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门派之争
从那以后，太医府上下对徐天的态度大为改观。
昔日冷眼者争相奉茶，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礼让。就连医监也变得和颜悦色，处处为他开方便之门。
太医们私下议论：
“亏得府吏提醒及时，若真得罪了徐家的人，怕是在太医府待不住了。”
“可不是，听说徐家在夏国、齐国两国都有通天的关系，但凡得罪徐家的，就没有好下场。”
“更何况，这位徐公子能让徐家千金如此恭敬，身份定然不简单。”
“前些日子，齐国天府令得罪了徐家，第二天就被革职查办。”
就在众说纷纭中，仆长主动把院门清扫一事推给别人，而每当四女陪伴在徐天身边时，那些太医们变得毕恭毕敬。
徐天自然想不到到头来还是得仰仗徐颖，而徐颖实在记不住那么多人，想必是其拜访徐老爷子时曾见过自己。
这一切的变化，让徐天在太医府的日子变得轻松起来。眼看养心斋开业的吉日越来越近了。
这日一大早，养心斋门前就热闹非凡。
门口焚香祭拜，两旁张灯结彩。
徐颖特意选在寅时开张，这是开业吉时。
医馆里装饰一新，门口帖了徐颖手写的对联，“养心斋，源清净。入我彀，去浊凡”。
接诊台里几名医女打扮清秀靓丽，活力无限。药房里弥漫的药香味更是让前来看热闹的街坊邻居都相互点头赞誉。开业仪式由徐颖亲自主持。
她身着正装，更胜九天神女。夏莲、春梅和倩儿分别在门口迎客，和门口分列两排医女们站在一起，靓丽脱俗，院内还有医女在忙着接引。
玉儿、小翠等几位也打扮得整整齐齐，做足了医馆医女的形象和本分。前来捧场的除了附近的街坊邻居，还有不少达官贵人。
太医府的太医令更是亲自到场道贺，还带来了一幅“妙手回春”的题词。几位太医也献上贺礼，态度恭敬。
牙行掌柜和醉仙楼掌柜也相续前来道贺，让人意外的是，现场还来了不少大大小小朝臣家里的管事，这让徐颖一行很是意外。
众人纷纷猜测可能是徐颖的身份起了作用吧，让大小官吏闻风而动。就在众人一头雾水之际，踏进“养心斋”大门的，几乎全是些生活在底层的贫苦民众。
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破旧，神情疲惫。他们或是劳作时遭了旧疾复发，或是久困贫病无力求医。
倩儿等人细问之下，才知晓：
“原来在这琅阳城，每当新医馆开张之际，为了吸引更多人前来就医，医馆会主动压低了诊金价格，有些更是完全免费为他们诊治。”
听闻有此轶事，众人心里释然，自然也入乡随俗，不仅免费为众人治疗，还为饥饿的民众广施稀粥，一如在灵犀城所做一样。
好在这些人在医女们的疡疾分流下，大部分是日常家庭症状，服用药房炼制的日常家用药丸之后就离开。养心斋这个举措迅速在街坊间传颂，原来不用汤药亦可痊愈，真是闻所未闻，前所未见之举措。严重者徐天诊治，开方。
这一日大家忙忙碌碌，几无进账，不过众女都是笑意，不以为意。
正当养心斋热闹非凡之际，忽闻净街锣响，街道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虎贲营开道，后面跟着一顶华贵安舆。
“肃静！娘娘到！”
街道两旁的行人纷纷跪地叩首。
徐天闻声一怔，没想到萧贵妃会亲自前来。难怪早上那些朝臣家的管事如此恭敬，原来是提前得到消息前来巴结，这一切都是萧贵妃暗中授意，为的就是给徐天撑腰。
徐颖等人也是一惊，这才反应过来，为何今日来了这么多达官显贵。轿帘掀开，萧贵妃款款走出。
她一身华服，雍容华贵，举手投足间尽显王家气度。身后跟着数名宫女、内侍，捧着各色贺礼。
“民女叩见贵妃娘娘！”
徐颖带着众人跪地行礼，身后太医令等人也纷纷跪拜。
