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乡间医馆
就在徐天和卫巫女叙话之际。
月上三竿，西园风从廊下穿来，吹得珠帘轻颤，如鱼鳞泛起细浪。三十六盏鎏金烛台上火舌齐伏，侯府正厅忽地一暗，光线明暗交错。
杨钰英倚在嵌螺钿紫檀榻上，听完詹姓家仆的禀报，掌心盘着的和田玉胆慢慢停下。
杨钰英猝然起身，抄起案上的玉樽便砸到他脸上：“废物！连个村野郎中都拿不住？”
勃然大怒之下，蟒袍下的胸膛剧烈起伏。
跪着的詹姓家仆尚未抬头，脸上皆是辛辣酒气，血珠已顺着眉骨滑下。
“来人，拖下去重责三十”
“其他人怎么处理？”，有家卫询问。
杨钰英不耐烦的挥挥手。
家卫转身厉声呵斥：“全部拖下去，重责三十，一个不落”
“本侯封邑里竟有公然对抗敢的刺头？”，杨钰英额角青筋暴起，蟒纹广袖一挥，一脚推翻整桌珍馐，金箸滚落。
众美婢吓得慌忙跪下，浑身瑟瑟发抖。
杨钰英走向其中一位，一把撕开其茜红纱衣，像撕碎一卷败军战报：“查！将这群刁民的底细给本侯掀个底朝天！”
管家跪地：“喏！小人这就派人去查！”
杨钰英搂过美婢，一边问：“公主回来没有？”
有奴婢近前跪拜：“回侯爷！公主尚未从宫里回来”
“好！”，他突然抚掌大笑，翡翠扳指叩在玉案上铮然作响：“接着奏乐，把新贡的舞姬都唤来！”
一队婢女忙着收拾残局，另一队婢女托盘献酒助兴。
羯鼓骤起，鼓点似雨打芭蕉，急密生风，舞姬长袖如云，晃得灯影摇曳。
几个总角小儿闯了进来，风车咿呀。
杨钰英瞬时换了副面孔，将羊脂玉樽往案上一搁，张臂笑迎：“乖囝来，让阿爹看看新打的项圈可衬肤色？”
几个婢女连忙跟上这些锦衣小少爷。有个婢女手脚慢了一下，被大公子拿着酒樽猛的砸在头顶，婢女顿时血流如注，委顿在地。
檐下候命的几个奴婢连忙上前，将昏迷的婢女抬下，沿途在织金地毯上洇出一串殷红，如蛇蜿蜒。
话语间，廊下传来苍梧竹特有的清响，叮咚若玉：“康侯爷到——”
门外风一压，杨钰英连忙挥退舞姬，让婢女将几个少爷带下，身畔只留管家。
只见堂外，一队美婢提着琉璃宫灯，引导着一英武雄伟岸之人登堂入室。
来人正是高子康，头戴侯爷冠，眉眼间霜雪不侵，虬须，一身玄装，上有麒麟徽记。
玄色大氅扫过十二扇檀木屏风，步伐间节节深墨，灯影里现出张与十数年前别无二致的面孔。
见来人已踏上玉阶，杨钰英猛地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疾步上前，蟒纹常服掠过跪在阶下的婢女。
杨钰英上前躬身：“康侯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康侯抬手虚扶，指间墨玉扳指与杨钰英手上的血玉戒相撞，拱手道：“哪里！杨侯客气，深夜叨扰，杨侯见谅”
“侯爷，请！”
“请！”
二人主位并排落座之后，康侯开门见山道：“不知道杨侯请本君所为何事？”
杨钰英谄笑道：“鄙邑发现一个美若天仙之人，想与君共勉，不料事出意外，本侯属下办事不力，竟让妖女逃脱...”
有美婢奉上香茗，康侯接过，浅品一口：“哦！竟有此事...？”
杨钰英道：“正是，愧对康侯！招待不周！”
“康侯摆摆手，无妨！”，杨钰英微微倾身，蟒袍袖角几乎触到麒麟纹：“侯爷您是本朝最年轻一位侯爵，十数年来，样貌未曾改变，实在让人羡慕嫉妒！不知侯爷所用何物养生？”
康侯微微一笑：“杨侯过谦了，本侯也只是心宽，不与人计较，所以显年轻！”
杨钰英笑道：“哦！原来如此，在本朝八百侯爵中，本君最看重康侯将来一统...”
康侯闻言一愣，连忙环顾四下，做了个噤声手势，笑声不改：“杨侯真会开玩笑，本侯就一武夫，会一些车船之技罢了...”
