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在下徐天 · 执风车的小手 · 第359章 · 355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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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枭回到正殿,这里没了活泼的师妹师姐们陪衬,冷清不少。

他径直穿出正殿来到回廊。

廊上灯火通明,往来下人见他走来,无不恭敬低首,退至一旁。

廊道尽头有一扇不起眼的桐木门,门外两盏风灯在夜风里摇曳,映照着两排持戟的守卫。

见杨枭出现,守卫忙不迭躬身施礼。

随着木门“嘎吱”一声开启,一股腐殖、霉味与松脂气混合的阴风,立时扑面而出。

杨枭步入门扉,拾级而下。

两侧壁龛中皆插着松脂火把,石阶向下斜斜延伸。越往下,火光越密。

昏黄与赤红交织的火舌,不时爆出细碎火星,把人的影子映在粗糙土壁上,形如魍魉。

石阶尽头连着一长长的甬道,洞顶的木梁与墙料都还带着生味。

甬道的两侧有数间密室,每一间都码着大大小小的木箱、陶罐,箱体上还留有墨书,分门别类地打着标记。

密室的门前都立着一名家奴看守,听到楼梯传来响动,众人腰背绷得笔直。

杨枭越过众人,走到甬道尽头的主室。

那里有一道包着牛皮的木门,角上钉满铜钉,门缝处还以朱砂描过几道不甚起眼的符纹。

守门的家奴躬身揖礼,将门推开。

“吱呀”声中,杨枭面无表情,抬步而入。

屋内陈设极简。

四角各置一尊青铜灯树,灯火袅袅,将主室笼罩在一层晦暗不定的光晕里。

地面是新砌的柳木地板,处处可见刀斧痕。

正中设一方主案,红布覆盖,其上赫然陈放着几截遗骨。

骨色灰黄,断口处粗糙,尚有一些晶莹的砂砾。旁侧另置几叠丝绢方胜,上绣不知名的符文。

主案正中点着一盏长明灯。

灯盏乃黑陶所制,灯焰细长,像一枚竖空的刺。

灯下左右,各列一盅小罐。罐中所盛之物泛着黏滞而温润的光,是一种蜜色半凝的脂膏之物。

杨枭刚到主案前,身后灯火便倏然一晃。

下一瞬,三道黑影如墨汁出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数步之外。

来人气息内敛,皆着玄色斗篷,衣角垂地,只露出半截下颌。

显见他们身手不凡,竟连门外守奴都未惊动半分。

三人甫一现身,便齐齐施礼:“小主,吉日已到。”

杨枭微微颔首,“嗯”了一声。

自从西海滨秘密掘出父母遗骨,他便命人择阴地、修密室、备器物。

依着《九黎天书》所载开坛设法,将案上遗骨一一摆放到位。头骨朝北,肋骨分列,臂骨相错,指节与碎片亦尽量归拢于原位。以阴木镇养、灯火续气,整整安置了七七四十九日,一分不差。

今夜,便是阴阳罅隙最薄、死生之界最易松动之时。

杨枭在地上铺一玄色绢帛,取来数只黑漆木盒。

盒盖一开,内中尽是色泽幽冥的异草奇花。

有花瓣细长如爪、如黑白无常的冥界之花;有茎叶反卷、根须雪白的阴生鬼草;其中最醒目的,便是一簇簇红花石蒜,花开无叶,丝蕊如血,在昏灯下像一团团燃烧却无温度的火。

杨枭俯身,将这些异物一层层铺陈在绢帛之上。

红,黑,灰,白,交织出诡谲阴土,映着灯火,竟真有几分阴曹祭坛般的森然气象。

杨枭挽起袖口,准备将遗骨置于阴土之上。

那三名黑影也上前相助。

他们的神情异常恭谨,像在侍奉某位仍有余威的旧主。

骨殖摆定后,四人这才在灯下依次席地而坐。

杨枭在前,三道黑影在后,分列左右,结成拱卫之势。

第三更初响时分,四人开始念念有词。

咒语在室内浮浮沉沉,音节短促而滞重,像是从齿缝与喉咙深处生生磨出来的,带着久远粗粝的古韵律。

一遍。

两遍。

一直至第八遍,四角灯火被这咒语压得扭曲起伏,墙上的影子时而重叠,时而分离,像从某种结界之中拉扯出看不见的东西,正顺着咒声自更深的黑暗里慢慢爬来。

念到第九遍时,案上那几截遗骨忽然轻轻一颤,迸发出幽绿的光芒。

极细微而短暂的一下,却足以让室中四人齐齐屏住呼吸。

紧接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黑气,自遗骨间袅袅升起。

那黑气如雾如尘,如烟丝般飘逸,仿佛稍停半分便会散去。可随第二缕、第三缕、第四缕……也接连渗出,像是解封了被闷死的那位,那么多年的积攒的喘息,终于得以宣泄。

不过片刻,主案上方便已黑气沉沉。

黑雾浮在案上不再上升,反倒像有了知觉一般,沿着案缘缓缓下淌,铺陈在地,蜿蜒流动,仿若活物。

长明灯的灯焰,也在这一刻倏然拔高。

原本不过寸许长的灯焰,忽然像被无形之手猛地一拽,向上拉长,灯光由昏黄转为惨白,直直投在前方墙壁上。

一道模糊影子随之慢慢浮现。

初时边缘浮动,五官全无。可随着黑雾不断被那影子吸引过去,它便一点一点凝实起来。生出肩线,长出手臂,围成腰身,连头颅转动时微微侧起的弧度,都有几分生前神韵。

室中鸦雀无声,连咒语都不知何时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墙壁上的黑影给吸引。

片刻后,那影子化作一道人形,从墙壁上渗出。

那人形轮廓边缘不甚稳定,凸起丝丝缕缕的毛刺逸散开来,又被灯下阴雾重新补上。可即便如此,那脸,那眼神,透出的森冷气度——

仍让杨枭浑身剧震。

他几乎是猛地向前膝行了半步,喉中血腥骤起,崩裂的情绪瞬间决堤。

“父亲——!”

