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旧主招魂
回到圭槽乡后，夜里，皓月当空，千草堂外间，徐天躺在榻上辗转反侧。
枯黄的灯火下，烛泪堆积成琥珀色山丘。
徐天想起齐国琅阳城那老叟将柳如烟、杨玉莲托付给自己的眼神和叮咛的场景，莫非她二人不嫁他人就因为如此？思来想去，自己的四个妻妾也到了该寻找之机，医馆结余应该足够四人月余的的盘缠了，陶淘也该找个名师调教一下，丫头的苗疆的功法不该生疏...
正当思绪纷飞之际，屋内骨铃突然轻颤。卫巫女披上外衣从里间出来，对徐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听着街心的动静。
半晌，卫巫女笑道：“公子，要不奴家把医馆隐匿了”
说罢打开房门，走到院子推开木板门，对着街心娇嗔道：“何人鬼鬼祟祟？”
此刻乡里整条街大部分人家已经吹灭了灯火早就歇息。
木门吱呀开阖间，街道上月光满地，老槐沙沙作响，暗处忽有夜枭掠过树影。
听到卫巫女的吼声，小媚和陶淘揉着眼睛从里屋转出来。小媚发间贝壳簌簌作响，裹着杏子红寝衣扑进徐天怀中，陶淘羊角辫上的红线穗子扫过徐天下颌。
徐天搂住怀中两团温软轻声安抚：“别怕！姐姐在吓唬坏人呢”
门外莲步轻响，卫巫女返身合门：“不知何人作祟”
说罢，她抱起俩歪歪斜斜，眼睛阖上的丫头，进内屋去了。
里间粗帛窗棂随着夜风开合，百子柜里药香在月光里浮沉。
徐天刚复躺下，烛火倏然一暗。
屋内忽地多出一人，宛若暗夜凝成的精魄。此人玄衣裹身，蒙面无声，腰间软剑正吞吐着龙渊寒光。
“阁下何人？”，待徐天从榻上起身时，他已拔剑相向，只见剑芒已如毒蛇吐信直逼颈间。
徐天懒驴打滚，躲开剑芒，跌至榻下。蒙面人持剑挺近，如附骨之蛆如影随形，剑光一直对着徐天喉咙。
土墙上药囊被剑气扫落，跌落当归在剑影里碎成齑粉。徐天知此人能神不知鬼不觉进屋，实力远在众人之上，单凭打斗无可幸免。
徐天滚落时暗自抓了两把纤毫在手，想为内屋的卫巫女和俩小丫头博取一线生机。
“在下与阁下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为何如此咄咄逼人”，徐天试图引开其注意力。
“鼓噪！”，蒙面人终于搭话，声若碎冰，剑势忽凝：“奉侯爷令取你狗命！”
说罢剑光撩上咽喉。徐天爆退，背脊贴上土墙的刹那，指缝间银芒骤出。
那人却不跟进，广袖一挥，卷起烛火飘摇。
“叮叮”几声，软剑弹飞徐天射出的纤毫。
“咦！你不会武功！却会用医技伤人！离奇古怪！”，那人这才仔细打量起徐天来。刚才入屋时即可斩杀徐天的先机已然逝去。
内室珠帘忽地化作碎玉，卫巫女执青虹剑破空而至：“休伤我家公子！”
话音刚落，人到剑到，青虹剑已然刺到玄衣人近前。
“雕虫小技！”，玄衣人广袖一展，软剑竟如灵蛇般翻卷。
“铮”的一声，从刁钻的角度击到青虹剑尖，剑锋掀得药柜轰然倾倒，药材四溅。卫巫女被那人剑气震得青虹剑倒卷，手心发烫。闷哼之间，踉跄后退，襦裙绽开七道剑痕。
卫巫女后足抵住土墙，方才稳住身形，一时气血翻涌。
玄衣人一击得手，乘势对着卫巫女又是一剑，软剑竟在方寸间抖出九朵青莲。
剑如鬼魅，暗含千般变化，连消带打封住徐天退路。
软剑尚未近身，那些散在空中的药材已被突进的剑气中炸作齑粉。
见玄衣人痛下杀手，卫巫女急切从广袖挥出一团暗影，琥珀色药粉在玄衣人面前轰然炸开，雪色蝴蝶自粉尘中振翅而出，每片蝶翼都淬着蓬莱海葵剧毒。
玄衣人瞳孔骤缩，足尖点地，屏息后跃，软剑如灵蛇回吐破开烟雾，将雪蝶搅碎。
玄衣人急退间，麂皮履底在土夯地上烙下三寸深痕。
饶是如此，那伸缩如簧的软剑仍旧擦着卫巫女耳廓险险而过，剑芒没入土墙，击得土墙炸开一眼，簌簌落灰。
“姐姐！”，小媚和陶淘从内室门口窜出，羊角辫上贝壳在琥珀烟雾中炸响。
“何方毒蛾子！倒是有些手段！”，玄衣人忌惮脚下的剧毒药粉，一时不敢近前。烛火被剑气掀得明灭狂舞，将众人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驳墙面上，恍若鬼魅般挤到一起。
烛火重新抖直后，爆了个灯花，徐天与卫巫女目光交汇刹那，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底的骇然——纵使四人齐上，怕也难敌这软剑之主。
“此乃何物？”，徐天强撑镇定，指尖虚点那吐着龙渊寒光的软剑。
那人嗤鼻，冷笑如碎冰裂玉：“连幽冥之兵都不识，活该你倒霉！”
话音未落，身形一展，踩着不同的点位瞬间就到了四人近前，软剑如毒蛇出洞，霎时化作四道蛇信，照着四人眉心刺落。剑锋未至，阴寒剑气已激得众人毛发倒立！
“坏胚子！”，小媚突然上前踮起脚尖，杏红寝衣在剑气中翻飞如蝶。她抡起彩漆斑驳的木偶砸向剑光，骨铃脆响竟盖过剑鸣。
“嘭”的一声轰然巨响，木偶化作齑粉纷纷扬扬，那幽冥剑却似活物遭重创，蛇形剑身猛然回卷，倒噬主人手腕。
玄衣人万万没想到这屁大点小童一击之下，竟然将软剑击得倒卷，径直朝自己飞来。
玄衣人麂皮履深陷土夯地七寸，方才稳住身形，真气灌注剑身才堪堪绷直幽冥剑。
卫巫女广袖急探，拎着后颈将小狐狸般窜出去的丫头拽回身后。