铜漏滴答声中，更鼓穿透九重帷幔。
两位侯爷谈兴正浓，笑声裹着龙涎香，让杨府内的各处厢房倒显安静。为不打扰侯爷雅兴，杨府下人来去匆匆，皆在花苑里蹑足行走。
一个时辰过后。
管家来到正厅复命，看见有客人在场遂止步于阶下。
正厅传来杨钰英爽朗的笑声，两人言及朝局，轻重之间，烛影长短。
杨钰英心里雪亮，高子康乃夏朝三百年唯一以军功封侯之人，如今大王耽溺酒色，来日能执牛耳者，除却这位手握水师的麒麟侯，再不作第二人想。
杨钰英深知其利害，趁早巴结总有好处。这也是他今晚与康侯畅谈的原因。
看到管家候在阶下似有事，高子康知趣起身告辞。
送走康侯后，还不待管家启禀要事，下人来报，顼侯大驾光临。
管家退下时，顼侯的狻猊车驾已过戟门。康侯的麒麟旗与顼侯的狴犴幡在岔道口短暂交叠，恍若双龙衔尾，随即两车及随从分入南北长街，旗影翻飞。
康侯与顼侯本是姑表姻亲，十年前北境雪原制衡齐国的那场绝地反击，恰是康侯亲率八百铁骑为顼家杀出血路。
如今这表兄弟分掌水陆兵权，倒似双蛟盘踞朝堂，反教一众世袭姻亲的锦屏孔雀黯然失色。
今夜再邀顼侯，正拟攀援高枝。
十二扇檀木屏风重新摆正时，撤下冷盘，香炉重燃，添上热食，廊下苍梧竹再响，清音入云。
杨钰英抚平坐皱的蟒纹补服，顼侯也到了。
丹墀下那人素袍广袖，腰间却悬着柄三寸长的错金尺——传闻大王赐予顼家老太爷的戒尺，上可鞭笞公爵，下可诛杀佞臣。
他堆起满脸谄笑迎上去，朝那枚墨玉扳指一瞥，心下有数。
双方落座主位后，美婢环伺，奉上美酒佳肴。杨钰英亲自为顼侯斟满夜光杯，指尖堪堪擦过对方袖口银线绣的狴犴纹：“去岁廷议漕运改制，若非您以雷霆手段震慑奸佞，只怕那些蠹虫还要啃食国库三载”
顼侯玉手执杯转了转，琥珀酒液里倒映出杨钰英满面谄笑。
“雷霆雨露皆出圣心，本侯不过代大王仗义执言”
“倒是杨侯治下十六郡，今春献金比熙侯封邑还多三成”。顼侯淡然。
“这全仰仗顼侯漕运之策”，杨钰英喉头滚动，背脊微汗浸出。满朝皆知康侯与顼侯同气连枝，却在盐税漕粮上斗了整十年。
他瞥见顼侯腰间玉坠竟与康侯所佩是一对阴阳鱼，忽然抚掌大笑：“明珠承露分南北，照影何须问东西？今夜寒舍新得批阴山象牙，正缺双慧眼品鉴雕工——”
他击掌，十二名抱玉匣的童子鱼贯而入，在案上将白牙陈成十二叠，灯光一照，牙光如雪，映得堂中更亮。
两人起身品相，顼侯俯首察纹，指尖抚过刀痕，呼吸微缓，专注如临阵点兵。
杨钰英眼角余光却黏在顼侯残缺的食指。谁能想到当年送至伊丽可汗国质子府的两个表兄弟高子康、高文顼，如今竟成掎角之势。（高子康被卖出时，为徐天搭救。高文顼获释后重返夏国）
杨钰英见顼侯眼放光华，遂击掌三声，十二位素衣乐伎自屏风后鱼贯而出。箜篌一拨，弦声如碎玉落盘；笛音清细，似夜风刮过竹林；腰鼓轻敲，似心跳引拍。
当胡姬舞至末叠，鎏金烛台上凝着三更的蜡泪。顼侯终于抬眼轻笑：“杨侯有心了，能在阴山之地找到此良才，用心至极，本君钦佩！”
杨钰英陪笑，揣摩他眸光里那层看不透的冷暖，心道——要得高枝欢心，须拿出与众不同之物。
子夜更鼓骤响时，杨钰英以牙为赠，送顼侯出门。
杨钰英倚着缠枝牡丹窗棂，看顼侯和一众随从的背影，想起数年前百侯宴上，老晋公醉酒后写在山河社稷图背面的墨宝——九鼎烹油，火中取粟者王。
西厢房突然传来摔瓷声响，混着幼子嬉笑：“阿爹！我要拿这夜明珠当弹弓子！”
话音未落，庭院亮起荧光如星辰，被抛上半空的南海夜明珠曳着流光穿过夜空。
明珠落地迸裂的脆响里，几个公子笑得咳嗽连连，脚步乱作一团。
翌日一大早，天色未亮，蟹壳青的天色还浸在薄雾里，花苑中木樨凝露未晞。杨钰英正搂着香肩半露的美婢酣眠，忽闻帷幔玉帘金钩铮然作响。穆北清满头鹤发沾着晨露，竟如鬼魅般杵在蟠龙雕花窗前，惊得锦衾里的娇娥翻身如抛上岸的鱼。
“慌什么！”，杨钰英将瑟瑟发抖的美婢踹下榻。婢女们闻声鱼贯而入，杨钰英在侍婢搀扶下披上蟒纹常服，腰间玉带尚未系紧便疾步至偏厅。
他瞥见穆北清道袍上沾着雪尘，心头突地一跳。
穆北清枯坐在青玉茶案前，十指结着离火印诀，案上冷茶已现出热雾。
“玄鸟堂弟子自今日起断绝与杨氏往来”，老者喉间发出金石相击之声，周身浮起虚幻的玄鸟图腾：“师尊昨夜传来天谕急令弟子奉命”
“为何！”，杨钰英手中茶盏应声碎裂，香茗混着血珠浸透袖口蟒纹：“当年歃血为盟时——”
“红尘因果已斩”，穆北清身形逐渐透明，玄袍化作青烟遁入晨雾：“师尊明言，若再沾染夏朝俗务，即刻逐出山麓，废其修为..”
