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十七年后

在下徐天 · 执风车的小手 · 第182章 · 799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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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士阵列忽起骚动。

名唤陈鹰眼的独目老者踏前道:“自我等奉命守护蓬莱岛,已数百载未见天光。少主既承灵光,当带领蓬莱再铸辉煌,重开天门...”

话音未落,整座水殿突然震颤,藻类如活蛇般在梁柱间游走。

“时辰将至”,秦玉凤望着逐渐虚化的殿宇,将一枚冰纹玉简按入徐天掌心:“此物遇火则显...”

余音未尽,虚影闪过,徐天在水下醒来。

只见那几道如墨的丝状物离身倏然退了回去,蚁蚊之音再起:“恭送少主!”

徐天随即扯了扯鲛绡,鲛绡瞬间绷紧,张渔郎在岸上牵引鲛绡,将徐天从湖底慢慢的拉了回去。

湖面炸开晶莹水花时,张渔郎盘腿坐在岸边青石上,正叼着草茎数云朵,粼粼波光在他发梢凝成碎钻坠落。

卫巫女指尖绕着鲛绡笑道:“怎的下去这般久?莫不是真被水妖招了亲?”

话音未落,卫巫女的腕间骨铃突然齐鸣,惊起林间宿鸟纷飞。

徐天湿发贴在额前,怀中玉简触手生温,烟波浩渺的湖心突然泛起数十圈涟漪,几尾银鳞跃出水面,在阳光下划出九天虹桥。

小媚顶着阳光奔上前来,浑身太阳味,手里提着几只湖蟹和鱼虾道:“公子,见到仙子姐姐没?”

徐天摸摸小丫头发烫的发梢道:“见过了,仙子姐姐说有给媚儿的礼物在树林里”

小媚抱着徐天,忽闪着大眼睛道:“真的?”

徐天点点头,小丫头扔下蟹将军转身就跑,急忙去树林里寻找。

徐天甩着湿发,将匕首插回腰间皮鞘。众人相随。

当他们拨开树下发光的垂萝时,千年楠木的根系早已将石匣裹成琥珀。

匣中冰蚕丝垫上卧着三枚玉蝉,蝉翼薄如晨雾,翅脉间流淌着星砂。小媚好奇伸手触碰的刹那,林间骤然掠过穿堂风,蝉鸣声化作清越磬音在群山间回响。

暮色四合时分,众人登上湖畔崖顶。徐天望着云海中若隐若现的蓬莱阁金顶,忽然察觉衣袖微沉——那枚本该赠予秦玉凤的七彩贝壳,不知何时竟缀在鲛绡网兜的结扣处,在暮色中泛着幽幽蓝光。

翌日晨雾未散时,众人已行至岛西断崖下,林间腐叶堆叠,松软如簧,行进间踩踏处如履棉堆。一股腐臭味如影随形,如阴湿爬进喉腔。

众人初时还以为有兽驻脚林中,举目四望,松柏如涛,翠绿叠嶂。

小媚捂着口鼻忽然指向崖壁:“那里!!”

众人循声看去,十丈悬崖峭壁上,暗红苔藓间赫然嵌着丈宽洞窟,墨色黏液自洞口垂落,在岩壁上凝成七道爪痕。

张渔郎近前,去崖下以刀尖挑起堆砌黏液端详间,青烟骤起,锻铜刀刃竟蚀出蜂窝状孔洞。

“退后!”,卫巫女骨铃急摇,林中忽起阴风。

参天古榕的枝桠间,三颗青面獠牙的头颅缓缓探出,蛇鳞摩擦树皮的沙沙声令人齿酸。那怪物六只竖瞳同时锁定小媚,蛇信吞吐间竟发出老妪嘶哑笑声:“好鲜嫩的童女...”

