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玉凤之威

在下徐天 · 执风车的小手 · 第189章 · 4632字

18px
← → 切换章节
海滨异闻传到侯府那日,偏厅沉香缭绕,孙玉娘拈着蜜饯听昔日姐妹拉家常,苏若卿正捻着珊瑚串说小孙儿抓周,夸耀长孙开蒙。

暮雪春腕间的缅铃随着轻笑叮咚:“我那孙儿昨儿个捉了只三目金蟾...”

史香云突然用鲛帕掩口:“快别说了,听说南边渔村出了个重瞳龙王...”

众女眷的珠钗在烛火中乱颤,谁也没注意管家捧着缄帛踉跄进入书房,不久,鎏金屏风后传来玉器炸裂的清音——怔住了懵懂中的众女。

“废物!”,羊脂玉胆擦着管家耳畔砸在鎏金屏风上,击中屏后珊瑚,碎片在玉砖上绽开血花。

婢女连忙捡回羊脂玉胆奉上,杨钰英枯瘦的指尖掐进玉缘:“双目复明算得什么祥瑞?”

杨钰英右手重重拍在金丝楠木案几上:“我要知道那渔村地脉里埋着什么!”

他腰间翡翠钰扫过夔纹香炉,手却扶上了屏风,十二幅鲛绡帐无风自动,吓得跪地禀报的管家面色青白如海鱼,紧盯着杨钰英右手,就怕他覆手一掀...

杨钰英收回手,怒气稍敛。上前一步,盯着地上颤抖的管家,豹眸掠过鹰隼般的厉色:“查!三日内本侯要知晓是何方神圣在装神弄鬼!”

孙玉娘捧着鎏金手炉转出屏风,瞥见缄帛上“归夫村”三字时,指尖骤然收紧。十多年前,与众姐妹在海边等待徐天的光阴如潮倒灌,渔村童谣回耳——龙女剜目赠情郎,玄甲踏浪破天光。

当时只当是愚民妄语,谁料...

孙玉娘垂首盯着裙裾间滚动的玉屑,听着夫君对管家颐指气使。她永远不会知道,此刻杨钰英正打着如意算盘——若能借天降异象造势,明年春祭时蟒袍便可添作十二章纹。

三日后戍时,密牒呈上案头,管家捧着玉牒,冷汗浸透的后襟贴紧脊柱:“说是...说是吃了仙姑赐的鱼胶...”

杨钰英闻言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掀飞案上竹简,将金烛台砸到蟠龙纹上:“滚——!”

当“滚”字在还在藻井间回荡,杨钰英望着如水退下的家奴们,心底暗忖:不管这渔村内有何不凡,且把这里变成观星台,将闻太师牵过来......

窗外惊雷劈开夜幕,照见他眼底癫狂:百侯并立的朝局,早该变天了。

七日后卯时三刻,骁骑营玄甲如黑潮漫卷过驿道。一队队虎贲卫金鳞铠映着残雪寒光,戟光在晨雾中犁出森森寒流。

方士们端坐竹轿,鹤氅在风中翻涌如云,阴阳司南悬在轿顶吞吐紫气。马蹄声震得沿路鸦雀齐飞,雏鸟羽翼掠过辎重车队轱辘,路面残雪和枯草被压进冰碴,混入泥泞。

驿路零星茅檐下蒸炊饼的老汉,忽见驿道尽头腾起赤底玄蟒旗,路上驮着柴禾的驴车不及避让,辕木被重骑撞得粉碎,枯枝滚落间溅起丈高雪霰;披帛妇人的犊车歪斜着栽进桑林,更多沿途的轿子被撞,冲进荆棘,轿厢迸裂声混着侍婢尖叫刺破苍穹。

转过山道,村头有百姓挡道,因为大军将路人都赶进了荆棘沟壑。

当先的八卦袍方士便掐诀引动地脉,碎石路面突然拱起土浆如地龙穿行,纷纷将拦路百姓掀翻。有个扛着鱼获的壮汉被土浪抛向半空,银鳞在朝阳下划出弧光,落地时已成肉泥——后方骁骑营踏过时,血渍在霜地上绽开朵朵红梅。

驿亭旁的老柳突然凝住冰霜,枝桠间垂落的冰凌化作利箭,将逃遁的货郎皆击倒在地,连路过货郎也未能幸免。方士首领抚须冷笑,腰间桃木剑泛起逆光:“侯爷要的清净道,岂容蝼蚁玷污?”