萧贵妃笑着上前扶起徐天：
“徐公子不必多礼，当日在灵犀城，若不是你妙手回春，本宫怕是早已冷宫相待。今日特来道贺，也是来看看老朋友。”
“娘娘言重了。医者本分，不敢贪天之功。”
徐天恭敬回道。
萧贵妃环顾四周，见到许多贫苦百姓正在进出大门问诊，露出赞许的微笑：
“徐公子心怀苍生，难怪能得到灵犀城百姓如此爱戴。今日一见养心斋，果然名不虚传。”
她转身对身后的内侍道：
“赏！”
内侍立即捧出一块金匾，上书“悬壶济世”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正是当今大王的亲笔。众人见状，无不惊叹。这可是莫大的殊荣。徐颖等人连忙叩谢恩典。
萧贵妃又命人取出一个锦盒，递给徐天：
“这是本宫珍藏的几味珍贵药材，今日赠予徐公子，聊表心意。”
萧贵妃的到访，令整条街拥挤得水泄不通。临走前，萧贵妃看了看徐天，脸颊微红，意味深长地对徐天说：
“公子医术超群，可别忘了本宫，日后若有需要，还望能为宫中效力。”
众人再次跪拜，声震如雷：
“听凭娘娘差遣！”
送走萧贵妃后，众女又惊又喜，没想到主人结识了如此贵人。养心斋得大王亲笔一事很快传遍京城。
次日清晨，徐天如往常一般前往太医府。
然而，他刚踏入院门，便察觉到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太医们毕恭毕敬，连正眼都不敢与他直视。徐天走过之后，身后的太医们交头接耳——
“幸好之前对徐天的种种羞辱不深，担心徐天伺机报复。”
徐天听到身后的碎语心中暗笑，并未表现出丝毫得意之色，仍如往常般谦和有礼。
徐天被叫进太医令东阁时，正见其自紫檀案后抬起眼，笔锋在绢帛上悬而未落：
“徐公子来得正好，正欲着人收拾西跨院的药房，你既通药理，这太医府仆长的位置由你...”
话尾隐在袅袅香茗里，却见徐天已躬身施礼：
“蒙大人抬爱，某自当尽心。”
徐天欣然接受间，倒令惴惴不安的太医令捻须展颜，暗松口气——至少情理上说得过去，相互不得罪。
有了这份差事，徐天晨间略作巡视，午后便可回养心斋，褪了太医府的鸦青官服，换上素白棉袍坐诊坐诊。徐颖和倩儿倍感惊喜，医女们更是雀跃不已。
玉儿捧着药碾经过廊下，听得新来的医女们围炉私语：
“原以为缝补浆洗便是医女本分，谁知要识得三百味药材才算入门。”
尤以王氏等人感触最深——自被徐颖打发去药房研习制药，整日与药碾砂锅为伴，方知医道实学之艰。纵是素手沾灰、罗裙浸汗，倒比从前伺候贵眷时多了几分鲜活气。
那日天色将晚，快到哺时之际，养心斋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众人闻讯出来探望，只见四名身着绿衫的壮汉，用担架抬着一个伤者：
“快快，把他抬进去！”
为首的壮汉厉声喝道，随即四人就将担架生生甩在地上，正欲扬长而去。
徐天急忙上前查看，只见伤者身着粉衣，腰间别有长钺。他遍体鳞伤，衣衫不整，看来是刚刚遭人重创。
“怎么这般粗暴？”
夏莲冲上前质问那四人，却只换来一阵无情的大笑。
春梅气恼地拽住徐天的袖子：
“主人，他们太无理了！医馆不该收留这等无赖！”
徐天沉吟间，徐颖却宽慰起来：
“姐妹们，且把此人抬进里间，先行救治。”
医女们七手八脚将伤者抬入医馆，为他拭去尘垢施救，在搂开其衣袖时，众人倒吸一口冷气，这才发现伤者腿脚经脉尽断，显然已遭人痛下杀手。
徐天见状匆匆开出方子递给玉儿，让药房按方煎药：
“须得先行止住伤势恶化。”
当最后一滴汤药入喉之后，伤者苏醒过来，表情狰狞，疼痛万分。
“阁下是？”
徐天问道。
“...在下舞伶派弟子”，那人抚着伤口脸上一阵抽搐。
“可知是谁下了这般狠手？”
