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恩师之死
石晏大王是下午才得到噩耗的。
燕寝中檀香未散，石晏在御案前端坐时，玉简堆如山。
金丝楠木扶手上的龙鳞雕纹硌得掌心发疼，殿外忽传来一阵纷乱脚步，羽林卫统领扑进殿来，砰然跪倒。铠甲缝隙里沾着碳灰的粉尘——那是过火的积雪。
“报大王，大事不妙！”，石晏宽袖一挥：“何事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羽林卫统领神色紧绷，哭丧着脸：“...三公主...三公主殒没了！”
“什么？！”，石晏顿时直立，如遭晴天霹，身子晃了一晃。他扶住御案，面色惨白，身子发冷，整个人仿佛在刹那间衰老了十岁。
“公主颈骨...是活活掐断的”，跪伏的羽林卫统领说到此处，喉结剧烈滚动：“杨府中四十二具焦尸，每具喉间都有剑气贯穿的迹象...”
玉樽坠地时，迸裂的碎片划过冕袍下摆，石晏突然意识到自己竟在发抖。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十五年前的上元夜，雪薇踮脚够他腰间玉坠的模样。那时鎏金宫灯映着她鬓角汗珠，恍如朝露。
“杨钰英——！”，石晏从血腥味的喉间崩出的三个字，气得怒发须张，十二旒上的玉珠横飞，他抓起虎符猛地掷在丹墀下。
“传孤旨意，普天之下，凡遇杨氏一族格杀者，赏万金！取首级者赐万户侯！”
石晏身后执扇的两宫娥吓得面如土色，手足俱颤。
王命尚在殿内回荡，殿外忽然狂风大作，撞开十二重朱漆宫门。一队队御林军马蹄在玄武石板上迸出点点火星，一骑骑内侍捧着诏书奔向一百二十八郡。
王城笼罩在天威盛怒之下，一时风云色变。
杨钰英的几个夫人得知消息后，如大雪压倒蓬草，大难临头，护子连夜出逃，连细软都来不及收拾。而孙玉娘得知消息后，携儿从娘家惶恐逃出，只恐被牵连入这滔天大祸。
孙玉娘逃至城外十里的破庙时，已是晨曦时分。她能做的就是护佑怀里的儿子，但是面对大王之怒，生命就像大海上的孤舟，说倾覆就倾覆了。
孙玉娘抱着小儿撞开柴门时，破庙神龛里的土地公正被月光切成两半。蛛网黏上发髻上的金步摇，
“站住！”，忽见墙外火把云集，纷沓脚步追至门槛上。
“玉娘快走！”，史香云突然从梁上跃下，腰间弯刀带起一蓬血雾。追兵的惨叫声中，孙玉娘看见怀中小儿睁着酷似杨钰英的凤眼，正冲自己咯咯发笑。
史香云护住孙玉娘换道，藏形，逃到城外一处偏僻宅院内与暮雪春、惜清瑶等昔日姐妹在此处汇合。
院门虚掩，院风将屋里灯芯吹得飘摇，人人面色惶惶，衣袂裹着寒气。
“杨大人竟做出这等事来…”，史香云搓着一块锦帕为孙玉娘擦拭面颊，却见其眼圈红了。
“杨大人近日可有异状？”，惜清瑶试探着问，眉心的愁绪重重。
孙玉娘咬着唇摇头，眼泪无声滑落：“自从回娘家之后，就断了联络，只闻他入那仙门后，妾身便少有见他…”
说到此处，她声音哽咽不已。
姐妹们唏嘘，商议多时，均无良策，纷纷劝孙玉娘带着小儿连夜逃遁。
暮雪春悄声道：“在夏国已然没有了安身之所，齐国也未必收留我等…”
“卫国…只能去卫国试试了”，惜清瑶叹息：“听说徐颖、章晓惠、黄筱和倩儿，这四个徐天的夫人尚在，只是下落不明…”
孙玉娘抱紧小儿，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她想起数月前徐天七窍流血的模样——那杯鸩酒还是自己亲手斟的。
这会形势逼人，只能屋檐下做低头人了。她咬牙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史香云悠然道：“夫君说，击杀杨氏一族首级者赏万户侯...”，孙玉娘等人闻言个个呆若木鸡，面如玄冰。
“往北三百里有处桑园，有批运绢帛的商旅前往卫国...”，梁上传来一声扑棱，暮雪春话音戛然而止。
