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
杨枭随管家一路疾驰，马蹄如雷，踏碎长街喧嚣。
一炷香后，别院在望。
院门大开。
门槛上赫然印着半只泥脚印——裂纹呈蛛网状向外辐射，像是用一条腿走路时的重压。
陈砚匆匆迎上来，面色古怪。
“老爷，方才卢公子来过，脸色……不太好。他问了您的去处，站了片刻，便走了。”
杨枭翻身下马，缰绳未放。
“他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只是——”
陈砚顿了顿，“走路有些跛。”
跛？
杨枭猛地一提缰绳，再度翻身上马，直奔正府。
风驰电掣。
入府后，杨枭疾步如飞，惹得下人们纷纷回头。
至正殿，只见殿门半掩。
门外侍女抬眸看见杨枭，神色慌张，连忙低下头。
杨枭一把推开——
血腥气混着药味扑面而来。
殿内一片狼藉，杨枭脑袋“嗡”地一声炸响。
只见杨钰英盘膝坐在榻上，那张年轻的面孔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
哪里还有半点往日的威势？
左眼眶青紫，眼白充血，嘴角撕裂，右臂软塌塌地垂在身侧，脱臼还没接上。
每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痰音，像是破风箱走了气。
三个副手更是狼狈，已没了往日嚣张气焰。
韩嵩半躺在殿柱石下，一条腿肿得发亮，脚踝处皮肉外翻，胫骨断茬处染透纱布，伤势甚重。
另外俩副手，一个伤到脖颈，一个显然五脏六腑移位。不过，还是强撑着，手忙脚乱替韩嵩敷金创药。
每碰一下韩嵩便哼一声，额头汗珠黄豆般滚落。
杨枭瞥了一眼，脚步未停，直奔榻前。
“父亲！”
杨钰英睁眼，浑身黑气翻涌，哪怕伤成这副模样，眼底那股狠戾依旧不减半分。
“好。好得很……你还知道回来！”
杨枭难以言明。
“去了城里。”
杨钰英鼻子哼了一声。
“你这逆子，还得老子上门请你是不？”
杨枭嗫嚅了一下，岔开话题。
“父亲何以受伤了？”
“何以？！”
杨钰英音调一下拔高，震得殿内空气一颤。
“不都是拜你所赐！”
说完，气急上涌的杨钰英猛咳了一声，嘴角又渗出血来。
“你彻夜不归，本尊内伤亟需内力填补。韩副将说城西有供体，正好下手——”
说到一半忽然咬住，俩眼喷火，恨恨不已。
韩嵩接过话头，喘息着说：“我等在西校场东巷截住一队巡卒，刚吸了一些内力……便被偷袭！”
“何以如此？”，杨枭心里咯噔了一下。
能将他们伤成这样，绝非寻常之辈。
“不造。”
韩嵩摇头，“就突然出现了！”
杨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范逸之早起说“未曾安枕”，莫非此事与他有关？！
韩嵩强提精神，将前因后果倒豆子似的讲了一遍。
……
子时三刻。
西校场东巷，月黑风高，长戟散落一地。
数名玄甲兵横七竖八倒在血泊中，气息全无。
还有士卒一息尚存，半睁着眼，嘴唇翕动，脸色死灰。
杨钰英立在人堆中央，一股股黑气自这些人身上游离，汇入他周身萦绕的黑雾。狰狞的脸上，时不时闪现出卢俊杰的气息，仿佛两人在争夺同一张脸皮。
黑雾之下更如幽冥现世。
韩嵩按刀望风，见士卒身上气机渐弱，低声道：“侯爷，差不多了。”
这批人内力浅薄，再吸下去，也榨不出什么。
杨钰英收了功法，意犹未尽。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
天魔功吸来的内力在丹田翻涌，尚未炼化，撑得经脉隐隐作痛。
但化他人之功为己用，这甜头太过诱人，欲罢不能。
二人正要转身离去。
巷口，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人。
此人青衫负剑，眉目淡然。
月光从那人肩上洒下，勾勒出清矍的轮廓——平平静静，如天地剪影。
可就是这样，却让杨钰英的后颈炸起一层鸡皮疙瘩。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对危险有本能的嗅觉。