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谁也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小媚用木偶人挂住了幽冥剑，而玄衣人陡然间手忙脚乱。
落定之后，玄衣人大骇，这娃儿是何方妖孽？而小媚则啥事没有，只可惜自己的木偶人没了，转头看见陶淘手上的木偶人，狡黠一笑，伸手欲夺。
碎木屑簌簌落满徐天肩头时，他有些奇怪，也不明白所以，他自然是不知道，在他踏出蓬莱岛出海寻找四个妻妾之际，猰貐内丹炼化的药丸都被这丫头偷食尽了。
玄衣人则心里又惊又惧，握剑的指节泛着青白，纵横江湖数载，打遍夏、齐两地皆无敌手，怎么受此黄毛小儿折辱！
刚才不过是自己过于轻敌，想到此节。他忽将剑锋垂地，幽绿剑芒大盛，周身气劲将一身青衫鼓如风帆——分明是杀招将出的前兆。
情势不妙，卫巫女青虹剑挽出七朵剑花抢攻而上。
不料，剑锋却在触及玄衣人衣袂时陡然凝滞。那人左手掐着剑诀往虚空一按，整间茅屋的空气仿佛化作胶着的琥珀。
徐天眼见卫巫女被麂皮履当胸踹中，素白身影如断线纸鸢撞上土墙，震得整间茅屋一晃，稻草簌簌掉落，灰尘扑面间，青虹剑脱手，“当啷”一声坠地。
“公子快走！”，卫巫女撞墙后，重重摔落在土夯地上，呕着血沫嘶喊。却见幽冥剑已化作流光直取徐天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小媚突然张开双臂挡在剑前，羊角辫上贝壳倒飞。
剑锋刺入心口的刹那，竟绽开金戈相击的火星，小丫头被剑气震飞，杏红寝衣碎成蝶舞，裸露的内里的猰貐蛇鳞护甲昭然若现。
玄衣人大怒，剑势未收，跟着又十三记追魂剑，势必要将这碍事的丫头绞杀！
剑尖点在小媚周身大穴，每次撞击皆炸开赤金火星，宛若铜匠铺中锻打神兵的盛景。陶淘哭喊着掷出的苗疆追魂铃正中玄衣人肋下，徐天暴雨般洒出的纤毫半数没入其肩井要穴。
“竖子敢尔！”，玄衣人怒喝声已带颤音，蒙面罩被毒血浸透。
他踉跄着劈开卫巫女格挡的剑锋，麂皮履将夯土地踏出数个深坑。他飞身逃遁时，最后看了眼蜷缩在药渣中的小媚——那丫头正揉着心口嘟囔痒痒，周身猰貐蛇鳞护甲渐隐入内里之下。
破空声起，玄衣人已撞开屋顶茅草，遁入月色。
徐天追出院子，只见长街尽处老槐沙沙作响，枝头夜枭振翅掠过残月，夜风扫过满地月光，屋顶茅草飞扬，哪还有玄衣人踪影。
卫巫女倚着破碎的药柜轻咳，绣履碰到了陶淘的追魂铃，兀自叮当滚到了小媚脚下。
月光从破损的茅屋顶倾泻而下，在地上织就破洞般的银光。
陶淘踮着脚尖凑近小媚，指尖轻触她胸前残留的金色鳞纹，茶色瞳仁里跃动着烛火：“妹妹这身宝甲当真神异！”
小媚得意地扬起下巴，发间贝壳簌簌作响，忽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扯着徐天衣袖：“师尊！淘儿眼馋得紧呢”
徐天扶着卫巫女在青竹榻上落座，药香混着她衣襟渗出的血腥气在空气里浮沉。
正要替她诊脉，却见巫女葱指轻挑衣带，绛红罗衫如晚霞褪去，露出贴身蛇鳞软甲——暗金纹路在烛火下流转，宛如上古凶兽蛰伏的鳞皮。
“公子莫忧，她眼波流转间瞥向两个丫头，倒不如先给这小馋猫解解渴”
陶淘闻言双眸晶亮，小媚一溜烟从内房抱出个包裹，这是公子留在九重宫阙药房的包裹，姐姐说出来的时候一并带来。
徐天笑道：“甚好！我来时只带了四套给妻女，没想到你们却把其余的都带来了”
看着徐天从包裹里抖出一套小软甲，呼吸都急促起来。
当冰凉的鳞片贴上肌肤时，她突然打了个寒颤，仿佛听见远古猰貐的咆哮在血脉深处回荡。那护甲贴身后，竟如活物般收缩贴合，惊得小丫头连转三圈，腰间的苗疆银饰与鳞甲相撞，发出清越龙吟。
......
另外一头。
月轮高悬杨府飞檐，玄衣人踉跄着撞开朱漆铜钉门。面罩上已被毒血浸透，每走一步，肩井穴中的纤毫便深陷三分。
廊下守夜的家卫刚要搀扶，忽见寒光乍现——幽冥剑竟自主出鞘，将众人逼退。
那人踉跄几步，摔在地上。众人急忙上前试图唤醒：“小崔！崔剑心，醒醒！”
不久，众人看到玄衣人身上插满了纤毫，就像刺猬。孙玉娘看到此情况，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世间只有一人可以做到如此。但是那人不是被自己给毒杀了么？怎么还在这世上？想到此节，孙玉娘不由得心乱如麻。
待家卫将玄衣人抬入厢房榻上，灯火下。
“这是何毒所致？”，有侍女掀开他染血的面纱时，涂着丹蔻的指尖微微发颤。众人上前观看，议论纷纷，眼前这张被海葵毒侵蚀的脸，与记忆深处那张桀骜不驯的面容重叠又破碎。
杨府正厅突然响起纷沓脚步声。
杨钰英身披玄狐大氅，踏碎满地月光踏入。落座主位后，满堂灯火辉煌间，他听阶下跪地的管家讲述。
当他听闻“宝甲护体”四字，虎目陡然迸射精光，腰间玉螭佩铿然撞上剑鞘：“取本侯的虎符！明日辰时，本侯要看到那间医馆的不剩半片！”
跟在管家之后，跪伏在地的崔剑心突然剧烈抽搐，肩头纤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海葵毒已经渗出体外，爬上了纤毫...