话音未落,整株古柳轰然炸裂,木屑混着土石在雪地上飞舞,落地后绘出“杨”字残影。

待到日晷指向巳时,官道已成人间炼狱。折断的锄头与绣鞋纠缠在车辙印里,老农栽进冰封水渠,枯手攥着半截水烟杆从薄冰下探出。最凄惨的是个逃窜的孕妇,随着驴车滚进沟渠,一个时辰后,沟渠里传来一团微弱的啼哭——待大军过后,才有村民连忙上前相助把母子送往村中医庐。

当玄蟒大纛终于飘至归夫村界碑时,最后一缕炊烟正从渔家茅舍升起。方士们司南勺柄突然疯转,为首者猛然掀帘,浑浊老眼迸出精光:“就是此处!地脉龙气冲霄,正合筑观星台!”

说话间袖中飞出十二道令旗,钉在雪地上摆出天煞阵,惹得海边风起云涌,海鸟哀鸣。

玄甲士卒和虎贲卫,把这个小渔村团团围了个水泄不通,战戟林立,寒光直冲九霄。就等令旗挥下将全村老少驱离之后夷为平地。

似乎预感大祸将临,渔村灯火尽熄,连伏地的土狗也屏声不吠。

海风裹着咸腥味撞在玄蟒大纛上,滩涂上的招潮蟹纷纷缩进洞穴。方士们鹤氅下藏着鼓囊囊的乾坤袋,符箓与司南相撞的清脆声混着贪婪的喘息,比浪涛更令人心悸。

“起阵!”,金鳞铠将军挥动令旗的刹那,十方术士一马当先,各执兵刃冲入渔村。后方数万将士压阵,齐声喊杀,缓缓跟进。声浪滚卷,震得海潮颜色尽变,层层退去。

大军才到村口,纷乱骤起。

最先涌入村里的数百方士突然踉跄倒退。他们头顶的阴阳鱼道冠歪斜着,怀里揣的镇魂铃叮当乱响。为首的紫袍修士捂着流血的右眼,拂尘断须,沾着冰碴,惊恐失声:“妖、妖女!”

“列阵!”,校尉大喝。

五千重甲士卒踏着地动山摇的步点列阵压上,戟锋向前,织成寒光密网,对着未知的敌人。最前排数百人忽然僵在原地——他们铠甲缝隙里竟钻出冰晶藤蔓,细碎的开裂声从甲胄内部炸响。

眨眼间整排重甲化作冰雕,夕照透过冰层折射出扭曲的鬼影。

“举盾!”,校尉的嘶吼被海风撕碎。空中飘落的六棱霜花突然凝成箭雨,钉在青皮包边的木盾上铮铮作响。冰箭触盾即炸,寒气顺着盾牌蔓延,士卒们睫毛挂霜的瞬间,整列盾阵已冻成连绵冰墙。

数万将士目睹着一抹雪色身影踏着冰墙,凌空而起。只见一窈窕美艳女子手持拂尘浮在半空,足尖点过之处绽开冰莲。

她皓腕翻转间,拂尘银丝暴涨三丈,在暮色里甩出银河倒悬的光瀑。当先两列戟兵如同被巨浪掀翻的虾蟹,重甲与冻土相撞的闷响里混着骨裂声。

“放箭!”,校尉斩落令旗。后方弓弩手在弦鸣中织成黑云,箭雨撕开海雾的刹那,女子广袖轻扬。箭矢突然在空中凝滞,箭翎结满霜花,竟如倒流的流星雨般原路折返。持弩者胸甲爆开的冰花里,血色还未渗出就被寒气封冻。

一骑金甲将军催马赶到阵前,见状后大喝:“结阵!”

