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杨枭的打算
朝芷城，天光空濛。
宫门次第洞开，御驾车队自重重阙影间缓缓驶入，车轮碾过笙歌曼舞、香雾浮动白玉甬道，檐角铜铃轻轻作响。
明堂之上，见顼王沉着脸迈入殿中，原先准备前来助兴的歌姬舞姬，便被内侍连声催退。水袖未收，钗环犹颤，环佩声、碎步声一阵凌乱，不过片刻，满殿脂粉香风便散了个干净，只剩从藻井投下的光线，映得金兽吐烟，殿宇越发显得空阔而冷清。
顼王大步登上玉磐，袍袖一拂，重重落座。
他现在哪有半分赏歌观舞的心情，杨枭所为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这会的心情就像请神容易送神难的感觉。
事情有点把控不住。
杨枭尚需时日，时日——
他如今最缺的，偏偏就是时日。
御阶之下，满朝文武早已齐集。
众臣在听闻尹伯低声转述东郊所见后，神色各异，一时间竟无人敢贸然出列，似都在揣摩，大王这一趟，刻究竟怒在几分、疑在几分。
谁都明白，这时候开口，一个不慎，便是引火烧身。
大殿里静得只听得穿堂风过，拉着帷幔簌簌摇摆。
太傅李道正立在班首，眼皮微抬，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斜后方的太卜钱长勇。
钱长勇何等老辣，立时会意，却又不肯自己去触这个霉头，只将袍角微收，借着前后错步之际，用履跟不轻不重地踩在踩身后庶府府丞的脚上。
庶府府丞心头一跳，额角险些见汗，哪里还不明白这是要他递话。可他官阶不高，偏偏又立在中段，既躲不开，也不敢直上，只好强压着心绪，微微侧身，朝队末一名身形清癯的官员使了个眼色。
那人正是司市长曹振纲。
曹振纲不过区区末吏，平日里管的是市肆课税、货殖杂务，此时被一层层“传意”推到刀口上，只觉后颈发紧，连手中朝笏都像重了三分。
可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敢退，只得牙咬了咬，硬着头皮出列，伏身一躬。
“大王，微臣……有事启奏。”
顼王正心烦意乱，目光扫落下来，见说话的竟是个面生的小吏，眉间不由生出一丝不耐。他抬了抬手，带着压制不住的躁意。
“讲——”
曹振纲喉结微动，只觉满朝文武皆盯着自己，心沉甸甸如巨石压在胸口。他把腰弯得更低。
“大王，杨大人如今所掘之地……原是一处罪地。”
“罪地？”
顼王原本懒散倚着御座，闻言却浓眉微挑，目中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曹振纲见他愿听，忙稳住气息，继续道：“微臣家父昔年曾任京畿府尹，奉先王之命，参与过杨钰英谋逆一案的查勘与缉捕。府库旧档里，尚存当年笔录。臣方才听闻李大人所述东郊形制，越想越觉熟悉，是以斗胆进言。”
一听“杨钰英”三字，顼王本有些阴沉的眼神顿时敛住，连身子都不由得坐直了几分。
殿中群臣亦是一阵低低骚动。
这个名字，已经太久没人提起了。
久到许多年少的朝臣甚至只在陈年卷宗里见过寥寥数笔；久到它像一粒埋进旧朝尘灰里的钉子，平日无人触碰，一旦翻出，仍带着刺人的寒意。
曹振纲吞了口唾沫，继续说道：“若臣所记无误，当年那逆贼……便是在那片罪地旧营中被围捕拿下。事后涉案乡舍、马厩，多半就地焚毁、掩埋。如今杨大人所掘旧物，想来……多半便是当年遗存。”
此言一出，满堂文武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有人面露恍然，有人眉心深锁，也有人不自觉地朝班列前方那些先王旧臣望去，显然都在回想这桩陈年旧案的来龙去脉。只是年深日久，真正亲历其事者已不多，剩下的多半只知其名，不知其详。
李道正微微抬眸，恰与顼王投来的目光撞在一处，彼此心中便闪过同一个念头——
想来杨枭在那罪地之下，想找的根本不是什么寻常药引，而是杨钰英当年遗留下来的某样东西？