话音未落,蛇身如离弦之箭激射而下。鲛绡网兜应声而裂,徐天旋身将小媚护在怀中。腥风扑面,三张血盆大口已咬住他双肩,毒牙刺破皮肉的闷响混着卫巫女尖啸的驱邪咒。

张渔郎青虹剑贯入蛇尾,却似击中磐石,震得虎口迸裂。

“是猰貐遗种!”,卫巫女咬破指尖,血珠在骨铃上绘出符咒:“九命已断其六,当攻其蛇兽!”

徐天被蛇身绞得骨骼作响,呼吸停滞间,瞥见怪物颈间鳞片倒逆处泛着幽蓝。

蛇尾将卫巫女和张渔郎同时扫倒。“当啷!”,二人青虹剑相续脱手,磕在岩壁上。

小媚滚翻在地,吓得大哭,捡起地上树枝对怪物就是一顿捶打。

蛇怪骤然回头,六竖瞳变红,张口径直吐出一股绿雾。

绿雾所到之处,花草枯萎,四人喉中如被火烧,捂喉呕吐不止,恶心之感翻江倒海。

张渔郎起身爆出虎啸般的怒吼:“卫巫女掩护,我上!”

话音未落已如鹞鹰掠起,骑到蛇身上,剑锋裹着青芒直取蛇瞳。

那怪物感知剑气森寒,骤然松脱徐天,鳞片翻转瞬间绞住张渔郎胸腰。

徐天挣脱紧箍的蛇身,反握匕首拼死一刺。

“锃!”,匕首划过蛇身,窜起一道火花,不能伤鳞片半分,刮鳞的刺耳声穿透林间。

卫巫女足尖点地腾空三丈,青虹剑化作流星贯向怪物一目。

这上古凶兽竟通灵,似乎知道厉害,缩颈摆首,让卫巫女刺空,蛇身缠着张渔郎倒地翻滚,粗如古木的蛇尾挟着腥风横扫而来。

徐天急旋,身形一矮,将小媚护在身下。

遂听咔嚓一声,蛇尾扫过处竟将三人合抱的银杏拦腰折断!

断木擦着众人发梢轰然坠地,木屑、叶片炸飞,扬至半空,转瞬又如雨纷纷落下。

“啊——”,突然传来一声惨叫,只见张渔郎前胸被蛇身裹紧,面庞紫涨如茄,脖颈青筋暴起,手中剑柄已被巨力绞得扭曲变形,只余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卫巫女目眦欲裂,用力掷出青虹剑。利剑裹着血咒破空而去,青光在蛇眼前一闪而没,生生戳中六竖瞳之一,怪物疼得满地打滚,遂松开张渔郎。

浊血喷溅如雨,腥臭液体过处,青烟袅袅,树木、岩石、落叶、花草、泥地皆不能幸免,留下或大或小的蚀洞。

四人皆骇然。

“走!”,趁着怪物自顾不暇,徐天拽着瘫软的张渔郎衣领暴退,小媚早如灵猴窜上他脊背,攥住他衣领,小手沁满冷汗。

四人踉跄北逃,身后古木摧折声如惊雷碾地——那暴怒的凶兽撞断七棵古松,剩余五瞳燃着幽火穷追不舍。

小媚蓦地回首,厉声尖叫:“公子快跑!驾!驾!”

小媚伏在徐天背上乱蹬,发辫散成金丝狂舞。

忽地,一阵腥臭阴风骤起,从众人身后透体而过,众人顿感恶心难以抑制,扑地狂呕不止。

预感怪物近在身后咫尺,徐天将小媚抛给卫巫女,鲛绡披风在暮色中绽开幽蓝光晕。

怪物五只血瞳同时收缩,倒竖的鳞片刮过古松,木屑和松针如暴雨倾泻。

“带他们走!”,他反手抽出卫巫女腰间的骨刀,刃上饕餮纹在腥风中泛起血光。

蛇尾破空声如裂帛,徐天足尖点着倒伏的银杏木腾空,身后地面轰然炸开丈深沟壑。腥臭涎液滴在肩头蚀出青烟,他旋身猛地掷出骨刀,刀柄兽首竟发出龙吟——原来这竟是镇守巫祠的夔纹龙牙匕!

