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水落石出

在下徐天 · 执风车的小手 · 第391章 · 359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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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陈设考究而简略。

几幅字画,一面屏风,数张座椅,一方床榻。

可细看之下,每一样家什皆由金丝楠木雕琢,低调中尽显泼天的贵气。

屏风上绘着山川云海,笔意苍劲,似有经年烟岚从绢素间呼之欲出。

窗帏前伫立着一人。

那人背对众人,一身蓝衫,披肩长发仅用一枚玉簪挽起,身形纤秀,却自有一股撑得住山河的挺拔。

恰逢此时,山风掀起窗纱,天光洒落肩头,将那抹背影衬得既清丽,又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孤峭。

听见门口的动静,那人徐徐转过身来。

只一眼,便让人不敢轻慢。

虽有轻纱覆面,却难掩风华。瓜子脸,凤眉微挑,朱唇含淡,领口处还绣着一尾展翅欲飞的赤乌。虽略施粉黛,但眼尾已有细细纹路,显然不复当年盛极一时的动人,岁月反倒将她淬炼得愈发明艳。

而那双眸子,更像两泓不见底的寒潭,映得人心底发颤。

此人赫然正是紫苏。

小瑶等人快步上前,躬身施礼:“见过领班。”

随即,小瑶恭敬地将韩越引荐上前:“这位是朝芷来的韩将军。”

话音未落,她上前一步,凑到紫苏耳边低语了几句。

紫苏静静听着,末了,纤手轻扬。

“退下吧。”

“是。”

小瑶等人躬身告退,房门随即轻轻合上。

屋内一时陷入沉寂,帘卷西风,影照飘摇。

两人暗中相互打量。

在韩越眼中,眼前的紫苏气息内敛,身上裹挟着一股逼人的杀气,锋芒暗藏。冥冥之中,他总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皆在对方彀中,这等压迫感,与之前所遇的蓝衫女子绝然不同。

而在紫苏看来,面前的将军眉宽眼阔,肩背如山,气势沉稳,毫无奸滑之相,分明是个从万军丛中杀出来的将才。

下一刻,紫苏先笑了笑,冲淡屋内尴尬气氛。

她纤手一展,指向一旁的座椅。

“韩将军,请坐。”

韩越拱手还礼:“夫人客气。”

二人分宾主落座。

有侍女低眉顺眼地上前,奉上两盏香茗。

茶水落盏,余香袅袅。

待侍女退至一旁,紫苏才缓缓开口:“韩将军远道而来,一路鞍马劳顿,辛苦了。”

听闻此言,韩越唇角不由泛起一丝苦笑:“夫人言重。若非亲身走这一遭,在下做梦也想不到,天机阁竟藏在这万山褶皱之间,远隔千里,恍若世外。”

紫苏闻言,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是么?”

她垂眸看着茶几上溅落的几缕茶汤,语气轻飘飘的,若有似无:“我倒不觉得。”

韩越一怔,一时没能参透这话中的机锋。

紫苏也无意解释,端起茶盏,轻轻吹开细密的浮沫。

“韩将军此行,可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韩越神色一正,眼中流露出几分难掩的荣光。

“拿到了。”

他再次拱手,“此番多亏贵阁独步天下。若无贵阁相助,在下只怕……”

话到半途,他本想说“此刻还在朝芷城里没头没脑地转悠”,可临到嘴边,心中忽然掠过一件更迫切的谜团。

韩越略一沉吟,身子微微前倾:“在下一事不明,可否请夫人赐教?”

紫苏莞尔,浅浅抿了一口茶:“将军但说无妨。”

韩越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道:“我家大王,如何得知天机阁的?”

原本,这桩秘辛他打算班师回去后再行探问。可转念一想,身为臣子,回朝后若贸然窥探王上隐私,有失分寸。而在这跳脱尘世的天机阁内,似乎并无不可言之事。

紫苏看了韩越一眼。

仿佛穿透了漫长的岁月,轻轻落在旧事的尘埃之上。

“此事……”

她放慢了语调,“说来话长。”

韩越心头一紧,只当自己触碰了什么不得了的禁忌,忙改口。

“若夫人不便言明,也无妨。在下不过随口一问,绝无探听之意。”

紫苏眼中的笑意却更浓。

“非也。”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沿,“此事,得从顼王自西域获释归来后说起。”

韩越顿时愣住。

西域获释?那岂非是几十年前的陈年旧事?

彼时,顼王还只是高昌侯府中一名备受冷落、毫不起眼的庶子。

而自己,也不过是民间一介白衣,穷酸落魄。

岁月仿佛在这一瞬间轰然倒卷。

韩越眼前不由浮现出当年寒窗苦读、雨夜破衣,大雪封山之际,为了碎银几两奔走诸地狼狈的自己。

也仿佛看见另一个同样身处卑微、却早已在暗中蓄势待发的年轻身影。

原来一切皆在微末之时,便已与这深不可测的天机阁缔结了因缘。

见韩越神色震动,紫苏继续道:“有一日,顼王彼时尚任司计府丞,奉命为六府采买重甲。只是他一不熟悉内廷工艺,二不通勾覆稽核之法,几经周折,方才托人寻到了我们门上。”

韩越缓缓吐出一口胸中浊气。

原来如此。

王上后来所向披靡,并不全然仰赖天命所归。在这条王庭路上,除了有他们这帮同生共死的兄弟,还有明里暗里替他铺路之人,更有如天机阁这般蛰伏于暗处的存在。

许多积压多年的旧事,在此刻忽然有了答案。

韩越目光一闪,像是忽然抓住了什么,紧接着追问,“那么,世子所中之毒——”

紫苏不待他说完,便微微颔首:“亦是天机阁暗中派人调治的。”

韩越心中猛地一热。

这件事,他如何能忘?

