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毒杀徐天
暮色渐沉时分，见到了地和海的交界。徐天终是跳下浅海，托着疲惫的身子，将刳木舟拖上布满藤壶的滩涂。
残阳如血，映照着前面的村落，上百艘苔衣斑驳的渔舟剪影烙在赭色礁岩间，桅杆上垂落的渔网在咸腥海潮里兜着晚风游荡。
咸风里飘来腌蟹酱的腥臭，混着驱蚊艾草的苦味，呛得他喉头发紧。
徐天走近渔村，叩开一渔民家借宿。
老渔夫家夯土墙上糊着去年的黄鱼干，徐天坐在灶膛余烬前烘烤湿透的衣襟。布衣上凝出一层又一层蚀透的海盐。
老渔夫用豁牙漏风的方言絮叨，陶碗里浊酒倒映着徐天干裂的面颊，随着穿堂的海风起起落落。
原来这裹着咸腥海风的村落唤作襄篱，隶属齐国南海边陲，此去长菁渡尚有三百里水路。
“夏国八百诸侯各镇一方，倒是卫国那位硬气...”，老渔民往炭盆里添着牡蛎壳，火光在徐天瞳仁里跳成沉船的火焰。
灶膛火星窜起，指甲缝里的蓬莱青苔突然灼烧起来——尘世早已翻过十数载春秋，徐家军的残甲怕是早成宫殿梁柱上镶嵌的珠母贝饰。
后半夜，听着窗外潮声呜咽，徐天仰躺在阴干的草席上小憩。朦胧间，他闯进征伐诸侯的大军里，火光掠过他虬髯，倏然过火间，他猛然惊醒。月光穿透漏风窗棂，将徐天孤寂的身影投在龟裂的土墙上。
晨雾未散，徐天将那枚缀着鮫人泪珠的环首刀轻轻压在草席下，别过老渔一家，动身赴长菁渡。这是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了。
天光尚灰，村口静，只听清晨的潮汐像远鼓。
徐天跟着挑牡蛎篓的村民出了村口，来到河边的摆渡。
渡口已有船舶停靠，但见那杉木货船吃水极深，甲板缝里渗出的鱼油在晨曦中泛着珍珠母的色泽。
当草履踏上船板刹那，徐天恍若回到昨日：招手挥别徐家的致远船队远去，黑帆遮天蔽日。而今这艘吱呀作响的货船，倒像被拔去利齿的老蛟。
“阿爹！水猴子精！”，稚童的惊呼惊声中，七八个垂髫小儿围着徐天打转，指尖快要戳到他腰间缠绕的深海水草，像围观搁浅的儒艮般簇拥着他。徐天蓬乱发丝间缠绕的稻草、鱼鳞簌簌作响，像行走的叫花子。
上船的村民越来越多，鸡鸭鹅在竹笼里急躁，甲板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谦让声，大家挤作一团。
有老者举着一叠草帽在人群里四处游荡，低声贩卖，身上泛着陈年海藻的气息。徐天用两枚银毫换来一顶遮掩之物时，便听到身畔农人低声叹息：“此人定是遭了海难的游侠儿...”
“满员了！”，船家一嗓子，货船犁开海浪驶向内河航道。徐天倚着货担假寐。咸腥水雾中，两岸已然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复旧时模样。
一日后，货船终于在明月初升之前赶到了长菁渡。此刻江面上千帆竞立，灯火如豆，大小船只往来如织。
徐天扶正被河风吹歪的草帽，望见墨绿色的江面倒映着三重天光——暮色、渔火与画舫上八百盏赭色灯笼，将两岸烟火气烹煮成滚滚金汤。
货船靠岸时，他跟随人群踩上泛着鱼腥的栈桥，穿过停泊在岸边朱漆描金的画舫。楼船漏出的丝竹琵琶声碎玉般砸在水面上，影影绰绰的可见锦帘后晃动着戴珍珠抹额的贵胄。
徐天来到岸上时，前来游玩的达官显贵们也刚好抵达渡口，从马车上下来。在众多随从的簇拥下登舫，岸边寒暄声四起，莺莺燕燕的无数美眷从船上奔下相迎。
徐天在码头白石板上站定，潮气还未从麻履上褪尽，陡然间，画舫上杂耍艺人突然炸开火焰，孔雀蓝的光斑雨点般闪耀在夜空，照亮了栈桥旁、货船上顶着货物的百姓，如放闸的洪水般漫上河岸。
在护卫大声的斥责和推搡中，徐天恍惚看见当年那位紫袍官员，与眼前同样纹样官服的老者擦身而过，在一群美娇娥的搀扶中登上楼船，老者洪亮的笑声撞开了缀满夜明珠的璎珞纱帐。
楼船灯火辉煌，每层皆有披着鲛绡的舞姬轻歌曼舞，推杯换盏的喧哗声催得百姓们自惭形秽，低头扶老携幼，拖家带口地匆匆而过，对吞吐繁华的画舫和寻欢作乐的人群视而不见。
徐天寻觅一番，并发现金狮子、银狮子画舫的影子。
徐天决定进城一探，接连问了三家马行，掌柜却要现银作保，他反手解下包裹掷在柜上。麻布包触案时海盐簌簌掉落。伙计打开包裹并未发现金银，唯软甲蛇鳞冷光逼人。
掌柜错愕间被掉落案上的银毫咬疼了手指。
“且作三日之约”，掌柜断然道。
徐天扯紧缠绕包裹的鮫绡，典当了包裹和全部银毫后，徐天得到一骑驿马。
掌柜望着蓬头垢面的年轻人翻身上马的背影，驿道如玄色绸缎铺展向暮霭深处，马蹄震落几片残存着咸腥水汽的梧桐叶。
漫长的驿道上，乌木牛车驮着盐垛吱呀颠簸，货郎担子两头悬着的骨铃在暮色里撞出碎银般的清响。
徐天策马从两列朱漆官轿旁越过，轿帘掀动时漏出的檀香与脂粉气，与道旁担夫汗巾的酸馊味在晚风中绞作一团。
月轮碾过流云，将十里蜿蜒山径镀作银鳞巨蟒。
琅阳城轮廓浮现在暮色尽头时，持戟守城卫已然在望，城楼檐下悬着的镇海铃随着风灯下一摇一晃，叮咚作响。
城门口，出城的朱红灯笼在夜风里晕开暖黄的光晕，与进城农户的素纱提灯交错成星河。