众人不约而同望向屋顶——夜枭惊飞掠过残月，瓦砾间漏下的月光恰似追兵森冷的刀光。
就在女眷们的抽气声中，远处突然传来号角声，裹着马蹄滚滚。孙玉娘低头亲吻小儿额间朱砂，轻声呢喃：“儿啊，你爹欠的债，终究要我们来还”
月光透过破败的纸窗，洒在这群惶惶不安的女子身上。她们前途未卜，却殊不知此刻，在千里之外的玉英峰上，只见寒玉崖上闪过一道黑影，悄然潜入杨钰英的寝室内。
黑影轻轻合上木窗时，墙角突然亮了一下，惊得黑影眼底泛起蓝芒。
“谁？！“
烛火自案头腾起，把刚转过身的杨钰英吓了一跳，手已不由自主握在剑柄上。屋内冷风突兀的翻涌，引得帐幔微微飘动，映着窗外院坪枝丫幽暗的剪影。
火焰轻颤，只见案旁端坐一人，正是穆北清。
他霜鬓的发丝比杨钰英记忆中更添几分银白，身影映在墙上，烛影摇曳间宛如鬼影幢幢。案上两盏青玉杯盛着琥珀酒液，杯沿凝着冰雾。
穆北清从案几上端过一杯，递给疑神疑鬼的杨钰英，自取一杯：“徒儿啊，咱们师徒能走到今日实属不易，饮下这杯，师徒缘尽。你走吧，这里容不下你了！”
声音平静如往常点评功课，眼中却闪着杨钰英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
杨钰英接过酒盏，眼神迷蒙，心里五味杂陈。月光透过窗帛在酒盏上折出寒光，酒面浮起的冰晶在杯中晃荡，隐隐有股雪莲清寒之气。
杨钰英默然颔首，扬起脖颈，准备一饮而尽。就在举盏刹那间，他突然出手，伸手朝穆北清脖颈探去：“师尊，你下毒！”
穆北清猛然抽身后退，拂尘在酒盏间掠过，如银蛇吐信，挡住杨钰英迅猛的指风：“你做下大逆不道之事，悖逆行径容不得天下，你已非我弟子！”
玄鸟令忽然在腰间迸发蓝芒，罡风卷起帐幔满室飞舞。
两股气劲相撞的瞬间，满室烛火尽灭。
月光趁机涌入，照见师徒二人眼中映出的狰狞面孔。昔日传授离火诀时把着手腕教画符的场景，此刻竟比喉间钳紧的手指更令人窒息。
杨钰英一脚踢倒香炉，二人再度近身，在狭小的屋内大打出手，几个回合内，案几座椅尽碎，木屑四溅，经卷翻飞。
房梁上积年寒霜簌簌落下，刺向杨钰英眼眸，而穆北清的玄清剑已出鞘三寸，寒光如霜。杨钰英身形鬼魅，宛若一团游走的黑雾，在梁柱间腾挪闪转，掌影如雨点般落向穆北清。
初时两人还用离火诀，招式间隐隐有师徒情谊的克制，可转眼间画风突然一转，杨钰英头顶现出黑龙虚影，周身陡然释放出滚滚黑雾。离火印在他掌心翻腾着墨色妖焰，映得屋内的积雪都泛起诡异的紫芒。
“阁下何人？你这是什么武功？！”，穆北清眼中满是惊惧与不可置信，师门传承千年的离火诀在此刻竟如萤火遇烈焰，被对方掌心的墨焰一触即溃。
拂尘穗子被天魔功灼出黑气吹断，手腕上筋脉已在片刻间浮起青黑色的魔纹。
杨钰英狞笑道：“你到下面去问祖师爷吧！”
玄清剑颤动间，天魔功的杀机已然毫无遮掩，如潮水般涌向穆北清。那些潜藏的阴鸷杀意，夹杂着侯府焚毁后愈发偏执的怨毒，如今尽数爆发。
数招过后，杨钰英制住穆北清，按住他手臂。掌心天魔功运转到极致，穆北清只觉浑身修为和内力正在被杨钰英吸走，眼中神采迅速黯淡，指尖颤抖着想要结印，却已无半分力气。
“你...你...魔修...”，穆北清嘴唇颤抖，眼中满是惊恐和绝望。
一刻钟后，穆北清仿佛变成百岁老人，面容槁枯，嘴里荷荷有声，枯竭的手指着杨钰英似在怒骂，直到被吸得委顿在地，全身发黑，如同干尸，原本宽广的道袍此刻空荡荡地堆在地上，竟似褪下的蝉蜕。
月影婆娑。
杨钰英运功一周天，将那百年纯阳真气纳入体内，天魔功顿时精进一大截。
他嗤鼻道：“就这点功力，还做我师傅，我呸！”
脚尖轻踢穆北清的尸骸，灰尘飘散在月光下，恍如一场虚幻的噩梦。
杨钰英走出屋外，月朗星稀，后庭寂静，各房灯火寂然。云海间天上宫阙，和满天星斗混在一起，时隐时现。