神通秘术？兵书符箓？又或是……逆天改命的异宝？
殿中一时私语更甚，丹墀之下，猜忌像无形的潮水悄然起伏。
有人怀疑杨枭假公济私；有人担心杨枭在王法外专权，朝堂将难以掣肘；也有人暗暗后怕，这边按下葫芦浮起瓢，东郊牧场这些年私相侵吞、层层转手，若一旦揭开，怕是朝堂上半数人都得撇清关系。
顼王指尖轻轻叩扶手，眼神不定。
杨钰英当年伏诛，宗支旁系俱遭严查，名册上早该断得干净。若真如此，杨枭一个出身寒薄、崛起骤然的少年，又怎会对那片旧地如此执着？
是巧合？
亦或是他本就知道些什么？
更何况，韩越此前密呈的奏报中，也并未提及杨枭有结私营党、图谋不轨之迹。可正因“没有”，反倒叫他更不放心。
太干净了。
一个人若真毫无私念，反倒不像活人。
顼王沉吟半晌，忽而微微俯身，对侍立御侧的近侍耳语了几句。
那近侍听完，伏地叩首，旋即悄然退了出去，脚步虽轻，却在众人心头留下一长串回响。
群臣也想看大王如何处理这桩与旧案关联之事。
只是大王的疑心最终会落在杨枭身上，还是会顺藤摸瓜，牵出更深的隐情，眼下谁也说不准。
……
东郊牧场，临时大帐内。
帐中四角铜炉点上了艾草，烟气细细袅袅，却压不住那股新泥湿气。案上铺着粗麻布，其上摆着数件才清理出来的残旧衣物，皆已腐败殆尽，布帛和泥水混在一起，岁月将彼此咬合在一起，已然无法分开。
杨枭独立在案前，神情有些落寞。
他久久未动，肩背却有种说不出的疼，像被人生生剜开了一个洞，冷风自那洞里灌进去，疼得入心入肺，无法呼吸。
帐外不时传来役夫搬运泥草与翻土的闷响，夹杂着远远近近的号子声，一声高，一声低，落进他耳中，像都隔着一层极远的水幕，模糊而不真切。
那几缕残布，他不知道，哪一块才是母亲真正留下来的遗物。
又或者说——这些残片里，究竟哪一块，还留着母亲的体温。
有的是半缕袖缘，有的是衣襟一角，还有一些化为土色的丝线，泥结成团，黏在布边，像是临死前也没来得及挣开的执念。
几片碎玉的残骸露出碎布边缘，绿得发亮。
杨枭探手捏起一片，冰凉可人。
陡然一瞬间，镌刻在上面的岁月，带着许多画面，忽然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
那一夜。
是风声凄厉、火光冲天的一夜。
半边天都被烧红了，浓烟滚滚，像失控的野兽张口撕咬。四下尽是奔逃的脚步，急促、凌乱、惊惶，夹杂着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刀兵出鞘的锐响，和远处此起彼伏的呼喝、惨叫。
火焰舔上屋檐，梁木在热浪里噼啪爆裂。
火光吞没了倒地的身影，吞没了刀戟刺入血肉的咕叽声，吞没了做人的尊严。
混乱之中，他只看见一道身影猛地回过头来。
那是母亲。
衣袂凌乱，发鬓散开，脸上灰与血，覆盖了平日里的温柔从容。可她看向他时，眼里却是包容，是不舍，是宽宥一切懵懂无知的温暖。
虽然她狼狈，仓促，却有着母亲不顾一切的毅然决然——
“枭儿，快逃——”
听到着这熟悉的声音，他心里思念，瞬间百倍、千倍、万倍地疯狂膨胀，再也抑制不住。
一股激流唰地涌上心头，冲上后脑，瞬间弥漫在眼眸。
这是母亲留给他最后的念想，能割开一切时空和距离的爱。
时隔多年，却清晰得像一撮火苗，陪着他成长。
他想念父亲，更思念母亲，他不由自主地猛然伸出双手，想去拉住，触碰那永恒的存在。
却见寒光，
箭镞，
飞蝗般齐射而来。
在血与火中映照中，
异常雪亮、冰冷、刺眼。
他被人猛地推了一把，踉跄着跌进黑暗。回头再望，那道熟悉的身影，替他遮挡流矢、乱刀的那道身影，却已被重骑踩踏倒下，永远消失在冲天的火光里。
他甚至连一声“娘亲”回应，都没来得及出口。
这一别，竟是永诀，成了他心里永远的疼。
这么多年，他一直隐忍着，磨成了最硬的骨头。
可此刻，当这些深埋地下的破衣残布摊在眼前时，他才惊觉，那些年的伤和痛从不曾远离，只是没机会去触碰罢了。
他无数次幻想着，终有一天，母亲的身影会出现在眼前。