忽闻马蹄声从门洞里传来，三骑衙役挥鞭破开暮色，踏碎满地光影，惊得老农拽着牛鼻环往道旁闪躲。
盘查的士卒持戟上前，漫不经心掀开车帘，西域香料混着南洋珍珠的莹润光晕自马车帷帐间流泻。
徐天握紧缰绳穿过城门洞，城内各条街衢和通明的街灯装入眼帘。
朱雀长街两侧万盏灯笼高高挂起，灯笼次第展开，一眼望不到头。
麻布灯罩里跃动的烛火映照拥挤的人潮，车马行人摩肩接踵，人群中，胡姬臂钏叮当掠过耳际，金发碧眼的胡商捧着嵌宝石的珐琅匣，黑檀肤色的域外客扛着象牙雕柱踉跄而行，更有浑身缠满彩绸的西域幻戏师，在人群间隙抖落斑斓蛇影。
徐天策马穿行其间，街景夜色与记忆中分毫不差，商队驼铃与悠扬的胡琴声上下浮沉，唯独人更多更热闹。
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区，徐天拐入行人稀少的街，街道两旁俱是出来纳凉闲话的街坊，或倚着门框摇蒲扇，或竹榻咯吱咯吱作响。
马蹄在转入梧桐巷时陡然陷进青苔。街坊们看见一个斗笠骑行者，垢面虬须。
数十道目光钩住他发间鮫绡，那抹幽蓝让井台边浆洗的妇人失手打翻木盆。
徐天来到养心斋门口停下，跃下马来，先看了看右边的宅院，似乎没有灯火，静悄悄的。再看了一眼左边的大院，看似已经打烊，从门缝泄露出一点灯火之外，似乎再无动静。
有个街坊疑惑的上前打量徐天半晌：“阁下找谁？”
徐天拱手道：“在下找养心斋的人...？”
那人讶异道：“养心斋？没听说过，此地叫杨氏医馆”
另一个老叟走上前来，打量了徐天半晌道：“养心斋已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知道的人少啦”，说罢摇着头走开。
又有几个人围上前打量徐天，指指点点。
门楣上匾额早已被蛀空，唯有“杨氏”二字泛着朱砂红。
徐天登上台阶，指腹抚过门扉裂痕，从内飘出的药香里混着当归与陌生熏香，像旧梦里回光。
徐天策马驶出这条熟悉的巷道，心里不免有些惆怅，骑着马兜了一圈后，决定再去衡玉泉府一探究竟。
月光在街道白砖上泼出蜿蜒的碎光。到了衡玉泉府时，只见大门紧闭，匾额倒塌，似荒芜了很久，里面一片漆黑。
脱漆的大门锈迹斑斑，石阶缝里野蒿已长至马镫高，檐下重重蛛网在夜风里飘摇如招魂幡。借着月光望去，右侧当铺的雕花窗棂破烂不堪，估价台的半爿破门倒伏在尘埃里，残损的瓦樑漏下白月光，照着石基上丛生的杂草。
整座宅邸残破如耄耋老叟的牙口，寒意窜上脊背，徐天正要离去时，街尾漫来金粉似的暖光。他抬眼望去，透过数间坍颓倒塌的铺面，前方赫然矗立着一座五层鎏金重檐，檐下商旌翻涌如云。
青玉阶前车马喧阗，织金锦的商贾们手持乌木算筹彼此作揖，金丝荷包在腰际晃出炫目光晕。
再近，便可见门楣“杨氏泉府”匾额映入眼帘，十数盏羊角灯将当铺下方的白石映得雪亮。拥挤的人群绸缎窸窣与算盘清响交织，隐约传来小二的吆喝“兑三成七”。
两个玄衣护院环抱陌刀倚在门柱，瞥见徐天骑行过来，一身蓬头垢面的打扮。左边那人拇指轻推刀镡，刃光如蛇信般吐出三寸。
徐天听着门内此起彼伏通传和寒暄，他猛地一抖缰绳，马蹄在白石板路面上擦出串火星，转眼便没入浓夜，身后传来一阵哄笑。
徐天沿着记忆中的商脉巡游——庆溪学宫大门倒塌，门后百年梧桐只剩半截焦黑躯干，院内厢房残檐断壁，过火痕迹明显；天机阁三重飞檐塌作一地碎瓦断木，前院残骸里钻出成串红眼灰鼠。唯有福临客栈门前的鎏金灯笼依旧高悬，只是当店门开阖时，掌柜玄蟒纹的短褂刺痛了他的眼角。
星子西斜时分，徐天向城门，策马出门洞赶往长菁渡，一边疾驰一边思忖，原有田产已然全军覆没。
当马蹄声惊起第三只夜枭，长菁渡的轮廓已浮现在江雾里。徐天落马之际，将缰绳掷回马行，小厮收了银毫，将包裹推还。
徐天找了一艘驶往夏国的货船，随众船工打扫船舱以抵舟资。
三个时辰后，徐天泼完最后一桶江水，甲板洁亮一尘不染。他累得一身腥汗，打算凑合着在仓底里过夜。
底舱里，阴冷的咸腥气裹着霉斑味往骨头缝里钻，徐天找了个可以栖身地方，蜷缩在桐油布遮掩的货篮之间。
身体变得暖和后，困倦如山。江水叩击船体的声响，与记忆深处银狮子画舫的编钟声渐渐重叠。徐颖、章晓惠、黄筱和倩儿四个妻妾面容在潮起潮落间次第浮现：徐颖鬓边金步摇随船身摇晃，章晓惠绣鞋尖坠的东珠正巧映着舷窗漏下的月光，黄筱腕间银铃铛随浪涛起伏，倩儿捧着的茶盏里，香茗的涟漪一圈圈漫过她们的面庞。
三日后，忽有江风掀开舱板，惊醒了底舱沉睡的众人。只听甲板上脚步纷沓，有人提着杨府灯笼下底舱检视货物，带着一群人涌入舱底。
这群脚夫如蚁一样忙碌着上货、卸货，木楼梯震得山响。
徐天等人被赶出了底舱。甲板上，船工号子正撕破雾霭，原来货船来到了夏国飞云渡，正泊在渡口。
岸上杨氏货栈灯火通明，琉璃瓦上流淌的火光映照着货栈门口忙碌的人群，很多赤膊的苦力顶着货包便往货船上跑。管事执鞭，正奋力吆喝。
门前的旗杆上，绣金狻猊踏着火云撕咬江雾，银线虬龙爪间擒着血玉宝珠，这是侯爷的徽记。
徐天跟着拥挤的人潮登岸。与齐国长菁渡不同的是，这里停靠在岸边一字排开的各个楼船画舫，桅杆上飘着各个侯爵徽记。一艘比一艘奢华，高亢的鼓点声中，丝竹琴瑟合奏，舞姬翩跹，香云浮江，似天上人间。