廊上琉璃瓦在月色下泛着冷冽的青光，与丹田内魔气激荡的烫意形成鲜明对比。他垂眸望着手中滴血的玄清剑，吸纳了穆北清百年修为后，天魔功已经引得体内黑雾翻涌如潮。
杨钰英打算和魔天帝告别去东海躲避一段时间。
才走出几步，就看见廊间次第亮起了松明火把，将九曲回廊照得如同白昼。回廊里挤满了玄鸟堂弟子，人影交错。熟知和不熟知的都在呐喊：“抓住他，得万户侯！”
火把映照下，那些昔日的面孔扭曲变形，如同恶鬼，看四周都是提刀的同门，显然打出去必然是一番恶战。
“杨钰英，你杀公主，灭师尊，罪不容诛！”，曾经那个为他送药的李昭阳提剑在前，眼中满是愤怒与悲痛。
“你这堕魔的畜生，快快受死！”，更多咒骂声如潮水般涌来，那些曾在无妄海与他抵背而战的同门，此刻眼中跳动着比离火印更灼人的憎恨。
杨钰英嗤笑，提剑就往外闯。
同门师弟突然让开一条路，八大长老提剑上前，挡住去路。天璇长老的混天伞霎时张开，封住月色；天玑长老的玉尺在半空划出流光；天玟长老的离火印已聚成赤焰莲台；执事长老更是直接祭出了镇派宝物——离阳剑，铮然声贯屋瓦...
杨钰英心一横，大不了鱼死网破，瞬间把全部天魔功都提到了极限，浑身黑雾缠身，虎啸龙吟之声从黑雾间隐隐散出。双方都握紧了兵器，准备承接第一击。
就忽然之间，猎猎火把似乎都在静止中燃烧，相当诡异，整个场面被定住一般。火舌不再跳动，剑尖凝固在半空，连震落的树叶都悬在风中一动不动。杨钰英使劲挣扎却是徒劳，丹田内的魔气仿佛被无形的大手牢牢禁锢。
从月光中缓缓降下一人，此人白衣宽袖，恍然天人。丝丝紫气缠绕其身，每一步落下都仿佛碾碎星河，仙气氤氲间，九天神龙的影子在他身后若隐若现。
他一挥手，众人皆可动弹，纷纷跪地，山呼：“白仙尊！”，连那八位不可一世的长老都伏地叩首，眼中满是敬畏与崇拜。
杨钰英惊惧交加，体内的天魔炁如同遇到克星，竟蜷缩成一团。
白九川看了看杨钰英淡淡的说道：“后山的魔天帝已经被我除掉了”
说罢扔了个东西过来，杨钰英一看就知道是魔天帝的遗物——那是魔天帝的元神结晶。本应熠熠生辉的琉璃质地晶体，此刻已裂成三片，内里魔影已然消散不见。
杨钰英突然发笑，笑声震得掌天瓶中的怨灵尖啸不止。他想起魔天帝传授吸髓诀时说的那句天地不仁，此刻方知师尊终究也成了天道轮回的薪柴。
“杀我恩师，我与你拼命！”，杨钰英怒道，体内的魔气再也无法压制，尽数化为杀机。他红着眼睛，一剑就挥了过去，天魔功裹挟着滚滚黑雾，如劈天巨斧向白九川砸去。
白九川手臂陡然变长，硬生生接住了天魔功。那只手臂竟如通灵之物，在月色下化作流体，将杨钰英拳劲尽数消解于无形。
杨钰英大喜，反手就扣住这只长手的命脉，掌心天魔吸髓心诀运转开来，一股洪荒之力源源不断的被吸了过来。感受着体内陡然暴涨的内力，他眼中闪过狂喜——似乎连魔天帝都无法撼动的仙人之躯，竟被自己找到了破绽！
白九川“咦”了一声，神色丝毫未变，只见他挥手作刀就把那手臂砍断。断臂处没有丝毫鲜血流出，反而有缕缕紫气缭绕。瞬间新的手臂就长了出来，荧光流转间仿佛星辰凝结而成。
随即一挥衣袖，一股大力袭来，杨钰英被掀翻在地。
地上那节手臂突然就变黑变作枯骨，再慢慢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杨钰英惊骇地发现，刚才吸纳的力量在体内翻腾咆哮，如同千万只蚂蚁噬咬经脉，令他动弹不得。
白九川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眼神中不含半点情绪，仿佛凝视着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蝼蚁妄图撼动天柱，终究不自量力”，白九川的声音如天外飘来，清冷中带着不近人情的漠然。杨钰英在剧痛中意识到——他引以为傲的天魔功，在真正的天人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杨钰英心知再这样下去就和魔天帝师尊一个德行——死路一条。