将军的吼声已带颤音。解冻后的士卒以长戟架起戟网,戟刃朝上组成绞肉机般的杀阵。古丽娜如却轻笑坠入阵眼,足尖点在戟尖的瞬间,战戟竟从刃口开始龟裂。

蛛网般的冰纹顺着戟杆蔓延,持戟士卒眼睁睁看着寒霜爬满臂甲,慌忙弃戟间,缠绕冰棱的战戟“哐啷”“哐啷”纷纷坠地。

金甲将军催马后退,众多刀斧手、重甲卫跟着踉跄跌出村口。

那明艳女子正悬在晒渔场桅杆顶端看着溃散的将士。霞光给她月白衣裙镶上金边,脚下冰锥如利刃般雪亮。

女子纤指一弹,百丈开外的界碑旁玄蟒大纛旗杆突然炸裂,绣着巨蟒的旗面飘落在集结的重甲将士脚下,众士卒一片哗然。

此刻。

海边的茅屋窗棂后,陶淘嚼着油炸的鱿鱼串欢呼:“国师姊姊比浪尖上的月娘娘还俊!”

小媚一把夺过鱼串,藏于身后,嘟囔着:“月娘娘比国师姊姊厉害!”

说罢闪身躲过扑来的陶淘,把鱿鱼串咬过一口,抛向空中,趁着陶淘扑救鱿鱼串的时候,躲到门后。

卫巫女倚着门框轻哼,青虹剑穗随海风轻摇:“雕虫小技”。话音未落,嘴角却漾起涟漪。

不多时,战鼓重启,村口传来战马惊惶的嘶鸣,随着,百丈外界碑处溃兵重新集结,慌乱的脚步声里混着金戈坠地的铿锵。

古丽娜如踏着逐渐消融的冰阶落地时,最后一道余晖正掠过她飘柔的乌发。卫巫女突然甩出一枚砗磲,恰好敲到美人后背,落地叮咚:“老妖婆,风光够了就回来喝鱼汤”

归夫村界碑处。

首战失利的司马与诸将退守界碑处安营扎寨,一时人喧马嘶。

一刻钟后,各个大帐支起。

营帐内火把滋滋作响,数道魁梧身披铠甲的身影正围坐帐内,密议破敌之策。帐外旌旗猎猎,数百术士披发跣足,惶惶。忽见有士卒劈来桃木枝,木剑速成。数名老术士竟以齿啮指,将殷红精血挥洒于桃木剑锋,口诵咒语,欲施法渔村,咒骂声此起彼伏。