天色未明，浓雾如幔之际。
“咚咚咚！”，玄蹄叩地似地裂山崩，战鼓轰鸣如闷雷滚动，三万玄甲破开黎明的寂静，将圭槽乡围得水泄不通。
犬吠尽咽，晨鸡失声，连马厩里的草料都在震颤中簌簌发抖。
圭槽乡的碎石路面上，夜露正被马蹄碾成齑粉。这个杨钰英的采邑之地，似乎正面临灭顶之灾。万家闭户不出，无数双惊惶的眼正透过窗棂缝隙偷偷窥探。
当成千上万玄甲军战戟抵上千草堂残破的门扉时，吱呀一声，徐天推开院门查看动静，方才街上震如山摇，屋内的落满地的草药都在土夯地上跳舞，抖如豆子。
看着在流动雾气里若隐若现的满街玄甲军，徐天一凛。
领头的校尉走上前来，施礼道：“侯爷令——请掌柜移步和我们走一趟，免得我等使用武力！”
徐天躬身回礼道：“草民何罪之有？”
话音未落，只听“唰”的一声，万戟一齐前指，寒芒如洪，割裂晨雾。
只要一声令下，此地和人便成马蜂窝！
校尉摆摆手，止住万千将士锋芒，收戟声如潮退。
校尉看得出此人一点慌张的模样都没有，定力异于常人。
遂低头和身边的骑士说了几句，那骑士躬身：“喏！”
只听“哒哒哒”，骁骑调转马头，挥鞭绝尘而去，同去的还有一队士卒。
雾气渐渐消失之际，天际露出鲤鱼白。
就听见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玄甲浪潮似分水岭般退向两侧。华贵狐裘裹挟着龙涎香席卷长街。
众将士簇拥着一位霸气十足的人前来，玄狐大氅缀满晨露。沿途将士纷纷躬身施礼：“侯爷——！”
杨钰英来到千草堂门口，翻身下马。先是睥睨着木门上的破洞，再顺着破洞往院心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连忙换了付嘴脸，皮笑肉不笑的躬身施礼道：“唉哟！徐司镜！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看得出场面上的涵养，杨钰英还是做足了。
徐天躬身施礼：“侯爷您太客气了，草民早已不在朝堂为官，一介闲人而已！”
寒暄过后，徐天邀杨钰英入屋小坐。杨钰英倒也不客气，抬腿就往屋里走。来到屋里，杨钰英看了看破烂的家什和简陋的陈设，连声叹息：“本侯招待不周，委屈徐司镜了”
说罢就往草墩上一坐，有婢女连忙钻入，躬身趴在地上当做人肉椅子。
徐天张罗着点燃炉火，为杨钰英沏壶一早茶。
陶壶嘴忽地迸出清越凤鸣，徐天一边给杨钰英斟茶，一边说道：“侯爷越来越大气了！看侯爷您气色尚佳，益寿延年！”
杨钰英指尖摩挲着豁口茶碗苦笑：“嗨！我这侯爷都是虚名，哪里像徐司镜，走遍天下，处处逢春”
说罢他眼风扫过墙角蛛网，忽地倾身向前，抬头仔细打量徐天半响，慨然道：“二十年未见，本侯都老了，唯独徐司镜还是旧时风仪，真不简单！”
徐天斟茶的手稳如磐石，雾汽氤氲了英眉：“侯爷说笑，山野之人，不操那个闲心而已，自然看着年轻！”
杨钰英若有所思，遂点点头。徐天深知杨钰英一直叫他原来的官职，除了面子上的问题，更多是让气氛热络一下。
随后徐天让卫巫女和两丫头出来见礼。
卫巫女披着鲛绡从内屋转出，月华般的天人面容惊得杨钰英喉结滚动，手中茶盏倏然倾斜，溅出琥珀色的渍痕。
两个垂髫丫头紧随其后。
“侯爷万安！”，卫巫女携着两丫头盈盈下拜，珊瑚耳坠轻晃如血珠垂落。
杨钰英颈后疤痕突突跳动，这声侯爷熨得他浑身舒泰，甜腻尾音勾得院外玄甲骑都晃了三晃。
“好个解语花！”，杨钰英看着卫巫女抚掌大笑，忽然瞥见一旁的陶淘有点眼熟，但是又记不起在哪里见过。陶淘腕间旧疤忽地发烫——那正是数月前被杨钰英下令杖毙时留下的印记。
这一通下来，杨钰英似乎都忘记是来干啥来了。
陶淘是知道面前的侯爷是什么样的人，只是看着徐天的表情，她装作第一次见面，还是热络和小媚对杨钰英躬身请安。
杨钰英自然不知道面前的陶淘，笑得合不拢嘴。
几杯香茗下肚，杨钰英盛赞卫巫女美色，花容月貌，美若天仙。
卫巫女广袖掩住轻笑：“姐妹三千，奴家不过末流”
话音甫落，杨钰英掌中和田玉胆突然发热。杨钰英诧异道：“何处有如此多绝色？”，
徐天不紧不慢添了把新茶：“侯爷莫听她妄言，不过是新罗婢学了几句汉话。都是来自东夷部落（朝鲜半岛）而已”
陶淘望着茶碗里晃动的狰狞倒影，杏眸弯成月牙。
杨钰英只顾盯着卫巫女裙裾下若隐若现的绣履，满口称赞倒似在说给自己听：“美人在骨不在皮，妙极！妙极！”
天色已经大亮，窗外玄甲军战衣已凝满晨露，而千草堂内仍飘着醉生梦死的暖香。当徐天第七次续上茶汤时，杨钰英终于起身告辞。
玄甲军撤出圭槽乡时，晨露正沿着碎金般的朝霞坠落。封禁解除，街头又恢复了往日喧嚣。陶淘踮脚望着最后一缕雾色被马蹄踏散，转身便见碎石板路上挤满了探头探脑的乡亲。
日头慢慢爬上竹梢，两丫头在院心碾药。
陶淘便甩着羊角辫蹦上石碾：“侯爷捧着豁口的粗陶碗，连喝了三碗老枞茶！”
小媚手间贝壳串应和：“侯爷还让婢女的趴着当茶案呢！”
乡民们围着两个小丫头哄笑，古槐树间绿衣飒飒，三万铁骑围乡的肃杀竟似成了戏文。
“嚯！你们可没瞧见，那金丝蟒袍的侯爷进门时——”，陶淘的羊角辫随身乱晃，指尖戳得门框上的破洞簌簌落灰：“侯爷口渴，偏要挑豁口茶碗喝，倒像咱们这破屋子藏着琼浆玉液似的！”
她将“琼浆玉液”四个字咬得字正腔圆，正是昨日跟卫巫女新学的雅词。
铜匠铺张二叔的烟杆啪嗒掉在碎石地上：“敢情三万兵马围乡，就为讨一口茶？”
乡亲们七嘴八舌间，可将这戏文足足说了半晌，笑声连连。
日头攀上飞檐时，侯府书房正漫着沉水香。
孙玉娘捧着青鸾衔珠的香囊进来，恰见杨钰英对着案上虎符出神。紫檀木茶盘里斜着半盏冷茶，琥珀色茶汤映着男人眼底跳动的暗火。
“你猜是何人？”，杨钰英突然开口，拇指摩挲着袖口金蟒的鳞纹。
孙玉娘望见茶盏边沿的胭脂印，喉间泛起蜜渍青梅的酸涩：“妾身不知”
“是徐天这厮！”，杨钰英冷笑，直起身来。
“溺毙之人竟在本侯采邑之地出现——”，他忽然转身，袍角扫过鎏金香兽吐出的香烟：“更奇的是，岁月竟未在他身上留痕”
孙玉娘迎着杨钰英的目光，仿佛又看见数月前茶寮那盏茶盅砒霜映出的月影。她将指甲掐进掌心软肉：“夫君作何打算？”
“且看他是要当活死人...”，杨钰英捻着手里和田玉胆，叩响案上山河社稷舆图：“还是要做真阎罗”
书房的一侧的厢房内，里面正坐着前来探望孙玉娘的两位昔日姐妹：韩玉瑶、苏若卿。
这两位嫁到齐国贵为孙侯府偏房。
暮色漫过垂花门时，韩玉瑶正用金簪挑着苏若卿带来的齐国酥山。冰酪上浇着樱桃蜜，入口冰甜。
二人等孙玉娘回转，见其脸色不悦，忙问其故。
孙玉娘那句“徐天未死”落地时，韩玉瑶和苏若卿心头巨震，玉盏碎在波斯绒毯上，倒像三更天里敲碎了更鼓。
韩玉瑶和苏若卿脸上俱白，翡翠耳坠撞得叮当响。三个昔年情同手足的姐妹，此刻在满室茶香里，恍如隔着二十年光阴对望的陌生人。
.....