气海中天魔功翻腾不息，但遇到白九川，竟如萤火遇烈日，不堪一击。他眼中闪过决然，猛然间将玄清剑横扫，剑气裹挟着黑雾暴涨三丈，逼得众弟子不敢近前。
“让开！”，杨钰英声若惊雷，借着这转瞬喘息之机，遂举剑夺路而逃，向着寒玉崖方向狂奔而去。月影下，他的身形矫健如黑豹，在崎岖石阶上腾挪跳跃，一路上用天魔功掀翻挡道师兄、师弟。
黑暗中传来李昭阳的惨叫声，那个曾在大比上为他欢呼的首徒被一掌拍飞，撞断了三根肋骨；师弟甫一出手便被黑气缠身，如遭雷击般倒地抽搐；就连那位曾在无妄海护他周全的肖锦坤也被一剑荡开，剑锋带走了他半幅臂膀，鲜血在月光下如黑色溪流般流淌。
白九川伫立在原地，仙风道骨，竟不追赶，宽袖微扬，只对着杨钰英远去的影子就弹出一指，修长的手指在月色下泛着莹润的青白色。
随指落处，一道金光如流星般破空而去，直追杨钰英。这金光似有灵性，像生了眼，如跗骨之蛆般追赶着杨钰英，无论其如何躲闪也逃不掉。
“雕虫小技，也敢在仙人面前班门弄斧！”，玄鸟堂弟子们看着白九川轻描淡写的一指，无不骇然。那位天人仿佛是在猫戏老鼠，根本不曾将逃窜的杨钰英放在眼里。
金光终于击到杨钰英身上，“嘭”的一声巨响，霎时间群山震动，连天边的繁星都似乎为之颤抖。
就在那道追魂金光入体的刹那，杨钰英忽然想起在太师府时，被自己毒杀的那个灵犀城女人——彼时毛毡上掉落的玉簪，也如今夜这般冰冷。
随着袖中掌天瓶悄然碎裂，万千怨灵裹着盗取的数百年修为，在他经脉中炸开绚丽的烟火。
杨钰英被这一击轰得窜起几丈高，如断线风筝般抛向高空，口中鲜血如雨点般洒落，在空中划出一道绚丽的弧线。他的身体在空中翻滚着，重重砸落在陡峭的岩壁上，撞碎了陡峭间一片松林，随即滚落山崖而去，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众多玄鸟堂弟子箭步上前查看，几名轻功好手已跃到崖边，欲从小路追下去。但见山崖下黑雾弥漫，冰冷的风夹杂着细碎的雪粒迎面扑来，众人只能隐约看见一道黑影坠入深渊，再无踪迹。
“穷寇莫追！”，白九川淡淡道，声音如清泉流过卵石，清冷而平静。
说罢对着八个长老连点，指尖泛起星芒。只见八个长老手中忽然凸显出一本金光绢帛，上面流转着古老的符文，似乎是什么秘传道法。
此刻从天上宫阙上垂下数个宫灯，如天界垂落的蒲公英种子，轻盈飘荡。白九川踏空而上，每一步都似踩在无形的阶梯上。
他俯视着地面上如蚁群般的众人，声音穿透夜色传来：“如遇到此人用定心咒破其功法，他吸入功力修为后必在其体内凝结，让其求死无门”
话音未落，人已经踩着灯笼飘飘而上，白衣如雪，仙姿绰约，踏入云海间，不见踪影，灯笼也一个接一个次第消散，如同昙花一现的幻境。
众长老率满地千余玄鸟堂弟子恭恭敬敬跪拜在地，头叩青石，山呼：“谢白师尊！”
声震山谷，惊起无数夜鸟。夜风卷过凉风殿的屋脊，吹散了最后一缕烟灰，唯有山涧幽谷间，似乎还回荡着隐隐的松啸声。
燕寝中檀香未散，石晏在御案前端坐时，玉简堆如山。
金丝楠木扶手上的龙鳞雕纹硌得掌心发疼，殿外忽传来一阵纷乱脚步，羽林卫统领扑进殿来，砰然跪倒。铠甲缝隙里沾着碳灰的粉尘——那是过火的积雪。
“报大王，大事不妙！”，石晏宽袖一挥：“何事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羽林卫统领神色紧绷，哭丧着脸：“...三公主...三公主殒没了！”
“什么？！”，石晏顿时直立，如遭晴天霹，身子晃了一晃。他扶住御案，面色惨白，身子发冷，整个人仿佛在刹那间衰老了十岁。
“公主颈骨...是活活掐断的”，跪伏的羽林卫统领说到此处，喉结剧烈滚动：“杨府中四十二具焦尸，每具喉间都有剑气贯穿的迹象...”
