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徐天受刑

在下徐天 · 执风车的小手 · 第188章 · 829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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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意识重归时,发现自己正被五花大绑,如祭品般拉成大字悬吊在血迹斑斑的刑架上。稍一动弹,锁链便哗啦作响,锁骨与足踝便如万箭穿心般剧痛——原来是被人穿了琵琶骨,钉入锁链,凿穿了脚骨扣上镣铐,任何挣扎都会引发全身撕裂般的痛楚。

阴森的地牢里浊气翻涌,飘着腐朽的霉味,混着铜锈和经年累月的血腥。眼前的景物变得圆晕和彩色斑斓,只见在火把和污血眯眼的重影中,数道鬼魅轮廓托着赤红烙具步步紧逼。

“滋——”,当滚烫铜钉楔入肋间刹那,焦肉滋响混着青烟在齿缝间迸裂。徐天剧烈挣扎,锁链骤然收紧,他听见自己脊骨断裂的脆响,意识如断线纸鸢坠入深渊。

“侯爷这下该满意了吧,让他活活受死!”,鬼戎獠牙间的狞笑在地狱里回荡。

狱卒扬手泼出腥臭液体,冷水泼溅入身躯,血污在地面绽开暗花。徐天猛然惊醒,下颌抽搐着仰起,污血和拧在一起的发髻遮挡眼帘,顺着凹陷的脸颊滴落。喉间挤出的呻吟尚未成形,新一轮烙具已压上溃烂的创口。

徐天再一次猛烈的挣扎后堕入无尽黑暗。

随后又被冷水浇头,徐天再次疼醒。

通红的烙具在皮肉间游走的轨迹织成火网,每次苏醒都伴随着更刺骨的剧痛。

当锁链第十七次绷直时,徐天残破的声带已发不出任何完整音节,唯有锁孔间凝结的血珠,沿着胫骨爆裂的残响断断续续。

最终连眼睑震颤都归于死寂,残破躯壳如同钉在刑架上的死狗,即便滋滋的烙印声后,焦臭的青烟再度袅袅升起,徐天再无半点反应。

也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激烈的疼痛让徐天苏醒了过来,此刻的徐天已然看不到任何东西,在混沌中浮沉,喉管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声响。

刚踏进来的狱卒看了徐天一眼道:“这还不死?”