隔日，杨府三十里外，圭槽乡。
隔壁街坊慌慌张张的闯进千草堂，带翻了数个草墩，只见他手脚兀自颤抖着，面色惨白：“徐...徐...公子，门外整条街跪满了人，有个年轻的侯爷恭恭敬敬的对你大门三叩首，就走了，好吓人”
徐天闻言呆了一下，抬眼望去，晨光里隐约见朱紫麒麟袍掠过街尾，檐上茅草犹在飘摇。
叹道：“我知道他心意，他不想再见我，也不要我再见他”
一旁的卫巫女好奇的问：“谁呀？哪位贵人这般阵仗？”
卫巫女手上还带着绿色药材渣滓，檐下风起，吹散她鬓间兰草幽香。
徐天道：“康侯爷，他应该是听闻我的事情了”
卫巫女更好奇：“为啥？”
徐天笑道：“我带着他去了很多地方，去过千里冰原，也去过万里后照...”
檐外天山共秋色，忽有孤雁掠空。
卫巫女望着破洞门外未散的尘烟：“既如此，康侯爷何苦来...”
“正因是侯爷，才不得不来”，徐天抖落身上的药渣：“等成了大王，连这尘烟都不会留下”
檐上风止，草絮沉寂如水，恍惚与二十年前西域少年腕间镣铐的寒光重叠。
廊下两个垂髫小鬟踩着满地金铃碎响扑来，歪头追问：“师尊，后照在哪里呀？在云彩里么？”
徐天忽而展颜，指尖戳破天际：“喏！就在苍鹰都飞不到的尽头，那里很多野人，专逮偷吃糖糕的丫头”
吓得俩丫头叫了一声：“妈耶！”，转身就跳出门外，攥着半块桃酥逃进巷弄。
卫巫女却炯炯有神，星眸里翻涌着云层雾霭：“公子，何时带奴家去看巨舟破浪？待归返蓬莱...总要带些传奇说与鲛人听”。
......
康侯爷那一记响头叩在千草堂青石板上时，犹如惊雷炸响九霄。
杨钰英闻讯时正在试穿新制的紫貂裘。金丝绲边的衣襟突然裂帛声响，竟是生生被伺候的美婢撑开三寸。
恼羞成怒的杨钰英顺手扯过一美婢猛地撕拽，织金裙裾在门槛处剧烈翻涌，挣扎间掉落的金篦子斜插在玉砖缝中，美婢满头的青丝缠绕在杨钰英暴起虬筋的手掌——这位昔日画舫头牌此刻鬓发散乱，颈间掐痕宛如缠枝牡丹，正被杨钰英踩着云头履按在鎏金夔纹炉上。
“滋——”的一声，脸皮焦臭混着胭脂腾空，吓得启禀的管家和一众奴婢连忙跪倒，瑟瑟发抖。
“侯爷...侯爷饶命...”，尖利的叫声戛然而止，破碎的呜咽混着香灰呛出喉管，染着凤仙花的指甲在铜炉夔纹上抓出数道血痕。
美婢那双无助的眼神，遮盖在蓬乱的青丝下，已然熄灭了生存的光亮，一如待宰的羔羊。数十美婢缩在窗棂下瑟瑟发抖，恐惧像野草一样蔓延，像极了当年杨氏画舫里那些被打断腿的雏妓。
孙玉娘捧着玉牒刚至廊下，便听得书房里琉璃屏风轰然倾塌之声。
吓得孙玉娘将玉牒往珊瑚侍女怀中一塞，抬起玉指做了个噤声手势，广袖翻飞间已拽着暮雪春、惜清瑶等人后退丈许。
这些昔日的画舫掌柜跟随孙玉娘转投了杨钰英，书房内的血光让这些女眷在书房外开作瑟瑟秋棠。
“好个忠义无双的康侯！”，杨钰英踩过碎玉璎珞，逼视着跪满地的家奴。
“如今倒学会给旧主招魂了！”，如癫似狂的杨钰英，花白须发间那双鸢目赤红如血，扭曲的脸颊带着愤怒的咆哮。
暮色漫过鸱吻，杨钰英枯坐在书房紫檀雕花案前，金螰纹烛台被葱指轻推三寸。
跃动的烛光里，他反复嘱咐垂手而立的管家，直说得喉间发紧，端起翠玉茶盏连饮三口才摆摆手。
待管家躬身退去。不多时，侯爷府内城掀起一阵骚动，朱漆铜钉大门豁然洞开，三十六骑骁营将士举着火把鱼贯而出。
“驾！驾！驾！”，此起彼伏的鞭响惊得路人躲闪避让。一骑接一骑的玄甲撞碎了坊间未落的炊烟，灯火明灭间，纷沓的马蹄声已钻入城外苍茫的夜色中。
枯黄的灯火下，烛泪堆积成琥珀色山丘。
徐天想起齐国琅阳城那老叟将柳如烟、杨玉莲托付给自己的眼神和叮咛的场景，莫非她二人不嫁他人就因为如此？思来想去，自己的四个妻妾也到了该寻找之机，医馆结余应该足够四人月余的的盘缠了，陶淘也该找个名师调教一下，丫头的苗疆的功法不该生疏...