玉樽坠地时，迸裂的碎片划过冕袍下摆，石晏突然意识到自己竟在发抖。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十五年前的上元夜，雪薇踮脚够他腰间玉坠的模样。那时鎏金宫灯映着她鬓角汗珠，恍如朝露。
“杨钰英——！”，石晏从血腥味的喉间崩出的三个字，气得怒发须张，十二旒上的玉珠横飞，他抓起虎符猛地掷在丹墀下。
“传孤旨意，普天之下，凡遇杨氏一族格杀者，赏万金！取首级者赐万户侯！”
石晏身后执扇的两宫娥吓得面如土色，手足俱颤。
王命尚在殿内回荡，殿外忽然狂风大作，撞开十二重朱漆宫门。一队队御林军马蹄在玄武石板上迸出点点火星，一骑骑内侍捧着诏书奔向一百二十八郡。
王城笼罩在天威盛怒之下，一时风云色变。
杨钰英的几个夫人得知消息后，如大雪压倒蓬草，大难临头，护子连夜出逃，连细软都来不及收拾。而孙玉娘得知消息后，携儿从娘家惶恐逃出，只恐被牵连入这滔天大祸。
孙玉娘逃至城外十里的破庙时，已是晨曦时分。她能做的就是护佑怀里的儿子，但是面对大王之怒，生命就像大海上的孤舟，说倾覆就倾覆了。
孙玉娘抱着小儿撞开柴门时，破庙神龛里的土地公正被月光切成两半。蛛网黏上发髻上的金步摇，
“站住！”，忽见墙外火把云集，纷沓脚步追至门槛上。
“玉娘快走！”，史香云突然从梁上跃下，腰间弯刀带起一蓬血雾。追兵的惨叫声中，孙玉娘看见怀中小儿睁着酷似杨钰英的凤眼，正冲自己咯咯发笑。
史香云护住孙玉娘换道，藏形，逃到城外一处偏僻宅院内与暮雪春、惜清瑶等昔日姐妹在此处汇合。
院门虚掩，院风将屋里灯芯吹得飘摇，人人面色惶惶，衣袂裹着寒气。
“杨大人竟做出这等事来…”，史香云搓着一块锦帕为孙玉娘擦拭面颊，却见其眼圈红了。
“杨大人近日可有异状？”，惜清瑶试探着问，眉心的愁绪重重。
孙玉娘咬着唇摇头，眼泪无声滑落：“自从回娘家之后，就断了联络，只闻他入那仙门后，妾身便少有见他…”
说到此处，她声音哽咽不已。
姐妹们唏嘘，商议多时，均无良策，纷纷劝孙玉娘带着小儿连夜逃遁。
暮雪春悄声道：“在夏国已然没有了安身之所，齐国也未必收留我等…”
“卫国…只能去卫国试试了”，惜清瑶叹息：“听说徐颖、章晓惠、黄筱和倩儿，这四个徐天的夫人尚在，只是下落不明…”
孙玉娘抱紧小儿，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她想起数月前徐天七窍流血的模样——那杯鸩酒还是自己亲手斟的。
这会形势逼人，只能屋檐下做低头人了。她咬牙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史香云悠然道：“夫君说，击杀杨氏一族首级者赏万户侯...”，孙玉娘等人闻言个个呆若木鸡，面如玄冰。
“往北三百里有处桑园，有批运绢帛的商旅前往卫国...”，梁上传来一声扑棱，暮雪春话音戛然而止。
众人不约而同望向屋顶——夜枭惊飞掠过残月，瓦砾间漏下的月光恰似追兵森冷的刀光。
就在女眷们的抽气声中，远处突然传来号角声，裹着马蹄滚滚。孙玉娘低头亲吻小儿额间朱砂，轻声呢喃：“儿啊，你爹欠的债，终究要我们来还”
月光透过破败的纸窗，洒在这群惶惶不安的女子身上。她们前途未卜，却殊不知此刻，在千里之外的玉英峰上，只见寒玉崖上闪过一道黑影，悄然潜入杨钰英的寝室内。
黑影轻轻合上木窗时，墙角突然亮了一下，惊得黑影眼底泛起蓝芒。
“谁？！“