最后半句裹挟着庭院罡风，震得雕花门扇砰然洞开：“玄鸟衔诏归墟，杨公好自为之”
待偏厅鎏金狻猊炉吐出第三缕青烟，老道已然远去，唯余沙哑余音在沉香木梁间回旋。
廊下传来环佩叮当，披着狐裘的孙玉娘急匆匆跌进门槛。
杨钰英回眸时眼底猩红未褪，阴鸷目光掠过妇人发间鎏金步摇——那原是穆北清赠予的护身法器，孙玉娘被那阴鸷目光刺得脊背生寒，从其眼神中猜出一二端倪。
她望着窗外蟹青色残影，突然明白侯府豢养的那群方士，怕是要换新血了。
就在杨钰英忙着整饬门下这些门客和方士之际，晨雾未散，杨府三十里外，圭槽乡街头的碎石板路上已响起杂沓脚步声。
杨府数十家仆簇拥着管家踏碎晨露穿过市集，乌皮履碾过沾露的菜叶，停在简陋医馆屋檐下。
两扇板门紧闭，却落着铜锁。门楣悬着的艾草早已枯黄，斑驳竹帘半垂着，尚沾着夜露。
围观的人群里的王货郎揣着袖子直咂嘴：“早上还见屋内有动静…”
管家揪着山羊须冷笑，缠金马鞭甩在褪色门联上：“查明来历！”
话音未落，古槐树上麻雀扑棱棱飞起。
众家仆分散挨个摊位查问，檐下卖炊饼的老汉蒸笼里腾起白雾：“说是南边遭了瘟，带着药草来的…昨日还见那郎中在此施诊”
卖炊饼的老汉话未说完，便被家仆揪着领子提起。绸缎庄掌柜忙走出铺面，堆着笑递上热茶：“确是外乡来的，那几人口音不似乡音”
更多乡民众说纷纭，皆言是到此行善。
“行善？”，管家抬脚碾碎滚落地上蜜桃，汁液在碎石上开出一片明亮的甜香。
土墙下阴影里，觅食的野猫抖了抖爪上甜汁，贴着墙脚小步窜走。
管家捻着山羊须沉吟，这样空手回去不好交代，忽瞥见巷尾几个闲汉缩颈欲逃，家仆们鹰隼般扑去，锁链声惊飞檐上灰鸽。
“带回府里给侯爷问安！”
待囚车轧过碎石板时，沿街屋檐上积攒的灰尘簌簌震下，管家阴鸷目光扫过围观的众乡民：如此这样也好掩人耳目。
圭槽乡十里外栖霞峰，天高云淡之下，山风吹拂，遍地草木绿荫，顽石茂盛，阳光把四野晒得一片绿亮。
徐天带着卫巫女和两个小丫头背着箩筐，提着药锄在山上采集草药。山风过处，两个丫头在卫巫女身后的草丛中出没，捏着狗尾巴草轻声嬉闹，肆意享受无忧无虑的时光。
山风卷起卫巫女的素色裙裾，露出山下阡陌桑田和劳作其间的农人。徐天正用竹剪拨开忍冬藤，露出三簇重楼。
“卫姑娘且看，这七叶重楼，解毒时需配...”，话音未落，两个青碧身影从坡顶滚下来。
陶淘顶着满头鬼针草，小媚罗裙上缠着拉拉秧。草叶间的露珠沾湿了她们的双丫髻，两丫头满脸通红，发髻间汗珠滚落，倒显出几分山野精怪的灵气。
“公子，我们也采到药草啦！”，稚嫩的话语间，两双沾满泥土的小手齐刷刷举起狗尾草。
卫巫女忍笑接过狗尾草，突然指节微曲，嫩绿草茎间居然真缠着几株盘龙参！
山风倒卷上来，从山下捎来村落的水锈味，她腰间骨铃随风飘摇，惊起满山鹧鸪起起落落。徐天望向官道腾起的烟尘，挥锄间，在赭色山岩上磕出间隙的清响。
过了旬日。乡村医馆越来越红火，乡亲们再三提议让徐天给医馆正名。
徐天思虑前后，决定给医馆命名为“千草堂”。意取草木有心，生生不息。
门楣挂牌那天红绸高悬，迎风招展，众乡亲敲着牛皮羯鼓，鸣钲载歌载舞，小童们举着艾草扎成的瑞鹿穿梭其间。
千草堂开诊后，百姓扶老携幼而来。
对于流民和贫民百姓，徐天分文不取，这对卫巫女和两个小丫头也没什么，特别是卫巫女和小媚，久居蓬莱，不识钱物冷暖。蓬莱岛上清泉可饮，朝露可餐，金银于她俩不过指尖流沙，在她们记忆中，钱为何物？在岛上是不需要钱就可以生活的...
到了陆地，来到夏国，也只是帮徐公子而已，钱不钱的，若非必要，可有可无..