“阁下何许人？”
杨钰英沉声问道。
青衫客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
天威如山岳压下。
杨钰英瞳孔骤缩——
强！
太强了！
威压让人窒息！
电光火石间，杨钰英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狭路相逢勇者胜，先下手为强！
若不能在第一击中狠狠干翻对方，这里便是葬身之地！
杨钰英一咬牙，猛地后撤半步，佯装被吓倒。
暗自却催动天魔功，后足压上石面。
咔嚓！
瞬间多了个脚印，半寸深，力透青石。
这不是寻常内力，而是真气凝练到极致、收发由心的征兆！
下一刻，黑气自他丹田轰然奔涌，贯通奇经八脉，全身血肌肉鼓胀，骨节噼啪作响。
“阁下——”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化作一抹黑烟，暴射而出！
与此同时，韩嵩等人齐声暴喝，拔刀扑上！
数道寒芒交织如网，带着劈山断岳之势，朝青衫客滚滚而来！
这一刀，莫说血肉之躯，便是一块顽石，也要被剁成碎渣！
可是，青衫客面对众人汹涌的声势却无动于衷。
转瞬，刀锋已近在咫尺。
韩嵩狂喜，纵身一跃。
“拿命来！”
寒光当头斩落！
就在刹那，万分之一息的刹那。
时空停止了反应，如静止的皮影戏。
青衫客宽袖一扬，挑了一路——
这便是近前的韩嵩等人。
他拨开迎面的砂石、枯枝败叶。
将韩嵩半空的姿势，正了正，理了理他飞扬的衣袖。
旋即，目光落在韩嵩腕上——
下一瞬。
韩嵩脸色骤变，只觉握刀的手突然按在了烧红的铜烙上！
血肉崩裂！
“啊——！”
巨痛袭来，韩嵩惨叫一声，猛地缩手，长刀脱手，当啷坠地。
惊骇之下，韩嵩转身欲逃。
此念方起，胸口便挨了一下。
这一下轻飘飘的，像是细雨拂面，又像是微风穿袖。
这是——
一掌?
一拳?
一指?
还是什么？!
世上怎会有如此可笑的招式？
韩嵩甚至想弄个明白！
下一刻——
“嘭！”
韩嵩整个人倒飞出去，如遭无形巨锤当胸轰击。
“咔嚓！”
韩嵩撞碎三丈外一摞竹筐，又砸穿两堵土墙，余势不减，径直掼进第三堵墙里——
砖石炸裂，尘土飞扬！
这种天地缝合术，竟让韩嵩当场昏死过去。
跟着一起倒霉的还有几个难兄难弟。
落地时砸出几个大坑，碎石尘土如雨落！
杨钰英本已掠出十余丈，见扑街的众人异常惨烈，紧急刹车。
这这这，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看清那青衫客是如何出手的！
还打个球！
三十六计走为上！
他想都不想，转身便贴着墙壁疾掠而去。
如裹进狂暴漩涡里的蚂蚱，一路不停变换方向。
他专挑背街小巷钻，速度快到连他自己都感到惊心动魄。
片刻之后，
身后没有气息。
杨钰英心中稍安。
看来……甩掉了？
他越过三个死胡同，又翻过一面高墙，跳进一片晒着渔网的院落——
刚抬手掀开渔网，便看见前方的月光里，站着一人。
青衫客！
怎么可能？！
他明明在自己身后，怎么会跳在前面？！
杨钰英骤停，脚下青砖炸裂。
他霍然转身，再次狂奔——
未久，又撞见青衫客。再转——
左边、右边、每一个方向都有青衫客立在风中。
他妈邪门！
杨钰英心头剧震，额头渗出了冷汗。
这是什么分身术？还是对方太快，快到和天地同在。
“你究竟是何人？”
“要杀便杀，何必如此戏弄本尊！”
杨钰英干脆放弃了挣扎，嘶声怒喝，面容扭曲。
青衫客淡淡开口，如拨云见日：“你这功法，从哪里学的？”
杨钰英背脊一寒。此人看得出本尊功法？不可能——
此功失传数百年，除魔天宗一脉，世上已无人识得。
“与你何干！”
杨钰英暴喝一声，长臂一展，直取对方面门。
同一时刻，真气在他丹田内引爆——
化为无数狂怒的黑气激射。
嗤嗤嗤嗤——
青石上一阵急响，密密麻麻的刻痕蔓延开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爪在地面上疯狂抓挠。
所经之处，方圆十丈之内，墙砖、瓦片、木梁、竹篙，尽数化为齑粉。