徐天追问。
“武...武师派...”，伤者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来。
原来是两大门派发生了龌龊，互有伤亡。徐天沉吟不语，众女也都面面相觑，对琅阳城里这些门派一无所知。
徐天让后厨端来了稀粥喂食，在医女们的悉心照料下，这人终于可以正常交流。待与众人围坐榻前七嘴八舌交谈时，徐天等人方知京都门派体系竟与市井风貌如此紧密相连——原来齐国盐铜富矿遍布，水陆交通便利，自淳和年间便形成“礼重庖厨，技显门庭”奇特风尚。
无论是紫袍玉带的公爵，还是富甲一方的商贾巨擘，宅邸中都豢养着规模惊人的门客群体。
这些门客以红绡束发的庖厨派、靛蓝短打的武师派、竹青襕衫的文士派、藕荷轻纱的舞伶派、黛紫云纹的琴士派、杏黄药囊的医者派...为三十六大显宗，各门派皆以特定服色彰示身份。
每逢贵胄出行，十丈朱轮华毂之前，必见五彩斑斓的队伍迤逦而行：庖厨派红衫如火，武师派蓝袍似海，文士派绿衣如竹，更有舞伶派粉纱翩跹若云霞，琴士派紫绡飘逸如烟霭，医者派杏黄醒目似暖阳...这般“三十六色随扈”的排场愈盛，愈显主家煊赫，以致京都贵人间竞相攀比门客规模。
更有趣的是，这些门客中才俊辈出，常有武师派高手擢升禁军教头，文士派翘楚官拜上大夫，倒成了寒门晋身的特殊通道。
这番景象，恰与徐天初入京城时目睹的权贵仪仗互为印证，暗藏王朝独特的晋升金匙。
春梅则对舞伶派颇感兴趣，追问道：
“那舞伶派的姑娘们，难道也要习武吗？”
伤者苦笑着回答：
“舞伶派虽以水袖霓裳为要，但也需习得些许武技，以备不时之需。毕竟，在这乱世中，谁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险阻。”
众女听罢，齐齐看向主子。
徐天不禁想到了自己的处境。虽然他现在拥有了微薄声望，依旧如履薄冰。看来医女们也得勤加习武才能让养心斋在乱世中自保。
次日太医府归来，方踏过垂花门，便听得院外喧哗如沸。徐天携众女出门探望——只见一队身着红衣庖厨派弟子七手八脚地抬着一名重伤兄弟前来。
“请良医慈悲！”
为首的弟子见了徐天，连连下拜。徐天打量着担架上的伤者，见他遍体鳞伤，几乎已是血肉模糊。众人急忙将伤者抬入医馆。
一番探查下来，情况堪虞。伤者足筋外翻，看来是遭人暴力重创。
“取筋足散来！”
徐天对医女道。一番救治之下，伤者终于挺过来，转危为安。只是眼见状况如此严重，众人不免忧心重重。
待伤者清醒，医女们忙问他遭此横祸的缘由。
那伤者迟迟地说道：
“是...是武师派的高手所为。我们本只是在街头小小争执，哪知他就出手了....武师派弟子放话说，日后再见红绡束发者...见一个废一个！”
众女听罢，相顾无言。
倩儿不解：
“夫君，他们何以如此勾心斗角？岂非贻害无穷？”
只见徐天缓步走来，审视道：
“武师派与庖厨、舞伶派结下此怨，看来向来素有私怨，以至于酿成如今惨剧。”
徐天望着两个伤者：
“尔等暂且在此静养，伤愈后，我自会设法化解武师派与你们的龃龉！”
两人感激涕零，连连抱拳。原本他们已做好了宁为玉碎的打算，没想到还有养心斋这般垂怜，真是天可怜见。
第三日午后，养心斋门外骤起凄厉哀嚎，混杂着“救命啊”的嘶喊，惊得候诊病患纷纷引颈张望。徐天带着春梅等医女匆匆踏过青石台阶，但见几名蓝衫武师派弟子抬着个血葫芦般的人踉跄奔来。
“求良医救救我们师兄！”
见到徐天等人，为首的武师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徐天上前查看，发现伤者腹部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狰狞。