岸上灯火如龙，七车并行的驿道被香车宝马塞得寸步难行。八抬沉香辇的鸾铃尚在耳畔，十六人扛的玉撵已碾过满地琼花。
徐天沙丁鱼般挤进辆褪色驿车时，迎面正错开某位小侯爷的仪仗——三十六名西域奴抬着的鎏金步辇上，雪貂裘里伸出的纤手随意一扬，掌心漏下的朱玉、碎银引得流民哄抢。
山道上，火把次第相接。
驿车在朝芷城方向颠簸，汗味与龙涎香在纱帘间角力。借着火光，徐天望向窗外：驿道两侧桑园已荒成草场轮廓，沟渠上倒着几块虹桥商道残碑，野葛藤正沿着开裂的碑纹攀爬，如同墨绿的火焰吞噬着往事。
一个时辰后，驿车进入繁华的朝芷城。
马车碾过满地金光、银光，朱雀大街的喧嚣与记忆重叠——满街灯火辉煌，胡商驼铃仍在，街道上依旧车水马龙，人头攥动，拥挤不堪。
徐天下车后，挤过人群，凭着记忆的痕迹找寻原来分号——无一例外，田产已然尽毁。
夜色下，天机阁三重檐塌作失火现场，有红眼乌鸦在废墟里筑巢，听到脚步走近便嘶叫，裂帛声骇人；衡玉泉府的三层只剩半截，倒伏的大门半掩在齐腰深的鬼针草中，断口处新生的蛛网缀满露珠。
庆溪学宫门前那对白玉麒麟被推倒在蒺藜丛中，碎成数截。当年妻妾们亲手栽的梧桐树，如今枯枝上缠满毒蛇藤，学宫门里再无整梁。
徐天推开衡济堂歪斜的门板时，惊起梁间数十只灰鼠，灰尘簌簌掉落间，这些啮齿动物正啃食着半幅梁木——木下角落里，躺着腐朽的绢帛账册半淹在灰中，册上章字朱印褪尽本色，风一拂便成碎帛。
徐天呛了几口灰，靠在百子柜的阴影里歇脚。月光如刀，割开窗棂蛛网。最底层的当归匣竟还存着半把药材，早无药性，指尖轻轻一触即化。
忽有夜风卷着陶瓦坠落，坍塌的二楼药房，煎药的陶罐应声而鸣，像旧日有人叫他“公子”的尾音。
子夜时分，巡夜人的灯笼掠过街道，照亮如凶宅的衡济堂。
风自门缝贴地钻入，凛凛穿堂。
墙上摇曳的影，一度与故人重叠：有发香，有衣袂，有环珮轻撞——皆是风。风过，影散，只余冷月与他独坐的呼吸。
......
翌日晨雾如絮，晨曦未出，徐天就坐上出城的牛车到城外京畿寻找妻妾们。
驾车老农拽了拽褪色羊皮坎肩，浑浊目光掠过徐天灰色粗布，甩鞭时竟主动攀谈：“客官这身骨相清贵，倒不像歹人”
牛车碾过覆霜的石板路时，桑枝上寒露正巧坠在徐天襟前。驾车老农自腰间解下竹烟斗，火星明灭，烟气呛人：“客官可曾听过归夫村的传闻？”
驾车老农枯枝般的手指攥紧缰绳：“十数年前惊蛰夜，鲸洲海水倒灌三千里，月晕染作血色罗裙。那些随浪涌来的女子啊...”
老农浑浊的眼底泛起潮气：“个个似蚌壳里刚剖出的珍珠，发间缠着海藻，裙裾缀满砗磲，偏生都失了魂似的往礁石上撞”
烟锅在车辕磕出簌簌青灰，混着白霜覆上车辙。
“打那时起，但凡渔民出海打鱼，都会看到一群女子在礁石滩日日等夫归，潮水漫过膝盖都不挪窝”
“都说海水每涨落七百回，就少个痴心人，盼夫归的女子渐渐疏落，只剩余几人”，老农烟袋杆突然指向东南，惊起阡陌桑田间白鹭。
“寒暑十余载，青丝变作雪浪花，最后只余四人——二月二龙抬头那日，海龙王卷走三个，独留个穿杏红衫子的还擎着盏琉璃灯日盼夜盼，当地人都把女子站过的石头叫望夫石......作孽哟”
闻言，徐天呆立不动。
徐天手指骤然收紧，发白的黄芪根茎簌簌落进车辙，惊天的海浪似乎从眼前卷过，妻妾们纷纷被卷入海里。
那些望夫石上伫立的背影，却让徐天心在滴血，十七年！那石上站立的不是妻妾，而是不散的思念！徐天的叹息声被卷入木轮下，和滚落的露水一样变得支离破碎。
来到村口，徐天告别老农下车，沿着碎石路走入阡陌桑田间。
晨雾在桑枝间织就银绡，露珠沿着叶脉滚落，砸碎在泥路上溅起细碎的鱼纹。他穿过七里茶棚时，煮茶老妪的枣木钗正挑开蒸腾的雾气；
路过十二道木桥，每座桥头都立着不同纹饰的青石界碑，碑面篆刻的“杨”字徽记似虎牙般啃噬着记忆。
暮色四合时，徐天在龟裂的官道旁看见第一座“杨”字箭楼。路旁行人皆道：“这里是杨侯爷的方圆五百里的采邑地界”
望楼刺破晚霞，顶端飘荡的九旒纛上绣着盘虬青蟒，蟒眼缀着的夜明珠在暮色中泛着森冷幽光。
徐天混在运送蚕茧的牛车队伍里进入外城。
守城卫兵翻检货物时，甲胄黑亮，漆面吞光，胄上的饕餮纹仿佛张嘴咀嚼，嚼得人心发紧。
进城后，灯火次第亮起的街市恍若巨兽苏醒。
朱漆阁楼飞檐下悬着整排琉璃灯笼，琉璃光里穿梭着玄甲的侯府亲卫。
徐天在酒旗招展的十字街口驻足，听见绸缎庄掌柜正呵斥学徒：“杨侯爷生辰用的蛟绡要拿南海珍珠粉染，岂能用这些下等硇砂！”
对面药铺檐角风车突然铮鸣，惊起檐下啄食的灰鸽——原来是巡夜骑兵的马槊扫过了鎏金匾额。
子夜时分，徐天踱在土地庙耳房。
月光透过蛀空的窗格，将墙面的缉拿令割成碎片。那些悬赏画像在夜风里簌簌作响，羊皮面朱砂画的押印红得刺目。
破晓前最后一阵更鼓响过，庙后槐树林忽然惊起寒鸦——三个被麻绳捆作一串的外乡人正被押往地牢，铜底履碾过枯枝的脆响，混着锁链拖地的呻吟。
天明后，在随着人群穿过城中界时，徐天在界河石桥畔看见成排钉着人头的木桩。腐肉气息引来成群绿头蝇，那些尚未瞑目的头颅发间还缠着水草，断裂的颈椎处垂落暗红绸布——正是三月前沉江抗议加税的桑农。
对岸丘陵上，新筑的杨侯别院正在上梁，百丈红绸从歇山顶垂下，工匠们唱喏的号子声被江风扯得支离破碎。