黑气穿街过巷，拧成一股，向青衫客劈头盖脸地砸去。
面对灭绝的一击，青衫客面色不改，屈指一弹——
一缕金芒迎头撞进黑雾。
“嘶——吼”
黑雾发出一阵怪啸，如万千魂魄骤然破开。
整条街的野猫同一时刻炸了毛，尖叫着四散而逃。
下一瞬，金芒锐劲不减，裹着所有黑气倒卷而回——
“嘭”的一下，正中杨钰英其身。
金芒入体，黑气炸开，似万箭穿心。
杨钰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撞到古柏上。
枝条狂颤，叶落如雨。
青衫客皱了皱眉。
就在金芒破体的刹那，他看清了这年轻人身上的异相——
体内横亘一团黑气，非人非鬼，苍老、怨毒、充满执念。
《尧典》中并未记录此法，不过，这应该是夺舍之术——
鸠占鹊巢，被夺舍者魂魄颠倒，阴阳逆转。
想来，之前也曾出现同一种东西。
那是多年前。
昆仑宗。
一蒙面客夜闯问道殿，七进七出，在七星剑阵里穿行自如。
其周身黑气缭绕，与当下此人如出一辙。
那一战，众多弟子被击飞，其中就有个值夜的外门弟子，姓范。
青衫客收回思绪。
“年纪轻轻，一味速成，终食恶果。”
青衫客敛起宽袖，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谆谆告诫。
杨钰英口中鲜血狂流，牙关咬紧，想接也接不上话。
“算了——”
青衫客转身，负手而立。
“你走吧。”
杨钰英愣住：“？？？”
青衫客抬头，看了看那轮逐渐隐入云层的毛月亮。
“滚！趁我没改主意。”
杨钰英如蒙大赦，连滚带爬掠入黑暗。
一路沥血，如梅花在青石上炸开，殷红刺目。
经过校场时，他甚至没回头看一眼嵌在墙里生不如死的韩嵩——是两个旧部带着一帮人后来折返，把韩嵩从碎砖里刨出来的。
……
“他没追？”
杨枭听完，声音干涩。
“哼！”
杨钰英横了他一眼，这不是废话么！
他抬手就想给杨枭一大嘴巴。
不料却扯动伤口，疼得面容扭曲。
杨枭半晌不言语——
那人多半就是范逸之！
片刻后，
杨钰英猛地抬眼，斩钉截铁道：“必须重塑掌天瓶！”
他咬牙，眼中狠戾爆现：“没有掌天瓶，本尊只会沦为笑柄！”
韩嵩闷声附和：“小主，侯爷所言极是。”
闻言，杨枭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父亲，掌天瓶的炼制之法，我一无所知。至于此瓶的下落——”
“废物！”
杨钰英一掌拍在榻上，轰的一声，榻沿尽碎。
“以你的能耐，区区一个掌天瓶，又有何难？！”
杨枭低头，默然不语——
这东西，既不知道去哪里找。
更不知晓如何炼制。
……
另一头，朝芷城内。
日头正毒。
范逸之一行从城西穿到城东——
城西五色染坊彩帛翻飞，让众人看得耳目一新；城东铜匠铺叮当作响，墙上悬着的兵器件件精良。
上官晴带着师姐们一路招摇，走过码头，甚至钻进几处废弃旧宅。
没有邪祟的一丝气息。
上官晴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师兄，这红魔莫非藏在地下？”
“极有可能”
范逸之语气笃定，“只是不在白天。”
上官晴一怔，旋即恍然。
“所以——”
“等”
众人在一家“紫云轩”茶寮前停下。
蜂拥入内。
安坐后，老板娘给每人沏了一壶粗茶。
茶气袅袅升起，冲淡了几分暑气。
上官晴在范逸之对面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眯起美眸看向他。
“师兄，昨夜去了何处？”
范逸之微微一顿。
“就在城里，碰见数人。”
“哦——”
“貌似都是夺人修为的年轻人。”
上官晴的茶碗停在半空：“这么邪门？”
“嗯。”
范逸之抿了一口茶，“不过修为太弱，不像是作案的老手。”
“后来呢？”
“放了。”
“放了？下次叫上我们，先痛扁一顿再说！”
范逸之看着对面街角一只在打盹的黄狗，沉默片刻。
“杀生容易，养生难——”
上官晴怔了一下，半嗔半喜地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范逸之的内心，比她想象得还要深。