倒是陶淘捧着沉甸甸的诊金荷包歪着脑壳问：“公子，这些黄白之物收往何处？”
到后来，连朝芷城里的人也会远赴圭槽乡前来问诊，以至千草堂门前车辙纵横。
总能捧着药包分文不取；朱轮华毂的达官显贵们却要卸了金丝楠木车帘，恭恭敬敬奉上不菲诊金。更有一些人慕名前来，，其家中病患四处求医无果，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这日朝霞未褪，朝芷城东王家竟遣了八抬软轿候在街心，邀求千草堂前去诊治。
待徐天领着卫巫女和俩丫头穿街过巷，来到芷城内王家府邸，在厢房内，方见锦帐深处躺着位鹤发老叟。
徐天上前，见檀木榻上老者形销骨立，听家属描述，缠绵病榻已三载有余，遍寻百医，喝尽千方，不见起效。
徐天俯身观其面色如积年绢帛，舌苔如霜后枯草，脉象沉涩似秋潭淤塞，正是淋证之兆。不仅如此，在美婢翻身之际，腐浊之气扑面而来——老叟腰臀处褥疮如褪色的牡丹。
见老叟如此病情，徐天遂首施金针通络，次遣药石调和。净手后，对老叟关元、中极各施三针。
银芒转动间，老翁紧蹙的眉头渐松。
“车前子配伍瞿麦，佐以木通滑石...”，药香氤氲里混入菟丝子的清苦。卫巫女轻挽罗袖，以紫檀木杵将血竭乳香细细研磨，琥珀色的药膏覆上卧疮时，竟渗出丝丝凉意。
随后徐天教王家婢女们推拿老叟腰骶之法，行其气血。
日常膳食佐以少量韭菜粥佐南瓜籽，待老叟卧疮创口收束之时，再以紫草、当归、黄连、黄柏等物调制另一琥珀色玉膏加速其愈合。
不出旬月，老翁已能倚杖徐行。
待最后一帖紫草膏揭去时，王家人探视老叟新生的皮肉长叹：“悬壶济世者众，妙手仁心若此者，唯千草堂也”
老叟得以康复后，后来方知此老者乃冢宰府老臣...
这一日，从王家探病回来时，暮色渐染白石长街，飞檐蓬草在晚风中摇晃。
徐天带着卫巫女和俩丫头回乡里的路上，途径城中一府邸，见门楣上书“柳府”。三进院落前厅朱漆铜钉门里跑出几个总角小童，正绕着廊柱追逐嬉闹，几个婢女捧着玉碗在后追着哺食。
门廊里跟着转出两道窈窕身影，云髻斜簪步摇，罗裙缀着明珠，两妇人莲步轻移，嗔笑着俯身揽住顽童，腕间翡翠镯碰出清音。
一女捏着小儿鼻尖嗔道：“乖儿仔细噎着，好生用膳，将来连药杵都举不动”
另一女却将女娃发间的草屑摘去，转头对捧着汤羹的婢女使眼色，让其哄着女娃喂汤。
徐天已看出两妇人就是春梅和夏莲，为人母后贤良有加。
两女眼角虽添了细纹，眉梢流淌的柔光却如春水初融。
门内忽传来疾步声声，锦衣男子踩着麂皮履跨过门槛。他左臂揽过一女香肩，右掌覆住另一女柔荑，三枚翡翠扳指在暮色中泛着温润光泽。
两个妇人顺势将螓首轻倚郎君肩头，望着满地撒欢的孩童，唇角漾起的笑意浸透了十数年光阴。
霞光为院落镀上金边，徐天正凝望着锦衣男子将两位夫人鬓边碎发别至耳后，三人身影在夕照里融成蜜色的琥珀——二十多年前她们还躲在药柜后偷尝甘草...
卫巫女望着徐天的表情，似乎猜得出些什么，催马带着两丫头跟上徐天：“公子，此俩女也是下属？”
徐天笑道，正是，二十多年前乃从灵犀城带出来的人。
卫巫女颔首：“有此良缘和归属，甚幸！”
四人行至城门处，忽闻清磬破空。一队道姑踏着白石板迤逦入城，一身青蓝素装，身材窈窕，发髻包在道帽内，青莲移步间，青蓝道袍被晚风掀起素白里衬。
队伍中有两人特别显眼，曲线玲珑，玉面含娇，虽然早已年过而立，看得出姿色不减当年。
徐天等人勒马，和行人一起退至一旁，为众道姑让路。
二女虽以玄纱遮面，徐天初见两女时还是一愣，这不正是柳如烟、杨玉莲！居然没嫁人，这有点意外。
卫巫女近身悄声道：“公子，这两人也是下属？”
徐天颔首，有些怅然，二十年前徐天催促她们寻觅婆家的笑言犹在耳边。
卫巫女见状安慰道：“公子，这是她们的选择，落海十七载，非公子所能左右”
“师尊在看谁...”，小媚正要开口，却被卫巫女塞了满嘴桂花糖。