当日轮坠入桑林时，徐天终于望见侯府核心地界的烽燧。
内城青石垒砌的城墙蜿蜒如巨蟒，垛口巡逻的弩手背上，淬毒箭镞在夕照里泛着孔雀蓝的冷光。
护城河吊桥轧轧放下时，桥索绞动的轰鸣惊飞栖息在箭楼上的秃鹫，这些食腐禽鸟翅膀拍打的阴影，正巧掠过徐天藏身的运粮马车。
徐天进入内城后，四处探寻未见徐颖、章晓惠、黄筱和倩儿等人踪迹。他踩在湿滑的鹅卵石路上东张西望时，为避一顶八人大轿而闪至路旁。
轿中女子恰巧掀帘观望，不料眼前掠过一个蓬头垢面、虬髯加身的竹笠人影，那熟悉的气度却让她忽而心口重重一跳，心神剧震！
“落轿！”，珠玉相击的嗓音里带着轻颤。她忙招手落轿间，掀帘细看，脸色立现煞白。十余年过去，他竟丝毫未改！姐妹们都说他已罹难，怎会出现于此？尽管容貌蓬乱，但那股与生俱来的气质却是旁人无法伪装。
她携子下轿，环顾四周，寻了处茶寮入内，随即命家仆将那素衣麻布、戴斗笠的人请来一叙。
待徐天踏入茶寮时，女子正透过茶寮竹帘的缝隙窥视，沉香木案上的香茗盏正腾起袅袅烟痕。
她支开众人，令家仆退避。广袖下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怀中幼童的虎头帽穗子扫过鎏金臂钏，发出极轻的叮咛。
待徐天方一入内，她忽然将孩子塞给乳母，裙裾逶迤着伏倒在青砖地上，跪地伏拜，颤声道：“主人！”
徐天闻声低头，灯火下，见一妇人携子跪伏，云鬓间晃动的累丝凤簪，嵌着的鸽血红宝石在暮色中泛着血光。
徐天连忙上前搀扶：“起来！别这样”
甫一听到熟悉的声音，女人更是确信无疑，一把抱住徐天裤腿失声痛哭。幼子在旁惊慌拽着母亲衣袖：“母亲！母亲！”
徐天定睛细看，竟是孙玉娘！待她携子落座，徐天感叹：“都有孩子了！”
孙玉娘闻言再次跪地，朗声道：“对不起，主人！这孩子是杨钰英的血脉！”
“什么！你嫁给杨钰英？！”，徐天大惊失色：“这是怎么回事？！”
孙玉娘泣不成声，将与杨钰英相识、被其蛊惑、暗度陈仓的经过，直至徐天船队失踪、传闻罹难，事无巨细地如竹筒倒豆子般倾诉而出。
她一边抱着幼子，一边自责懊悔：“天可怜见，让我再见主人一面。奴家以为此生再难相见...”
徐天扶她起，抱子安置主位，心思电转：“在我们从伊丽可汗国回来之前，你就和杨钰英...”
“奴家耐不住寂寞，家里也催婚......”，孙玉娘痛哭道。
徐天点头表示理解：“当初就让你们几位大掌柜寻个归宿，只是没想到你会选择杨钰英”
孙玉娘无言，徐天续问：“现在杨钰英的所有田产都是你在打理？”
“是！”，孙玉娘再次跪地：“主人，奴家很对不住您，您待奴家恩重如山”
“无妨！只要你过得好，和谁在一起都不重要”，徐天安抚道。
“我看现在的杨侯爷家大业大，甚好”，徐天起身踱到窗口，负手而立：“当初你们几个都未随船，此中也算自有天意，否则后果难料！目前尚不知徐颖她们...”
“主人，主母们都安好，在卫国。有卫后庇护，无人敢招惹”，孙玉娘一边抽泣一边递上香茗，指尖微颤。
徐天接过香茗，打趣笑道：“你不会为了杨钰英在茶里下毒吧！”
孙玉娘脸色骤变，跪地道：“奴家不敢！”
徐天仰首一饮而尽：“茶我喝了，你放心了吧”
茶入口先是甘，继而涩苦如藤蔓攀喉。
“无论如何，我不会为难你，毕竟最初你把家业做大，功大于...”，话音未落，身子一扭，茶汤泼溅在缠枝莲纹地毯上，冒起汩汩青烟。
徐天踉跄着撞翻了鎏金夔纹香炉，脸上黑青，豆大汗珠从脸颊滚落，喉间渐有被绳勒住般的气绝。
“杨钰英…咳咳…倒是会挑人”，徐天仍强撑一笑，捂住肚子轰然倒地。
孙玉娘探其脉搏，见已无脉相，遂跪地捂着心口悲戚道：“主人啊！饶恕奴家不忠不义，在犬子与您之间，奴家只能选其一”
“为何您要回来？让奴家有何颜面见您啊...”，她泪如雨下，带着幼子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起身命人：“将此人抬出城外安葬！”
月色如水，更鼓惊散了茶寮残存的沉香气，孙玉娘望着众人抬着徐天远去，泪水不停的滑落。
曾经的衡玉泉府大掌柜，如今侯府夫人，这十七年来的心事，终究化作一杯毒茶，埋葬了最后的良知。
后山怪石嶙峋，风吼如兽。月下狼嗥，令人毛骨悚然，几名杨府家仆抬着徐天来到悬崖前。
山崖下是一片荒凉的乱葬岗，杂草丛生，白骨累累。
山崖弥漫着腐殖质腥气，数具新抛下的尸首撞碎在嶙峋怪石间，狰狞难辨。
家仆们俯视着下方幽深裂隙，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伸成扭曲鬼魅。家仆们借着月光，合力将徐天推下悬崖，听着他的身躯在山石间翻滚坠落的声响。
“夫人不是说要好生安葬么？”，一个年轻家仆发怵。
“这崖底的野狼最爱新死之人”，领头家仆冷笑一声，将火把掷向深渊。
火把曳着光晕划过山崖，映出山崖下无数惨肢断骨。
不久，火把坠入崖底，磕到岩石上散成火星子，自顾熄灭。林间夜鸮被惊起，凄厉长鸣，唤醒了无数冤魂。
见火光尽灭，领头家仆吩咐道：“明日差人送坛雄黄酒来镇邪，回去就说安葬了便是”
众人齐声：“喏！”
“走，今晚我请弟兄们到酒肆里喝几杯！”，领头家仆说道。
