声埋怨道：“主人，为何不去衡济堂看望奴家？众多姐妹都不知主人已归”
“爷回来时街道上人山人海，衡济堂门前只怕更是拥挤”，徐天解释道。
二人闪动明眸。
“那也该派人知会奴家一声，好迎接主人”
韩玉瑶边说边拽住徐天衣袂，发间斜插的银针筒随着动作轻晃，针尾缀着的红丝绦映照苏若卿温润的笑颜。
“奴家几个接诊后都在专研主人留下的清凉丹方子”，苏若卿将汗湿的鬓发别到耳后，露出脖颈间淡淡红晕。
徐天问道：“你们是从齐国过来的？”
“是，主人。我们从养心斋来，特意找了两位掌柜接替，就为寻主人。谁知来晚了，主人已去了伊丽可汗国”
韩玉瑶、苏若卿接着说：“去奴行找人时听闻夏地开了许多杨氏医馆，不少医女都慕名而去，说是大有发展。我们却不信，毕竟从始至终都在主人身边，深知其中甘苦，哪有那般好事等着她们？”
“这杨氏医馆多半与杨钰英有关”，徐天若有所思。
思绪被前来的方媛象牙柄团扇截断，那扇面上绣着的百草纹，随着她手腕轻转。
“你们主仆倒是躲清净，莫不是在嘀咕什么？”
“在谈医馆的事呢”，徐天笑道。
檐角风铃随风摇晃，惹得古丽娜如麈尾上的银铃跟着回响。
徐天望着窗棂飘上来的青蒿飞絮，想起齐地王宫太医府见到杨钰英时的情形，遂问道：“杨钰英开医馆，用的可是太医府流出的方子？”
“何止！”，韩玉瑶从袖口抖出张皱巴巴的羊皮卷：“他们连麻黄、桂皮、杏仁、甘草成汤后都敢减半成卖，说是体恤民力...”
方媛团扇轻掩，探首观望——羊皮卷上的朱砂印章被汗水晕开，依稀能辨出“杨氏仁心”四个篆字。
正说着，众女围拢，苏农可卿和古丽娜如莲步近前。
徐天见状笑道：“太后，你这般打扮太过招摇，待会让倩儿她们为你稍作掩饰，免得满城皆在观赏太后容颜”
众人闻言大笑，苏农可卿面染红霞，古丽娜如与阿史那嫣和阿史那雅笑得花枝乱颤。
徐颖等人笑着退至徐天身后。
方媛忽然扯了扯徐颖衣袖，众人顺着她目光望去。
只见苏农可卿、古丽娜如、阿史那嫣和阿史那雅并肩站立。夕照透过万字纹窗棂，将四位丽人的身影投在木地板上——古丽娜如的银丝抹额与苏农可卿的金发辉映，阿史那姐妹的璎珞披帛缠绕如虹。
众女暗自称奇，四女身影交叠，金、银、绯、素，金发雪肤，碧眼如潭，异域与中原竟在一身交织，美人如画。
方媛抚掌赞叹：“今日方知太后容颜冠绝天下”。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
“哀家这副模样...”，太后掩嘴轻笑。
方媛轻摇团扇：“真该让画师绘幅四美图，就挂在朱雀大街城门口！”
众人哄笑间，苏农可卿鬓角掩不住耳根的赤红，惹得太后更添娇艳。
就在这时，古丽娜如双目如虹，盯着方媛道：“敢问公主，带了多余的护卫？”
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麈尾柄，麈尾上镶嵌的瑟瑟珠照亮了窗棂间游弋的尘埃。
方媛执扇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领悟过来，笑道：“国师法眼如炬，是，我身边有暗影卫士”
古丽娜如叹道：“厉害！奴家半天才感应到他们存在，不知是何方神圣？”
方媛笑道：“都是官女”
说罢扭头对着空中道：“你们现身一下”