两个丫头不懂，她们只见晚风卷起道姑的青色衣袂，莲步走在城门的阴影里。
柳如烟、杨玉莲似在暮光中微微侧首似在倾听，卫巫女耳畔忽然响起蓬莱岛潮声，心下一静，也就懂得世间为何要有红颜二字——那些易碎的、流徙的、终将在风霜里失色的美丽，原是要用无数叹息来供养。
月上三竿，西园风从廊下穿来，吹得珠帘轻颤，如鱼鳞泛起细浪。三十六盏鎏金烛台上火舌齐伏，侯府正厅忽地一暗，光线明暗交错。
杨钰英倚在嵌螺钿紫檀榻上，听完詹姓家仆的禀报，掌心盘着的和田玉胆慢慢停下。
杨钰英猝然起身，抄起案上的玉樽便砸到他脸上：“废物！连个村野郎中都拿不住？”
勃然大怒之下，蟒袍下的胸膛剧烈起伏。
跪着的詹姓家仆尚未抬头，脸上皆是辛辣酒气，血珠已顺着眉骨滑下。
“来人，拖下去重责三十”
“其他人怎么处理？”，有家卫询问。
杨钰英不耐烦的挥挥手。
家卫转身厉声呵斥：“全部拖下去，重责三十，一个不落”
“本侯封邑里竟有公然对抗敢的刺头？”，杨钰英额角青筋暴起，蟒纹广袖一挥，一脚推翻整桌珍馐，金箸滚落。
众美婢吓得慌忙跪下，浑身瑟瑟发抖。
杨钰英走向其中一位，一把撕开其茜红纱衣，像撕碎一卷败军战报：“查！将这群刁民的底细给本侯掀个底朝天！”
管家跪地：“喏！小人这就派人去查！”
杨钰英搂过美婢，一边问：“公主回来没有？”
有奴婢近前跪拜：“回侯爷！公主尚未从宫里回来”
“好！”，他突然抚掌大笑，翡翠扳指叩在玉案上铮然作响：“接着奏乐，把新贡的舞姬都唤来！”
一队婢女忙着收拾残局，另一队婢女托盘献酒助兴。
羯鼓骤起，鼓点似雨打芭蕉，急密生风，舞姬长袖如云，晃得灯影摇曳。
几个总角小儿闯了进来，风车咿呀。
杨钰英瞬时换了副面孔，将羊脂玉樽往案上一搁，张臂笑迎：“乖囝来，让阿爹看看新打的项圈可衬肤色？”
几个婢女连忙跟上这些锦衣小少爷。有个婢女手脚慢了一下，被大公子拿着酒樽猛的砸在头顶，婢女顿时血流如注，委顿在地。
檐下候命的几个奴婢连忙上前，将昏迷的婢女抬下，沿途在织金地毯上洇出一串殷红，如蛇蜿蜒。
话语间，廊下传来苍梧竹特有的清响，叮咚若玉：“康侯爷到——”
门外风一压，杨钰英连忙挥退舞姬，让婢女将几个少爷带下，身畔只留管家。
只见堂外，一队美婢提着琉璃宫灯，引导着一英武雄伟岸之人登堂入室。
来人正是高子康，头戴侯爷冠，眉眼间霜雪不侵，虬须，一身玄装，上有麒麟徽记。
玄色大氅扫过十二扇檀木屏风，步伐间节节深墨，灯影里现出张与十数年前别无二致的面孔。
见来人已踏上玉阶，杨钰英猛地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疾步上前，蟒纹常服掠过跪在阶下的婢女。
杨钰英上前躬身：“康侯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康侯抬手虚扶，指间墨玉扳指与杨钰英手上的血玉戒相撞，拱手道：“哪里！杨侯客气，深夜叨扰，杨侯见谅”
“侯爷，请！”
“请！”
二人主位并排落座之后，康侯开门见山道：“不知道杨侯请本君所为何事？”
杨钰英谄笑道：“鄙邑发现一个美若天仙之人，想与君共勉，不料事出意外，本侯属下办事不力，竟让妖女逃脱...”
有美婢奉上香茗，康侯接过，浅品一口：“哦！竟有此事...？”
杨钰英道：“正是，愧对康侯！招待不周！”
“康侯摆摆手，无妨！”，杨钰英微微倾身，蟒袍袖角几乎触到麒麟纹：“侯爷您是本朝最年轻一位侯爵，十数年来，样貌未曾改变，实在让人羡慕嫉妒！不知侯爷所用何物养生？”
康侯微微一笑：“杨侯过谦了，本侯也只是心宽，不与人计较，所以显年轻！”
杨钰英笑道：“哦！原来如此，在本朝八百侯爵中，本君最看重康侯将来一统...”
康侯闻言一愣，连忙环顾四下，做了个噤声手势，笑声不改：“杨侯真会开玩笑，本侯就一武夫，会一些车船之技罢了...”