众人哄笑，勾肩搭背，脚步杂乱，渐行渐远。
残阳如血，映照着前面的村落，上百艘苔衣斑驳的渔舟剪影烙在赭色礁岩间，桅杆上垂落的渔网在咸腥海潮里兜着晚风游荡。
咸风里飘来腌蟹酱的腥臭，混着驱蚊艾草的苦味，呛得他喉头发紧。
徐天走近渔村，叩开一渔民家借宿。
老渔夫家夯土墙上糊着去年的黄鱼干，徐天坐在灶膛余烬前烘烤湿透的衣襟。布衣上凝出一层又一层蚀透的海盐。
老渔夫用豁牙漏风的方言絮叨，陶碗里浊酒倒映着徐天干裂的面颊，随着穿堂的海风起起落落。
原来这裹着咸腥海风的村落唤作襄篱，隶属齐国南海边陲，此去长菁渡尚有三百里水路。
“夏国八百诸侯各镇一方，倒是卫国那位硬气...”，老渔民往炭盆里添着牡蛎壳，火光在徐天瞳仁里跳成沉船的火焰。
灶膛火星窜起，指甲缝里的蓬莱青苔突然灼烧起来——尘世早已翻过十数载春秋，徐家军的残甲怕是早成宫殿梁柱上镶嵌的珠母贝饰。
后半夜，听着窗外潮声呜咽，徐天仰躺在阴干的草席上小憩。朦胧间，他闯进征伐诸侯的大军里，火光掠过他虬髯，倏然过火间，他猛然惊醒。月光穿透漏风窗棂，将徐天孤寂的身影投在龟裂的土墙上。
晨雾未散，徐天将那枚缀着鮫人泪珠的环首刀轻轻压在草席下，别过老渔一家，动身赴长菁渡。这是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了。
天光尚灰，村口静，只听清晨的潮汐像远鼓。
徐天跟着挑牡蛎篓的村民出了村口，来到河边的摆渡。
渡口已有船舶停靠，但见那杉木货船吃水极深，甲板缝里渗出的鱼油在晨曦中泛着珍珠母的色泽。
当草履踏上船板刹那，徐天恍若回到昨日：招手挥别徐家的致远船队远去，黑帆遮天蔽日。而今这艘吱呀作响的货船，倒像被拔去利齿的老蛟。
“阿爹！水猴子精！”，稚童的惊呼惊声中，七八个垂髫小儿围着徐天打转，指尖快要戳到他腰间缠绕的深海水草，像围观搁浅的儒艮般簇拥着他。徐天蓬乱发丝间缠绕的稻草、鱼鳞簌簌作响，像行走的叫花子。
上船的村民越来越多，鸡鸭鹅在竹笼里急躁，甲板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谦让声，大家挤作一团。
有老者举着一叠草帽在人群里四处游荡，低声贩卖，身上泛着陈年海藻的气息。徐天用两枚银毫换来一顶遮掩之物时，便听到身畔农人低声叹息：“此人定是遭了海难的游侠儿...”
“满员了！”，船家一嗓子，货船犁开海浪驶向内河航道。徐天倚着货担假寐。咸腥水雾中，两岸已然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复旧时模样。
一日后，货船终于在明月初升之前赶到了长菁渡。此刻江面上千帆竞立，灯火如豆，大小船只往来如织。
徐天扶正被河风吹歪的草帽，望见墨绿色的江面倒映着三重天光——暮色、渔火与画舫上八百盏赭色灯笼，将两岸烟火气烹煮成滚滚金汤。
货船靠岸时，他跟随人群踩上泛着鱼腥的栈桥，穿过停泊在岸边朱漆描金的画舫。楼船漏出的丝竹琵琶声碎玉般砸在水面上，影影绰绰的可见锦帘后晃动着戴珍珠抹额的贵胄。
徐天来到岸上时，前来游玩的达官显贵们也刚好抵达渡口，从马车上下来。在众多随从的簇拥下登舫，岸边寒暄声四起，莺莺燕燕的无数美眷从船上奔下相迎。
徐天在码头白石板上站定，潮气还未从麻履上褪尽，陡然间，画舫上杂耍艺人突然炸开火焰，孔雀蓝的光斑雨点般闪耀在夜空，照亮了栈桥旁、货船上顶着货物的百姓，如放闸的洪水般漫上河岸。
在护卫大声的斥责和推搡中，徐天恍惚看见当年那位紫袍官员，与眼前同样纹样官服的老者擦身而过，在一群美娇娥的搀扶中登上楼船，老者洪亮的笑声撞开了缀满夜明珠的璎珞纱帐。
楼船灯火辉煌，每层皆有披着鲛绡的舞姬轻歌曼舞，推杯换盏的喧哗声催得百姓们自惭形秽，低头扶老携幼，拖家带口地匆匆而过，对吞吐繁华的画舫和寻欢作乐的人群视而不见。
徐天寻觅一番，并发现金狮子、银狮子画舫的影子。
徐天决定进城一探，接连问了三家马行，掌柜却要现银作保，他反手解下包裹掷在柜上。麻布包触案时海盐簌簌掉落。伙计打开包裹并未发现金银，唯软甲蛇鳞冷光逼人。
掌柜错愕间被掉落案上的银毫咬疼了手指。
“且作三日之约”，掌柜断然道。
徐天扯紧缠绕包裹的鮫绡，典当了包裹和全部银毫后，徐天得到一骑驿马。
掌柜望着蓬头垢面的年轻人翻身上马的背影，驿道如玄色绸缎铺展向暮霭深处，马蹄震落几片残存着咸腥水汽的梧桐叶。
漫长的驿道上，乌木牛车驮着盐垛吱呀颠簸，货郎担子两头悬着的骨铃在暮色里撞出碎银般的清响。
徐天策马从两列朱漆官轿旁越过，轿帘掀动时漏出的檀香与脂粉气，与道旁担夫汗巾的酸馊味在晚风中绞作一团。
月轮碾过流云，将十里蜿蜒山径镀作银鳞巨蟒。
琅阳城轮廓浮现在暮色尽头时，持戟守城卫已然在望，城楼檐下悬着的镇海铃随着风灯下一摇一晃，叮咚作响。
城门口，出城的朱红灯笼在夜风里晕开暖黄的光晕，与进城农户的素纱提灯交错成星河。
忽闻马蹄声从门洞里传来，三骑衙役挥鞭破开暮色，踏碎满地光影，惊得老农拽着牛鼻环往道旁闪躲。
盘查的士卒持戟上前，漫不经心掀开车帘，西域香料混着南洋珍珠的莹润光晕自马车帷帐间流泻。