可眼下，这些仅有的遗物，却让心底的思念，彻底化为泡影。
他听见自己内心炸响，如一只多年困兽，正在疯狂撞击牢笼，正在咆哮，正对着天地怒吼和咆哮。
他恨透一切，
责备天地不公。
就像那飞越万重山峦的杜鹃，每一声，都在啼血，每一声，都得不到回应。
天地希声，
山河无言。
他有些站不住，恍惚中，帐外几名亲随掀帘而入。
本想回禀又清点出来的新物件，抬眼却见杨枭那沉默得像一座山的背影，不由都怔了一下。
他们彼此对视，谁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一名年长些的属下张了张口，本想问一句“大人，可有吩咐”，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许是听到了动静，杨枭像是从某个极远的旧梦里抽身出来，他将那片碎玉紧紧攥到手心，将眼底那点失态轻轻抹去。
“把今日新掘之物，分门别类清理一遍。”
几名属下连忙应是。
杨枭清了清嗓，顿了顿，接着道。
“凡是衣物、首饰残件、带字号纹样之物……都入箱保管。”
属下们虽不明所以，却欣然从命。
帐外的风卷着下属们远去，帐帘落下，轻轻鼓荡。
杨枭抬起头，顺着缝隙外望了一眼。
土坑边依旧人来人往，簸箕起起落落，独轮车辘辘穿梭。
一头天际骄阳正在西沉，另一头天际暮色正一点点压下来，更远之外，天与地之间只剩一片燃烬的余灰，慢慢变成天青。
手心，血正沿着掌纹蜿蜒流淌。
……
更声初起时，街衢的豆灯一盏盏次第亮起。
杨府大门突然开启，门轴低哑闷响未绝，数辆三驾马车已满载箱罐驶入。
车轮碾过吊桥时，压得木桥辚辚作响，一辆接一辆，裹着暮色沉沉驶过。
暮光将门口持戟的守卫拖得极长，像两排站立的碑。
风越过城堡，穿过廊庑，吹得瓦草飘摇。
像宽慰，
又像叹息。
更像是——
用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安抚着大宅里不安的灵魂。
宫门次第洞开，御驾车队自重重阙影间缓缓驶入，车轮碾过笙歌曼舞、香雾浮动白玉甬道，檐角铜铃轻轻作响。
明堂之上，见顼王沉着脸迈入殿中，原先准备前来助兴的歌姬舞姬，便被内侍连声催退。水袖未收，钗环犹颤，环佩声、碎步声一阵凌乱，不过片刻，满殿脂粉香风便散了个干净，只剩从藻井投下的光线，映得金兽吐烟，殿宇越发显得空阔而冷清。
顼王大步登上玉磐，袍袖一拂，重重落座。
他现在哪有半分赏歌观舞的心情，杨枭所为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这会的心情就像请神容易送神难的感觉。
事情有点把控不住。
杨枭尚需时日，时日——
他如今最缺的，偏偏就是时日。
御阶之下，满朝文武早已齐集。
众臣在听闻尹伯低声转述东郊所见后，神色各异，一时间竟无人敢贸然出列，似都在揣摩，大王这一趟，刻究竟怒在几分、疑在几分。
谁都明白，这时候开口，一个不慎，便是引火烧身。
大殿里静得只听得穿堂风过，拉着帷幔簌簌摇摆。
太傅李道正立在班首，眼皮微抬，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斜后方的太卜钱长勇。
钱长勇何等老辣，立时会意，却又不肯自己去触这个霉头，只将袍角微收，借着前后错步之际，用履跟不轻不重地踩在踩身后庶府府丞的脚上。
庶府府丞心头一跳，额角险些见汗，哪里还不明白这是要他递话。可他官阶不高，偏偏又立在中段，既躲不开，也不敢直上，只好强压着心绪，微微侧身，朝队末一名身形清癯的官员使了个眼色。
那人正是司市长曹振纲。
曹振纲不过区区末吏，平日里管的是市肆课税、货殖杂务，此时被一层层“传意”推到刀口上，只觉后颈发紧，连手中朝笏都像重了三分。
可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敢退，只得牙咬了咬，硬着头皮出列，伏身一躬。