一炷香后，别院在望。
院门大开。
门槛上赫然印着半只泥脚印——裂纹呈蛛网状向外辐射，像是用一条腿走路时的重压。
陈砚匆匆迎上来，面色古怪。
“老爷，方才卢公子来过，脸色……不太好。他问了您的去处，站了片刻，便走了。”
杨枭翻身下马，缰绳未放。
“他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只是——”
陈砚顿了顿，“走路有些跛。”
跛？
杨枭猛地一提缰绳，再度翻身上马，直奔正府。
风驰电掣。
入府后，杨枭疾步如飞，惹得下人们纷纷回头。
至正殿，只见殿门半掩。
门外侍女抬眸看见杨枭，神色慌张，连忙低下头。
杨枭一把推开——
血腥气混着药味扑面而来。
殿内一片狼藉，杨枭脑袋“嗡”地一声炸响。
只见杨钰英盘膝坐在榻上，那张年轻的面孔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
哪里还有半点往日的威势？
左眼眶青紫，眼白充血，嘴角撕裂，右臂软塌塌地垂在身侧，脱臼还没接上。
每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痰音，像是破风箱走了气。
三个副手更是狼狈，已没了往日嚣张气焰。
韩嵩半躺在殿柱石下，一条腿肿得发亮，脚踝处皮肉外翻，胫骨断茬处染透纱布，伤势甚重。
另外俩副手，一个伤到脖颈，一个显然五脏六腑移位。不过，还是强撑着，手忙脚乱替韩嵩敷金创药。
每碰一下韩嵩便哼一声，额头汗珠黄豆般滚落。
杨枭瞥了一眼，脚步未停，直奔榻前。
“父亲！”
杨钰英睁眼，浑身黑气翻涌，哪怕伤成这副模样，眼底那股狠戾依旧不减半分。
“好。好得很……你还知道回来！”
杨枭难以言明。
“去了城里。”
杨钰英鼻子哼了一声。
“你这逆子，还得老子上门请你是不？”
杨枭嗫嚅了一下，岔开话题。
“父亲何以受伤了？”
“何以？！”
杨钰英音调一下拔高，震得殿内空气一颤。
“不都是拜你所赐！”
说完，气急上涌的杨钰英猛咳了一声，嘴角又渗出血来。
“你彻夜不归，本尊内伤亟需内力填补。韩副将说城西有供体，正好下手——”
说到一半忽然咬住，俩眼喷火，恨恨不已。
韩嵩接过话头，喘息着说：“我等在西校场东巷截住一队巡卒，刚吸了一些内力……便被偷袭！”
“何以如此？”，杨枭心里咯噔了一下。
能将他们伤成这样，绝非寻常之辈。
“不造。”
韩嵩摇头，“就突然出现了！”
杨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范逸之早起说“未曾安枕”，莫非此事与他有关？！
韩嵩强提精神，将前因后果倒豆子似的讲了一遍。
……
子时三刻。
西校场东巷，月黑风高，长戟散落一地。
数名玄甲兵横七竖八倒在血泊中，气息全无。
还有士卒一息尚存，半睁着眼，嘴唇翕动，脸色死灰。
杨钰英立在人堆中央，一股股黑气自这些人身上游离，汇入他周身萦绕的黑雾。狰狞的脸上，时不时闪现出卢俊杰的气息，仿佛两人在争夺同一张脸皮。
黑雾之下更如幽冥现世。
韩嵩按刀望风，见士卒身上气机渐弱，低声道：“侯爷，差不多了。”
这批人内力浅薄，再吸下去，也榨不出什么。
杨钰英收了功法，意犹未尽。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
天魔功吸来的内力在丹田翻涌，尚未炼化，撑得经脉隐隐作痛。
但化他人之功为己用，这甜头太过诱人，欲罢不能。
二人正要转身离去。
巷口，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人。
此人青衫负剑，眉目淡然。
月光从那人肩上洒下，勾勒出清矍的轮廓——平平静静，如天地剪影。
可就是这样，却让杨钰英的后颈炸起一层鸡皮疙瘩。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对危险有本能的嗅觉。
“阁下何许人？”
杨钰英沉声问道。