“竖子尔敢!”,怪物嘶吼震落崖顶碎石,身躯一摆,蛇尾缠住徐天。

怪物身躯突然绷直如锁链,徐天被倒吊着撞向岩壁,一声脆响,徐天额角鲜血模糊了视线。

千钧一发之际,卫巫女环抱小媚,咬破舌尖喷出精血,猛的喷向匕首,龙牙匕受巫血激发,在空中化作三丈青蛟虚影,生生洞穿怪物下颌。

怪物轰然倒地,三首蛇身在腐叶堆中疯狂扭动。丈余长的蛇尾四处乱甩,附近千年松柏如麦秆般拦腰折断,树干纷纷倾倒,砸得众人东躲西藏。

卫巫女拽着小媚滚入岩缝,飞溅的木刺在石壁上凿出点点白痕。

见机不可失,徐天趁机滚入腐叶堆,摸到张渔郎遗落的青虹断剑。蛇尾再度砸落时,他竟迎着腥风突进,断剑裹着青芒,如彗星般贯入怪物颈间逆鳞!半截剑身竟生生没入七寸!

“吼——”

仅存的蛇首发出震天嘶吼,蛇身如巨鞭抽裂山岩。徐天被气浪掀飞丈余,后背撞在古榕虬根上,喉间顿时涌上腥甜,喷出一口鲜血。

那怪物拖着残躯疯狂翻滚,所过之处地裂三尺,百年银杏连根拔起,断枝残叶混着血雨簌簌而落。此刻四人手中已无兵刃,只能东躲西藏,躲避怪物拍打。

怪物狂暴异常,扭曲着蛇身碾平半片松林。

拍打一阵后,仅剩的蛇首突然昂起丈余,竖瞳变成紫色,迸射妖光,六尺长的蛇信在空中乱颤,腥风扑面!徐天不退反进,左右手已经攥紧两把银毫。

怪物探身前移,蛇身再次缠上徐天,徐天深吸一口气,躬住身子,用前膝抵住紧箍的蛇身,留得一隙空间。怪物转瞬就把徐天箍上好几圈,意图把徐天勒毙。

怪物高昂起头,看着下方被缠住的徐天,猛然张口,蛇信带着腥臭直扑徐天面门。

就在这一刹那间,徐天双肘猛击蛇身,让身子上移,就在身子即将窜出之际,猛地把双手中银毫掷向怪物双瞳。

银光闪过,数支银扎进怪物两紫瞳,怪物仰天发出老妪泣血般的哀嚎,紫瞳底赫然绽开两朵血莲。

怪物吃痛,蛇身缠绕力度骤停,徐天借机用力拽出身子,从紧箍的蛇身上挣脱。怪物只余一首,另外二首垂立,六瞳不可视物,全凭信子探路。

似乎感知徐天脱身,怪物一阵剧烈翻滚,誓要把跳到地上的徐天给压成肉泥。

徐天看见枯叶间青光闪过,连忙捡起地上掉落的龙牙匕。就在怪物持续翻滚近身之际,徐天大吼一声,猛的冲到仅剩的蛇首下,对着逆鳞柔软处一刀刺入!这一刀已倾尽全力。

寒光没入蛇首七寸时,怪物扭曲成一团,瞬间反转打滚,接着又扭曲成一团。

天地间响起怪物的悲鸣,翻腾间一阵地动山摇,山崖震颤着碎石纷纷落下。蛇尾拍击处山石崩裂,百丈松木竟被拦腰拍断,断口处碎木如飞针般炸开。

蛇身过处,腥臭血雨从伤口处泼洒在断崖下,将暗红苔藓蚀得滋滋作响。地上被碾压得平坦,就像被巨人踩过一样。

蛇血不停地汩汩冒出,山涧腥臭味越来越浓。而怪物的扭曲渐渐停息下来。

当最后一声尾击拍碎山岩,这上古凶兽终于瘫作肉山。残存的首级重重砸落,竖瞳中的紫芒渐次熄灭,只剩蛇信犹在神经质地颤动。