话音刚落，木地板上的碎花地毯上空出现一丝黑线，接着又出现一丝，随着黑线越来越多，逐渐变成淡淡的几团影子。
檀香氤氲中，那几团影子聚成人形径直垂落，落地时竟似柳絮拂尘。玄色劲装裹着玲珑身段，面纱上绣着的银狐纹随着呼吸起伏。
这几名玄衣人屈膝半跪，拱手道：“见过公主！”
众人被这凭空出现的玄衣人惊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古丽娜如美眸如铜铃，盯着这几人打量了半晌。
古丽娜如忽然欺身上前，忽以指节叩击玄衣人落影子处，震起簌簌尘灰。还不待麈尾近身，这几名玄衣人如墨汁入水般消散，只剩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的碎影。
古丽娜如忽已闪至东南巽位，众人只见她广袖翻飞如鹤舞，竟从虚无中扯出半截玄色披帛——那料子分明是卫国御用的天蚕丝。
“国师莫要吓着她们”，方媛笑道：“她们很乖的”
方媛这话把大家逗乐了。
古丽娜如凝视着这半截玄色披帛，忽道：“数百载前在云梦泽遇见一人，其敛息法门与这些暗卫如出一脉。当年那人被我破了气海，如今看来...似乎有所精进”
暗影卫士忽如鬼魅般再次显形，古丽娜如麈尾银铃骤响。
古丽娜如将披帛掷还暗影卫士，麈尾柄往楹柱上轻轻一顿，整座楼阁忽然泛起淡青光晕，众人恍然看见满屋游走着密密麻麻的经络图，正是暗影卫士方才穿行的轨迹。
“你们退下吧”，方媛摆摆手道。
几名玄衣人躬身道：“遵命！”
说罢身形一闪，顷刻间化为淡淡的几团影子，接着就在众人面前消失不见。
所有人随即将目光落在古丽娜如身上。
徐颖道：“国师身手那么厉害，即使暗影卫士出手，也耐何不了你？”
古丽娜如微笑点点头：“差不多”
众人闻言悚然一惊，肃然起敬。
“好！好！好！”，苏农可卿抚掌赞叹，美眸发亮：“哀家终于见到能与暗影卫士匹敌之人”
说罢扶着阿史那嫣，赤着双足踩在冰裂纹陶枕上乘凉。她腕间金镶玉镯叮当相击，清脆悦耳。
这时，楼梯间又传来纷沓的脚步声，檐角风铃被震得轻晃。只见徐家军柳若影、诗羽等二十多人冲上楼来，玄色护甲与楼梯扶手相撞。
“奴婢听到楼阁间似有打斗？...”
诗羽话音未落，惹得满屋轻笑，众女摇曳的流苏影扫过满地狼藉的果核，引得众奴婢连忙上前清理。
徐天推开菱花窗，日轮西倾，似是哺时时分。
暮色里炊烟正从后院袅袅升起，徐天对江婉婷道：“传话给后厨，把新酿的雪梨醪全搬来，设家宴，为太后接风洗尘”
倩儿贴心的叮嘱婢女，给太后备双软底绣鞋，省得硌着凤足。
阿史那嫣和阿史那雅抢过方媛手里的团扇，半掩住狡黠笑意：“何不将雪驼蹄筋炖上？太后最爱那胶质”
江婉婷闻言敛衽施礼：“遵命！公主们！”
徐颖、章晓惠、黄筱和倩儿带着孙玉娘、史香云、柳如烟、杨玉莲、婉娘等众女眷前去后厨帮忙，如一阵风下楼而去。
苏农可卿、古丽娜如与阿史那嫣、阿史那雅和徐天等人跟上，徐家军柳若影、诗羽等殿后。
众人来到绿荫覆盖的石径上，徐天问古丽娜如道：“你可知暗影卫士背后之人是谁？”
古丽娜如道：“不知”
方媛笑道：“她们都是嫂子调教出来的”
古丽娜如闻言一愣：“卫后就是暗影卫士背后之人”
众人皆点头：“正是”
方媛悠悠道：“几年前她们都是普通的宫女而已”