徐天握紧缰绳穿过城门洞，城内各条街衢和通明的街灯装入眼帘。
朱雀长街两侧万盏灯笼高高挂起，灯笼次第展开，一眼望不到头。
麻布灯罩里跃动的烛火映照拥挤的人潮，车马行人摩肩接踵，人群中，胡姬臂钏叮当掠过耳际，金发碧眼的胡商捧着嵌宝石的珐琅匣，黑檀肤色的域外客扛着象牙雕柱踉跄而行，更有浑身缠满彩绸的西域幻戏师，在人群间隙抖落斑斓蛇影。
徐天策马穿行其间，街景夜色与记忆中分毫不差，商队驼铃与悠扬的胡琴声上下浮沉，唯独人更多更热闹。
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区，徐天拐入行人稀少的街，街道两旁俱是出来纳凉闲话的街坊，或倚着门框摇蒲扇，或竹榻咯吱咯吱作响。
马蹄在转入梧桐巷时陡然陷进青苔。街坊们看见一个斗笠骑行者，垢面虬须。
数十道目光钩住他发间鮫绡，那抹幽蓝让井台边浆洗的妇人失手打翻木盆。
徐天来到养心斋门口停下，跃下马来，先看了看右边的宅院，似乎没有灯火，静悄悄的。再看了一眼左边的大院，看似已经打烊，从门缝泄露出一点灯火之外，似乎再无动静。
有个街坊疑惑的上前打量徐天半晌：“阁下找谁？”
徐天拱手道：“在下找养心斋的人...？”
那人讶异道：“养心斋？没听说过，此地叫杨氏医馆”
另一个老叟走上前来，打量了徐天半晌道：“养心斋已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知道的人少啦”，说罢摇着头走开。
又有几个人围上前打量徐天，指指点点。
门楣上匾额早已被蛀空，唯有“杨氏”二字泛着朱砂红。
徐天登上台阶，指腹抚过门扉裂痕，从内飘出的药香里混着当归与陌生熏香，像旧梦里回光。
徐天策马驶出这条熟悉的巷道，心里不免有些惆怅，骑着马兜了一圈后，决定再去衡玉泉府一探究竟。
月光在街道白砖上泼出蜿蜒的碎光。到了衡玉泉府时，只见大门紧闭，匾额倒塌，似荒芜了很久，里面一片漆黑。
脱漆的大门锈迹斑斑，石阶缝里野蒿已长至马镫高，檐下重重蛛网在夜风里飘摇如招魂幡。借着月光望去，右侧当铺的雕花窗棂破烂不堪，估价台的半爿破门倒伏在尘埃里，残损的瓦樑漏下白月光，照着石基上丛生的杂草。
整座宅邸残破如耄耋老叟的牙口，寒意窜上脊背，徐天正要离去时，街尾漫来金粉似的暖光。他抬眼望去，透过数间坍颓倒塌的铺面，前方赫然矗立着一座五层鎏金重檐，檐下商旌翻涌如云。
青玉阶前车马喧阗，织金锦的商贾们手持乌木算筹彼此作揖，金丝荷包在腰际晃出炫目光晕。
再近，便可见门楣“杨氏泉府”匾额映入眼帘，十数盏羊角灯将当铺下方的白石映得雪亮。拥挤的人群绸缎窸窣与算盘清响交织，隐约传来小二的吆喝“兑三成七”。
两个玄衣护院环抱陌刀倚在门柱，瞥见徐天骑行过来，一身蓬头垢面的打扮。左边那人拇指轻推刀镡，刃光如蛇信般吐出三寸。
徐天听着门内此起彼伏通传和寒暄，他猛地一抖缰绳，马蹄在白石板路面上擦出串火星，转眼便没入浓夜，身后传来一阵哄笑。
徐天沿着记忆中的商脉巡游——庆溪学宫大门倒塌，门后百年梧桐只剩半截焦黑躯干，院内厢房残檐断壁，过火痕迹明显；天机阁三重飞檐塌作一地碎瓦断木，前院残骸里钻出成串红眼灰鼠。唯有福临客栈门前的鎏金灯笼依旧高悬，只是当店门开阖时，掌柜玄蟒纹的短褂刺痛了他的眼角。
星子西斜时分，徐天向城门，策马出门洞赶往长菁渡，一边疾驰一边思忖，原有田产已然全军覆没。
当马蹄声惊起第三只夜枭，长菁渡的轮廓已浮现在江雾里。徐天落马之际，将缰绳掷回马行，小厮收了银毫，将包裹推还。
徐天找了一艘驶往夏国的货船，随众船工打扫船舱以抵舟资。
三个时辰后，徐天泼完最后一桶江水，甲板洁亮一尘不染。他累得一身腥汗，打算凑合着在仓底里过夜。
底舱里，阴冷的咸腥气裹着霉斑味往骨头缝里钻，徐天找了个可以栖身地方，蜷缩在桐油布遮掩的货篮之间。
身体变得暖和后，困倦如山。江水叩击船体的声响，与记忆深处银狮子画舫的编钟声渐渐重叠。徐颖、章晓惠、黄筱和倩儿四个妻妾面容在潮起潮落间次第浮现：徐颖鬓边金步摇随船身摇晃，章晓惠绣鞋尖坠的东珠正巧映着舷窗漏下的月光，黄筱腕间银铃铛随浪涛起伏，倩儿捧着的茶盏里，香茗的涟漪一圈圈漫过她们的面庞。
三日后，忽有江风掀开舱板，惊醒了底舱沉睡的众人。只听甲板上脚步纷沓，有人提着杨府灯笼下底舱检视货物，带着一群人涌入舱底。
这群脚夫如蚁一样忙碌着上货、卸货，木楼梯震得山响。
徐天等人被赶出了底舱。甲板上，船工号子正撕破雾霭，原来货船来到了夏国飞云渡，正泊在渡口。
岸上杨氏货栈灯火通明，琉璃瓦上流淌的火光映照着货栈门口忙碌的人群，很多赤膊的苦力顶着货包便往货船上跑。管事执鞭，正奋力吆喝。
门前的旗杆上，绣金狻猊踏着火云撕咬江雾，银线虬龙爪间擒着血玉宝珠，这是侯爷的徽记。
徐天跟着拥挤的人潮登岸。与齐国长菁渡不同的是，这里停靠在岸边一字排开的各个楼船画舫，桅杆上飘着各个侯爵徽记。一艘比一艘奢华，高亢的鼓点声中，丝竹琴瑟合奏，舞姬翩跹，香云浮江，似天上人间。
岸上灯火如龙，七车并行的驿道被香车宝马塞得寸步难行。八抬沉香辇的鸾铃尚在耳畔，十六人扛的玉撵已碾过满地琼花。