这一声竟已上了哭腔。

那么多年了。

他几乎都快忘了,自己上一次这样唤人,是什么时候。

身后三道黑影也齐齐伏地叩首,额头几乎贴到石板,声音发颤:

“侯爷!”

那黑影悬于半空,俯视众人。

还没来得及说上半句,

四人就看见黑影裂开的那嘴型,似乎在张嘴骂人,那股居高临下的冷厉意味,分毫未减,反而比活人更重了几分,仿佛在施展着不曾断绝的旧日权威。

只是,屋里听不到一丝声音。

四人相顾茫然,皆不知道他在骂什么?

似乎黑影也看到了下方四人错愕的表情,变得更加暴怒,脸越来越黑。

他骂了良久,周遭黑气骤然一震——

就像找到频道似的,四人终于听见黑影在骂什么了。

“孽障!”

“本尊在这边受苦受累,尔等这些年都在干什么!”

这一声来得突然,也来得凶戾。

四人噤若寒蝉。

尤其杨枭,方才那一声“父亲”叫得有多情真,此刻站着挨骂时就有多狼狈。

后头三道黑影更是伏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黑影观察四人的表现,知道打通了隔阂,开了口便停不下来,劈头盖脸一通漫骂。只是声音时清时浊,有些字句仍像被风吹散一般听不真切。

但这神色和架势,以及难听的话语,却是真真切切。

“……”

“去,帮我找个肉身来!”

骂了许久,那黑影像是终于骂累了,亦或是刚刚聚形成功,魂体不稳,这才开始说上正事。

杨枭一呆,脑中飞快地转着,去哪儿找这个肉身?谁最合适?

尽管如此,杨枭还是带着三人齐齐躬身。

“是,父亲!”,“遵命,侯爷!”

黑影也不搭话,冷哼一声,径自在长明灯前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四人如蒙大赦,悄悄退出,顺手将主室门扉虚掩。

待转到隔壁副室,布局与主室大体相似,唯独遗骨不同,更显纤细一些。

灯火也比主室柔了几分,不知是不是有意为之。

杨枭走到案前,站了许久,也祈祷了许久,这才依方才之法开坛、铺花、安骨、布阵。

四人整齐的咒语再度响起,

一遍,又一遍。

念到第九遍时,案上遗骨果然也渗出了丝丝黑气。

杨枭眼底一亮,连呼吸也轻了起来。

有用。

果然有用。

只要再稳一些,只要再多一些——

他几乎已能想见,那道梦里千百遍的身影,会如何在灯影中一点点凝聚成形;想见她回过头来,看他一眼,唤他一声;哪怕一句话也不说,也够了。

然而,异变便在这一瞬骤起。

那盏长明灯,毫无征兆地一颤。

随即,“噗”地一声,灭了。

室中顿时一暗。

杨枭瞳孔猛地收紧,几乎是扑过去重新点燃。可等火苗重新亮起时,案上方才已聚出雏形的黑气,却像被什么无形之力驱逐,正一点一点散开。

杨枭的心,像落进沸水里,备受煎熬。

若说召回父亲,是他多年夙愿之一;

那么,母亲,才是他最深的执念!

“怎么会这样?”

身后一黑影失声。

杨枭喝道:“继续!”

四人重新坐定,再次诵咒。

可第二次,仍是如此。

黑气方聚,长明灯便灭。

第三次,也是一样。

第四次,甚至还未等黑气凝聚,灯芯便无风自黯,只剩一缕青烟歪歪斜斜升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另一个地方轻轻吹熄。

室中一片死寂。

三道黑影跪坐在后,额角皆已见汗,斗篷下的脸色也难看得紧。

杨枭慌了一阵,兀自镇定下来。

他盯着主案前那两盅蜜色之物看了很久。

“尸蜜——是否无恙?”

他一字一顿,似咬牙切齿。

那三道黑影顿时一凛,连忙俯首。

“小主明鉴,属下等敢以性命担保,这一盏尸蜜,与侯爷招魂时所用,绝无二致!”

“取蜜、封存皆由属下亲力亲为,中间从未离眼,不敢有半点差池。”

“请小主示下,若有疑处,属下愿再验!”

他们信誓旦旦,显见心中早已慌了。

杨枭不置可否却心潮起伏。

这秃鹫蜂之蜜,既然主室能成,副室为何屡屡功败垂成?

半晌,他忽然低低开口,像是在诘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莫非……母亲不愿如此还魂?”

这一句话落下,室中愈发安静。

那三道黑影彼此交换了一瞬眼色,迟疑片刻后,终究还是低声附和:

“令堂大人……想必自有心意。”

“魂若抗拒,外力再强,也难强召。”

“或许并非术法不成,而是……令堂大人有所顾忌。”

最后一句说得极轻。

却像一根针,扎进了杨枭心口最深处。

他明白有些关于父母恩怨的传闻是真的。

母亲在最后关头的选择,自有她的道理。

她究竟恨谁、怨谁、又愿不愿再与这尘世有半分牵连——那些模糊真相,并不是全无痕迹。

良久,他轻叹,像是把胸中某种执拗至极的东西,也一并吐了出去。

“罢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案上遗骨,这才转身,慢慢走出副室。

三道黑影不敢耽搁,连忙快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