古丽娜如似乎心有灵犀道：“何玥儿就是卫后？”
众人笑道：“正是”
古丽娜如嘀咕道：“公子之前说过，我就没听进去，也没放心上，这才明白过来”
众人闻言一阵窃笑。
酉时三刻，天机阁后院张罗起九十多张食案。
众宾客相聚入席，陆续坐满了人。
徐天为主位，左侧上座有苏农可卿、古丽娜如与阿史那嫣、阿史那雅、方媛，右侧是徐颖等四个妻妾，下首正席为江婉婷、孙玉娘等女眷们分列左右，接下来是天机阁的众多秀娘，然后是高子康、凤俪熙、香儿等人，末座是衡远镖局女护卫和徐家军的女卫们。
庭院中架起十六盏琉璃灯助兴。灯亮如萤火，庭院便浮在蜜色的光晕里。
红木树下，烤全羊被抬上长案，羊腹里塞满野葱、沙枣、胡荽籽，热油沿厨刀划开的刀口渗出，滴进火盆。火苗“蓬”地窜高三尺，孜然香猛地炸开，像一场小型的沙暴。
雪驼蹄筋在鬲里咕嘟，胶质黏得能拉出一臂长的丝；鹿肉瓮里飘出的香，则带了雨后松林的潮气。
穿着孔雀蓝襦裙的秀娘们穿梭如蝶正往食案端上香气诱人的菜肴，腰间禁步玉佩与银餐具碰撞出琳琅声。
菜上齐后，徐天抚掌让喧嚷的众人安静，恭请太后在家宴上说两句，以示开宴。
苏农可卿盈盈起身，九凤步摇垂珠扫过金镶玉勺。太后环视众人一眼后，平时在朝堂上威风凛凛的她，居然在众人面前有些害羞：“哀...奴家...头一次出门在外家宴...”
她忽瞥见古丽娜如正用银箸夹着炙肉喂阿史那嫣，阿史那雅却伸出嘴去抢食，苏农可卿翟衣广袖噗嗤笑出声：“罢了，诸位自便！”
说着夺过徐天手中酒樽一饮而尽。
众人见状乐不可支，一边欢笑一边用膳，连古丽娜如也忍俊不禁。
酒过三巡。
柳若影、诗羽带着徐家军女卫褪去护甲换上绣金襦裙，来到席间空地，跳起了屈柘枝舞。
突然击筑高歌鹿鸣，有人敲羯鼓应和。
香儿和凤俪熙、司琴等也踩着鼓点相续加入。
食案间，水袖甩开，沉香屑与脂粉气搅在一起，灯火里浮起一层淡紫薄雾。
热闹间，阿史那嫣趁乱往徐颖酒樽里偷加雪梨醪，却被方媛逮个正着。
“公主使坏！”，徐颖提着裙裾追出三丈，绣履在青砖地上拖出蜿蜒痕迹。阿史那雅跟了出去，就在二人追逐时，突然从树后闪出，将整碗甜醪泼向追逐的二人。
刹那间，二人翟衣上的翎眼沾染上红浆白汁，倒似活过来的流光溢彩。二人尖叫一声，倒追着阿史那雅打出。
徐天正看着众人追逐嬉闹，忽见方媛捧着酒樽凑近：“悄悄告知公子，奴家发现太后臂钏里藏着三根金针”
她指尖蘸着酒液在案上勾画：“这般防身手段，倒像是跟某人学的...”
话音未落，一葱白纤指已捻在她团扇的百草纹间。
可把方媛吓得一跳，惊叫一声，起身飞逃。
这顿家宴整场欢声笑语，竟比街外的喧嚣更热、更亮。美酒佳肴倒还成了其次。
戍鼓三叠，方媛回宫。
月光洒在青石阶上，徐颖提着琉璃灯走在最前头，灯影里映出廊柱上“江府”二字的刻痕。
章晓惠脚步微滞，西厢房窗棂间浮动的烛火，定是婉娘她们在试新调的玉兰香。
方媛的织金披帛被夜风卷起，露出腰间暗藏的金令牌：“上月王兄新纳的吴美人，正是河东佐氏的嫡女”
她话锋一转，碎步间左倾移近徐天，腕间九转玲珑镯撞在徐天佩剑上：“四大世家如今在朝堂的势力，可比公子五年前离王城时更盛三分”
话音未落，竹林忽地簌簌一响，阿史那雅从竹影里钻出，发间珍珠步摇缠着几片竹叶：“方才路过膳房，瞧见高子康在偷温桂花酿...”
