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白首相知犹按剑

在下徐天 · 执风车的小手 · 第379章 · 705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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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云轩的茶,确是好茶。

可对两个丫头来说,大人扎堆的地方,太吵。

起初还能听个热闹,听着听着,味儿就不对了。

那些话落进茶盏,追逐着浮沫,最后挨个一个个消散。

姜漓趴在茶几上,盯着盏中打闹的碎沫看了半天,越看越困。

满屋子的说笑声,化作瞌睡虫,执拗地在眼前飞。

她再一偏头,去看白楚衣——

好家伙,这位眼皮都已经合上了。

白楚衣小脸枕着上官姊姊的胳膊,挨着茶盏,挤出一个肉乎乎的弧线。

就在这时——

窗外忽然飞来一只红蜻蜓。

轻轻落在窗棂上,薄翅一震,阳光“唰”地一照,美得姜漓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她悄悄抬腿,用鞋尖蹭了蹭白楚衣的脚踝。

白楚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洋洋瞅她,一脸“你最好有事”。

姜漓朝窗外努了努嘴。

白楚衣顺着她的目光往窗棂上一扫——

瞬间来了兴致。

俩丫头脑袋一凑,嘀嘀咕咕一顿,立刻达成共识。

上官晴正端着茶盏与范逸之交谈,其余师姐无不在笑语喧阗,她们瞩目手上的饰品,没一个往这边瞅。

主意一定——

俩丫头顺着椅子慢慢梭了下去,滑到茶几底下。

螃蟹似地抱着腿,悄无声息地跨过四十多号师姐们的秀脚大阵,一寸一寸往门口挪。

白楚衣离开上官晴怀抱的时候,还顺走了盘里两块酥子饼。

等两个丫头溜出门,外头日光“轰”地一下砸下来,照得人眼前发白。

白楚衣仰脸望了望檐下那株古柏——

树皮虬结如老龙鳞甲,枝杈盘曲交错,层层分开,一层比一层陡。最粗的那根横杈探出去,几乎搭上了隔壁巷子的屋脊。

这老爷爷树够壮实。树干一侧的树皮磨得光滑,一看便知平日里没少被顽童攀爬。

眼前这株古柏,比庸城那棵老槐还要高出一截,可这难不倒两丫头。

更何况,树上的蜻蜓更多。

没多久,上官晴便察觉不对,挑帘而出。

两抹裙裾已没入树冠高处,只剩几片被蹬落的枯叶打着旋飘落。

她仰头看了片刻,见两张笑脸隐在枝叶间。

上官晴顿了顿,到底没声张。

挽着闻讯出门的几位师姐重回屋内。

“由她们去”,她淡淡道。

……

树上,视野一下就开了。

姜漓骑在一根斜斜探出的枝杈上,一手搂着树干,一手兴冲冲往远处指,叫白楚衣看。

半个坊市都在脚下铺开。

飞檐层叠,青瓦如鳞,楼阁高低错落,一层压着一层铺出去。

头顶上,成群结队的信鸽盘旋着掠过屋脊。

带着一串串悠长的哨声飞入天边那压得低低的流云。

近处便是紫云轩的瓦檐。

檐角蹲着一只掉了漆的石螭吻,嘴里还衔着一截不知道哪年哪月缠上去的风筝线。

细线上,正停着几只蜻蜓。

俩丫头眼睛一亮,立刻探手去拽。

谁知一扯之下,蜻蜓呼啦一下全飞了,没拽着,反倒把藏在枝杈深处的鸟窝给露了出来。

一窝。

两窝。

三窝……

足有七八个雀窝,错落有致地挂在枝桠间。

姜漓仰起头,嘬起嘴,冲着树上“咕咕”叫了两声。

下一刻,几只毛茸茸的小脑袋齐刷刷探了出来,歪着头打量她。

仿佛是觉得这人不太聪明,又全都缩了回去,叽叽喳喳叫得更欢了。

白楚衣当场笑出声,掰下一块芝麻饼往树上一撒——

群鸟先被惊得扑棱棱乱飞,盘了一圈,见没危险,又一只只落了回去,胆子大得很。

枝头末梢,还有一窝灰羽灰喙的大鸟。

那鸟竟也不飞,只伏在窝里,肚腹下隐隐藏着几枚灰白鸟蛋。

就在这时——

白楚衣忽然伸过手来,一把攥住了姜漓的袖子。

“看那边。”