铜漏滴答声中，更鼓穿透九重帷幔。
两位侯爷谈兴正浓，笑声裹着龙涎香，让杨府内的各处厢房倒显安静。为不打扰侯爷雅兴，杨府下人来去匆匆，皆在花苑里蹑足行走。
一个时辰过后。
管家来到正厅复命，看见有客人在场遂止步于阶下。
正厅传来杨钰英爽朗的笑声，两人言及朝局，轻重之间，烛影长短。
杨钰英心里雪亮，高子康乃夏朝三百年唯一以军功封侯之人，如今大王耽溺酒色，来日能执牛耳者，除却这位手握水师的麒麟侯，再不作第二人想。
杨钰英深知其利害，趁早巴结总有好处。这也是他今晚与康侯畅谈的原因。
看到管家候在阶下似有事，高子康知趣起身告辞。
送走康侯后，还不待管家启禀要事，下人来报，顼侯大驾光临。
管家退下时，顼侯的狻猊车驾已过戟门。康侯的麒麟旗与顼侯的狴犴幡在岔道口短暂交叠，恍若双龙衔尾，随即两车及随从分入南北长街，旗影翻飞。
康侯与顼侯本是姑表姻亲，十年前北境雪原制衡齐国的那场绝地反击，恰是康侯亲率八百铁骑为顼家杀出血路。
如今这表兄弟分掌水陆兵权，倒似双蛟盘踞朝堂，反教一众世袭姻亲的锦屏孔雀黯然失色。
今夜再邀顼侯，正拟攀援高枝。
十二扇檀木屏风重新摆正时，撤下冷盘，香炉重燃，添上热食，廊下苍梧竹再响，清音入云。
杨钰英抚平坐皱的蟒纹补服，顼侯也到了。
丹墀下那人素袍广袖，腰间却悬着柄三寸长的错金尺——传闻大王赐予顼家老太爷的戒尺，上可鞭笞公爵，下可诛杀佞臣。
他堆起满脸谄笑迎上去，朝那枚墨玉扳指一瞥，心下有数。
双方落座主位后，美婢环伺，奉上美酒佳肴。杨钰英亲自为顼侯斟满夜光杯，指尖堪堪擦过对方袖口银线绣的狴犴纹：“去岁廷议漕运改制，若非您以雷霆手段震慑奸佞，只怕那些蠹虫还要啃食国库三载”
顼侯玉手执杯转了转，琥珀酒液里倒映出杨钰英满面谄笑。
“雷霆雨露皆出圣心，本侯不过代大王仗义执言”
“倒是杨侯治下十六郡，今春献金比熙侯封邑还多三成”。顼侯淡然。
“这全仰仗顼侯漕运之策”，杨钰英喉头滚动，背脊微汗浸出。满朝皆知康侯与顼侯同气连枝，却在盐税漕粮上斗了整十年。
他瞥见顼侯腰间玉坠竟与康侯所佩是一对阴阳鱼，忽然抚掌大笑：“明珠承露分南北，照影何须问东西？今夜寒舍新得批阴山象牙，正缺双慧眼品鉴雕工——”
他击掌，十二名抱玉匣的童子鱼贯而入，在案上将白牙陈成十二叠，灯光一照，牙光如雪，映得堂中更亮。
两人起身品相，顼侯俯首察纹，指尖抚过刀痕，呼吸微缓，专注如临阵点兵。
杨钰英眼角余光却黏在顼侯残缺的食指。谁能想到当年送至伊丽可汗国质子府的两个表兄弟高子康、高文顼，如今竟成掎角之势。（高子康被卖出时，为徐天搭救。高文顼获释后重返夏国）
杨钰英见顼侯眼放光华，遂击掌三声，十二位素衣乐伎自屏风后鱼贯而出。箜篌一拨，弦声如碎玉落盘；笛音清细，似夜风刮过竹林；腰鼓轻敲，似心跳引拍。
当胡姬舞至末叠，鎏金烛台上凝着三更的蜡泪。顼侯终于抬眼轻笑：“杨侯有心了，能在阴山之地找到此良才，用心至极，本君钦佩！”
杨钰英陪笑，揣摩他眸光里那层看不透的冷暖，心道——要得高枝欢心，须拿出与众不同之物。
子夜更鼓骤响时，杨钰英以牙为赠，送顼侯出门。
杨钰英倚着缠枝牡丹窗棂，看顼侯和一众随从的背影，想起数年前百侯宴上，老晋公醉酒后写在山河社稷图背面的墨宝——九鼎烹油，火中取粟者王。
西厢房突然传来摔瓷声响，混着幼子嬉笑：“阿爹！我要拿这夜明珠当弹弓子！”
话音未落，庭院亮起荧光如星辰，被抛上半空的南海夜明珠曳着流光穿过夜空。
明珠落地迸裂的脆响里，几个公子笑得咳嗽连连，脚步乱作一团。
翌日一大早，天色未亮，蟹壳青的天色还浸在薄雾里，花苑中木樨凝露未晞。杨钰英正搂着香肩半露的美婢酣眠，忽闻帷幔玉帘金钩铮然作响。穆北清满头鹤发沾着晨露，竟如鬼魅般杵在蟠龙雕花窗前，惊得锦衾里的娇娥翻身如抛上岸的鱼。
“慌什么！”，杨钰英将瑟瑟发抖的美婢踹下榻。婢女们闻声鱼贯而入，杨钰英在侍婢搀扶下披上蟒纹常服，腰间玉带尚未系紧便疾步至偏厅。
他瞥见穆北清道袍上沾着雪尘，心头突地一跳。
穆北清枯坐在青玉茶案前，十指结着离火印诀，案上冷茶已现出热雾。
“玄鸟堂弟子自今日起断绝与杨氏往来”，老者喉间发出金石相击之声，周身浮起虚幻的玄鸟图腾：“师尊昨夜传来天谕急令弟子奉命”
“为何！”，杨钰英手中茶盏应声碎裂，香茗混着血珠浸透袖口蟒纹：“当年歃血为盟时——”
“红尘因果已斩”，穆北清身形逐渐透明，玄袍化作青烟遁入晨雾：“师尊明言，若再沾染夏朝俗务，即刻逐出山麓，废其修为..”