她话没说完，黄筱已提着裙裾往古槐树下跑：“快拦住那馋猫！那一坛要留作太后路上享用的！”。绣鞋在青石板上敲出一串雨点般的碎声。
阿史那嫣笑着紧随其后，一路摇晃。
见众人围在古槐树下打闹，方媛的团扇停在徐天肩头：“明日若进宫，公子不妨带着那套百马河徒图屏”
扇面百草纹在月光下泛着磷光：“王兄上月为这图，差点把司常派去西域寻访”
徐天望着众人嬉闹的背影，默然颔首：“我们觐见倒是没事，四大世家实力不菲，嘿，就怕她们见面风火雷电啊”
方媛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徐颖、章晓惠、黄筱和倩儿齐刷刷看向徐天，徐天悠然道：“不急，回来晚上我再想想这事”
众人窃笑。
翌日晨曦未露，玄峰白雾茫茫，雾气凝在青砖墙头。不觉清凉倒反湿热。
中庭厢房内已是一片热闹喧天。
天井老槐树的枝叶坠着露珠，众人正在老槐树下天井旁洗漱，借机乘凉。
章晓惠正蹲在石槽边揉着帕子和汲水的黄筱嘀咕，忽听见前院门环三声清脆叩响，惊得黄筱身子一抖，手中铜盆哐当坠地。
徐天带人出门查看，原来是王宫侍人仪仗队簇拥着方媛公主而来。
方媛的织金辂车碾过湿漉漉的街石，十二名王宫侍人在雾里若隐若现。仪仗的旌旗在雾里浮出一截赤红，像洇开的朱砂。
她撩开车帘时，正撞见徐天跨出门槛。
仪仗停下，徐天上前施礼。
胸前缀着的狻猊纹的侍人牵着方媛下车，方媛前脚刚落地，便笑道：“看吧，我就说王兄会差人请公子入宫”
说着，莲步上前：“王兄连夜召集四大世家的家主，连闭关五年的崔老太爷都拄着凤头杖来了”
徐天思忖片刻，塞给侍人每人一锭银：“请各位大人稍候”
方媛则欢喜地随徐天入院。
中庭西厢房，婢女正伺候徐天换正装。
徐天解开发间玉冠，任墨色长发垂落肩头：“取织金深衣来”
他示意婢女取出箱笼里叠放整齐的深衣和鞋履，忽见衣襟暗绣的北斗七星纹——数月前离夏时，夏王亲赐的饕餮玉带扣还在其间。
收拾停当后，徐天叮嘱众女眷与陪同古丽娜如、苏农可卿、阿史那嫣和阿史那雅留在天机阁，但苏农可卿执意要去见识卫王和四大家族。
“太后真要这般...”，倩儿捧着素色襦裙犯难，却见苏农可卿已将九凤步摇换成荆木簪。
古丽娜如忽然从袖中抖出枚冰玉塞，往太后掌心一按：“含着，莫要开口”
冰玉触舌，寒香直冲天灵，苏农可卿打了个冷战。
众人见状哭笑不得。
方媛笑言：“几年前我也是这般混入朝堂的”
众人闻言一乐。
倩儿建议不如让太后直面，阿史那雅解释道：“太后此番是微服出游，若如此便成了国事，徐公子反倒无从置喙了”
众女眷听罢，纷纷称是。
最后，众人决定阿史那氏两公主和古丽娜如正装、苏农可卿扮作侍从。江婉婷、孙玉娘等女眷们先在各个分号打理营生，随后赶来。
正在收拾打扮间，柳若影忽然从月洞门跑来。进入厢房时，腰间横刀缠着新浸桐油的麻绳，还在滴水：“主人，探子来报，朱雀大街四个巷口都埋伏着夏地的暗桩”
她说着取了张羊皮卷，将三枚淬毒蒺藜往上一搁：“诗羽已带人清了东市口的...”
众女上前观看，徐天道：“让诗羽速战速决”
柳若影躬身道：“遵命！”
说罢消失在门口。
随后徐天一行浩浩荡荡，出了府邸。门外，众王宫内侍和仪仗还一直候在门口待命呢。
方媛上了辂车带着众内侍先行一步。
待众女上车后，徐天骑行，引导车队向王宫进发。
......