她下巴往树冠外一点。

姜漓顺着望去。

这根树杈刚好探过巷墙,越过墙头,恰能将隔壁那条街看得清清楚楚。

左边是一家当铺,门前挑着幡子,上头一个褪了色的“當”字在风里微微晃动。

右边是一间胭脂铺,门口停着辆独轮车,车夫靠在车辕旁啃干粮。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挤在摊前挑拣衣料的妇人、挑着扁担沿街叫卖的老翁、一边拽着调皮孩子一边骂骂咧咧的姨娘、还有蜷在墙根打盹的乞丐。

本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市井街区。

可就在姜漓瞩目看去时——

姜漓的身子却突然缩了一下。

人群中,有一点红。

那是个女人。一身红衣,却红得不太对——

不是新嫁娘盖头上的正红,也不是戏台旦角裙上的艳红。

是更旧的红,水洗红,又晒了许多年的日头,褪色褪到看着就不舒服。

她的头发也长。

极长。

蓬蓬散散垂在肩头,走了几步,发梢才慢吞吞地从肩后滑落下去。

她就那样走着。

不快。

不慢。

不看摊贩,不避推车,不在任何铺子前停留。

诡异的是——

满街的人,竟没有一个看她。

挑担的老翁擦着她的肩膀过去,扁担几乎要扫到她身上,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牵孩子的姨娘迎面走来,孩子撒开手从红衣女跟前跑过,姨娘一把拽回,也只是骂句“瞎跑什么”。

独轮车的木轱辘哐啷哐啷碾过青石板,车轮分明是从她裙边轧过去的。

车夫神色自若,

她也神色如常。

半步没停。

就好像——

她走在一条只有自己存在的街上。

可偏偏这条街上,明明挤满了人。

“这人……”

姜漓揉了揉眼睛,“好奇怪。”

两人趴在树杈上,盯着这人的一举一动。

不知是不是错觉。

有那么一瞬间,两丫头觉得这人脑后有眼,正隔着重重人潮,剜着她俩。

不知过了多久。

红衣女忽然停了下来。

就在街心。

猛一抬头,露出白皙的脸,直勾勾地朝这边看来。朝这棵古树看来,朝树冠上那两个扒着树枝的丫头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

那双眼睛让俩丫头心里哆嗦了一下。

就像半夜醒来,发现窗外月亮忽然变成了一只独眼。

然后,红衣女笑了,笑得两丫头后背凉飕飕的。

下一瞬。街上人潮依旧汹涌。推车的、挑担的、叫卖的、骂孩子的依旧——

那一点红,没了。

在两丫头的注视下,凭空消失。

……

两丫头从树上连滚带爬地溜下来的时候,树上的雀儿突然离巢,振翅声密如暴雨砸叶。

这动静终于惊动了屋里的人。

上官晴挑帘出来,原本还想问一句“玩够了没”,可话刚到嘴边,看到两丫头瑟缩的小脸,顿时收了回去。

“怎么了?“

俩丫头齐刷刷抬手,一个指树上,一个指隔壁。

异口同声。

“穿红衣服的,有点吓人”

上官晴问道,“什么穿红衣服的?”

“那边!”

“哪边?”

“隔壁街有人穿红衣裳,还盯着人看。”

这时,范逸之与一众师姐也陆续从茶寮里出来。

范逸之走到古柏下,弯腰从树根旁拈起一片碎叶,在指尖轻轻搓了搓。

“人呢?”