徐天沙丁鱼般挤进辆褪色驿车时，迎面正错开某位小侯爷的仪仗——三十六名西域奴抬着的鎏金步辇上，雪貂裘里伸出的纤手随意一扬，掌心漏下的朱玉、碎银引得流民哄抢。
山道上，火把次第相接。
驿车在朝芷城方向颠簸，汗味与龙涎香在纱帘间角力。借着火光，徐天望向窗外：驿道两侧桑园已荒成草场轮廓，沟渠上倒着几块虹桥商道残碑，野葛藤正沿着开裂的碑纹攀爬，如同墨绿的火焰吞噬着往事。
一个时辰后，驿车进入繁华的朝芷城。
马车碾过满地金光、银光，朱雀大街的喧嚣与记忆重叠——满街灯火辉煌，胡商驼铃仍在，街道上依旧车水马龙，人头攥动，拥挤不堪。
徐天下车后，挤过人群，凭着记忆的痕迹找寻原来分号——无一例外，田产已然尽毁。
夜色下，天机阁三重檐塌作失火现场，有红眼乌鸦在废墟里筑巢，听到脚步走近便嘶叫，裂帛声骇人；衡玉泉府的三层只剩半截，倒伏的大门半掩在齐腰深的鬼针草中，断口处新生的蛛网缀满露珠。
庆溪学宫门前那对白玉麒麟被推倒在蒺藜丛中，碎成数截。当年妻妾们亲手栽的梧桐树，如今枯枝上缠满毒蛇藤，学宫门里再无整梁。
徐天推开衡济堂歪斜的门板时，惊起梁间数十只灰鼠，灰尘簌簌掉落间，这些啮齿动物正啃食着半幅梁木——木下角落里，躺着腐朽的绢帛账册半淹在灰中，册上章字朱印褪尽本色，风一拂便成碎帛。
徐天呛了几口灰，靠在百子柜的阴影里歇脚。月光如刀，割开窗棂蛛网。最底层的当归匣竟还存着半把药材，早无药性，指尖轻轻一触即化。
忽有夜风卷着陶瓦坠落，坍塌的二楼药房，煎药的陶罐应声而鸣，像旧日有人叫他“公子”的尾音。
子夜时分，巡夜人的灯笼掠过街道，照亮如凶宅的衡济堂。
风自门缝贴地钻入，凛凛穿堂。
墙上摇曳的影，一度与故人重叠：有发香，有衣袂，有环珮轻撞——皆是风。风过，影散，只余冷月与他独坐的呼吸。
......
翌日晨雾如絮，晨曦未出，徐天就坐上出城的牛车到城外京畿寻找妻妾们。
驾车老农拽了拽褪色羊皮坎肩，浑浊目光掠过徐天灰色粗布，甩鞭时竟主动攀谈：“客官这身骨相清贵，倒不像歹人”
牛车碾过覆霜的石板路时，桑枝上寒露正巧坠在徐天襟前。驾车老农自腰间解下竹烟斗，火星明灭，烟气呛人：“客官可曾听过归夫村的传闻？”
驾车老农枯枝般的手指攥紧缰绳：“十数年前惊蛰夜，鲸洲海水倒灌三千里，月晕染作血色罗裙。那些随浪涌来的女子啊...”
老农浑浊的眼底泛起潮气：“个个似蚌壳里刚剖出的珍珠，发间缠着海藻，裙裾缀满砗磲，偏生都失了魂似的往礁石上撞”
烟锅在车辕磕出簌簌青灰，混着白霜覆上车辙。
“打那时起，但凡渔民出海打鱼，都会看到一群女子在礁石滩日日等夫归，潮水漫过膝盖都不挪窝”
“都说海水每涨落七百回，就少个痴心人，盼夫归的女子渐渐疏落，只剩余几人”，老农烟袋杆突然指向东南，惊起阡陌桑田间白鹭。
“寒暑十余载，青丝变作雪浪花，最后只余四人——二月二龙抬头那日，海龙王卷走三个，独留个穿杏红衫子的还擎着盏琉璃灯日盼夜盼，当地人都把女子站过的石头叫望夫石......作孽哟”
闻言，徐天呆立不动。
徐天手指骤然收紧，发白的黄芪根茎簌簌落进车辙，惊天的海浪似乎从眼前卷过，妻妾们纷纷被卷入海里。
那些望夫石上伫立的背影，却让徐天心在滴血，十七年！那石上站立的不是妻妾，而是不散的思念！徐天的叹息声被卷入木轮下，和滚落的露水一样变得支离破碎。
来到村口，徐天告别老农下车，沿着碎石路走入阡陌桑田间。
晨雾在桑枝间织就银绡，露珠沿着叶脉滚落，砸碎在泥路上溅起细碎的鱼纹。他穿过七里茶棚时，煮茶老妪的枣木钗正挑开蒸腾的雾气；
路过十二道木桥，每座桥头都立着不同纹饰的青石界碑，碑面篆刻的“杨”字徽记似虎牙般啃噬着记忆。
暮色四合时，徐天在龟裂的官道旁看见第一座“杨”字箭楼。路旁行人皆道：“这里是杨侯爷的方圆五百里的采邑地界”
望楼刺破晚霞，顶端飘荡的九旒纛上绣着盘虬青蟒，蟒眼缀着的夜明珠在暮色中泛着森冷幽光。
徐天混在运送蚕茧的牛车队伍里进入外城。
守城卫兵翻检货物时，甲胄黑亮，漆面吞光，胄上的饕餮纹仿佛张嘴咀嚼，嚼得人心发紧。
进城后，灯火次第亮起的街市恍若巨兽苏醒。
朱漆阁楼飞檐下悬着整排琉璃灯笼，琉璃光里穿梭着玄甲的侯府亲卫。
徐天在酒旗招展的十字街口驻足，听见绸缎庄掌柜正呵斥学徒：“杨侯爷生辰用的蛟绡要拿南海珍珠粉染，岂能用这些下等硇砂！”
对面药铺檐角风车突然铮鸣，惊起檐下啄食的灰鸽——原来是巡夜骑兵的马槊扫过了鎏金匾额。
子夜时分，徐天踱在土地庙耳房。
月光透过蛀空的窗格，将墙面的缉拿令割成碎片。那些悬赏画像在夜风里簌簌作响，羊皮面朱砂画的押印红得刺目。
破晓前最后一阵更鼓响过，庙后槐树林忽然惊起寒鸦——三个被麻绳捆作一串的外乡人正被押往地牢，铜底履碾过枯枝的脆响，混着锁链拖地的呻吟。
天明后，在随着人群穿过城中界时，徐天在界河石桥畔看见成排钉着人头的木桩。腐肉气息引来成群绿头蝇，那些尚未瞑目的头颅发间还缠着水草，断裂的颈椎处垂落暗红绸布——正是三月前沉江抗议加税的桑农。
对岸丘陵上，新筑的杨侯别院正在上梁，百丈红绸从歇山顶垂下，工匠们唱喏的号子声被江风扯得支离破碎。
当日轮坠入桑林时，徐天终于望见侯府核心地界的烽燧。
内城青石垒砌的城墙蜿蜒如巨蟒，垛口巡逻的弩手背上，淬毒箭镞在夕照里泛着孔雀蓝的冷光。