随即扯过墙上火把近前。火光照亮了刑架上的徐天,磷火般的微光映出焦黑的眼窝——那里本该是眼球的位置只剩两团凝固的脓血。

鼠群沿着他断指攀爬,齿尖刮着刑架,毛尾拖过木缝,发出窸窣,在死寂的地牢格外清晰。

“晦气!”,狱卒啐了口唾沫。他将火把一扔,横木一搭,咣当一响出了牢房。

火把坠地的刹那,鼠群瞳孔泛起幽绿。它们顺着铁链攀上刑架,细碎啃噬声渐渐盖过锁链晃动的叮响。

牢房发酵的腥臭在满月时达到顶峰。当新来的狱卒捏着鼻子掀开牢门时,数以万计的蛆虫正在刑架上蠕动,在晨光中织就一条蠕动的白练。

漏风的窗棂下,壁上锁链叮当声混着蝇群振翅的轰鸣,竟谱成诡异阳间安魂曲。

这日,牢狱换岗。

众狱卒围坐灯火下,将足踩在长凳上。

“赌十文钱,这活尸撑不过立冬”,老狱卒的铜钱拍在案上,惊起正在觅食的鼠群。它们叼着战利品窜回阴影。

新卒突然指着牢房厉喝,透过木栅栏,众人只见徐天脚下半截鼠尾混在蛆虫间扭动。

最可怖的是满室恶臭。

满室恶臭气味像有了实体,典狱长那日进来查探,牛皮履底沾了地上滴落的臭味,三个月都没能洗净那股入心的味道。

当某夜值更狱卒发现刑架下长出暗红菌菇时,地牢深处开始回荡非人的呜咽——鼠群吱吱吱,在满月时分吹奏着阴间小调。

冬至那日,暴雪压垮了地牢穹顶。

狱卒们铲雪时看见惊人景象:徐天裸露的脊骨上覆满冰晶,鼠群带着幼鼠一同出现,眼睛泛着和当年烙具同样的赤红。

典狱长命人凑近查看,早已风干的声带突然震颤,徐天朝其喷出积存多时的腐汁,混着冰碴在狱卒脸上绽开朵朵黑血梅花,狱卒大叫一声,仓皇而逃。

典狱长带着众人掩鼻离场。

那夜有个佝偻的身影把徐天从锁链上取下,背负拖着脚链叮叮当当的他,从倒塌的地牢石堆中攀爬而出时。

那夜,天上突现一缕极光,如梦似幻。

那叮当的响声让雪地上捕食的雪鼬和小动物四散而逃。

翌日,当黎明第一缕光透进地牢时,刑架上只剩挂着死鼠的白骨,像件被千万蝼蚁雕琢的象牙刑具,恶臭在穿堂风中四处摇荡。

当狱吏和狱卒们颐指气使的让附近农人们重新弄好倒塌的地牢时,典狱长进来,踹了踹结冰的刑架:“倒是省得咱们处理秽物”

刑架锁链缝隙间突然簌簌滴落油脂。典狱长一脸嫌弃:“处理掉!”

四个狱卒抬着这件刑架走向狱外林间乱石堆,将这污血臭气刑枷投入水池。

“嗵——”地一响,污血留在水面,吸引了池底游弋的盲眼怪鱼群,浮上来撕咬这晕开的怨气。

三日后巡夜狱卒们醉酒,在灯下后开赌,赌明日黄汤:“那副骨头架子...”“嗬!去了哪里...?”

灯火一颤,风从牢底掠过,带起墙缝里细细的嘶鸣。

......

西海暮色浸透归夫村时,一间点着幽灯的茅房的乌木门板轰然炸裂。

古丽娜如背着团焦黑物件跌进堂内,雪驼绒氅衣浸饱脓血,在土夯地面拖出蜿蜒污痕。

卫巫女的青虹剑比惊叫声更快出鞘,寒光在老太婆肩头绽出七朵血梅——直到剑尖抵住咽喉,才发现对方竟未运功护体。

“你这蛇蝎老妪!”,卫巫女剑柄撞得古丽娜如踉跄撞翻药柜,苍术柴胡簌簌落了满地。

两个丫头缩在捣药臼后发抖,看着巫女发疯般连刺七十余剑。剑锋穿透苍老躯体发出冰层碎裂的脆响,古丽娜如白发间蒸腾着诡异的白雾,每道伤口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冰霜。

卫巫女终于看清地上那团血肉——张融毁的面庞上,残留的耳郭突然颤动。她手中青虹剑当啷落地,扑上去时沾了满手黄浊脓液。

“鬼戎部落扣着阿史那嫣和阿史那雅的两位小公子...”,古丽娜如倚着门框滑坐,腕间乌金链随着话音叮咚:“若不拿徐公子换,此刻吊在鹰架上的便是伊丽可汗最后的血脉”

古丽娜如喉间发出枯叶般的叹息:“老身为了伊丽可汗,对不住徐公子,所有罪孽老身一人承担”

卫巫女抱起轻如枯叶的徐天,腐肉从骨架上簌簌脱落。

古丽娜如掐诀化出霜气,寒雾漫过之处,溃烂的皮肉竟生出细密冰晶。

古丽娜如从袖口捧出个犀角盒,里头的雪山玉髓正在月光下流淌着生机:“老身盗了鬼戎圣物,他们此刻该发现祭坛空了...”

子夜涨潮声里,小媚突然指着人形冰晶抽泣——徐天支离的指骨间,不知何时攥紧了她白日掉落的红头绳。

浪涛拍岸声中,古丽娜如讲述的往事混着血腥气在梁间萦绕,直到东方既白,茅草房上的干草被海风吹得呜呜直响。

卫巫女和古丽娜如替徐天盥洗之后,药钵里蒸腾的苦艾气息尚未散尽,卫巫女已将刀锋淬过烈酒。随着腐肉剔除时细微的粘腻声响,古丽娜如捧着药棉的手微微发颤。

待仔细擦拭身体后换上洁净麻布,两人对视时都在对方眼底望见隐痛——尤其对那张面目全非的面容格外细致,每一道裹缠的纱布都浸透了止血的紫珠草汁。

榻上之人咽喉间不断溢出浑浊的脓血,偶尔发出含糊的喉音。

陶淘看着徐天嶙峋的手骨从纱布边缘支棱出来,终于忍不住缩了回去,扯住卫巫女的青纱袖摆:“姊姊,公子当真能长回原样么?”