“没了。”

白楚衣比划了一下,“刚才还在,头发老长了。“

“她看见你们了?“

“看见了,还笑“

众人神色不一,齐齐望向范逸之。

范逸之眼眸一沉。

“过去看看。”

……

转过街角。

来到红衣女出没的街头。

人来人往,哪里还有红衣女的踪影。

范逸之将手上的碎叶丢在地上。

那碎叶触地的刹那,忽然腾空而起。

它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灵线牵引着,晃晃悠悠,在人群缝隙里穿梭。

众人尾随。

一路穿街过巷。

来到一座废弃的城隍庙前。

这座城隍庙,早已破败得不像样子。

围墙斑驳,满是经年雨痕;门楣上的匾额摇摇欲坠,“城隍”二字金漆剥落,只剩下密密匝匝的虫蛀孔。

范逸之在月洞门前驻足。

伸手拦住陆续抵达的众人,“在这等着。“

“范叔——”

“等着。”

说完,他只身跨进月洞门。

上官晴摁住两个丫头,一手一个。姜漓挣了一下没挣开,扭头瞪她。上官晴没松手。

院内荒草齐腰。

石香炉侧翻在地,炉中积着半洼黑水,一团死气。

踏跺上落满了朽木碎块,看样子是庙门倾覆所致。

庙内,墙壁下阴森昏暗。

满殿落满经年的积尘,一股陈年的腐败气息浮游其间,无一丝阳气。

拂开梁柱间落满黑灰的蛛丝,但见半扇屋顶塌陷,日光从破洞里倾泻下来,照着一地碎瓦。

残存的神像歪在神龛里,泥胎剥落,露出里头的草筋。

供桌早已不知去向,原先摆供桌的位置上,露出了一方地石。

那地石却干干净净,上面爬着数道暗红色的符文。

范逸之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片刻。

抬手在那方地石周围轻轻一划。

嗡——

一圈金芒,骤然浮现。

可下一瞬,他目光微动,似有考量,又抬指将那圈金芒抹去一角,留了一道缺口。

那圈金芒顿时一暗,阵法的威势被削去几分。

殿中尘埃拖着光阴缓缓下坠。

范逸之站在阵前,双手掐诀,指影翻飞。

下一瞬——

地石之上,金芒暴涨!

无名火陡然出现,升腾。

片刻后,火势越烧越旺,竟将那些符文一寸寸烤亮了起来。

越来越红。

越来越烫。

转眼符文就变成金红。

猛然间,

“嘭——”的一声巨响!

符文爆裂,炸作无数碎片溅落。

不多时,周遭这些符文碎片竟化作一粒粒金红的液滴,渗入石头缝隙。

下一刻。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阵络被悉数逼出。

一道又一道符纹相继出现,

须臾间,一座完整的大阵,轰然浮现!

金红耀眼的大阵急速转动,正暗合十二地支方位。

转动未久,红光次第熄灭,

而在阵法中央,一抹若有若无的透明形体渐渐长了出来。

越长越高,

渐渐化为一具成熟女人的形态。

紧接着,那轮廓如山水画般晕开,

染红,

再红,

更红……

最终,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红衣女人。

她慢慢的转过身来。

脸色白皙,轮廓尚算清秀。

可在看清范逸之的瞬间,眉宇间的怒气,“唰”地一下就立了起来。

她双手掐诀,杀气腾腾,像一头随时会扑上来撕咬的凶兽。

“阁下尊讳?何以强行唤我出来?”

范逸之笑了笑。

“别来无恙——”

红衣女闻言一怔,狐疑地盯着范逸之打量了许久。

半晌,她似乎忆起了什么,猛地后退一步。

“是你?!”

她厉声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苦苦相逼!”

范逸之负手而立。

“城中大火是不是你所为?”

“是又如何?”