最后半句裹挟着庭院罡风，震得雕花门扇砰然洞开：“玄鸟衔诏归墟，杨公好自为之”
待偏厅鎏金狻猊炉吐出第三缕青烟，老道已然远去，唯余沙哑余音在沉香木梁间回旋。
廊下传来环佩叮当，披着狐裘的孙玉娘急匆匆跌进门槛。
杨钰英回眸时眼底猩红未褪，阴鸷目光掠过妇人发间鎏金步摇——那原是穆北清赠予的护身法器，孙玉娘被那阴鸷目光刺得脊背生寒，从其眼神中猜出一二端倪。
她望着窗外蟹青色残影，突然明白侯府豢养的那群方士，怕是要换新血了。
就在杨钰英忙着整饬门下这些门客和方士之际，晨雾未散，杨府三十里外，圭槽乡街头的碎石板路上已响起杂沓脚步声。
杨府数十家仆簇拥着管家踏碎晨露穿过市集，乌皮履碾过沾露的菜叶，停在简陋医馆屋檐下。
两扇板门紧闭，却落着铜锁。门楣悬着的艾草早已枯黄，斑驳竹帘半垂着，尚沾着夜露。
围观的人群里的王货郎揣着袖子直咂嘴：“早上还见屋内有动静…”
管家揪着山羊须冷笑，缠金马鞭甩在褪色门联上：“查明来历！”
话音未落，古槐树上麻雀扑棱棱飞起。
众家仆分散挨个摊位查问，檐下卖炊饼的老汉蒸笼里腾起白雾：“说是南边遭了瘟，带着药草来的…昨日还见那郎中在此施诊”
卖炊饼的老汉话未说完，便被家仆揪着领子提起。绸缎庄掌柜忙走出铺面，堆着笑递上热茶：“确是外乡来的，那几人口音不似乡音”
更多乡民众说纷纭，皆言是到此行善。
“行善？”，管家抬脚碾碎滚落地上蜜桃，汁液在碎石上开出一片明亮的甜香。
土墙下阴影里，觅食的野猫抖了抖爪上甜汁，贴着墙脚小步窜走。
管家捻着山羊须沉吟，这样空手回去不好交代，忽瞥见巷尾几个闲汉缩颈欲逃，家仆们鹰隼般扑去，锁链声惊飞檐上灰鸽。
“带回府里给侯爷问安！”
待囚车轧过碎石板时，沿街屋檐上积攒的灰尘簌簌震下，管家阴鸷目光扫过围观的众乡民：如此这样也好掩人耳目。
圭槽乡十里外栖霞峰，天高云淡之下，山风吹拂，遍地草木绿荫，顽石茂盛，阳光把四野晒得一片绿亮。
徐天带着卫巫女和两个小丫头背着箩筐，提着药锄在山上采集草药。山风过处，两个丫头在卫巫女身后的草丛中出没，捏着狗尾巴草轻声嬉闹，肆意享受无忧无虑的时光。
山风卷起卫巫女的素色裙裾，露出山下阡陌桑田和劳作其间的农人。徐天正用竹剪拨开忍冬藤，露出三簇重楼。
“卫姑娘且看，这七叶重楼，解毒时需配...”，话音未落，两个青碧身影从坡顶滚下来。
陶淘顶着满头鬼针草，小媚罗裙上缠着拉拉秧。草叶间的露珠沾湿了她们的双丫髻，两丫头满脸通红，发髻间汗珠滚落，倒显出几分山野精怪的灵气。
“公子，我们也采到药草啦！”，稚嫩的话语间，两双沾满泥土的小手齐刷刷举起狗尾草。
卫巫女忍笑接过狗尾草，突然指节微曲，嫩绿草茎间居然真缠着几株盘龙参！
山风倒卷上来，从山下捎来村落的水锈味，她腰间骨铃随风飘摇，惊起满山鹧鸪起起落落。徐天望向官道腾起的烟尘，挥锄间，在赭色山岩上磕出间隙的清响。
过了旬日。乡村医馆越来越红火，乡亲们再三提议让徐天给医馆正名。
徐天思虑前后，决定给医馆命名为“千草堂”。意取草木有心，生生不息。
门楣挂牌那天红绸高悬，迎风招展，众乡亲敲着牛皮羯鼓，鸣钲载歌载舞，小童们举着艾草扎成的瑞鹿穿梭其间。
千草堂开诊后，百姓扶老携幼而来。
对于流民和贫民百姓，徐天分文不取，这对卫巫女和两个小丫头也没什么，特别是卫巫女和小媚，久居蓬莱，不识钱物冷暖。蓬莱岛上清泉可饮，朝露可餐，金银于她俩不过指尖流沙，在她们记忆中，钱为何物？在岛上是不需要钱就可以生活的...
到了陆地，来到夏国，也只是帮徐公子而已，钱不钱的，若非必要，可有可无..