徐天一行还在路上，便听到王宫的晨钟穿透浓雾传来。
晨雾未散，路人纷纷驻足，注视这支觐见大王的队伍。
车队至宫外汉白玉广场停下。
但见方媛由内侍作陪已等候多时，九重宫门已然洞开，可见宫闱内獬豸灯已次第熄灭。
众人下车后，整理一番衣容和裙裾。
随后徐天一行由王宫引导官接引，在蜿蜒曲折的红墙碧陶宫巷穿行。途径九重宫阙，九曲回廊。
行进间苏农可卿忽然捏了捏古丽娜如的指尖，两人看向飞檐斗拱下檐角蹲着的嘲风兽——左眼嵌着的瑟瑟珠正泛着铜绿青芒。
一炷香后，众人终至明堂丹阶下。丹阶两侧七十二金甲武士持戟肃立，威武不凡。
一内寺疾步而出：“大王在殿内等候”
内寺拂尘一挥，躬身引众拾阶而上。拂尘尾掠过丹墀，汉白玉地砖隐现淡淡北斗七星暗纹。九重巨大的鎏金蟠龙柱已近在眼前。
大殿内檀香缭绕，锦瑟生辉。三公九卿早已持笏列队已久。丹墀之上，端坐着年轻的卫王方文龙，身着玄色冕服，十二旒冕冠威仪逼人，雄姿挺拔，玉面威严。
丹墀之下，四大世家之首——太师方佐、太傅方乾、太保方厚、太宰方佑俱在。太师见徐天，报以会心一笑。
徐天率众依礼恭敬稽首：“草民叩见大王，王寿永昌！”
卫王轻声道：“免礼！”
“徐卿别来无恙？”
“托大王鸿福，草民能再见大王，实乃三生有幸！”
说罢，徐天命人呈上贺礼与百马河徒图屏。王侧官上前接过。
见到百马河徒图屏，卫王豹目发亮，冕服上的十二章纹在晨光中流转。
卫王轻叩金丝楠木御案：“时值卫夏开通商道，互市通商亦五载，我大卫修葺百路，开凿石秀，十州三十六郡政通人和，庶民富强，徐卿居功至伟！”
他虎目掠过百马河徒图上朱砂新添的标记，正是三月前阴戎商队递呈的商道。
群臣齐声道：“贺喜大王！大王永寿无疆！”
四大世家家主们的象牙笏板亦同时轻颤。
徐天谦逊道：“这一切皆赖两位公主之功”。随即示意阿史那嫣和阿史那雅出列。
二公主上前福身施礼：“见过大王！”
“无需多礼！”，卫王笑道：“二位公主于我大卫有恩，永世不忘！”
群臣齐和：“永世不忘！”
二公主互视一眼，又引荐道：“大王，此乃我伊丽可汗国师，古丽娜如”
古丽娜如闻言出列，盈盈施礼：“见过大王！”
“免礼！”，卫王上下打量许久，笑道：“国师如此年轻，着实令人意外！”
群臣亦纷纷侧目。
古丽娜如浅笑道：“大王言重了”
“国师这枚冰玉，可是天山寒髓所铸？”，卫王突然问道，目光如炬盯着古丽娜如颈间。
古丽娜如含笑取下玉玦，掌心冰霜竟凝成北斗形状：“此乃天山玄女峰百丈冰层中所得，可测天下水脉走向”
丹墀下忽起骚动。
“听闻国师武技天下无双，不知是否属实？”，卫王问道。
古丽娜如掩唇轻笑：“这不过坊间谣传，哪有那般厉害”
卫王目光炯炯：“果真如此？”
“果真如此”，古丽娜如答道。
“国师定力非常，果然名不虚传”，卫王抚掌大笑，十二旒珠帘无风自动，映得殿顶藻井二十八宿图微微发亮。
太师方佐举笏板出列道：“启禀大王，臣听闻五载前伊丽可汗比武招亲，九重鎏金塔，登顶者寥寥，我大卫亦有高手前往，皆未如愿”
他广袖轻摆，象牙笏板边缘隐约露出半幅神龙秘境舆图。
古丽娜如麈尾银铃轻响：“确有此事”
方佐转向对古丽娜如躬身道：“敢问国师，听闻九重大考皆为国师所制七星大阵，可是国师所为？”
古丽娜如笑道：“此乃伊丽三十六部萨满同心所设，非一人之力可成，奴家可没这本事”
卫王听得兴致阑珊，微微侧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