红衣女讥笑,鄙夷的神色毫不掩饰。

“本姑娘的事,轮得到你管?”

范逸之淡淡道:

“虽与我无关,但大王要捉你。”

“哼——休想!”

话音刚落,她双手一翻,腾起两团火焰!

那火一出,破庙里气温陡然暴涨,蜘蛛接二连三地从梁柱上跌落。

范逸之神色微变,立刻退到屋顶破洞正中,沐在阳光之下。

衣袂扫过的灰烬跟着簌簌而落。

“你这三味真火,沾上便是不死不休。”

他沉声道,“可你既危害人间,此事不能坐视不理。”

“随便——!”

红衣女扬起下巴,眼神狠戾,斗志昂扬。

“别以为本姑娘怕你!”

瞧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范逸之略一沉吟,躬身施礼,以退为进。

“即便今日不是在下,以后也有别人找你麻烦。”

“何苦让小事酿成深仇大恨,姑娘可否告知一二?”

红衣女怒目,喝道:“小事!笑话——”

她猛地一抬手。

旁侧一根残梁轰然起火,眨眼间便烧成木炭,浓烟滚滚。

烟雾弥漫中,她声音提高八度。

“你们不招惹我,我会招惹你们?!”

“何人招惹阁下?”

红衣女怒极反笑。

“何人?这就要问你们!”

接着情绪如火山爆发,声音再高了十八度。

“设圈套,埋陷阱,吸我修为——你们这群名门正派,是人是鬼?!”

这一句出口。

范逸之心里便已猜到七七八八。

他暗自叹了口气,朝她又施一礼。

“即是如此,那在下给姑娘赔罪!”

红衣女怒不可遏,压根不领情。

她径自飘了过去,直至殿门前。

她裙裾垂地,发梢却纹丝不动。

忽然,她看见了那方石块上的金芒。

瞬间翻脸!

掌中“轰”地暴出火焰,杀意腾腾,抬手便要发作。

可下一眼,似又发现那金芒缺口。

顿时一怔。

掌中火焰,竟又缓缓熄了下去。

她转头,看了范逸之一眼。

那眼中里的戾气,竟罕见地松了一下。

“算你还有点良心。”

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飘了出去。

……

院内。

红衣女甫一现身,一股无形的热浪贴着地面往外蔓延,碾过石阶,碾过荒道,一路漫到了月洞门外。

哗——

殿外的荒草成片倒伏,

叶尖碳化,

石香炉中的残水也瞬间蒸发。

上官晴猛地往后滑了半寸。

脚下,已结了一层黑灰。

上官晴眸光一寒,断喝:

“结阵!”

“噌——!”

龙吟齐起,寒光如雪,数十把长剑同时出鞘!

四十余人顷刻间布下杀阵,封死月洞门!

可红衣女竟无视层层剑气,她速度不减,竟直撞来。

“让开——”

这一声喝出,并非灌入耳际,竟直砸入脑海。

众人神识就像被通红的熨斗狠狠烫了一下,半天才回过神来。

可没人退。

剑锋依旧直逼红衣女来路。

红衣女见状,怒极反笑。

“妙极——”

“一起上吧!”

话音未落。

两团火焰电射而出,直取月洞门外。

“嘭!”

“嘭!”

两团火均被隔空斩落。

不料溅起的火星余威不绝,炸开之后,纷纷散向四方。

火星沾衣即燃,众人裙裾被烙出无数焦黑小洞。

即便如此,落地火势竟然不灭!

有人下意识用鞋履去踩,连绣鞋也跟着熊熊燃烧了起来。

一时间,师姐们割袍断袖以避星火,扔了着火的鞋履,手忙脚乱,好不狼狈。

红衣女浮在月洞门口,唇角勾起,眼底满是讥诮。

众人大怒。

蓦地——

一道流光自人群里暴起,竟直飞向红衣女,快如闪电!