倒是陶淘捧着沉甸甸的诊金荷包歪着脑壳问：“公子，这些黄白之物收往何处？”
到后来，连朝芷城里的人也会远赴圭槽乡前来问诊，以至千草堂门前车辙纵横。
总能捧着药包分文不取；朱轮华毂的达官显贵们却要卸了金丝楠木车帘，恭恭敬敬奉上不菲诊金。更有一些人慕名前来，，其家中病患四处求医无果，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这日朝霞未褪，朝芷城东王家竟遣了八抬软轿候在街心，邀求千草堂前去诊治。
待徐天领着卫巫女和俩丫头穿街过巷，来到芷城内王家府邸，在厢房内，方见锦帐深处躺着位鹤发老叟。
徐天上前，见檀木榻上老者形销骨立，听家属描述，缠绵病榻已三载有余，遍寻百医，喝尽千方，不见起效。
徐天俯身观其面色如积年绢帛，舌苔如霜后枯草，脉象沉涩似秋潭淤塞，正是淋证之兆。不仅如此，在美婢翻身之际，腐浊之气扑面而来——老叟腰臀处褥疮如褪色的牡丹。
见老叟如此病情，徐天遂首施金针通络，次遣药石调和。净手后，对老叟关元、中极各施三针。
银芒转动间，老翁紧蹙的眉头渐松。
“车前子配伍瞿麦，佐以木通滑石...”，药香氤氲里混入菟丝子的清苦。卫巫女轻挽罗袖，以紫檀木杵将血竭乳香细细研磨，琥珀色的药膏覆上卧疮时，竟渗出丝丝凉意。
随后徐天教王家婢女们推拿老叟腰骶之法，行其气血。
日常膳食佐以少量韭菜粥佐南瓜籽，待老叟卧疮创口收束之时，再以紫草、当归、黄连、黄柏等物调制另一琥珀色玉膏加速其愈合。
不出旬月，老翁已能倚杖徐行。
待最后一帖紫草膏揭去时，王家人探视老叟新生的皮肉长叹：“悬壶济世者众，妙手仁心若此者，唯千草堂也”
老叟得以康复后，后来方知此老者乃冢宰府老臣...
这一日，从王家探病回来时，暮色渐染白石长街，飞檐蓬草在晚风中摇晃。
徐天带着卫巫女和俩丫头回乡里的路上，途径城中一府邸，见门楣上书“柳府”。三进院落前厅朱漆铜钉门里跑出几个总角小童，正绕着廊柱追逐嬉闹，几个婢女捧着玉碗在后追着哺食。
门廊里跟着转出两道窈窕身影，云髻斜簪步摇，罗裙缀着明珠，两妇人莲步轻移，嗔笑着俯身揽住顽童，腕间翡翠镯碰出清音。
一女捏着小儿鼻尖嗔道：“乖儿仔细噎着，好生用膳，将来连药杵都举不动”
另一女却将女娃发间的草屑摘去，转头对捧着汤羹的婢女使眼色，让其哄着女娃喂汤。
徐天已看出两妇人就是春梅和夏莲，为人母后贤良有加。
两女眼角虽添了细纹，眉梢流淌的柔光却如春水初融。
门内忽传来疾步声声，锦衣男子踩着麂皮履跨过门槛。他左臂揽过一女香肩，右掌覆住另一女柔荑，三枚翡翠扳指在暮色中泛着温润光泽。
两个妇人顺势将螓首轻倚郎君肩头，望着满地撒欢的孩童，唇角漾起的笑意浸透了十数年光阴。
霞光为院落镀上金边，徐天正凝望着锦衣男子将两位夫人鬓边碎发别至耳后，三人身影在夕照里融成蜜色的琥珀——二十多年前她们还躲在药柜后偷尝甘草...
卫巫女望着徐天的表情，似乎猜得出些什么，催马带着两丫头跟上徐天：“公子，此俩女也是下属？”
徐天笑道，正是，二十多年前乃从灵犀城带出来的人。
卫巫女颔首：“有此良缘和归属，甚幸！”
四人行至城门处，忽闻清磬破空。一队道姑踏着白石板迤逦入城，一身青蓝素装，身材窈窕，发髻包在道帽内，青莲移步间，青蓝道袍被晚风掀起素白里衬。
队伍中有两人特别显眼，曲线玲珑，玉面含娇，虽然早已年过而立，看得出姿色不减当年。
徐天等人勒马，和行人一起退至一旁，为众道姑让路。
二女虽以玄纱遮面，徐天初见两女时还是一愣，这不正是柳如烟、杨玉莲！居然没嫁人，这有点意外。
卫巫女近身悄声道：“公子，这两人也是下属？”
徐天颔首，有些怅然，二十年前徐天催促她们寻觅婆家的笑言犹在耳边。
卫巫女见状安慰道：“公子，这是她们的选择，落海十七载，非公子所能左右”
“师尊在看谁...”，小媚正要开口，却被卫巫女塞了满嘴桂花糖。
两个丫头不懂，她们只见晚风卷起道姑的青色衣袂，莲步走在城门的阴影里。
柳如烟、杨玉莲似在暮光中微微侧首似在倾听，卫巫女耳畔忽然响起蓬莱岛潮声，心下一静，也就懂得世间为何要有红颜二字——那些易碎的、流徙的、终将在风霜里失色的美丽，原是要用无数叹息来供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