他当即吩咐将其抬入医馆，医女们起身时绣鞋踩在血泊里，溅起的血珠惊得檐下药笼里的白鹇扑棱乱叫。正在医馆病房中疗养的舞伶派和庖厨派两名伤者见有武师派弟子被抬了进来，顿时分外眼红，面色铁青，几欲挺身而起。
“住手！”
徐天厉声喝止，广袖凌空一振间，腰间玉佩铿然作响：
“尔等都是重伤之人，谁动手就逐出门外！”
“可...可是...”，舞伶派伤者咬牙切齿，心有不甘。
“这里是救死扶伤的医馆，不是逞凶斗狠之地！你们之间的恩怨，留待走出医馆之后再说。”
两人这才放开刀柄，怏怏作罢。眼见染血的蓝衫布帛已与皮肉粘连，徐天剑眉微蹙：
“速取金疮药与桑皮线！”
数个时辰之后，待把伤者创口包扎上，武师派弟子的性命总算保住。
几日后，舞伶派掌门和武师派掌门先后火冒三丈地找上门来，异口同声要求医馆不准给予对方救治。眼见舞伶派掌门纤指几乎戳到武师派掌门鼻尖，待二人声浪渐歇，在病患众目睽睽之下，徐天走出诊台，缓缓开口：
“医者仁心，予汝苍生。某虽医技微薄，却奉行医德数载，岂能因门户之见，而放弃救死扶伤的天职？”
两人一愣，没想到徐天如此坚决。
舞伶派掌门怒斥道：
“好啊！良医既然如此固执，那就等着吧！”
武师派掌门恼羞成怒：
“我武师派与舞伶派的恩怨，迟早会连累你这小小医馆！”
徐天面不改色，沉吟片刻后说：
“要解决两门派之间的矛盾，其实并非难事。”
俩掌门同时一怔，互视过后，狐疑地问：
“何为？上医可有良策？”
徐天看着从医馆内探出一张张观望的面孔，不紧不慢说道：
“与子同袍，杀伐何存？武师以武为荣，舞伶以伎生存。百姓苦于齐夏连年征战久矣，只盼太平。尔等身为仕绅，岂能贪图一时一地之利，而陷城中百姓于水火？”
两人面有难色，似乎受到了触动。徐天见状，继续谏言：
“你我皆是这大齐的子民，且听徐某一计...”
闻言，二人肃穆，两眼放光。
徐天负手，望着飞天云雀：
“想必这些年来，各大门派之间的纷争不断，朝野上下也颇为忧心。要纾解这一切，最有效的办法莫过于奏请朝廷出面，组织今春各门派参与的竞技会。”
舞伶派掌门和武师派掌门互相对视一眼，心中一动，暗暗称妙。
徐天继续说道：
“各派按规制遣精锐较技，博取本门排名，大比之后，各门派的道行也略见一斑，既显身手于庙堂，又免私斗于暗巷；而各门派的大比排名，可供士族在门客选拔和招揽上有所借签，除择优取用，亦可自有门派举荐即可，免去私下比斗。”
徐天负手踱至庭中银杏树下，拾起一片绿衣：
“这番大比亦可年设春擂，使得门派传承有序，后辈英才辈出。”
徐天顿了一顿道：
“最妙之处在于，届时，两位掌门偕舞伶派、武师派皆可扬名四海，广为天下人知，亦可让贵派弟子有进入朝堂的机会。相较之下，岂不胜过门派恩怨，暗巷溅血？”
话音未落，两位掌门显见手指颤抖，显然此杏林人妙策直抵内心，关乎门派乃至个人的切身利益。
武师派掌门冥思良久，压抑住内心的激动拱手道：
“公子所言极是！”
舞伶派掌门也赞同地说：
“此乃良策，正所谓‘以技论道’，这般比试之后，我等皆口服心服。”
徐天继续道：
“此后，门派间无端的斗殴争执，仍须通力合作，定下和解文书，若有违者，逐出门户。如仍不遵从，大可报官处置。”
两人躬身应下：
“公子妙计，我等定当奉行！”
次日清晨，金辉洒落养心斋庭院，徐天正为病患问诊把脉，忽听得院外传来错杂马蹄声。
“莫非又生事端？”
他搁下脉枕，携众医女连忙出门探查。只见巷口转出十数匹高头大马，鞍鞯上各色绣纹在朝阳下流光溢彩。见到医馆走出的徐天，领头的绿衣男子翻身下马。
他青玉冠带映着晨光，腰间古剑缠着银丝流苏，行走间袍角暗绣的墨竹若隐若现。在示意身后众人止步后，男子上前长揖及地：
“久闻徐公子'仁心渡世，妙手回春'，今日得见，果然清贵非凡。”
徐天忙还礼问道：
“尊驾是...”