嗡——

流光刺破虚空,直取红衣女眉心。

红衣女瞳孔骤缩,她本能地退了一步。

这流光,带着千年杀气!

嗤——

一缕血线,已从她眉心前方迸出!

她这才看清,原来这流光竟是一柄飞剑,人剑合一的飞剑!

剑锋——

愕然停滞。

像利箭入水,破开水波激射,终究被水纠缠,停滞在最后一刻。

剑尖,距离红衣女眉心仅一线之隔!

下一刻,两道恐怖真气在毫厘之间骤然相撞,轰然炸出一片无声的涟漪。

这涟漪带着雷霆的震颤,带着排山倒海的激荡向四周横扫——

檐下蛛网齐齐斩断,破窗碎帛纷飞如雪。

而红衣女的长发根根倒飞,被剑气削下的青丝,化为白烟,如魂消散。

待烟尘散尽,视野回复清明,众人终于看清——

那神兵的剑尖,竟夹在范逸之两指之间,生生接下了这逆天一击。

他不知何时,竟出现在红衣女身侧!

而出剑之人——

赫然是白楚衣!

那小小身影凌空而立,衣袂翻飞,锋芒凌厉,不可一世。

上官晴下意识地挥袖遮挡余波,忽觉手头一空,低头一看,只剩姜漓还被她摁着——

就在这时,姜漓也从上官晴手中挣脱。

众人都懵了。

场面陷入短暂死寂。

“范叔!你——”

范逸之立在红衣女身侧,宽袖鼓荡。

距离太近了。

近到红衣女周身那股阴冷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丝丝缕缕缠上衣角。

她身上没有香气。

只有冥府里才有的寒意。

范逸之神光黯然。

“让她走。”

此话一出,全场愕然。

而红衣女,也偏过头,瞥了范逸之一眼。

这一眼,绝不是授受不亲的恼羞成怒。

她眼底原本猩红发栗的狠厉,正在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两团深不见底的黑。

她能洞悉一切,

旁人却休想摸透她半分心思。

与此同时,她掌中的火焰,也在缓缓熄灭。

众人虽不明所以,终究还是收了剑,向两侧退开。

一条路,让了出来。

红衣女在众目睽睽之下飘过,用余光打量着每一个人,有人忌惮,有人心惊。

而她们,也都在看她。

月洞门外,范逸之站到两个丫头身后。

他指尖还残留一缕未散的剑气,宽袖之上,赫然裂开一道半尺来长的口子。

这一剑……

他心里清楚,

带着天人的无上剑意。

而红衣女似乎并未反击,

或反击的刹那,

自己已替她抗下。

若非如此,

究竟如何,

不得而知,

大概率是两败俱伤的结局。

红衣女尚未走远,众师妹已提剑围拢上来,七嘴八舌:

“师兄为何帮她?”

“为何放她走?”

“她分明是邪祟!”

范逸之望着那道远去的红影,报以苦笑。

“我们未必赢得了她。”

此话一出,众人更不信了。

不过上官晴倒有几分明白——

此女不仅功法毒辣,

而且隐忍了得。

远处,红衣女微微顿了顿,似乎是听见了。

……

另一头,杨氏密室。

几个密室门扉洞开,墙壁上的火把猎猎跳动。

杨枭立在一口箱子前,取出一只陶罐。

那罐底只剩一层干透发硬的淤泥。

他探手进去,

指尖触到几片边缘参差的碎玉与琉璃。

他一片一片往外掏,搁在楠木案的净帛上。

一片。

两片。

三片。

数个时辰过去,琉璃片仍不能拼出一只完整的瓶形。

几个密室接连翻箱倒柜,收获有限。

走出密室。

他转头又去了厢房。

那里还有一箱随军时,得到的父亲遗物。

半个时辰后,

他终于从被血水和泥土浸透的旧物里,刨出一个残破的琉璃瓶颈。

看着眼前的幽光,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就是它!