护城河吊桥轧轧放下时，桥索绞动的轰鸣惊飞栖息在箭楼上的秃鹫，这些食腐禽鸟翅膀拍打的阴影，正巧掠过徐天藏身的运粮马车。
徐天进入内城后，四处探寻未见徐颖、章晓惠、黄筱和倩儿等人踪迹。他踩在湿滑的鹅卵石路上东张西望时，为避一顶八人大轿而闪至路旁。
轿中女子恰巧掀帘观望，不料眼前掠过一个蓬头垢面、虬髯加身的竹笠人影，那熟悉的气度却让她忽而心口重重一跳，心神剧震！
“落轿！”，珠玉相击的嗓音里带着轻颤。她忙招手落轿间，掀帘细看，脸色立现煞白。十余年过去，他竟丝毫未改！姐妹们都说他已罹难，怎会出现于此？尽管容貌蓬乱，但那股与生俱来的气质却是旁人无法伪装。
她携子下轿，环顾四周，寻了处茶寮入内，随即命家仆将那素衣麻布、戴斗笠的人请来一叙。
待徐天踏入茶寮时，女子正透过茶寮竹帘的缝隙窥视，沉香木案上的香茗盏正腾起袅袅烟痕。
她支开众人，令家仆退避。广袖下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怀中幼童的虎头帽穗子扫过鎏金臂钏，发出极轻的叮咛。
待徐天方一入内，她忽然将孩子塞给乳母，裙裾逶迤着伏倒在青砖地上，跪地伏拜，颤声道：“主人！”
徐天闻声低头，灯火下，见一妇人携子跪伏，云鬓间晃动的累丝凤簪，嵌着的鸽血红宝石在暮色中泛着血光。
徐天连忙上前搀扶：“起来！别这样”
甫一听到熟悉的声音，女人更是确信无疑，一把抱住徐天裤腿失声痛哭。幼子在旁惊慌拽着母亲衣袖：“母亲！母亲！”
徐天定睛细看，竟是孙玉娘！待她携子落座，徐天感叹：“都有孩子了！”
孙玉娘闻言再次跪地，朗声道：“对不起，主人！这孩子是杨钰英的血脉！”
“什么！你嫁给杨钰英？！”，徐天大惊失色：“这是怎么回事？！”
孙玉娘泣不成声，将与杨钰英相识、被其蛊惑、暗度陈仓的经过，直至徐天船队失踪、传闻罹难，事无巨细地如竹筒倒豆子般倾诉而出。
她一边抱着幼子，一边自责懊悔：“天可怜见，让我再见主人一面。奴家以为此生再难相见...”
徐天扶她起，抱子安置主位，心思电转：“在我们从伊丽可汗国回来之前，你就和杨钰英...”
“奴家耐不住寂寞，家里也催婚......”，孙玉娘痛哭道。
徐天点头表示理解：“当初就让你们几位大掌柜寻个归宿，只是没想到你会选择杨钰英”
孙玉娘无言，徐天续问：“现在杨钰英的所有田产都是你在打理？”
“是！”，孙玉娘再次跪地：“主人，奴家很对不住您，您待奴家恩重如山”
“无妨！只要你过得好，和谁在一起都不重要”，徐天安抚道。
“我看现在的杨侯爷家大业大，甚好”，徐天起身踱到窗口，负手而立：“当初你们几个都未随船，此中也算自有天意，否则后果难料！目前尚不知徐颖她们...”
“主人，主母们都安好，在卫国。有卫后庇护，无人敢招惹”，孙玉娘一边抽泣一边递上香茗，指尖微颤。
徐天接过香茗，打趣笑道：“你不会为了杨钰英在茶里下毒吧！”
孙玉娘脸色骤变，跪地道：“奴家不敢！”
徐天仰首一饮而尽：“茶我喝了，你放心了吧”
茶入口先是甘，继而涩苦如藤蔓攀喉。
“无论如何，我不会为难你，毕竟最初你把家业做大，功大于...”，话音未落，身子一扭，茶汤泼溅在缠枝莲纹地毯上，冒起汩汩青烟。
徐天踉跄着撞翻了鎏金夔纹香炉，脸上黑青，豆大汗珠从脸颊滚落，喉间渐有被绳勒住般的气绝。
“杨钰英…咳咳…倒是会挑人”，徐天仍强撑一笑，捂住肚子轰然倒地。
孙玉娘探其脉搏，见已无脉相，遂跪地捂着心口悲戚道：“主人啊！饶恕奴家不忠不义，在犬子与您之间，奴家只能选其一”
“为何您要回来？让奴家有何颜面见您啊...”，她泪如雨下，带着幼子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起身命人：“将此人抬出城外安葬！”
月色如水，更鼓惊散了茶寮残存的沉香气，孙玉娘望着众人抬着徐天远去，泪水不停的滑落。
曾经的衡玉泉府大掌柜，如今侯府夫人，这十七年来的心事，终究化作一杯毒茶，埋葬了最后的良知。
后山怪石嶙峋，风吼如兽。月下狼嗥，令人毛骨悚然，几名杨府家仆抬着徐天来到悬崖前。
山崖下是一片荒凉的乱葬岗，杂草丛生，白骨累累。
山崖弥漫着腐殖质腥气，数具新抛下的尸首撞碎在嶙峋怪石间，狰狞难辨。
家仆们俯视着下方幽深裂隙，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伸成扭曲鬼魅。家仆们借着月光，合力将徐天推下悬崖，听着他的身躯在山石间翻滚坠落的声响。
“夫人不是说要好生安葬么？”，一个年轻家仆发怵。
“这崖底的野狼最爱新死之人”，领头家仆冷笑一声，将火把掷向深渊。
火把曳着光晕划过山崖，映出山崖下无数惨肢断骨。
不久，火把坠入崖底，磕到岩石上散成火星子，自顾熄灭。林间夜鸮被惊起，凄厉长鸣，唤醒了无数冤魂。
见火光尽灭，领头家仆吩咐道：“明日差人送坛雄黄酒来镇邪，回去就说安葬了便是”
众人齐声：“喏！”
“走，今晚我请弟兄们到酒肆里喝几杯！”，领头家仆说道。
众人哄笑，勾肩搭背，脚步杂乱，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