“在下周文贵，忝居文士派掌门。”
男子直起身来，广袖迎风飘举如云，
“这几位是琴士派张掌门、医者派李掌门、驯兽派赵当家...”
随他依次引荐，十九位气质迥异的掌门人纷纷抱拳致意，腰间佩饰叮咚作响。
周文贵满脸堆笑，继续道：
“今日一同前来，希望能与公子一同商议各门派同场竞技一事，共襄盛举。”
徐天看着周文贵身后众人一脸的谦恭，心下了然，点了点头。他没想到自己那番话竟造成如此大的动静，琅阳城数十大门派竟然不约而同的响应，摒弃前嫌，共谋其事。
周文贵见徐天颔首，便笑着说：
“公子昨日所倡'以技论道'，实乃济世良方，我等听闻公子高见后，惊为天人，还望公子不吝赐教，为我等指点迷津。”
众掌门人闻言也纷纷附和，态度无不恭谨谦逊。
徐天见状，知道这些位高权重的掌门人物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遂客气道：
“承蒙各位掌柜抬爱，某愿效微薄之力。”
徐天转身叮嘱徐颖和倩儿，务必照看好医馆日常，这才跟随周文贵等人离去。周文贵接引众人前往城中一家声名显赫的大茶楼，就见倩儿不舍跟至徐天身后，像个小尾巴。众掌门见状，相视一笑。
徐天一行来到这宏伟气势磅礴的茶楼，行至二楼，只见十数位气宇轩昂的掌门早已等候多时，或坐或立，有说有笑。
见徐天到来，个个面露喜色，态度谦逊有加。放眼望去，全城三十六派掌门尽数到齐，周文贵上前一一为徐天引见诸位掌门，徐天不卑不亢的一一回礼，与众掌门寒暄。
待众人落坐后，倩儿侧立徐天身后，她高挑的身材引来一阵赞叹。徐天将茶盏轻放案上，将校场竞技与门派排名的章程重新解说了一番。
剑道派掌门张有德突然拍案起身，腰间鲨皮鞘里的古剑铿然作响：
“公子果然高见！”
他宽大的玄色袍袖带翻茶汤：
“我等习武之人就该堂堂正正分胜负，哪能如鼠辈般厮打暗巷！”
“张掌门且慢。”
神箭派掌门捻着花白长须沉吟：
“若单以拳脚论高下，岂非偏颇了其他技艺？”
银丝箭囊在他肩头微微颤动：
“譬如我门下弟子善制机弩，难道要在擂台上射穿靶心才算本事？”
徐天点头说：
“自然不能只看武功，我们还须请几位满腹经纶的大师一同把关，考核各派的儒学、琴棋书画之造诣。”
舞伶派掌门人插口说：
“如此甚好。不过恐还有疏漏，我派向来重视心性修为，该如何考核？”
徐天沉吟片刻，说道：
“不妨在竞技之余，再加一项释疑的环节，由司仪抽签诘问，竞技者在场解答群疑，考核他们的心性定力。”
他拈起案上青杏置于茶盏旁：
“譬如以这青杏为题，辩其‘青涩未熟’与‘生机盎然’之两重境界。”
“妙极！”
文士派周文贵击掌赞叹，腰间玉牌叮咚相撞：
“如此既能见急智，又可观胸襟。”
待日影西斜透进雕花窗时，案头已摞满朱批密注的拟就章程。驯兽派赵当家抚着虎皮护腕笑道：
“这般安排，倒让我门下那些猴儿虎崽也能露脸了。”
众人哄笑间，医者派李掌门忽地起身长揖：
“徐公子此番调解门户纷争，当真仁心似海。”
临别时三十六位掌门齐立阶前，玄铁剑、雕花弓、药香囊在暮色中交映成辉。周文贵执意握住徐天双手：
“万望公子亲临春擂，为我等镇场。”
倩儿指尖无意识缠绕着绿丝绦，见徐天颔首应允，心中小确幸微微泛起波澜。
昔日冷眼者争相奉茶，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礼让。就连医监也变得和颜悦色，处处为他开方便之门。
太医们私下议论：
“亏得府吏提醒及时，若真得罪了徐家的人，怕是在太医府待不住了。”
“可不是，听说徐家在夏国、齐国两国都有通天的关系，但凡得罪徐家的，就没有好下场。”
“更何况，这位徐公子能让徐家千金如此恭敬，身份定然不简单。”