烛火自案头腾起，把刚转过身的杨钰英吓了一跳，手已不由自主握在剑柄上。屋内冷风突兀的翻涌，引得帐幔微微飘动，映着窗外院坪枝丫幽暗的剪影。
火焰轻颤，只见案旁端坐一人，正是穆北清。
他霜鬓的发丝比杨钰英记忆中更添几分银白，身影映在墙上，烛影摇曳间宛如鬼影幢幢。案上两盏青玉杯盛着琥珀酒液，杯沿凝着冰雾。
穆北清从案几上端过一杯，递给疑神疑鬼的杨钰英，自取一杯：“徒儿啊，咱们师徒能走到今日实属不易，饮下这杯，师徒缘尽。你走吧，这里容不下你了！”
声音平静如往常点评功课，眼中却闪着杨钰英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
杨钰英接过酒盏，眼神迷蒙，心里五味杂陈。月光透过窗帛在酒盏上折出寒光，酒面浮起的冰晶在杯中晃荡，隐隐有股雪莲清寒之气。
杨钰英默然颔首，扬起脖颈，准备一饮而尽。就在举盏刹那间，他突然出手，伸手朝穆北清脖颈探去：“师尊，你下毒！”
穆北清猛然抽身后退，拂尘在酒盏间掠过，如银蛇吐信，挡住杨钰英迅猛的指风：“你做下大逆不道之事，悖逆行径容不得天下，你已非我弟子！”
玄鸟令忽然在腰间迸发蓝芒，罡风卷起帐幔满室飞舞。
两股气劲相撞的瞬间，满室烛火尽灭。
月光趁机涌入，照见师徒二人眼中映出的狰狞面孔。昔日传授离火诀时把着手腕教画符的场景，此刻竟比喉间钳紧的手指更令人窒息。
杨钰英一脚踢倒香炉，二人再度近身，在狭小的屋内大打出手，几个回合内，案几座椅尽碎，木屑四溅，经卷翻飞。
房梁上积年寒霜簌簌落下，刺向杨钰英眼眸，而穆北清的玄清剑已出鞘三寸，寒光如霜。杨钰英身形鬼魅，宛若一团游走的黑雾，在梁柱间腾挪闪转，掌影如雨点般落向穆北清。
初时两人还用离火诀，招式间隐隐有师徒情谊的克制，可转眼间画风突然一转，杨钰英头顶现出黑龙虚影，周身陡然释放出滚滚黑雾。离火印在他掌心翻腾着墨色妖焰，映得屋内的积雪都泛起诡异的紫芒。
“阁下何人？你这是什么武功？！”，穆北清眼中满是惊惧与不可置信，师门传承千年的离火诀在此刻竟如萤火遇烈焰，被对方掌心的墨焰一触即溃。
拂尘穗子被天魔功灼出黑气吹断，手腕上筋脉已在片刻间浮起青黑色的魔纹。
杨钰英狞笑道：“你到下面去问祖师爷吧！”
玄清剑颤动间，天魔功的杀机已然毫无遮掩，如潮水般涌向穆北清。那些潜藏的阴鸷杀意，夹杂着侯府焚毁后愈发偏执的怨毒，如今尽数爆发。
数招过后，杨钰英制住穆北清，按住他手臂。掌心天魔功运转到极致，穆北清只觉浑身修为和内力正在被杨钰英吸走，眼中神采迅速黯淡，指尖颤抖着想要结印，却已无半分力气。
“你...你...魔修...”，穆北清嘴唇颤抖，眼中满是惊恐和绝望。
一刻钟后，穆北清仿佛变成百岁老人，面容槁枯，嘴里荷荷有声，枯竭的手指着杨钰英似在怒骂，直到被吸得委顿在地，全身发黑，如同干尸，原本宽广的道袍此刻空荡荡地堆在地上，竟似褪下的蝉蜕。
月影婆娑。
杨钰英运功一周天，将那百年纯阳真气纳入体内，天魔功顿时精进一大截。
他嗤鼻道：“就这点功力，还做我师傅，我呸！”
脚尖轻踢穆北清的尸骸，灰尘飘散在月光下，恍如一场虚幻的噩梦。
杨钰英走出屋外，月朗星稀，后庭寂静，各房灯火寂然。云海间天上宫阙，和满天星斗混在一起，时隐时现。
廊上琉璃瓦在月色下泛着冷冽的青光，与丹田内魔气激荡的烫意形成鲜明对比。他垂眸望着手中滴血的玄清剑，吸纳了穆北清百年修为后，天魔功已经引得体内黑雾翻涌如潮。