小媚早已背过身去,指尖绞着衣角不敢看那具残破躯体。

“总要给他些时日”,卫巫女往药臼里捣着白及的动作忽地加重,玉杵磕在石臼边沿发出脆响。

古丽娜如垂首说起穿越穿越瀚海耽搁三个月余的光阴,话音未落便见青虹剑出鞘带起寒芒。

剑锋在古丽娜如周身游走,金铁相击之声不绝于耳,虽未伤及分毫,卫巫女额间朱砂却因盛怒愈发殷红似血,凤眸中燃着熊熊怒火:“若早半日施救,何至于此!”

为了让徐天尽快康复,两个小丫头着实费尽心思。

晨曦初露时,小媚已带着陶淘挽起裤脚穿梭在海边嶙峋的礁石间,她自幼练就的捕鱼本领此刻大显身手——灵巧的手指探入石缝便能揪出张牙舞爪的青蟹,竹篓里很快攒满活蹦乱跳的虾兵蟹将。

古丽娜如与卫巫女则带着挖来的药草和锦绣织帛,与渔民们交换银光闪闪的刀鱼,有时还能换得几尾珍贵的金鳞海鲤。

当混合着十数种海味的浓汤在陶罐中翻涌时,飘香鱼汤让两丫头嗅来嗅去。饶是如此,最初几日喂食仍令人揪心,徐天每咽一口,浅金色的汤汁便顺着喉间未愈的伤口溢出,在素色麻衣上洇开片片斑驳。

直到第五日晨光熹微,众人惊喜发现他已能自主吞咽,喉间已经有好转的迹象。

最雀跃的当属两个小丫头,她们常在渔村晒场与孩童们嬉闹时,故意将沾着海腥气的裙裾扬得老高:“看吧,公子一天比一天好转,多亏们捉的青蟹多肥美!”

稚嫩的邀功声顺着咸湿的海风飘进竹窗,惹得正为徐天换药的卫巫女如忍俊不禁,腕间骨铃随着轻笑叮咚作响。

古丽娜如垂首搅拌着新熬的鱼粥,嘴角亦不自觉漾起涟漪——窗棂外,徐天泛着淡粉色的脚踝在晨光中微微晃动,新生肌肤如同初春抽芽的珊瑚,昭示着生命倔强的复苏。

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漫过窗棂时,徐天的伤势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这日小丫头们绕着捣药的卫巫女嬉闹,忽然指着廊下晾晒鱼获的古丽丽娜如惊呼:“姊姊快看!阿婆鬓角的白丝怎地都染了墨色?”

卫巫女手中药杵当啷坠地——那总佝偻着背的老妇人,此刻竟挺直了腰身,眼尾细纹亦淡若烟云。

是夜渔火摇曳,四人围坐在铺着鲛绡的竹榻上。

当古丽娜如轻描淡写说起塞斯班冰川上的三百年岁月时,小媚手中的椰壳碗咚地滚落榻下,正在剥虾的陶淘更是将虾头塞进了鼻孔。

卫巫女突然暴起揪住老妇的月色衣襟:“三百岁的老妖精!公子拼死破开千年玄冰救你,你竟敢恩将仇报...”

她气得指尖发颤,烛火将两人纠缠的影子投在墙上,恍如皮影戏中张牙舞爪的精怪。

古丽娜如却兀自轻笑,发间银铃随动作叮咚作响:“恩公们凿穿冰层那日,她们全部掉洞里去了,差点出不来...”

她忽然反手扣住卫巫女手腕,少女般莹润的肌肤下隐现冰蓝色脉络:“等公子好了,我俩切磋切磋,奴家可是有不少妙法的...”