“前些日子，齐国天府令得罪了徐家，第二天就被革职查办。”
就在众说纷纭中，仆长主动把院门清扫一事推给别人，而每当四女陪伴在徐天身边时，那些太医们变得毕恭毕敬。
徐天自然想不到到头来还是得仰仗徐颖，而徐颖实在记不住那么多人，想必是其拜访徐老爷子时曾见过自己。
这一切的变化，让徐天在太医府的日子变得轻松起来。眼看养心斋开业的吉日越来越近了。
这日一大早，养心斋门前就热闹非凡。
门口焚香祭拜，两旁张灯结彩。
徐颖特意选在寅时开张，这是开业吉时。
医馆里装饰一新，门口帖了徐颖手写的对联，“养心斋，源清净。入我彀，去浊凡”。
接诊台里几名医女打扮清秀靓丽，活力无限。药房里弥漫的药香味更是让前来看热闹的街坊邻居都相互点头赞誉。开业仪式由徐颖亲自主持。
她身着正装，更胜九天神女。夏莲、春梅和倩儿分别在门口迎客，和门口分列两排医女们站在一起，靓丽脱俗，院内还有医女在忙着接引。
玉儿、小翠等几位也打扮得整整齐齐，做足了医馆医女的形象和本分。前来捧场的除了附近的街坊邻居，还有不少达官贵人。
太医府的太医令更是亲自到场道贺，还带来了一幅“妙手回春”的题词。几位太医也献上贺礼，态度恭敬。
牙行掌柜和醉仙楼掌柜也相续前来道贺，让人意外的是，现场还来了不少大大小小朝臣家里的管事，这让徐颖一行很是意外。
众人纷纷猜测可能是徐颖的身份起了作用吧，让大小官吏闻风而动。就在众人一头雾水之际，踏进“养心斋”大门的，几乎全是些生活在底层的贫苦民众。
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破旧，神情疲惫。他们或是劳作时遭了旧疾复发，或是久困贫病无力求医。
倩儿等人细问之下，才知晓：
“原来在这琅阳城，每当新医馆开张之际，为了吸引更多人前来就医，医馆会主动压低了诊金价格，有些更是完全免费为他们诊治。”
听闻有此轶事，众人心里释然，自然也入乡随俗，不仅免费为众人治疗，还为饥饿的民众广施稀粥，一如在灵犀城所做一样。
好在这些人在医女们的疡疾分流下，大部分是日常家庭症状，服用药房炼制的日常家用药丸之后就离开。养心斋这个举措迅速在街坊间传颂，原来不用汤药亦可痊愈，真是闻所未闻，前所未见之举措。严重者徐天诊治，开方。
这一日大家忙忙碌碌，几无进账，不过众女都是笑意，不以为意。
正当养心斋热闹非凡之际，忽闻净街锣响，街道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虎贲营开道，后面跟着一顶华贵安舆。
“肃静！娘娘到！”
街道两旁的行人纷纷跪地叩首。
徐天闻声一怔，没想到萧贵妃会亲自前来。难怪早上那些朝臣家的管事如此恭敬，原来是提前得到消息前来巴结，这一切都是萧贵妃暗中授意，为的就是给徐天撑腰。
徐颖等人也是一惊，这才反应过来，为何今日来了这么多达官显贵。轿帘掀开，萧贵妃款款走出。
她一身华服，雍容华贵，举手投足间尽显王家气度。身后跟着数名宫女、内侍，捧着各色贺礼。
“民女叩见贵妃娘娘！”
徐颖带着众人跪地行礼，身后太医令等人也纷纷跪拜。
萧贵妃笑着上前扶起徐天：
“徐公子不必多礼，当日在灵犀城，若不是你妙手回春，本宫怕是早已冷宫相待。今日特来道贺，也是来看看老朋友。”
“娘娘言重了。医者本分，不敢贪天之功。”
徐天恭敬回道。
萧贵妃环顾四周，见到许多贫苦百姓正在进出大门问诊，露出赞许的微笑：
“徐公子心怀苍生，难怪能得到灵犀城百姓如此爱戴。今日一见养心斋，果然名不虚传。”
她转身对身后的内侍道：
“赏！”