青衫客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
天威如山岳压下。
杨钰英瞳孔骤缩——
强！
太强了！
威压让人窒息！
电光火石间，杨钰英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狭路相逢勇者胜，先下手为强！
若不能在第一击中狠狠干翻对方，这里便是葬身之地！
杨钰英一咬牙，猛地后撤半步，佯装被吓倒。
暗自却催动天魔功，后足压上石面。
咔嚓！
瞬间多了个脚印，半寸深，力透青石。
这不是寻常内力，而是真气凝练到极致、收发由心的征兆！
下一刻，黑气自他丹田轰然奔涌，贯通奇经八脉，全身血肌肉鼓胀，骨节噼啪作响。
“阁下——”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化作一抹黑烟，暴射而出！
与此同时，韩嵩等人齐声暴喝，拔刀扑上！
数道寒芒交织如网，带着劈山断岳之势，朝青衫客滚滚而来！
这一刀，莫说血肉之躯，便是一块顽石，也要被剁成碎渣！
可是，青衫客面对众人汹涌的声势却无动于衷。
转瞬，刀锋已近在咫尺。
韩嵩狂喜，纵身一跃。
“拿命来！”
寒光当头斩落！
就在刹那，万分之一息的刹那。
时空停止了反应，如静止的皮影戏。
青衫客宽袖一扬，挑了一路——
这便是近前的韩嵩等人。
他拨开迎面的砂石、枯枝败叶。
将韩嵩半空的姿势，正了正，理了理他飞扬的衣袖。
旋即，目光落在韩嵩腕上——
下一瞬。
韩嵩脸色骤变，只觉握刀的手突然按在了烧红的铜烙上！
血肉崩裂！
“啊——！”
巨痛袭来，韩嵩惨叫一声，猛地缩手，长刀脱手，当啷坠地。
惊骇之下，韩嵩转身欲逃。
此念方起，胸口便挨了一下。
这一下轻飘飘的，像是细雨拂面，又像是微风穿袖。
这是——
一掌?
一拳?
一指?
还是什么？!
世上怎会有如此可笑的招式？
韩嵩甚至想弄个明白！
下一刻——
“嘭！”
韩嵩整个人倒飞出去，如遭无形巨锤当胸轰击。
“咔嚓！”
韩嵩撞碎三丈外一摞竹筐，又砸穿两堵土墙，余势不减，径直掼进第三堵墙里——
砖石炸裂，尘土飞扬！
这种天地缝合术，竟让韩嵩当场昏死过去。
跟着一起倒霉的还有几个难兄难弟。
落地时砸出几个大坑，碎石尘土如雨落！
杨钰英本已掠出十余丈，见扑街的众人异常惨烈，紧急刹车。
这这这，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看清那青衫客是如何出手的！
还打个球！
三十六计走为上！
他想都不想，转身便贴着墙壁疾掠而去。
如裹进狂暴漩涡里的蚂蚱，一路不停变换方向。
他专挑背街小巷钻，速度快到连他自己都感到惊心动魄。
片刻之后，
身后没有气息。
杨钰英心中稍安。
看来……甩掉了？
他越过三个死胡同，又翻过一面高墙，跳进一片晒着渔网的院落——
刚抬手掀开渔网，便看见前方的月光里，站着一人。
青衫客！
怎么可能？！
他明明在自己身后，怎么会跳在前面？！
杨钰英骤停，脚下青砖炸裂。
他霍然转身，再次狂奔——
未久，又撞见青衫客。再转——
左边、右边、每一个方向都有青衫客立在风中。
他妈邪门！
杨钰英心头剧震，额头渗出了冷汗。
这是什么分身术？还是对方太快，快到和天地同在。
“你究竟是何人？”
“要杀便杀，何必如此戏弄本尊！”
杨钰英干脆放弃了挣扎，嘶声怒喝，面容扭曲。
青衫客淡淡开口，如拨云见日：“你这功法，从哪里学的？”
杨钰英背脊一寒。此人看得出本尊功法？不可能——
此功失传数百年，除魔天宗一脉，世上已无人识得。
“与你何干！”
杨钰英暴喝一声，长臂一展，直取对方面门。
同一时刻，真气在他丹田内引爆——
化为无数狂怒的黑气激射。
嗤嗤嗤嗤——
青石上一阵急响，密密麻麻的刻痕蔓延开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爪在地面上疯狂抓挠。
所经之处，方圆十丈之内，墙砖、瓦片、木梁、竹篙，尽数化为齑粉。
黑气穿街过巷，拧成一股，向青衫客劈头盖脸地砸去。
面对灭绝的一击，青衫客面色不改，屈指一弹——
一缕金芒迎头撞进黑雾。