就在四人准备上前一探时,怪物颅顶突然绽开血口,一道金光冲天而起。那金光似有灵性,在空中划出螺旋轨迹就要遁走。

“封!”,卫巫女骨铃骤响,三丈内落叶突然聚在半空。金光撞到落叶屏障上,转身就坠落在地。原来是一枚核桃大小的浑圆内丹,表面浮动着蛇形暗纹。

徐天扑上,抖开鲛绡网兜将其罩住。

那内丹发出婴啼般的尖啸,表面蛇纹急速游走,竟在网中左冲右突,将鲛绡顶得凸起。

卫巫女急忙从蛇眼中拔出青虹剑,对着金光猛的拍下,“啪”地一下,内丹被拍落,滚到地上变得老实了,躁动的金光终于沉寂。

徐天用网兜捏起内丹,三人围上来观看。

“这怪物千载道行竟结出人面丹...”,卫巫女凝视内丹若隐若现的鬼脸,惴惴不安。小媚好奇伸手触碰,内丹突然泛起紫芒,吓得她跌回腐叶堆里。

卫巫女将人面内丹封进帛袋,朱砂的符咒压着幽暗的金光。

而后徐天挽起袖口,执龙牙匕划开蛇身欲取其蛇胆做药。

刀锋顺着鳞片逆鳞方向游走。刀刃过处,蛇皮如蜕壳般掀起,竟又自动收拢成盾形。

徐天大奇,暗忖这鳞片反倒是个好物料。

三人齐上阵,终将蛇皮割开,露出内里玉白色的筋膜。

数个时辰后,一片又一片的蛇鳞被剥离出蛇体。三个藤筐里已装满蛇鳞,月光下泛着泠泠寒光。

最后,剩余的蛇鳞又绑做三大捆,由三人背负,如收割麦子后高高的草垛般。

返程途中,小媚蹦跳着要去摸徐天背篓里的鳞片,却被张渔郎拎着后领拽回:当心鳞缘划到,这妖物即便死了也伤手...

话音未落,山林中突然传来重物坠地声。走在最前的徐天单膝跪地,后背渗出大片暗红——方才被蛇尾扫中的旧伤,终究是发作了。

徐天撑着古榕缓缓起身,众人连忙上前搀扶,徐天摆摆手,“无妨!无妨!”。坐在岩石上休憩一会,继续赶路,古铜色肌肤下突起的青筋已蜿蜒至颈侧。

七日后渔火渐消的小村,海风卷着咸腥扑面而来。三捆蛇鳞倾倒在地的刹那,整座渔村都沸腾了。

众人举着火把相迎,万千鳞片在火中泛着幽蓝冷光,小媚举着内丹四处献宝,金丝发辫随蹦跳起伏:“看这个!可是能飞呢!”

看着内丹在帛袋流转金芒,惹得晒网妇人们惊呼着倒退三步。

似乎闻到奇异的蛇味,整座村落的犬吠都变成安静了许多。

“苍天有眼!”,族长周清奕拄着海柳杖赶来,撞开人群,半蹲着观看三捆蛇鳞。枯枝般的手指抚过鳞甲边缘。

“听闻这鳞片坚若磐石”,老人双目炯炯。

铁匠王二不信邪,让族长和众人散开。

他抡起铜锤,铆足力气砸向鳞甲。只听“铛“的一声震响,锤头被反弹回来,擦着王二的头皮飞过,坠入沙滩。而蛇片却连划痕都没留下。

待将铜锤捡回,只见一角已缺鸽蛋大的坑,青冈木柄裂成蛛网。

“娘嘞!”,人群炸开锅。几个胆大的后生凑近细看,正撞见鳞甲表面浮动的蛇纹——那纹路竟似活物般微微扭动,惊得他们跌坐在渔网里。

老族长率族人对着祠堂方向咚咚叩首,苍老哭声混着海浪拍岸:“天可怜见惨死乡亲父老,我那孙儿...”