话音未落,窗外海面上乌云层叠,惊雷乍起,将徐天惊得从榻上翻身起来,裹着纱布的脸面映得青白如魑魅。

翌日清晨,碧空如洗。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鲛绡帐时,徐天喉头忽然震颤出沙哑的音节。咸涩的海风突然凝固在门槛内外。直到徐天裹着纱布的喉头又蠕动两下,三个身影才如解冻的浪花般扑向竹榻。

正在调药的卫巫女手中木杵“当啷“坠地,药香四溅间,两个小丫头已在榻前哭喊——那没了鼻梁的面孔正翕动着嘴唇,破碎的音节裹挟着海风漏出,却分明在说:“鱼...汤好”

卫巫女指尖悬在浸透药汁的纱布上簌簌发抖,两丫头把鼻涕眼泪全蹭在藤席间,呜咽与欢笑交织成潮,混着浪涛声在屋檐下回旋——半月前那双腐肉挂着的腿骨,此刻正随呼吸在鲛绡下微微起伏。

“师尊真的回来了!”,小媚挂着鼻涕泡往徐天怀里钻,陶淘攥着他新生的手指又哭又笑。卫巫女背过身去拭泪,手中药碗却泼出涟漪,陶盏里映着三人泪痕斑驳的倒影。

檐角稻草忽被海风撞响,古丽娜如端着鱼羹立在门廊暗处,雾气氤氲中,她垂眸轻笑的神情如同礁石间转瞬即逝的泡沫。

待徐天能说话正常之后,气流在纱布间游走,带着风箱般的嗡鸣。这漏风的字句总惹得卫巫女药杵跌落陶钵,古丽娜如晾晒的鱼干被海风吹散,两个小丫头忙着满屋檐下追赶,从沙滩泥地里一一捡回。

虽然纱布裹缠的人形与昔日清风霁月的公子判若云泥,但每道新结的痂痕都似海上初阳。

“师尊,那些是些什么人?让好好一个人裹满纱布...”,小媚举着糖葫芦追问,糖衣在舌尖碎裂的脆响。

却见徐天裹着纱布的嘴角微扬:“可不是么,专挑皮肉细嫩处吃人哩...”

话音未落,两个丫头尖叫着钻进卫巫女裙摆,热得檐下木梯上晒太阳的玳瑁猫弓身炸毛,“喵”的一声跳下。

隔了一会,徐天裹着药纱的手摸索榻沿:“我最担心之事就是这俩丫头和卫姑娘被抓住,受尽折磨”

咸腥的海风突然灌入茅庐,古丽娜如捣药的手突然加重力道,药杵在钵底撞出火星:“卫姑娘和陶淘、小媚都是外人不牵扯此事,我让那伙人别有坏心眼”

药杵叩下药钵的脆响让窗外不远的信天翁跺步:“若敢轻举妄动,大家同归于尽!”

卫巫女鼻子哼了一下:“你这老太婆就是不安好心,不然怎么拿公子换人质”

徐天缠满鲛绡的手摆了摆,像搁浅的水母:“国师定有苦衷...”

话音未落,古丽娜如突然俯身长拜,曦光恰好漫过她新生的乌发:“纵使老身死去千百回,也无妨抵消老身罪孽...”

“国师无需自责,如今倒好”,徐天摸索着捧起药碗,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纱布轮廓:“不用看美人画皮,只听潮声便知真心”

檐角茅草被咸涩的海风灌满,飘起复又垂落,嘶嘶声里应和着潮起潮落的浪声。

卫巫女低低叹息:“这般剔透心窍,倒真不知是福是祸...”

数日后,众人给徐天换纱布,徐天破碎的躯体已经生出新肉,遍布全身的血窟窿渐渐弥合,连白骨森然的指尖都重新覆上淡粉色的皮膜时,众人望着这个仿佛从地狱爬出的修罗——狱卒折磨后留在徐天身上大大小小的烙印,那些焦黑的肉坑像扭曲的蜈蚣爬满脊背。

新肉间依稀可见刑具犁出的沟壑。卫巫女忽然将两个女孩紧紧按在怀中,柔荑抱着俩丫头的汗涔涔的脑袋,自己却直勾勾盯着眼前这幅活着的受难图。泪水横流,无声浸透衣襟:“公子太惨了...”