正当思绪纷飞之际，屋内骨铃突然轻颤。卫巫女披上外衣从里间出来，对徐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听着街心的动静。
半晌，卫巫女笑道：“公子，要不奴家把医馆隐匿了”
说罢打开房门，走到院子推开木板门，对着街心娇嗔道：“何人鬼鬼祟祟？”
此刻乡里整条街大部分人家已经吹灭了灯火早就歇息。
木门吱呀开阖间，街道上月光满地，老槐沙沙作响，暗处忽有夜枭掠过树影。
听到卫巫女的吼声，小媚和陶淘揉着眼睛从里屋转出来。小媚发间贝壳簌簌作响，裹着杏子红寝衣扑进徐天怀中，陶淘羊角辫上的红线穗子扫过徐天下颌。
徐天搂住怀中两团温软轻声安抚：“别怕！姐姐在吓唬坏人呢”
门外莲步轻响，卫巫女返身合门：“不知何人作祟”
说罢，她抱起俩歪歪斜斜，眼睛阖上的丫头，进内屋去了。
里间粗帛窗棂随着夜风开合，百子柜里药香在月光里浮沉。
徐天刚复躺下，烛火倏然一暗。
屋内忽地多出一人，宛若暗夜凝成的精魄。此人玄衣裹身，蒙面无声，腰间软剑正吞吐着龙渊寒光。
“阁下何人？”，待徐天从榻上起身时，他已拔剑相向，只见剑芒已如毒蛇吐信直逼颈间。
徐天懒驴打滚，躲开剑芒，跌至榻下。蒙面人持剑挺近，如附骨之蛆如影随形，剑光一直对着徐天喉咙。
土墙上药囊被剑气扫落，跌落当归在剑影里碎成齑粉。徐天知此人能神不知鬼不觉进屋，实力远在众人之上，单凭打斗无可幸免。
徐天滚落时暗自抓了两把纤毫在手，想为内屋的卫巫女和俩小丫头博取一线生机。
“在下与阁下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为何如此咄咄逼人”，徐天试图引开其注意力。
“鼓噪！”，蒙面人终于搭话，声若碎冰，剑势忽凝：“奉侯爷令取你狗命！”
说罢剑光撩上咽喉。徐天爆退，背脊贴上土墙的刹那，指缝间银芒骤出。
那人却不跟进，广袖一挥，卷起烛火飘摇。
“叮叮”几声，软剑弹飞徐天射出的纤毫。
“咦！你不会武功！却会用医技伤人！离奇古怪！”，那人这才仔细打量起徐天来。刚才入屋时即可斩杀徐天的先机已然逝去。
内室珠帘忽地化作碎玉，卫巫女执青虹剑破空而至：“休伤我家公子！”
话音刚落，人到剑到，青虹剑已然刺到玄衣人近前。
“雕虫小技！”，玄衣人广袖一展，软剑竟如灵蛇般翻卷。
“铮”的一声，从刁钻的角度击到青虹剑尖，剑锋掀得药柜轰然倾倒，药材四溅。卫巫女被那人剑气震得青虹剑倒卷，手心发烫。闷哼之间，踉跄后退，襦裙绽开七道剑痕。
卫巫女后足抵住土墙，方才稳住身形，一时气血翻涌。
玄衣人一击得手，乘势对着卫巫女又是一剑，软剑竟在方寸间抖出九朵青莲。
剑如鬼魅，暗含千般变化，连消带打封住徐天退路。
软剑尚未近身，那些散在空中的药材已被突进的剑气中炸作齑粉。
见玄衣人痛下杀手，卫巫女急切从广袖挥出一团暗影，琥珀色药粉在玄衣人面前轰然炸开，雪色蝴蝶自粉尘中振翅而出，每片蝶翼都淬着蓬莱海葵剧毒。
玄衣人瞳孔骤缩，足尖点地，屏息后跃，软剑如灵蛇回吐破开烟雾，将雪蝶搅碎。
玄衣人急退间，麂皮履底在土夯地上烙下三寸深痕。
饶是如此，那伸缩如簧的软剑仍旧擦着卫巫女耳廓险险而过，剑芒没入土墙，击得土墙炸开一眼，簌簌落灰。
“姐姐！”，小媚和陶淘从内室门口窜出，羊角辫上贝壳在琥珀烟雾中炸响。
“何方毒蛾子！倒是有些手段！”，玄衣人忌惮脚下的剧毒药粉，一时不敢近前。烛火被剑气掀得明灭狂舞，将众人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驳墙面上，恍若鬼魅般挤到一起。
烛火重新抖直后，爆了个灯花，徐天与卫巫女目光交汇刹那，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底的骇然——纵使四人齐上，怕也难敌这软剑之主。
“此乃何物？”，徐天强撑镇定，指尖虚点那吐着龙渊寒光的软剑。
那人嗤鼻，冷笑如碎冰裂玉：“连幽冥之兵都不识，活该你倒霉！”
话音未落，身形一展，踩着不同的点位瞬间就到了四人近前，软剑如毒蛇出洞，霎时化作四道蛇信，照着四人眉心刺落。剑锋未至，阴寒剑气已激得众人毛发倒立！
“坏胚子！”，小媚突然上前踮起脚尖，杏红寝衣在剑气中翻飞如蝶。她抡起彩漆斑驳的木偶砸向剑光，骨铃脆响竟盖过剑鸣。
“嘭”的一声轰然巨响，木偶化作齑粉纷纷扬扬，那幽冥剑却似活物遭重创，蛇形剑身猛然回卷，倒噬主人手腕。
玄衣人万万没想到这屁大点小童一击之下，竟然将软剑击得倒卷，径直朝自己飞来。
玄衣人麂皮履深陷土夯地七寸，方才稳住身形，真气灌注剑身才堪堪绷直幽冥剑。
卫巫女广袖急探，拎着后颈将小狐狸般窜出去的丫头拽回身后。
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谁也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小媚用木偶人挂住了幽冥剑，而玄衣人陡然间手忙脚乱。