“嘶——吼”
黑雾发出一阵怪啸，如万千魂魄骤然破开。
整条街的野猫同一时刻炸了毛，尖叫着四散而逃。
下一瞬，金芒锐劲不减，裹着所有黑气倒卷而回——
“嘭”的一下，正中杨钰英其身。
金芒入体，黑气炸开，似万箭穿心。
杨钰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撞到古柏上。
枝条狂颤，叶落如雨。
青衫客皱了皱眉。
就在金芒破体的刹那，他看清了这年轻人身上的异相——
体内横亘一团黑气，非人非鬼，苍老、怨毒、充满执念。
《尧典》中并未记录此法，不过，这应该是夺舍之术——
鸠占鹊巢，被夺舍者魂魄颠倒，阴阳逆转。
想来，之前也曾出现同一种东西。
那是多年前。
昆仑宗。
一蒙面客夜闯问道殿，七进七出，在七星剑阵里穿行自如。
其周身黑气缭绕，与当下此人如出一辙。
那一战，众多弟子被击飞，其中就有个值夜的外门弟子，姓范。
青衫客收回思绪。
“年纪轻轻，一味速成，终食恶果。”
青衫客敛起宽袖，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谆谆告诫。
杨钰英口中鲜血狂流，牙关咬紧，想接也接不上话。
“算了——”
青衫客转身，负手而立。
“你走吧。”
杨钰英愣住：“？？？”
青衫客抬头，看了看那轮逐渐隐入云层的毛月亮。
“滚！趁我没改主意。”
杨钰英如蒙大赦，连滚带爬掠入黑暗。
一路沥血，如梅花在青石上炸开，殷红刺目。
经过校场时，他甚至没回头看一眼嵌在墙里生不如死的韩嵩——是两个旧部带着一帮人后来折返，把韩嵩从碎砖里刨出来的。
……
“他没追？”
杨枭听完，声音干涩。
“哼！”
杨钰英横了他一眼，这不是废话么！
他抬手就想给杨枭一大嘴巴。
不料却扯动伤口，疼得面容扭曲。
杨枭半晌不言语——
那人多半就是范逸之！
片刻后，
杨钰英猛地抬眼，斩钉截铁道：“必须重塑掌天瓶！”
他咬牙，眼中狠戾爆现：“没有掌天瓶，本尊只会沦为笑柄！”
韩嵩闷声附和：“小主，侯爷所言极是。”
闻言，杨枭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父亲，掌天瓶的炼制之法，我一无所知。至于此瓶的下落——”
“废物！”
杨钰英一掌拍在榻上，轰的一声，榻沿尽碎。
“以你的能耐，区区一个掌天瓶，又有何难？！”
杨枭低头，默然不语——
这东西，既不知道去哪里找。
更不知晓如何炼制。
……
另一头，朝芷城内。
日头正毒。
范逸之一行从城西穿到城东——
城西五色染坊彩帛翻飞，让众人看得耳目一新；城东铜匠铺叮当作响，墙上悬着的兵器件件精良。
上官晴带着师姐们一路招摇，走过码头，甚至钻进几处废弃旧宅。
没有邪祟的一丝气息。
上官晴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师兄，这红魔莫非藏在地下？”
“极有可能”
范逸之语气笃定，“只是不在白天。”
上官晴一怔，旋即恍然。
“所以——”
“等”
众人在一家“紫云轩”茶寮前停下。
蜂拥入内。
安坐后，老板娘给每人沏了一壶粗茶。
茶气袅袅升起，冲淡了几分暑气。
上官晴在范逸之对面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眯起美眸看向他。
“师兄，昨夜去了何处？”
范逸之微微一顿。
“就在城里，碰见数人。”
“哦——”
“貌似都是夺人修为的年轻人。”
上官晴的茶碗停在半空：“这么邪门？”
“嗯。”
范逸之抿了一口茶，“不过修为太弱，不像是作案的老手。”
“后来呢？”
“放了。”
“放了？下次叫上我们，先痛扁一顿再说！”
范逸之看着对面街角一只在打盹的黄狗，沉默片刻。
“杀生容易，养生难——”
上官晴怔了一下，半嗔半喜地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范逸之的内心，比她想象得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