后半句哽咽消散在海风里,唯见祠堂门口香炉青烟笔直升腾,仿佛接引着葬身妖腹的亡魂。

十日后,蓬莱山巅九重宫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徐天带着全村女子围坐千年檀木阶,将晒得半透的鱼筋浸在晨露里。

“鳞分三叠,筋走七星”,众女巧手翻飞,鱼筋穿过鳞甲边缘的天然孔洞时,竟带起细碎电弧。

当日下午,老族长褪去粗布短褐,任少女们用鲛绡丈量周身尺寸。

第一件软甲完工,少女扣上最后一枚砗磲纽扣,鳞甲如活物般瞬间贴合老族长干枯的身躯,老人佝偻的脊背突然挺得笔直,周身幽幽的转动的磷光惊得众小童翻滚尖叫:“活了!活了!”

翌日,再成三件。

第一件是张渔郎的护甲。最是奇特,鳞片在胸口聚成旋涡纹样。小媚踮脚往甲衣里塞了两捆海藻,金丝发辫甩出银铃般的脆响:“这护甲能装下三个我!”

第二件是小媚的。才着内里穿上,鳞甲便开始贴合小媚纤瘦的身子,幽蓝流转间似上古的猰貐在咆哮。看着小媚威风凛凛的样子,众多围观的孩童纷纷吵着要自己的软甲。

第三件是卫巫女的软甲。卫巫女掀开斗篷,露出贴身软甲。三百六十枚逆鳞在她肩头收拢成凤尾形状,幽蓝流光顺着秀美的轮廓游走。

张渔郎掷出解腕尖刀,刀刃撞上鳞甲竟迸出三尺火星,打着旋儿又撞到檐角下的殿柱,坠入淬火池时激得寒水沸腾,银鱼飞窜如月华倾泻。

旬月里,众多定制的软件被制作出来。

出海渔汉们接过特制的软甲时,贴身鳞甲竟隐隐泛出青色纹路,惊得渔汉们对着祠堂方向又磕了三个响头。

这日,银蟾东升时,蓬莱九重宫阙的药房里。

猰貐内丹在朱雀炉中流转如血珀,八个药僮分列八方,手持千年松木扇在给药炉鼓风。

徐天从炉内端出陶盏,将炙热翻滚的药汁捣入千年松木臼,加入配料搅拌起来。

顿时,一阵阵药香弥漫在药房,映照着一张张兴奋的小脸。小媚踮脚趴在松木案边,看徐天把木臼内猩红药汁淋在松木盘上,瞬间凝成百颗赤珠。

“封蜡要像给月亮镀银边!”,徐天话音未落,小童们已争抢起蜂蜡罐。唯独小媚抱着整盘熟丹,鼻尖几乎戳进赤珠堆里偷嗅——三日前误吞的灵药正在她经脉里发烫,丹香钻进鼻腔竟透着蜜糖似的甜味。

子夜梆子里,徐天盯着小媚咽下第三颗赤丹。

寻常孩童早该七窍生烟,这丫头却连耳尖都没泛红。

窗外云层海雾漫进药柜缝隙,那些标着回春草、朱果茛、猰貐胆、九天玉蝉、未名龙冠花的木瓶微微颤动,谁也没注意最底层的玄冰贝壳透着缕缕寒气——本该封存其中的猰貐内丹丸,此刻正在小媚丹田处化开第三重封印。

自从张渔郎等人试药之后,如九天烈火焚烧,泡在海水中一十九日后方才捡回一命,再无人敢食用此药丸。这便成了小丫头偷食的去处,百粒药丸被她如零食般偷食,日日见少。

数日后,徐天召见了秦玉凤。那日,徐天将玉简贴近朱雀炉余烬炙烤,烛芯爆出第九朵灯花时,冰纹玉简终于泛起青光。

秦玉凤现身的刹那,十二盏长明灯齐齐矮了半寸焰苗。

秦玉凤屈膝躬身,声如黄鹂:“见过少主!”