杨钰英打算和魔天帝告别去东海躲避一段时间。
才走出几步，就看见廊间次第亮起了松明火把，将九曲回廊照得如同白昼。回廊里挤满了玄鸟堂弟子，人影交错。熟知和不熟知的都在呐喊：“抓住他，得万户侯！”
火把映照下，那些昔日的面孔扭曲变形，如同恶鬼，看四周都是提刀的同门，显然打出去必然是一番恶战。
“杨钰英，你杀公主，灭师尊，罪不容诛！”，曾经那个为他送药的李昭阳提剑在前，眼中满是愤怒与悲痛。
“你这堕魔的畜生，快快受死！”，更多咒骂声如潮水般涌来，那些曾在无妄海与他抵背而战的同门，此刻眼中跳动着比离火印更灼人的憎恨。
杨钰英嗤笑，提剑就往外闯。
同门师弟突然让开一条路，八大长老提剑上前，挡住去路。天璇长老的混天伞霎时张开，封住月色；天玑长老的玉尺在半空划出流光；天玟长老的离火印已聚成赤焰莲台；执事长老更是直接祭出了镇派宝物——离阳剑，铮然声贯屋瓦...
杨钰英心一横，大不了鱼死网破，瞬间把全部天魔功都提到了极限，浑身黑雾缠身，虎啸龙吟之声从黑雾间隐隐散出。双方都握紧了兵器，准备承接第一击。
就忽然之间，猎猎火把似乎都在静止中燃烧，相当诡异，整个场面被定住一般。火舌不再跳动，剑尖凝固在半空，连震落的树叶都悬在风中一动不动。杨钰英使劲挣扎却是徒劳，丹田内的魔气仿佛被无形的大手牢牢禁锢。
从月光中缓缓降下一人，此人白衣宽袖，恍然天人。丝丝紫气缠绕其身，每一步落下都仿佛碾碎星河，仙气氤氲间，九天神龙的影子在他身后若隐若现。
他一挥手，众人皆可动弹，纷纷跪地，山呼：“白仙尊！”，连那八位不可一世的长老都伏地叩首，眼中满是敬畏与崇拜。
杨钰英惊惧交加，体内的天魔炁如同遇到克星，竟蜷缩成一团。
白九川看了看杨钰英淡淡的说道：“后山的魔天帝已经被我除掉了”
说罢扔了个东西过来，杨钰英一看就知道是魔天帝的遗物——那是魔天帝的元神结晶。本应熠熠生辉的琉璃质地晶体，此刻已裂成三片，内里魔影已然消散不见。
杨钰英突然发笑，笑声震得掌天瓶中的怨灵尖啸不止。他想起魔天帝传授吸髓诀时说的那句天地不仁，此刻方知师尊终究也成了天道轮回的薪柴。
“杀我恩师，我与你拼命！”，杨钰英怒道，体内的魔气再也无法压制，尽数化为杀机。他红着眼睛，一剑就挥了过去，天魔功裹挟着滚滚黑雾，如劈天巨斧向白九川砸去。
白九川手臂陡然变长，硬生生接住了天魔功。那只手臂竟如通灵之物，在月色下化作流体，将杨钰英拳劲尽数消解于无形。
杨钰英大喜，反手就扣住这只长手的命脉，掌心天魔吸髓心诀运转开来，一股洪荒之力源源不断的被吸了过来。感受着体内陡然暴涨的内力，他眼中闪过狂喜——似乎连魔天帝都无法撼动的仙人之躯，竟被自己找到了破绽！
白九川“咦”了一声，神色丝毫未变，只见他挥手作刀就把那手臂砍断。断臂处没有丝毫鲜血流出，反而有缕缕紫气缭绕。瞬间新的手臂就长了出来，荧光流转间仿佛星辰凝结而成。
随即一挥衣袖，一股大力袭来，杨钰英被掀翻在地。
地上那节手臂突然就变黑变作枯骨，再慢慢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杨钰英惊骇地发现，刚才吸纳的力量在体内翻腾咆哮，如同千万只蚂蚁噬咬经脉，令他动弹不得。