正是这最后一块拼接!

当初若是扔了这些东西……

当初若是没有再去挖掘事发之地……

但凡少了任何一丝执念,都不会有今日一线转机。

他强压着激荡心绪,带着碎片回到正殿。

“找齐了?”

身后响起杨钰英的声音。

沙哑、阴冷,按捺不住的暴躁。

杨枭将包着碎片的布头放在案头,摊开。

十七片碎片在他掌心里摞成一叠,幽蓝的微光从指缝间沁出来,照亮了掌纹。

他转过身,将那一掬碎片恭敬奉上。

榻上,杨钰英探出手,拈起其中一片,翻来覆去地看。

那幽光映进他眼底,将眸中那股积郁多年的怨毒都染成了冰冷的蓝。

片刻后,他眼底闪过一抹我自犹怜的癫狂。

“白老鬼伤我不浅——”

“可惜,他到死也不会知道,掌天瓶仍在我手里!”

“哈哈哈——”

说到最后,他神经质地狂笑起来。

笑声如泣如诉,漫出正殿,声震四野,让人头皮发麻。

过后,他将碎片扔回杨枭怀里。

“接下来,就看你了。”

杨枭一怔,还是躬身说道:“……孩儿明白。”

退出正殿后,陈砚等人立刻跟了上来。

小径清幽,繁花似锦。

杨枭脑海中闪过一些思绪。

按《九洛书》也只讲了炼丹阵法——

离火位与坎水位齐、震雷位与兑泽位辅,中宫为守,余者列于八隅。

若拿来补瓶——

该怎么补?

除此之外,金石法?!

可否一试?

想到此,杨枭快步向大门走去。

忽然,杨枭脚下一顿。

“附近可有什么金饰铺?”

陈砚上前一步。

“镇口便有一家,手艺精湛!”

“好,我们去看看”

众人簇拥杨枭走出垂花门。

……

镇口,“陈记”金饰铺内。

红焰一收。

蓝光乍泄。

掌柜隔着几层净帛,小心翼翼地将那只黏补完成的掌天瓶递了过来,眼神压着惊喜与讨好。

“成了,大人——”

陈砚依葫芦画瓢,隔着净帛接过。

众人屏息凝神望去。

那只滚烫得冒着热晕,布满裂纹的小瓶在半空中悬了悬。

十七道裂纹在瓶身上蜿蜒交错,没有一道是直的。

看着狰狞。

却透着一种通透、古朴的道蕴。

杨枭看着它,心底反而踏实起来。

他知道——

这是好兆头。

……

杨氏府邸,正殿。

当掌天瓶轻轻落进杨枭摊开的掌心里。温的。像煮熟的鸡蛋搁在手上。

杨钰英的手在发抖。

他举目看着这只瓶子,看了很久。

半晌后。

黑气自他掌心涌入瓶身,

嗡——

瓶身上十七道裂纹同时亮了一下,随即又缓缓黯了下去。

瓶子在他手中轻轻震动,发出低低的嗡鸣——

宛如活物的呼吸。

杨枭站在一旁,举目看向窗外。

天色向晚。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转身准备出去。

杨钰英头也不抬,问了一句:

“去哪?”

杨枭顿了顿,道:

“……出去透透气。”

杨钰英不耐地摆摆手。

殿门洞开,杨枭走了出去。

身后,杨钰英盘膝坐在榻上,掌天瓶在他掌心散发着诡异的幽蓝光芒。

在韩嵩等心腹的簇拥下,那张被卢俊杰的面孔遮盖着的老脸,裂开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

……

殿外。

夕照映红长空,

院中那棵古柏的剪影嵌在橙色的天幕上,如山的流云拖着通红的身子,在天际缓缓移动。

长街尽头,

成群的栖鸟掠过晚归的车马和喧嚣的人群,

错落的屋舍之间,万家炊烟袅袅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