落定之后，玄衣人大骇，这娃儿是何方妖孽？而小媚则啥事没有，只可惜自己的木偶人没了，转头看见陶淘手上的木偶人，狡黠一笑，伸手欲夺。
碎木屑簌簌落满徐天肩头时，他有些奇怪，也不明白所以，他自然是不知道，在他踏出蓬莱岛出海寻找四个妻妾之际，猰貐内丹炼化的药丸都被这丫头偷食尽了。
玄衣人则心里又惊又惧，握剑的指节泛着青白，纵横江湖数载，打遍夏、齐两地皆无敌手，怎么受此黄毛小儿折辱！
刚才不过是自己过于轻敌，想到此节。他忽将剑锋垂地，幽绿剑芒大盛，周身气劲将一身青衫鼓如风帆——分明是杀招将出的前兆。
情势不妙，卫巫女青虹剑挽出七朵剑花抢攻而上。
不料，剑锋却在触及玄衣人衣袂时陡然凝滞。那人左手掐着剑诀往虚空一按，整间茅屋的空气仿佛化作胶着的琥珀。
徐天眼见卫巫女被麂皮履当胸踹中，素白身影如断线纸鸢撞上土墙，震得整间茅屋一晃，稻草簌簌掉落，灰尘扑面间，青虹剑脱手，“当啷”一声坠地。
“公子快走！”，卫巫女撞墙后，重重摔落在土夯地上，呕着血沫嘶喊。却见幽冥剑已化作流光直取徐天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小媚突然张开双臂挡在剑前，羊角辫上贝壳倒飞。
剑锋刺入心口的刹那，竟绽开金戈相击的火星，小丫头被剑气震飞，杏红寝衣碎成蝶舞，裸露的内里的猰貐蛇鳞护甲昭然若现。
玄衣人大怒，剑势未收，跟着又十三记追魂剑，势必要将这碍事的丫头绞杀！
剑尖点在小媚周身大穴，每次撞击皆炸开赤金火星，宛若铜匠铺中锻打神兵的盛景。陶淘哭喊着掷出的苗疆追魂铃正中玄衣人肋下，徐天暴雨般洒出的纤毫半数没入其肩井要穴。
“竖子敢尔！”，玄衣人怒喝声已带颤音，蒙面罩被毒血浸透。
他踉跄着劈开卫巫女格挡的剑锋，麂皮履将夯土地踏出数个深坑。他飞身逃遁时，最后看了眼蜷缩在药渣中的小媚——那丫头正揉着心口嘟囔痒痒，周身猰貐蛇鳞护甲渐隐入内里之下。
破空声起，玄衣人已撞开屋顶茅草，遁入月色。
徐天追出院子，只见长街尽处老槐沙沙作响，枝头夜枭振翅掠过残月，夜风扫过满地月光，屋顶茅草飞扬，哪还有玄衣人踪影。
卫巫女倚着破碎的药柜轻咳，绣履碰到了陶淘的追魂铃，兀自叮当滚到了小媚脚下。
月光从破损的茅屋顶倾泻而下，在地上织就破洞般的银光。
陶淘踮着脚尖凑近小媚，指尖轻触她胸前残留的金色鳞纹，茶色瞳仁里跃动着烛火：“妹妹这身宝甲当真神异！”
小媚得意地扬起下巴，发间贝壳簌簌作响，忽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扯着徐天衣袖：“师尊！淘儿眼馋得紧呢”
徐天扶着卫巫女在青竹榻上落座，药香混着她衣襟渗出的血腥气在空气里浮沉。
正要替她诊脉，却见巫女葱指轻挑衣带，绛红罗衫如晚霞褪去，露出贴身蛇鳞软甲——暗金纹路在烛火下流转，宛如上古凶兽蛰伏的鳞皮。
“公子莫忧，她眼波流转间瞥向两个丫头，倒不如先给这小馋猫解解渴”
陶淘闻言双眸晶亮，小媚一溜烟从内房抱出个包裹，这是公子留在九重宫阙药房的包裹，姐姐说出来的时候一并带来。
徐天笑道：“甚好！我来时只带了四套给妻女，没想到你们却把其余的都带来了”
看着徐天从包裹里抖出一套小软甲，呼吸都急促起来。
当冰凉的鳞片贴上肌肤时，她突然打了个寒颤，仿佛听见远古猰貐的咆哮在血脉深处回荡。那护甲贴身后，竟如活物般收缩贴合，惊得小丫头连转三圈，腰间的苗疆银饰与鳞甲相撞，发出清越龙吟。
......
另外一头。
月轮高悬杨府飞檐，玄衣人踉跄着撞开朱漆铜钉门。面罩上已被毒血浸透，每走一步，肩井穴中的纤毫便深陷三分。
廊下守夜的家卫刚要搀扶，忽见寒光乍现——幽冥剑竟自主出鞘，将众人逼退。
那人踉跄几步，摔在地上。众人急忙上前试图唤醒：“小崔！崔剑心，醒醒！”
不久，众人看到玄衣人身上插满了纤毫，就像刺猬。孙玉娘看到此情况，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世间只有一人可以做到如此。但是那人不是被自己给毒杀了么？怎么还在这世上？想到此节，孙玉娘不由得心乱如麻。
待家卫将玄衣人抬入厢房榻上，灯火下。
“这是何毒所致？”，有侍女掀开他染血的面纱时，涂着丹蔻的指尖微微发颤。众人上前观看，议论纷纷，眼前这张被海葵毒侵蚀的脸，与记忆深处那张桀骜不驯的面容重叠又破碎。
杨府正厅突然响起纷沓脚步声。
杨钰英身披玄狐大氅，踏碎满地月光踏入。落座主位后，满堂灯火辉煌间，他听阶下跪地的管家讲述。
当他听闻“宝甲护体”四字，虎目陡然迸射精光，腰间玉螭佩铿然撞上剑鞘：“取本侯的虎符！明日辰时，本侯要看到那间医馆的不剩半片！”
跟在管家之后，跪伏在地的崔剑心突然剧烈抽搐，肩头纤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海葵毒已经渗出体外，爬上了纤毫...