又过了数日,徐天面上仅余双眼蒙着素绢,其余新生的皮肉泛着淡淡的赤金色。

四人早已不再回避那些盘踞在他脊背和胸前的暗红沟壑——陶淘甚至会指着某处凹陷打趣:“这道疤倒像月牙儿”

徐天又叮嘱卫巫女去采集一些针对性的药材,当她捧着晨露浸润的奇花异草归来时,小媚正蹲在榻前数着徐天臂弯处新生的浅纹:“昨日还是蛛网模样,今晨竟平了大半!”

月余后,徐天的锁骨和腿骨的伤势已经愈合。

窗棂间日光渐亮时,徐天正扶着卫巫女下楼梯,在沙滩上,青纱衣袖翻飞间,一瘸一拐的练习走路。

两个丫头像是围着新竹的雀儿,一左一右攥着他新生的脚踝引路——陶淘在前倒着走,怀里抱的贝壳撞上海风丁呤作响;小媚攥着根芦苇杆在后比划,活像赶着瘸腿骆驼的西域商贾。

古丽娜如缀在三步外,弯腰捡拾那些从徐天衣褶间滑落的俩丫头的各种小玩意儿:浸透药汁的布老虎、嵌着银线的鱼骨梳,还有半截被捏扁的竹哨——倒像是追着蜕壳金蝉拾蝉衣老翁。

海水带着泡沫漫上脚裸时,小媚眼尖:“师尊当心脚下贝壳!”

小媚突然蹦跳着上来捡起,挥舞半片砗磲,徐天闻声驻足,刚愈合的胫骨发出龙骨接续的脆响。

朝阳恰好刺破海雾,伏照渔村——五个歪斜的影子投在滩涂上,恍如传说中盲人摸象的皮影戏。

几个时辰后,正午的金轮将沙滩熔成白炽铁饼,徐天蒙眼的素绢被汗水浸出淡黄水痕。

五个渔村稚童像跳虾般散在茅屋各个角落躲猫猫——陶淘蹲在腌鱼缸后憋笑,小媚攥着串贝壳风铃朝梁上同伴打手势。

徐天指尖刚触到晒裂的窗棂,躲在米瓮后的丫头便哧溜钻过他腋下,咸腥小手拍在他新生的脊梁肉上,激起一阵珊瑚质地的脆响。

看见小伙伴伸长脖颈窥探,小媚急拉过徐天遮挡自己的身影,“左边!再往左三步!”,小媚为不能及时躲闪急得直跺脚。

古丽娜如倚着门框研磨药粉,忽然嗅到海风里混进一缕雪松香——这绝非渔村该有的气息。

徐天缠满纱布的身影猛然顿住,耳垂微动,喉结在绷带下突起:“有客至”

话音未落,门帘已被咸风掀起,来者灰布裋褐上绣着蓬莱岛特有的海浪暗纹,每走一步都似踏碎万千星光。当那双缀着珍珠芒鞋跨过门槛时,连梁上偷藏的稚童都屏住了呼吸。

见到此人,小媚顿时跑到卫巫女面前,拉着她一起盈盈下拜:“民女见过大人...”

卫巫女携小媚的万福礼行到半途,来人广袖已卷起二人。

环顾众人一眼后,来人盯着蒙眼的徐天凝视半晌,眼角抽动:“谁伤了公子?”

纤指悬在徐天眼纱前半寸,指间泛着深海幽兰的光泽。满屋视线如箭矢射向墙角,聚集在古丽娜如身上。古丽娜如错愕之下,手中药杵当啷坠地,在土夯地上滚出七道霜痕。

深海幽兰的虚影重重叠叠裹住了古丽娜如,虚影间巨浪翻滚,声势骇人。

来人眸中映出古丽娜如后退半步的窘态:“是你伤了公子?”

卫巫女抱肘冷笑:“何止,是这老太婆使坏,才让公子受此酷刑...不知,公子的面容...”