徐天虚扶,振袖推来十余套软甲,九百九十九片猰貐鳞同时映出窗外弦月:“徐某的见面礼终于拿得出手了”。徐天笑道。

秦玉凤指尖刚触到案上甲衣,鳞片瞬间化作游动的星辰,在她掌心跳起古老的战舞。当听到这是猰貐鳞甲时,这位蓬莱护军司马竟踉跄带翻了铜鹤灯——八百年前刺入猰貐左眼的断剑,此刻正在她元神深处发出嗡鸣。

小媚带着众孩童七手八脚打开护甲,一套软甲自动披上秦玉凤肩头。孩子的笑声里,鲛绡广袖覆上了鳞甲星辉。软甲贴身收紧时,秦玉凤周身的鳞片缝隙淡金随着月华流转。

一番惊喜后,秦玉凤跪地叩谢,发间玉簪滑下,三千青丝垂落如瀑:“玉凤未能护好渔村,岂敢再承天恩?”

小媚和众小童围上前,露出贴身的护甲:“姐姐看,我们也有!”

孩子们身上的软甲上月华流转,似那些葬身妖腹的英灵当年血战的异兽的阵型。

海潮声漫过九重宫阙,秦玉凤起身,鲛绡广袖一展,十套软甲化作流光没入她袖中,檐下骨铃齐齐转向南海方向。

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前,小童们分明看见有蛟龙虚影盘桓殿柱,蛟龙瞪了孩子们一眼,化作金光冲天而去。

随后几日,徐天把鬼门十九针绝技传给小媚,虽然她一知半解,徐天还是让她背下所有口诀,徐天相信她终有一日会参透这些妙法的。

三更天漏时,小媚正用竹签挑着灯花练习认穴。窗外宫桂将圆未圆的光晕浸透纱帐,在她腕间凝成十七道颤动的银痕。

“气走璇玑非利璇玑,针落鸠尾不弊鸠尾...”,摇曳的光晕中,小丫头背到第七重口诀,眼神却飘向药案下的猰貐内丹盘。

这日,月近十五,宫桂如玉盘缓缓从东海升起。听着宫阙楼阁间渔民们的欢笑,阖家把酒言欢,和孩童们的欢声笑语。

徐天独坐观星台,看着面前的一案几美食,显得分外孤独。想一个人无声,却震耳欲聋。此刻不知今夕是何年,随同他一起沉入大海的妻妾和徐家女卫们却生死不明。

月轮攀上金丝楠木檐角,宴席最酣之际,案上龙趸鱼脍凝出霜花,鎏金爵里琥珀酒早散了热气。徐天来到百草园。

檐下流泉叮咚声中,他恍惚看见妻妾们的穿着鲛绡裙裾踏波而来,金丝履拂过千年木阶。正要伸手时,指尖只缠住一缕带着咸腥的海风。

“师尊!”,小媚举着糖葫芦冲进月洞门,腰上砗磲反射的碎光恰似妻妾发髻间步摇的回光,他心头一颤。

隔日,徐天还是在村民们的帮助下,建造了一艘带帆的刳木舟,准备外出探查妻妾们的下落。

虽然上至族长,下到幼童,都劝徐天留下。徐天道:“生死两茫茫,只有知道她们的下落,才有可能安身立命”。众人执拗不过,含泪相送。

蜃楼初现那夜,九十九根龙骨木在祠堂前燃起幽蓝鬼火。老族长将世代供奉的龟甲掷入火堆,裂纹竟拼成“往生不渡”的凶兆。

启程前三刻,卫巫女把炼了七七四十九日的护心丹塞进香囊。徐天俯身解绳时,小丫头突然咬住他束发丝绦,泪珠滚进腕间鹿形胎记,金红光芒乍现:“师尊若变成星星,我就把蓬莱的月亮射下来!”