数千将士从山头扛来大量枯枝,不消半刻,三丈高的篝火堆轰然腾起赤红火舌。溃退士卒围坐火畔,冰甲融作细流浸透战靴,却无人敢卸甲入眠。

二更后,中军大帐议妥,倏尔三道狼烟直冲霄汉,青烟勾勒出救援信号——正是向附近各路诸侯告急的传讯。

一个时辰后,三路最近的侯爷亲率虎狼之师星夜驰援。当先的镇北侯踏碎暮色冲入辕门时,望见那杆倒悬的玄蟒大纛,虬髯微颤欲言又止。

中军帐内经二个多时辰密谈,终是定下围村毒计:纵使村中有高人坐镇,然十万精兵携九霄神火弩围而不攻,更兼七十二洞术士结阵施咒,待其真元耗尽,必成瓮中之鳖。

古丽娜如浮在半空远眺篝火连天的营寨,凤目扫过山道上不断驰来的斥候。作为经历过部落和建国之战的圣女,她太清楚那些侯爷眼中跳动的欲望之火。

明月当空,纤指抚过腰间拂尘,正在思虑让全村暂避这无妄之灾。

营帐内陆续集结的方士们面色最为难看。

鹤氅上还沾着冰碴的紫袍修士举着滴血的桃木剑骂骂咧咧,符箓被攥得簌簌作响。他们太清楚此战的后果——若是被各路侯爷视作酒囊饭袋,怕是连开坛做法的资格都要丢了。

众术士终于红着眼达成共识——三更鼓响即刻再攻,纵然要在茅屋上撞得头破血流,也要用道袍染血换三分体面。

辕门外援兵火把已延绵成赤龙,各路驰援的玄甲精锐已汇成黑压压的玄壁。入了辕门的士卒们,借着篝火打磨战戟,飞溅的火星与甲胄铿锵声惊得夜枭扑棱棱四处飞窜,无处栖身。

反观归夫村仍静得能听见蟹钳夹碎贝壳,数十幢高脚茅屋悬着的渔网随风轻摆,暗处传来几声犬吠,檐下豆灯如萤火明灭,倒映在滩涂上的光影竟比往日还要恬淡三分。

浓雾从海上渐渐漫过渔村,再覆陆上十里、百里......

三更鼓起,一缕浮云掠过桂宫,战鼓猝然撕破夜空。

“诛邪!”,金鳞铠将军挥舞令旗劈开浓雾,未等将军的令旗完全挥落,数百披发跣足的方士已踏着北斗罡步率先冲出。他们手中桃木剑泛着血光,腰间镇魂铃响成摄魂的韵律,状若疯魔般扑向渔家茅舍。

后方玄甲洪流轰然倾泻,数十万寒戟搅动的杀气惊起滔天气浪,连星月都瑟缩着躲进云层。

星落如雨,血染海潮,这场注定载入《玄荒志》的恶战,终于在惊涛拍岸声中拉开猩红帷幕。

披坚执锐的重甲士卒刚将列阵推进到村口卵石滩,铿锵的步伐突然凝滞。那些一马当先冲进渔村的方士们居然悄无声息了,既无厮杀声,也没见他们溃散的逃出,就像石沉大海,无声无息。

不安的情绪在士卒间躁动起来:这是什么情况?战甲相撞的细响在队列中蔓延,面甲下渗出细密冷汗——这些经历过尸山血海的悍卒,此刻竟被诡异的寂静逼出了恐惧。

就在众人惶恐间,各路大军的旌旗毫无预兆地倒卷,跟在重甲营后面的虎贲营,似乎预感大事不妙,连忙后撤。

就在虎贲士卒混乱推攘,铜盾相互碰撞的时候,刹那间,数十丈高的巨浪突然从滩头拔地而起,遮天蔽日的墨绿色水墙裹挟着翻卷其中的方士宛如天倾,重重砸向滩涂上的蝼蚁之众。

若是被这滔天巨浪拍倒,岂有命乎?

众将士吓得扔了战戟,转身就跑。

溃散中的士卒,身后尽是摧肝裂胆的浪啸,咸腥海风已灌满鼻腔,霎那间,就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众人不要命的夺路狂奔。

当四散的士卒逃遁退至三十丈外,追到近前的水墙如遇无形屏障一般,突然驻足不前,碧波万顷高悬于众人头顶,不停的翻滚,声势骇人。

被滔天巨浪笼罩下的将士吓得瘫坐在地,面如土色,兵械盾牌散落一地。众人可以感到头顶上巨浪拍打时发出的巨大轰鸣,细小的砂砾在地面的震颤中上下跳动如筛糠。

就在这时,水墙突然绽开数十个漩涡,将缠满海草杂物的方士们从内吐出,接二连三的摔落在众人面前。

“呕——”,伴着此起彼伏的呛咳,道袍褶皱里簌簌坠落的虾蟹,鹤氅间挥舞螯钳的青蟹,在卵石滩上划出歪歪斜斜的逃生轨迹。

前来督战的各路大军帅旗倏然后撤三丈,剑柄在金鳞铠将军掌心印出深痕。

他的赤兔坐骑惊得人立而起,这位曾踏平十三郡的悍将此刻紧攥缰绳,望着浪峰间时隐时现的巨型螯钳,喉结上下滚动着缓缓后退——那分明是超越人间的武力警告。

翻涌的狂澜中,某种亘古存在的伟力正在展示它微不足道的一鳞半爪。

各路诸侯将帅陆续抵达,与数十万将士一同呆立在这数十丈高的墨绿色水墙面前,人喊马嘶,进退维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