徐天摸索着扶住干裂的土墙,指间新肌如粉,听到来人声音,笑道:“来人可是秦玉凤?”

“正是姊姊!”,小媚欢叫着扑来,腕间贝壳串扫落秦玉凤膝上三寸海潮。

秦玉凤松开手指,古丽娜如身上重压顿时消散。

秦玉凤单膝点地,盈盈下拜,发间玉胜撞在徐天垂落的绷带上,清冽如雪山融泉的气息漫过他新肉初愈的腕脉:“主公受苦了”

她仰头时,一滴冰晶正巧落在徐天掌心伤痕处,化作白雾袅袅升起。

就在众小童吵着秦玉凤表演海浪的虚影时,海风扑面,带来了四位重甲武士踏入茅屋,檐下咸雾竟凝成盐晶簌簌坠落。

为首的孙雷虎肩甲铸着蛟首,鳞片开合间喷出细密水雾;陈鹰眼的鱼皮甲泛着深海鮟鱇的磷光,晃得小童们直揉眼睛;林剑风与赵铁山的玄铁重铠则不断滴落水银般的液体,在地面晕出潮汐图。

“拜见统领”,四道声浪震得陶罐嗡嗡作响。

赵铁山屈膝时,腰间龙骨鞭扫过陶淘头顶,惹得女童小脸通红,脖颈一缩。林剑风的重剑尚未解下,剑鞘上寄居的砗磲贝突然张开,吐出串七彩气泡。

小媚扯过卫巫女袖角,指着孙雷虎手腕悄声道:“姊姊,这里!”,只见孙雷虎腕甲缝隙间游出条透明小鱼,正绕着秦玉凤的珍珠芒鞋打转。

卫巫女俯身捡拾跌落的药杵,递还给古丽娜如。古丽娜如接过时,竟听见深渊鲸歌在耳畔炸响。

最胆大的渔童伸手碰了碰赵铁山的护心镜,镜面霎时翻涌起十丈浪涛虚影。孩童们尖叫着四散奔逃,又忍不住聚拢过来,把沾着沙粒的小手轮流贴在冰凉的甲胄上。

每触碰一次,屋梁便落下簌簌盐粒,在烈日炙烤下变成滩涂沙色。

乱了一阵后,众人各找位子落座。

卫巫女带着恨意将古丽娜如引荐给秦玉凤:“这位便是伊丽可汗国的国师...”

说罢,卫巫女将古丽娜如往前一推,老妇腕间乌金链与秦玉凤腰间玉玦相撞,竟激出千年玄冰碎裂的脆响。

秦玉凤扶住古丽娜如,突然并指抵住古丽娜如眉心。幽蓝水纹自指腹漫开,老妇满头银丝竟在众人注视下寸寸转黑,凋零的鹤发飘落时凝成冰蝶。

“冰髓蚀骨,阳寿将尽”,秦玉凤指尖萦绕着深蓝光芒:“三百年来靠强提修为续命,倒也是个狠人”

古丽娜如被说中心思,老脸一阵黑一阵白。

尴尬间,古丽娜如踉跄着扶住药柜,新生的乌发垂落在徐天手背,跪地叩首谢恩:“多谢仙姑赐福,当年老身肉身重铸,幸得公子秘境洪荒之力加持...”

她忽然剧烈咳嗽,掌心赫然是半枚冰晶莲瓣。

秦玉凤腕间玉镯突然绽开七重光晕,映得满室通明如昼:“竟是昆仑雪魄!难怪能留住残魂...”

话音戛然而止,她突然转向卫巫女:“姑娘方才问什么?”

卫巫女端着药碗的手蓦地收紧,汤药在碗沿荡出涟漪:“公子的面容可有修补之法...”

“这个嘛——”,秦玉凤忽然勾起唇角,指尖凝出条透明小鱼在徐天面前游弋:“除非鲛人献宝,若取西海鲛人泪凝成眼珠,南海砗磲磨作鼻梁...”