子时,潮涌过镇海石像的唇线,刳木舟破海,撞碎满海银蟾。

徐天最后回望送行的人群,见卫巫女挥手间隐约露出软甲鳞光,秦玉凤的蛟龙佩剑在月下那么显眼——原来所有人都悄悄把最真挚的祝福系在了船桅,玉珠、贝串、虎牙、赤绳,在风里叮叮作响。

咸风灌满鲛绡帆,让刳木舟乘风破浪。东海尽头忽有星光炸裂,一瞬而过,就像当年沉船时云层间的电闪雷鸣,照得蓬莱岛只剩下黛青色的山影。

或许真是鲛绡帆上缠绕的祝福显了灵,又或是满月以柔光抚平了西海褶皱,接下来一路顺畅,风浪都像被谁按住了。

徐天归心似箭,离开蓬莱后便朝着北斗方向奋力划行,身后海岛轮廓在云霭中渐次虚化,最终化作水墨画里晕染的淡青痕迹。

当最后一丝蓬莱气息被海风揉碎时,举目四望只剩沧溟接天,碎银般的月光在浪尖流转,恍若诸神遗落的璎珞。

也不知航行了多远,独木舟随潮汐涨退了九十九个昼夜,船底青苔已漫过吃水线,帆缆上盐霜如霜花凝了又化,船上能吃的皆已耗尽。

这日正午,喝下船上最后一滴淡水,徐天舔着干裂的嘴唇劈开第十万道浪峰,忽见雪影掠过船舷——空中飘来一只海鸥,煽动翅膀翩翩落下,稳稳的落在船首,正用琥珀色的眼瞳与他对望。它羽翼裁开咸涩水雾,尾翎扫过桐油浸透的帆布,抖落羽上细碎盐晶。

他顺着鸥鸟振翅的方向望去,海平线突然生出几粒黑子。待撸桨赶近,那些飘摇的剪影刺破蜃气,渐次清晰,竟是三艘双桅渔船正破浪而来。

船首描金的玄武图腾在烈日下灼眼,桅杆间翻飞的渔网还挂着珍珠母的光泽——有渔船意味着要么是靠近岛屿,要么就是靠近海岸线了。

三艘巨船如海天之间游弋的鲸群缓缓收拢,船首数名玄甲卫兵按刀而立,甲胄鳞片在烈日下泛着腌鱼般的油光,正狼顾般盯着刳木舟上披发如蓬、面覆青锈色虬髯的浪人。

当徐天的独木舟撞进巨舰阴影时,十二把弩机同时绞紧,箭簇寒芒刺破咸腥海雾,甲板忽然掷下几尾咸鱼干,桅杆上系着的红嘴鹦鹉扑棱着翅膀学舌:“何方水鬼!”

徐天单手扶住随浪起伏的舟楫,长揖及桅:“敢问今夕何年?”

话音裹着海盐砸在包铜船舷上,激起一片哄笑。

老渔夫背着鱼篓探身,酒囊撒出的浊酒在半空划出弧光,缺齿漏风的声音混着海潮:“润和十三年七月初七——”

“什么?!”,徐天脑袋嗡的一下,如锤重击!巨船甲板上飘来的腌鱼味裹挟着十数载人间烟火,呛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他跌坐在积满盐霜的船板上,试图抓住船沿,滚烫的木纹在掌心悄然烙出沟壑。

巨船上的哄笑愈发尖利!金轮爆裂成无数光刀刺得睁不开眼。“嘭”的一声,桅绳在徐天掌心猛地绷断,船桨的倒刺倏地扎进手掌,他竟不觉痛。

“怕是龙王爷座下逃出来的痴魂哩!”,三桅巨帆搅碎海天之际,最后飘来的嗤笑声裹着螺号声沉入浪里。

徐天失魂落魄的看着三桅巨帆,心里不知道啥滋味——从海面的倒映里,徐天那披散虬结须发、裹着海藻的身影正随波扭曲,倒真像传说中成精的水猴子。

“怎么就过了十七年?!”,蜃楼般的记忆在徐天脑海中忽明忽暗。在自己的记忆深处,从落水时到此刻光景最多不过半载而已。海面上妻妾们的无助表情,徐家军厉声呼号,仍历历在目。

徐天茫然望向浸透盐霜的掌心,掌纹里纵横的沟壑像极了西海舆图——只是再找不到返航的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