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永日方戚戚,出行复悠悠

在下徐天 · 执风车的小手 · 第356章 · 2137字

18px
← → 切换章节
数日后,连绵的阴雨终于收住。

天穹如洗,碧空万里,日光自云隙间倾泻而下,照得宫阙琉瓦灿然生辉。道旁新晴的树叶被水气洗过,绿意浓得几乎逼眼,风一过,枝头细光浮动,宛如碎金。

顼王也如天色放晴般,心情大好。

翌日一早,顼王终于按捺不住,命人备驾,亲往京畿东郊查看。

御辇出宫,卤簿开道。

只听长街之上,蹄声与车轮声交错而起。

“嘚、嘚、嘚——”

车驾相继踏过青石路面,声声短促,在街巷内回响不绝。沿途百姓见王驾仪仗,哪敢怠慢,纷纷避于道旁,伏地叩首。

原本喧嚷的市声,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骤然低了下去,只余风卷旗角,猎猎作响。

一路东行,渐渐出了繁盛街市。

途经杨枭食邑之地时,顼王隔窗眺望。

只见街衢冷落,门户半掩,像被抽去了几分活气。

平日满街追逐的孩童和鸡犬相鸣都稀薄得很,偶有几位老者在瓦草见青的檐下倚门而坐,粗衫灰旧,神情木讷。偌大一片里巷,竟显出几分空旷的异样。

顼王眉头不由微微一皱。

随行王侍忙下车前去查问,后车的尹伯慌忙跳下陪同。

少顷,王侍回来禀道:“大王,附近几条街的村民,大都被杨大人征去东郊做工了。”

顼王一愣:“尽数征去了?”

王侍躬身道:“听几位老乡说,王城以东正在兴大工,村民们天不亮便得动身,日落方归。若是工紧时,连夜都不歇。”

顼王闻言,“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可那声“嗯”落下时,后车队的随从却心生一丝说不出的凉意。

又行十余里,刚翻下山麓,喝令声、号子声、木车辘辘声,混杂着铁锹入土的闷响,隔着老远便扑面而来。

牧场旷野上人影攒动,往来如蚁。

一队队村民赤着膀子,或挑箩筐,或抬簸箕,沿着河岸与工地来回奔走。似负担较沉,扁担嘎吱声不绝,肩头发颤;泼洒出来的泥土被反复踩踏出一条条路径。

而在另一头人群密集处,赫然露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黄黑色的土层一层层裸露出来,像是被人硬生生剖开的伤口。四周散落着散开的草垛、半朽的木梁、倾塌的土坯和零乱的材禾,十数根拴马桩斜斜探出,埋在泥中,像几截断骨,依稀还能辨认出是旧日的马厩。

王驾一至,工地上原本纷杂的声浪顿时留在了原地。

监工、役夫们纷纷停下手中活计,跪伏叩首。

杨枭闻讯,携一众属下快步迎出,衣袍下摆尽是泥痕,履边也沾着未干的土色。他来到御前,倒头便拜:“臣杨枭,恭迎大王圣驾。”

顼王下了车驾,目光缓缓扫过面前众人,又在那座大坑上停了片刻,这才抬手虚按:“平身。”

众人叩谢起身。

顼王当着众人的面,自然先将场面话做足,面露悦色嘉许道:“爱卿不辞劳苦,孤心甚慰。”

这话说得平和,甚至称得上温煦。

可杨枭听在耳中,却不敢真当作褒奖。他显然没料到顼王会骤然亲至,神色间仍有一闪而逝的仓促,内心三分忐忑:“为大王效力,臣不敢言劳。”

“带孤去看看。”

“臣遵命。”

杨枭在前引路,顼王一行随后。

众人踩着新翻的泥土,不快不慢地前行,一脚深一脚浅。

沿途所见,尽是挖掘出的杂物,东一堆,西一簇。足下牧场像被翻了个底朝天,甚至还刨出几具不知名的兽骨,半截埋在土里,众人颇有不适。

这哪里像是在搜罗,分明倒更像是在发掘。

不多时,杨枭将顼王引入临时设下的大帐。

帐中陈设极简,除一张行榻、几席简案外,并无旁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土与腐霉混杂的气味,沉闷而发涩。进门的案上零乱堆着一批挖掘出来的旧物,俱裹着沙泥草根:崩缺的锄头、褐色的断刀、横七竖八的木梁、发黑的囚车残框,皆是多年深埋之物,一见便知年头不浅。

顼王走近案前,随手拾起一枚铜锈斑驳的箭镞。

那箭镞长斑驳满铜绿,边棱早已和泥土裹蚀一处,只余一点冰凉的锋芒。顼王端详半晌,始终看不出这些东西与自己心心念念的“长生”究竟有何干系。

杨枭见他眸色渐沉,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大王,这些皆是微臣掘出之物。事涉旧地遗存,臣不敢擅专,想着邑宰会同有司查验后,一并处置。”

顼王闻言,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哦——”

这一声拖得极缓,听不出喜怒,却让帐中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他将箭镞放回案上,又抬眼扫向另一侧。

那边案上也是一堆箭镞、残刀、马蹄,四周帐角还堆着一些不知名的褴褛衣衫,颜色早已败尽,只余一团团灰褐,夹杂着腐殖气息,怎么看,都不像有半分仙家气象。

从进工地到现在,他关心的逆夺造化的征兆自始至终从未出现,丹炉、真火、药材踪影全无。

哪怕是一点点金石之味也会让他高兴。

但是现在……顼王有些绷不住了。

杨枭像是察觉到了这般变化,忙抬手指向帐角几只陶罐,补救似地辩解道:“大王请看,这些便是微臣所收集的药草。若再辅以昆仑千年寒冰,便可萃其精华——”

顼王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语。

顼王没有去看那些陶罐,而是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杨枭脸上,就像盯着猎物般的审视,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半晌,他只问了两个字:

“何时?”

这两个字极轻,帐内众人心头俱是一紧,如黑云压城。

杨枭心头有些发虚,微微躬身:“回大王,微臣还未备齐药引,开炉尚需时日。”

顼王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旋即一拂袍袖,转身出了大帐。

尹伯与一众内侍、金甲侍卫连忙低头疾步跟上。帐外阳光正盛,照在显赫仪仗之上,明晃晃一片,与大王的心情可谓两个世界。

杨枭似乎深自知大王有怒意但未发作,一直低头相送。

直到顼王登上御驾,直到甲胄碰撞与车马辚辚响起,直到仪仗队里的迎风的招展的王旗也缩成天边一点模糊的影子。

他和一众属下才陆续起身。

不知何时,他已汗透重衫。

风从山峦上吹下,草海翻涌,将众人的心事埋葬在万顷碧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