“大王，微臣……有事启奏。”
顼王正心烦意乱，目光扫落下来，见说话的竟是个面生的小吏，眉间不由生出一丝不耐。他抬了抬手，带着压制不住的躁意。
“讲——”
曹振纲喉结微动，只觉满朝文武皆盯着自己，心沉甸甸如巨石压在胸口。他把腰弯得更低。
“大王，杨大人如今所掘之地……原是一处罪地。”
“罪地？”
顼王原本懒散倚着御座，闻言却浓眉微挑，目中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曹振纲见他愿听，忙稳住气息，继续道：“微臣家父昔年曾任京畿府尹，奉先王之命，参与过杨钰英谋逆一案的查勘与缉捕。府库旧档里，尚存当年笔录。臣方才听闻李大人所述东郊形制，越想越觉熟悉，是以斗胆进言。”
一听“杨钰英”三字，顼王本有些阴沉的眼神顿时敛住，连身子都不由得坐直了几分。
殿中群臣亦是一阵低低骚动。
这个名字，已经太久没人提起了。
久到许多年少的朝臣甚至只在陈年卷宗里见过寥寥数笔；久到它像一粒埋进旧朝尘灰里的钉子，平日无人触碰，一旦翻出，仍带着刺人的寒意。
曹振纲吞了口唾沫，继续说道：“若臣所记无误，当年那逆贼……便是在那片罪地旧营中被围捕拿下。事后涉案乡舍、马厩，多半就地焚毁、掩埋。如今杨大人所掘旧物，想来……多半便是当年遗存。”
此言一出，满堂文武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有人面露恍然，有人眉心深锁，也有人不自觉地朝班列前方那些先王旧臣望去，显然都在回想这桩陈年旧案的来龙去脉。只是年深日久，真正亲历其事者已不多，剩下的多半只知其名，不知其详。
李道正微微抬眸，恰与顼王投来的目光撞在一处，彼此心中便闪过同一个念头——
想来杨枭在那罪地之下，想找的根本不是什么寻常药引，而是杨钰英当年遗留下来的某样东西？
神通秘术？兵书符箓？又或是……逆天改命的异宝？
殿中一时私语更甚，丹墀之下，猜忌像无形的潮水悄然起伏。
有人怀疑杨枭假公济私；有人担心杨枭在王法外专权，朝堂将难以掣肘；也有人暗暗后怕，这边按下葫芦浮起瓢，东郊牧场这些年私相侵吞、层层转手，若一旦揭开，怕是朝堂上半数人都得撇清关系。
顼王指尖轻轻叩扶手，眼神不定。
杨钰英当年伏诛，宗支旁系俱遭严查，名册上早该断得干净。若真如此，杨枭一个出身寒薄、崛起骤然的少年，又怎会对那片旧地如此执着？
是巧合？
亦或是他本就知道些什么？
更何况，韩越此前密呈的奏报中，也并未提及杨枭有结私营党、图谋不轨之迹。可正因“没有”，反倒叫他更不放心。
太干净了。
一个人若真毫无私念，反倒不像活人。
顼王沉吟半晌，忽而微微俯身，对侍立御侧的近侍耳语了几句。
那近侍听完，伏地叩首，旋即悄然退了出去，脚步虽轻，却在众人心头留下一长串回响。
群臣也想看大王如何处理这桩与旧案关联之事。
只是大王的疑心最终会落在杨枭身上，还是会顺藤摸瓜，牵出更深的隐情，眼下谁也说不准。
……
东郊牧场，临时大帐内。
帐中四角铜炉点上了艾草，烟气细细袅袅，却压不住那股新泥湿气。案上铺着粗麻布，其上摆着数件才清理出来的残旧衣物，皆已腐败殆尽，布帛和泥水混在一起，岁月将彼此咬合在一起，已然无法分开。
杨枭独立在案前，神情有些落寞。
他久久未动，肩背却有种说不出的疼，像被人生生剜开了一个洞，冷风自那洞里灌进去，疼得入心入肺，无法呼吸。
帐外不时传来役夫搬运泥草与翻土的闷响，夹杂着远远近近的号子声，一声高，一声低，落进他耳中，像都隔着一层极远的水幕，模糊而不真切。
那几缕残布，他不知道，哪一块才是母亲真正留下来的遗物。
又或者说——这些残片里，究竟哪一块，还留着母亲的体温。
有的是半缕袖缘，有的是衣襟一角，还有一些化为土色的丝线，泥结成团，黏在布边，像是临死前也没来得及挣开的执念。
几片碎玉的残骸露出碎布边缘，绿得发亮。
杨枭探手捏起一片，冰凉可人。
陡然一瞬间，镌刻在上面的岁月，带着许多画面，忽然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