天色未明，浓雾如幔之际。
“咚咚咚！”，玄蹄叩地似地裂山崩，战鼓轰鸣如闷雷滚动，三万玄甲破开黎明的寂静，将圭槽乡围得水泄不通。
犬吠尽咽，晨鸡失声，连马厩里的草料都在震颤中簌簌发抖。
圭槽乡的碎石路面上，夜露正被马蹄碾成齑粉。这个杨钰英的采邑之地，似乎正面临灭顶之灾。万家闭户不出，无数双惊惶的眼正透过窗棂缝隙偷偷窥探。
当成千上万玄甲军战戟抵上千草堂残破的门扉时，吱呀一声，徐天推开院门查看动静，方才街上震如山摇，屋内的落满地的草药都在土夯地上跳舞，抖如豆子。
看着在流动雾气里若隐若现的满街玄甲军，徐天一凛。
领头的校尉走上前来，施礼道：“侯爷令——请掌柜移步和我们走一趟，免得我等使用武力！”
徐天躬身回礼道：“草民何罪之有？”
话音未落，只听“唰”的一声，万戟一齐前指，寒芒如洪，割裂晨雾。
只要一声令下，此地和人便成马蜂窝！
校尉摆摆手，止住万千将士锋芒，收戟声如潮退。
校尉看得出此人一点慌张的模样都没有，定力异于常人。
遂低头和身边的骑士说了几句，那骑士躬身：“喏！”
只听“哒哒哒”，骁骑调转马头，挥鞭绝尘而去，同去的还有一队士卒。
雾气渐渐消失之际，天际露出鲤鱼白。
就听见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玄甲浪潮似分水岭般退向两侧。华贵狐裘裹挟着龙涎香席卷长街。
众将士簇拥着一位霸气十足的人前来，玄狐大氅缀满晨露。沿途将士纷纷躬身施礼：“侯爷——！”
杨钰英来到千草堂门口，翻身下马。先是睥睨着木门上的破洞，再顺着破洞往院心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连忙换了付嘴脸，皮笑肉不笑的躬身施礼道：“唉哟！徐司镜！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看得出场面上的涵养，杨钰英还是做足了。
徐天躬身施礼：“侯爷您太客气了，草民早已不在朝堂为官，一介闲人而已！”
寒暄过后，徐天邀杨钰英入屋小坐。杨钰英倒也不客气，抬腿就往屋里走。来到屋里，杨钰英看了看破烂的家什和简陋的陈设，连声叹息：“本侯招待不周，委屈徐司镜了”
说罢就往草墩上一坐，有婢女连忙钻入，躬身趴在地上当做人肉椅子。
徐天张罗着点燃炉火，为杨钰英沏壶一早茶。
陶壶嘴忽地迸出清越凤鸣，徐天一边给杨钰英斟茶，一边说道：“侯爷越来越大气了！看侯爷您气色尚佳，益寿延年！”
杨钰英指尖摩挲着豁口茶碗苦笑：“嗨！我这侯爷都是虚名，哪里像徐司镜，走遍天下，处处逢春”
说罢他眼风扫过墙角蛛网，忽地倾身向前，抬头仔细打量徐天半响，慨然道：“二十年未见，本侯都老了，唯独徐司镜还是旧时风仪，真不简单！”
徐天斟茶的手稳如磐石，雾汽氤氲了英眉：“侯爷说笑，山野之人，不操那个闲心而已，自然看着年轻！”
杨钰英若有所思，遂点点头。徐天深知杨钰英一直叫他原来的官职，除了面子上的问题，更多是让气氛热络一下。
随后徐天让卫巫女和两丫头出来见礼。
卫巫女披着鲛绡从内屋转出，月华般的天人面容惊得杨钰英喉结滚动，手中茶盏倏然倾斜，溅出琥珀色的渍痕。
两个垂髫丫头紧随其后。
“侯爷万安！”，卫巫女携着两丫头盈盈下拜，珊瑚耳坠轻晃如血珠垂落。
杨钰英颈后疤痕突突跳动，这声侯爷熨得他浑身舒泰，甜腻尾音勾得院外玄甲骑都晃了三晃。
“好个解语花！”，杨钰英看着卫巫女抚掌大笑，忽然瞥见一旁的陶淘有点眼熟，但是又记不起在哪里见过。陶淘腕间旧疤忽地发烫——那正是数月前被杨钰英下令杖毙时留下的印记。
这一通下来，杨钰英似乎都忘记是来干啥来了。
陶淘是知道面前的侯爷是什么样的人，只是看着徐天的表情，她装作第一次见面，还是热络和小媚对杨钰英躬身请安。
杨钰英自然不知道面前的陶淘，笑得合不拢嘴。
几杯香茗下肚，杨钰英盛赞卫巫女美色，花容月貌，美若天仙。
卫巫女广袖掩住轻笑：“姐妹三千，奴家不过末流”
话音甫落，杨钰英掌中和田玉胆突然发热。杨钰英诧异道：“何处有如此多绝色？”，
徐天不紧不慢添了把新茶：“侯爷莫听她妄言，不过是新罗婢学了几句汉话。都是来自东夷部落（朝鲜半岛）而已”
陶淘望着茶碗里晃动的狰狞倒影，杏眸弯成月牙。
杨钰英只顾盯着卫巫女裙裾下若隐若现的绣履，满口称赞倒似在说给自己听：“美人在骨不在皮，妙极！妙极！”
天色已经大亮，窗外玄甲军战衣已凝满晨露，而千草堂内仍飘着醉生梦死的暖香。当徐天第七次续上茶汤时，杨钰英终于起身告辞。
玄甲军撤出圭槽乡时，晨露正沿着碎金般的朝霞坠落。封禁解除，街头又恢复了往日喧嚣。陶淘踮脚望着最后一缕雾色被马蹄踏散，转身便见碎石板路上挤满了探头探脑的乡亲。
日头慢慢爬上竹梢，两丫头在院心碾药。
陶淘便甩着羊角辫蹦上石碾：“侯爷捧着豁口的粗陶碗，连喝了三碗老枞茶！”
小媚手间贝壳串应和：“侯爷还让婢女的趴着当茶案呢！”
乡民们围着两个小丫头哄笑，古槐树间绿衣飒飒，三万铁骑围乡的肃杀竟似成了戏文。
“嚯！你们可没瞧见，那金丝蟒袍的侯爷进门时——”，陶淘的羊角辫随身乱晃，指尖戳得门框上的破洞簌簌落灰：“侯爷口渴，偏要挑豁口茶碗喝，倒像咱们这破屋子藏着琼浆玉液似的！”
她将“琼浆玉液”四个字咬得字正腔圆，正是昨日跟卫巫女新学的雅词。
铜匠铺张二叔的烟杆啪嗒掉在碎石地上：“敢情三万兵马围乡，就为讨一口茶？”
乡亲们七嘴八舌间，可将这戏文足足说了半晌，笑声连连。
日头攀上飞檐时，侯府书房正漫着沉水香。
孙玉娘捧着青鸾衔珠的香囊进来，恰见杨钰英对着案上虎符出神。紫檀木茶盘里斜着半盏冷茶，琥珀色茶汤映着男人眼底跳动的暗火。
“你猜是何人？”，杨钰英突然开口，拇指摩挲着袖口金蟒的鳞纹。
孙玉娘望见茶盏边沿的胭脂印，喉间泛起蜜渍青梅的酸涩：“妾身不知”
“是徐天这厮！”，杨钰英冷笑，直起身来。
“溺毙之人竟在本侯采邑之地出现——”，他忽然转身，袍角扫过鎏金香兽吐出的香烟：“更奇的是，岁月竟未在他身上留痕”
孙玉娘迎着杨钰英的目光，仿佛又看见数月前茶寮那盏茶盅砒霜映出的月影。她将指甲掐进掌心软肉：“夫君作何打算？”
“且看他是要当活死人...”，杨钰英捻着手里和田玉胆，叩响案上山河社稷舆图：“还是要做真阎罗”
书房的一侧的厢房内，里面正坐着前来探望孙玉娘的两位昔日姐妹：韩玉瑶、苏若卿。
这两位嫁到齐国贵为孙侯府偏房。
暮色漫过垂花门时，韩玉瑶正用金簪挑着苏若卿带来的齐国酥山。冰酪上浇着樱桃蜜，入口冰甜。
二人等孙玉娘回转，见其脸色不悦，忙问其故。
孙玉娘那句“徐天未死”落地时，韩玉瑶和苏若卿心头巨震，玉盏碎在波斯绒毯上，倒像三更天里敲碎了更鼓。
韩玉瑶和苏若卿脸上俱白，翡翠耳坠撞得叮当响。三个昔年情同手足的姐妹，此刻在满室茶香里，恍如隔着二十年光阴对望的陌生人。
.....