当年世子年幼,随驾出猎,却被恶蜂所伤。那一日,所有扈从都吓得魂飞魄散,人人都以为顼王必定雷霆震怒,降罪他们护卫不力。可谁也没想到,顼王竟只是轻轻揭过,将一众鞭挞了事。

后来,世子毒势恶化,整个太医府束手无策,宫内宫外愁云惨淡,人人都认定小世子熬不过那一劫。

可偏偏,几日之后,毒势竟诡异地缓了下来。

再后来,竟奇迹般好转!

那时候,韩越等人只当是世子八字硬,是天家福泽浩如东海,老天爷都不舍得收这贵命。

直到今日,他才终于明白——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洪福齐天。

不过是有人早已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替世子与阎王狠狠干了一场,硬生生把那条命从鬼门关前抢了回来!

想到这里,那些支离破碎的过往,此刻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拂去了尘埃,露出了真正的轮廓。

他沉默,心情久久不能平息。

然而,就在这无数谜团接连揭开的同时,一股更强烈的意念,也骤然从心底升腾而起。

他想回去。

立刻回去。

更重要的是——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极现实的问题。

这里离朝芷,隔着何止千山万水。

自己,到底该怎么回去?

想到这里,韩越当即起身,朝紫苏郑重一揖。

“多谢夫人为在下解惑。”

紫苏也随之起身,回了一礼,声音温和依旧。

“将军这是要回程了?”

韩越苦笑一声,坦然道:

“正有此意。只是在下至今仍不知,该如何折返朝芷。”

听到这话,紫苏的目光轻轻一扫,落在韩越掌心那道陈年的刀疤之上。

下一刻,紫苏抬起纤手,指向屋内侧方那扇毫不起眼的偏门。

“从此处走出,便是归途。”

韩越怔了怔。他顺着指引看去,那扇门并不宽阔,木色沉沉,乍看之下与寻常大户人家的门户无异。

临走前,韩越目光忽然落在案上那盏尚有余温的茶上。

不知为何,他心中一动,竟猛地伸手,将那盏茶端起,仰头一饮而尽。

茶汤入喉,暖香顷刻浸透五脏六腑,四肢百骸说不出的受用,一路奔波攒下的疲乏,在这一刻散去了大半。

韩越眼底精芒一闪。

这茶,也绝不简单。

心中虽有疑虑,但韩越还是按捺住情绪,躬身告退。

“多谢夫人香茶,多有叨扰。”

言罢,转身大步流星,径直走向那扇木门。

紫苏浅浅一笑,示意左右侍女前去开门。

韩越已来到门前,抬手便欲去扣铜环。

可还没等他碰到,侍女已抢先上前,合力一推——

“吱呀”一声。

门,开了。

下一瞬——

刹那间,一股浓郁的市井烟火气迎面扑来!

飘逸的酒香、混杂着马粪与炊烟的味道,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门外隐约可见车马人影,乍一看有些朦胧,如隔雾中。

身后,传来紫苏温和从容的送客声。

“将军慢走。”

韩越想也不想,抬脚跨出——

既然备有车驾,这归途,多半便要借车马而返。

可就在他履底落地的刹那——

嗡!

眼前一切,骤然清晰!

方才还影影绰绰的景观,竟在一瞬之间变得无比鲜活、无比真实。

行人、酒旗、摊贩、楼阁、天光、浮尘,连空气里滚滚热浪都清晰得刺眼!

这分明是一条繁华热闹的街衢!

行人如织,摩肩接踵,小贩叫卖声一浪高过一浪;隔壁酒肆之中,杯盏碰撞,食客哄笑,跑堂吆喝,声浪几乎掀翻整条街。

似觉察立在阴影下,韩越抬头看去。

高墙之上,五彩飞檐从墙头探出一角,在烈日之下灼灼生辉。

而他身后,那扇朱漆铜钉、气派森严的大门紧闭,仿佛从来都没打开过。

韩越当场怔住。

这地方……

怎么看着如此眼熟?

而且——

分明就在半山居!

这一刻,哪怕心景再沉稳,也有些恍惚。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连串惊喜交加的呼喊声。

“将军!”

“将军!”

“您可算回来了!”

韩越愕然扭头,只见数名宫娥与亲兵随从,正跌跌撞撞地朝他奔来。

一个个神情焦急又庆幸,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

韩越看到他们的瞬间,天旋地转,浑身寒毛都炸了起来。

我的天……

这里……

竟然是朝芷城?!

而且,正是他几个时辰前出发的地方!

韩越心脏狂跳,沉声喝问:

“尔等何故还在此处盘桓?”

众人被他一喝,不约而同地停下,随后彼此面面相觑,才齐声回道:

“回将军,宅子里的姐姐们吩咐奴婢等在此迎候,说大人不久便会现身。”

不久?

韩越眼角猛地一跳。

他在天机阁逗留的光景,加上路途远行,少说也得三两个时辰。

可落在这些人眼中,竟不过是片刻的功夫?

似乎是紫苏余音未绝,他下意识地回过头。

满街笑语,满街人影幢幢,墙上哪有什么出入的门扉?

韩越讪讪拂袖,转身怔怔上了马车。

此等诡谲之事已超脱常理,自然无法以常理揣度。

车帘垂落,车队缓缓朝着王宫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街市景如观花,一幕幕退去。

韩越端坐车中,指尖仍残留着那门环冰冷的触感,喉间依旧萦绕着那盏香茗的余韵。

今日种种,刹那间跨越千山万水,又如昙花一现般不着痕迹。

这番天方夜谭,便是说出去,世间怕也没几人敢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