话音未落,小鱼噗地炸成水雾,凝成个鱼头人身的滑稽模样。

满屋顿时爆出欢笑。

小媚笑得跌进腌鱼缸,陶淘指着虚影直嚷公子变胖头鱼,连四位重甲武士的铠甲都震出闷雷般的共鸣。

唯有徐天摸索着碰倒药杵,耳垂泛起珊瑚色:“玉凤姑娘还是这般促狭”

秦玉凤临行前掸落发间盐粒,指尖拈着枚湛蓝泪珠按进徐天塌陷的鼻梁。鲛人泪触骨即化,顷刻凝成珊瑚质地的鼻峰,在暮色中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

“且先用这泣珠顶着”,她转身出门时海风掀起半幅鲛绡,海滩上四位重甲武士的铠甲正与潮汐融成蓝雾:“待我取来南海蜃妖的瞳仁”

秦玉凤和四卫化作的泡沫尚未散尽,渔童们突然摊开掌心惊呼——每人掌纹间都嵌着枚琥珀色鱼胶,腥咸里透着龙涎香。

小媚舌尖刚沾到甜腥,那胶质便化作暖流滑入喉头——她瞳孔瞬间漫开星海,竟瞧见十里外礁石下的青蟹。

尝到甜头,她猫儿似的瞳孔扩张成满月,直勾勾盯着陶淘手里颤巍巍的鱼胶:“好姊姊分我半口...”

“才不给!”,陶淘将宝物捂在胸口跃上窗台,“上回偷吃我腌的醉虾还没算账!”

话音未落,小媚已猎豹般扑击而来,惊得满屋稚童或囫囵吞咽或夺门而逃,五个渔童叼着鱼胶蹿上房梁,像极了攒食成功的海狸,满屋回荡着含混的嬉闹与陶盏碰撞的清音。

古丽娜如倚门望着这场欢天嬉闹,指尖冰晶正将最后一缕鱼胶气息封存。她忽然瞥见徐天新生的鼻梁在暮光下渐变肉色,内里竟有幽兰光晕游弋——这哪是寻常鲛人泪,分明是东海底千年巨蚌的半副神魂所化。

半月后,古丽娜如已经恢复到十七年前徐天送别她回伊丽可汗时的青春模样。

那日,晨雾未散时,古丽娜如鬓角已褪尽霜色。当第一缕曦光漫过窗棂,她正对镜绾起堕马髻——铜镜里赫然是双十少女的容颜,眼尾冰莲纹随着笑意舒展,惊得卫巫女打翻了晨露煎的药汤。

“倒是便宜你了”,卫巫女擦拭着药碗褐渍,见古丽娜如腕间银丝流苏,忍不住讥讽:“这副皮囊装给谁看?”

话音未落,小媚、陶淘捧着渔网撞进门来,网中银鱼哗啦啦洒了满地。俩丫头背着小手,围着古丽娜如绕了三圈:“姊姊今日比浪尖上的海月还明艳!”

七日后秦玉凤踏着子夜潮信归来时,徐天眼窝正蒸腾着蜃气,她掌中蜃妖瞳仁化作流光没入空洞,霎时激起千层海蓝光晕,众人屏息望着那对新生的珠玉,瞳仁渐生,瞳中自月白渐染成深蓝,虹膜纹路如漩涡吞噬星光,竟似将整片星海纳入了眸中。

“成了!”,秦玉凤指尖最后一点幽蓝消散时,徐天眼中映出她鬓角晃动的珍珠流苏,眼前一张张玉容笑靥如花,两个羊角辫左右晃动。

渔村忽起喧哗,晒网的汉子望见这边茅屋绽出虹光,竟奔走相告,引得上百渔民举着火把围聚。

三更时分,仍有不信邪的老渔夫蹲守滩涂。忽见海天交界处腾起百丈龙影,有仙女踏着龙脊掠过万顷碧波,腰间玉珏与龙鳞相击的清音随浪涛传遍八荒。

翌日朝芷城里,坊间茶肆都在传,说书人将醒木拍得震天响:“...那龙女取来自己的眼珠子,硬是给情郎重塑了双能窥天机的明目哩!”

街坊一传十,十传百,后来皆传夏地海滨小渔村有重宝。一时间到归夫村的寻宝之人络绎不绝。连带附近的几个小渔村也跟着风生水起。

杨钰英闻知此事时,已经是一个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