隔日，杨府三十里外，圭槽乡。
隔壁街坊慌慌张张的闯进千草堂，带翻了数个草墩，只见他手脚兀自颤抖着，面色惨白：“徐...徐...公子，门外整条街跪满了人，有个年轻的侯爷恭恭敬敬的对你大门三叩首，就走了，好吓人”
徐天闻言呆了一下，抬眼望去，晨光里隐约见朱紫麒麟袍掠过街尾，檐上茅草犹在飘摇。
叹道：“我知道他心意，他不想再见我，也不要我再见他”
一旁的卫巫女好奇的问：“谁呀？哪位贵人这般阵仗？”
卫巫女手上还带着绿色药材渣滓，檐下风起，吹散她鬓间兰草幽香。
徐天道：“康侯爷，他应该是听闻我的事情了”
卫巫女更好奇：“为啥？”
徐天笑道：“我带着他去了很多地方，去过千里冰原，也去过万里后照...”
檐外天山共秋色，忽有孤雁掠空。
卫巫女望着破洞门外未散的尘烟：“既如此，康侯爷何苦来...”
“正因是侯爷，才不得不来”，徐天抖落身上的药渣：“等成了大王，连这尘烟都不会留下”
檐上风止，草絮沉寂如水，恍惚与二十年前西域少年腕间镣铐的寒光重叠。
廊下两个垂髫小鬟踩着满地金铃碎响扑来，歪头追问：“师尊，后照在哪里呀？在云彩里么？”
徐天忽而展颜，指尖戳破天际：“喏！就在苍鹰都飞不到的尽头，那里很多野人，专逮偷吃糖糕的丫头”
吓得俩丫头叫了一声：“妈耶！”，转身就跳出门外，攥着半块桃酥逃进巷弄。
卫巫女却炯炯有神，星眸里翻涌着云层雾霭：“公子，何时带奴家去看巨舟破浪？待归返蓬莱...总要带些传奇说与鲛人听”。
......
康侯爷那一记响头叩在千草堂青石板上时，犹如惊雷炸响九霄。
杨钰英闻讯时正在试穿新制的紫貂裘。金丝绲边的衣襟突然裂帛声响，竟是生生被伺候的美婢撑开三寸。
恼羞成怒的杨钰英顺手扯过一美婢猛地撕拽，织金裙裾在门槛处剧烈翻涌，挣扎间掉落的金篦子斜插在玉砖缝中，美婢满头的青丝缠绕在杨钰英暴起虬筋的手掌——这位昔日画舫头牌此刻鬓发散乱，颈间掐痕宛如缠枝牡丹，正被杨钰英踩着云头履按在鎏金夔纹炉上。
“滋——”的一声，脸皮焦臭混着胭脂腾空，吓得启禀的管家和一众奴婢连忙跪倒，瑟瑟发抖。
“侯爷...侯爷饶命...”，尖利的叫声戛然而止，破碎的呜咽混着香灰呛出喉管，染着凤仙花的指甲在铜炉夔纹上抓出数道血痕。
美婢那双无助的眼神，遮盖在蓬乱的青丝下，已然熄灭了生存的光亮，一如待宰的羔羊。数十美婢缩在窗棂下瑟瑟发抖，恐惧像野草一样蔓延，像极了当年杨氏画舫里那些被打断腿的雏妓。
孙玉娘捧着玉牒刚至廊下，便听得书房里琉璃屏风轰然倾塌之声。
吓得孙玉娘将玉牒往珊瑚侍女怀中一塞，抬起玉指做了个噤声手势，广袖翻飞间已拽着暮雪春、惜清瑶等人后退丈许。
这些昔日的画舫掌柜跟随孙玉娘转投了杨钰英，书房内的血光让这些女眷在书房外开作瑟瑟秋棠。
“好个忠义无双的康侯！”，杨钰英踩过碎玉璎珞，逼视着跪满地的家奴。
“如今倒学会给旧主招魂了！”，如癫似狂的杨钰英，花白须发间那双鸢目赤红如血，扭曲的脸颊带着愤怒的咆哮。
暮色漫过鸱吻，杨钰英枯坐在书房紫檀雕花案前，金螰纹烛台被葱指轻推三寸。
跃动的烛光里，他反复嘱咐垂手而立的管家，直说得喉间发紧，端起翠玉茶盏连饮三口才摆摆手。
待管家躬身退去。不多时，侯爷府内城掀起一阵骚动，朱漆铜钉大门豁然洞开，三十六骑骁营将士举着火把鱼贯而出。
“驾！驾！驾！”，此起彼伏的鞭响惊得路人躲闪避让。一骑接一骑的玄甲撞碎了坊间未落的炊烟，灯火明灭间，纷沓的马蹄声已钻入城外苍茫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