那一夜。
是风声凄厉、火光冲天的一夜。
半边天都被烧红了，浓烟滚滚，像失控的野兽张口撕咬。四下尽是奔逃的脚步，急促、凌乱、惊惶，夹杂着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刀兵出鞘的锐响，和远处此起彼伏的呼喝、惨叫。
火焰舔上屋檐，梁木在热浪里噼啪爆裂。
火光吞没了倒地的身影，吞没了刀戟刺入血肉的咕叽声，吞没了做人的尊严。
混乱之中，他只看见一道身影猛地回过头来。
那是母亲。
衣袂凌乱，发鬓散开，脸上灰与血，覆盖了平日里的温柔从容。可她看向他时，眼里却是包容，是不舍，是宽宥一切懵懂无知的温暖。
虽然她狼狈，仓促，却有着母亲不顾一切的毅然决然——
“枭儿，快逃——”
听到着这熟悉的声音，他心里思念，瞬间百倍、千倍、万倍地疯狂膨胀，再也抑制不住。
一股激流唰地涌上心头，冲上后脑，瞬间弥漫在眼眸。
这是母亲留给他最后的念想，能割开一切时空和距离的爱。
时隔多年，却清晰得像一撮火苗，陪着他成长。
他想念父亲，更思念母亲，他不由自主地猛然伸出双手，想去拉住，触碰那永恒的存在。
却见寒光，
箭镞，
飞蝗般齐射而来。
在血与火中映照中，
异常雪亮、冰冷、刺眼。
他被人猛地推了一把，踉跄着跌进黑暗。回头再望，那道熟悉的身影，替他遮挡流矢、乱刀的那道身影，却已被重骑踩踏倒下，永远消失在冲天的火光里。
他甚至连一声“娘亲”回应，都没来得及出口。
这一别，竟是永诀，成了他心里永远的疼。
这么多年，他一直隐忍着，磨成了最硬的骨头。
可此刻，当这些深埋地下的破衣残布摊在眼前时，他才惊觉，那些年的伤和痛从不曾远离，只是没机会去触碰罢了。
他无数次幻想着，终有一天，母亲的身影会出现在眼前。
可眼下，这些仅有的遗物，却让心底的思念，彻底化为泡影。
他听见自己内心炸响，如一只多年困兽，正在疯狂撞击牢笼，正在咆哮，正对着天地怒吼和咆哮。
他恨透一切，
责备天地不公。
就像那飞越万重山峦的杜鹃，每一声，都在啼血，每一声，都得不到回应。
天地希声，
山河无言。
他有些站不住，恍惚中，帐外几名亲随掀帘而入。
本想回禀又清点出来的新物件，抬眼却见杨枭那沉默得像一座山的背影，不由都怔了一下。
他们彼此对视，谁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一名年长些的属下张了张口，本想问一句“大人，可有吩咐”，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许是听到了动静，杨枭像是从某个极远的旧梦里抽身出来，他将那片碎玉紧紧攥到手心，将眼底那点失态轻轻抹去。
“把今日新掘之物，分门别类清理一遍。”
几名属下连忙应是。
杨枭清了清嗓，顿了顿，接着道。
“凡是衣物、首饰残件、带字号纹样之物……都入箱保管。”
属下们虽不明所以，却欣然从命。
帐外的风卷着下属们远去，帐帘落下，轻轻鼓荡。
杨枭抬起头，顺着缝隙外望了一眼。
土坑边依旧人来人往，簸箕起起落落，独轮车辘辘穿梭。
一头天际骄阳正在西沉，另一头天际暮色正一点点压下来，更远之外，天与地之间只剩一片燃烬的余灰，慢慢变成天青。
手心，血正沿着掌纹蜿蜒流淌。
……
更声初起时，街衢的豆灯一盏盏次第亮起。
杨府大门突然开启，门轴低哑闷响未绝，数辆三驾马车已满载箱罐驶入。
车轮碾过吊桥时，压得木桥辚辚作响，一辆接一辆，裹着暮色沉沉驶过。
暮光将门口持戟的守卫拖得极长，像两排站立的碑。
风越过城堡，穿过廊庑，吹得瓦草飘摇。
像宽慰，
又像叹息。
更像是——
用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安抚着大宅里不安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