白九川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眼神中不含半点情绪，仿佛凝视着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蝼蚁妄图撼动天柱，终究不自量力”，白九川的声音如天外飘来，清冷中带着不近人情的漠然。杨钰英在剧痛中意识到——他引以为傲的天魔功，在真正的天人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杨钰英心知再这样下去就和魔天帝师尊一个德行——死路一条。
气海中天魔功翻腾不息，但遇到白九川，竟如萤火遇烈日，不堪一击。他眼中闪过决然，猛然间将玄清剑横扫，剑气裹挟着黑雾暴涨三丈，逼得众弟子不敢近前。
“让开！”，杨钰英声若惊雷，借着这转瞬喘息之机，遂举剑夺路而逃，向着寒玉崖方向狂奔而去。月影下，他的身形矫健如黑豹，在崎岖石阶上腾挪跳跃，一路上用天魔功掀翻挡道师兄、师弟。
黑暗中传来李昭阳的惨叫声，那个曾在大比上为他欢呼的首徒被一掌拍飞，撞断了三根肋骨；师弟甫一出手便被黑气缠身，如遭雷击般倒地抽搐；就连那位曾在无妄海护他周全的肖锦坤也被一剑荡开，剑锋带走了他半幅臂膀，鲜血在月光下如黑色溪流般流淌。
白九川伫立在原地，仙风道骨，竟不追赶，宽袖微扬，只对着杨钰英远去的影子就弹出一指，修长的手指在月色下泛着莹润的青白色。
随指落处，一道金光如流星般破空而去，直追杨钰英。这金光似有灵性，像生了眼，如跗骨之蛆般追赶着杨钰英，无论其如何躲闪也逃不掉。
“雕虫小技，也敢在仙人面前班门弄斧！”，玄鸟堂弟子们看着白九川轻描淡写的一指，无不骇然。那位天人仿佛是在猫戏老鼠，根本不曾将逃窜的杨钰英放在眼里。
金光终于击到杨钰英身上，“嘭”的一声巨响，霎时间群山震动，连天边的繁星都似乎为之颤抖。
就在那道追魂金光入体的刹那，杨钰英忽然想起在太师府时，被自己毒杀的那个灵犀城女人——彼时毛毡上掉落的玉簪，也如今夜这般冰冷。
随着袖中掌天瓶悄然碎裂，万千怨灵裹着盗取的数百年修为，在他经脉中炸开绚丽的烟火。
杨钰英被这一击轰得窜起几丈高，如断线风筝般抛向高空，口中鲜血如雨点般洒落，在空中划出一道绚丽的弧线。他的身体在空中翻滚着，重重砸落在陡峭的岩壁上，撞碎了陡峭间一片松林，随即滚落山崖而去，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众多玄鸟堂弟子箭步上前查看，几名轻功好手已跃到崖边，欲从小路追下去。但见山崖下黑雾弥漫，冰冷的风夹杂着细碎的雪粒迎面扑来，众人只能隐约看见一道黑影坠入深渊，再无踪迹。
“穷寇莫追！”，白九川淡淡道，声音如清泉流过卵石，清冷而平静。
说罢对着八个长老连点，指尖泛起星芒。只见八个长老手中忽然凸显出一本金光绢帛，上面流转着古老的符文，似乎是什么秘传道法。
此刻从天上宫阙上垂下数个宫灯，如天界垂落的蒲公英种子，轻盈飘荡。白九川踏空而上，每一步都似踩在无形的阶梯上。
他俯视着地面上如蚁群般的众人，声音穿透夜色传来：“如遇到此人用定心咒破其功法，他吸入功力修为后必在其体内凝结，让其求死无门”
话音未落，人已经踩着灯笼飘飘而上，白衣如雪，仙姿绰约，踏入云海间，不见踪影，灯笼也一个接一个次第消散，如同昙花一现的幻境。
众长老率满地千余玄鸟堂弟子恭恭敬敬跪拜在地，头叩青石，山呼：“谢白师尊！”
声震山谷，惊起无数夜鸟。夜风卷过凉风殿的屋脊，吹散了最后一缕烟灰，唯有山涧幽谷间，似乎还回荡着隐隐的松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