内侍立即捧出一块金匾，上书“悬壶济世”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正是当今大王的亲笔。众人见状，无不惊叹。这可是莫大的殊荣。徐颖等人连忙叩谢恩典。
萧贵妃又命人取出一个锦盒，递给徐天：
“这是本宫珍藏的几味珍贵药材，今日赠予徐公子，聊表心意。”
萧贵妃的到访，令整条街拥挤得水泄不通。临走前，萧贵妃看了看徐天，脸颊微红，意味深长地对徐天说：
“公子医术超群，可别忘了本宫，日后若有需要，还望能为宫中效力。”
众人再次跪拜，声震如雷：
“听凭娘娘差遣！”
送走萧贵妃后，众女又惊又喜，没想到主人结识了如此贵人。养心斋得大王亲笔一事很快传遍京城。
次日清晨，徐天如往常一般前往太医府。
然而，他刚踏入院门，便察觉到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太医们毕恭毕敬，连正眼都不敢与他直视。徐天走过之后，身后的太医们交头接耳——
“幸好之前对徐天的种种羞辱不深，担心徐天伺机报复。”
徐天听到身后的碎语心中暗笑，并未表现出丝毫得意之色，仍如往常般谦和有礼。
徐天被叫进太医令东阁时，正见其自紫檀案后抬起眼，笔锋在绢帛上悬而未落：
“徐公子来得正好，正欲着人收拾西跨院的药房，你既通药理，这太医府仆长的位置由你...”
话尾隐在袅袅香茗里，却见徐天已躬身施礼：
“蒙大人抬爱，某自当尽心。”
徐天欣然接受间，倒令惴惴不安的太医令捻须展颜，暗松口气——至少情理上说得过去，相互不得罪。
有了这份差事，徐天晨间略作巡视，午后便可回养心斋，褪了太医府的鸦青官服，换上素白棉袍坐诊坐诊。徐颖和倩儿倍感惊喜，医女们更是雀跃不已。
玉儿捧着药碾经过廊下，听得新来的医女们围炉私语：
“原以为缝补浆洗便是医女本分，谁知要识得三百味药材才算入门。”
尤以王氏等人感触最深——自被徐颖打发去药房研习制药，整日与药碾砂锅为伴，方知医道实学之艰。纵是素手沾灰、罗裙浸汗，倒比从前伺候贵眷时多了几分鲜活气。
那日天色将晚，快到哺时之际，养心斋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众人闻讯出来探望，只见四名身着绿衫的壮汉，用担架抬着一个伤者：
“快快，把他抬进去！”
为首的壮汉厉声喝道，随即四人就将担架生生甩在地上，正欲扬长而去。
徐天急忙上前查看，只见伤者身着粉衣，腰间别有长钺。他遍体鳞伤，衣衫不整，看来是刚刚遭人重创。
“怎么这般粗暴？”
夏莲冲上前质问那四人，却只换来一阵无情的大笑。
春梅气恼地拽住徐天的袖子：
“主人，他们太无理了！医馆不该收留这等无赖！”
徐天沉吟间，徐颖却宽慰起来：
“姐妹们，且把此人抬进里间，先行救治。”
医女们七手八脚将伤者抬入医馆，为他拭去尘垢施救，在搂开其衣袖时，众人倒吸一口冷气，这才发现伤者腿脚经脉尽断，显然已遭人痛下杀手。
徐天见状匆匆开出方子递给玉儿，让药房按方煎药：
“须得先行止住伤势恶化。”
当最后一滴汤药入喉之后，伤者苏醒过来，表情狰狞，疼痛万分。
“阁下是？”
徐天问道。
“...在下舞伶派弟子”，那人抚着伤口脸上一阵抽搐。
“可知是谁下了这般狠手？”
徐天追问。
“武...武师派...”，伤者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来。
原来是两大门派发生了龌龊，互有伤亡。徐天沉吟不语，众女也都面面相觑，对琅阳城里这些门派一无所知。
徐天让后厨端来了稀粥喂食，在医女们的悉心照料下，这人终于可以正常交流。待与众人围坐榻前七嘴八舌交谈时，徐天等人方知京都门派体系竟与市井风貌如此紧密相连——原来齐国盐铜富矿遍布，水陆交通便利，自淳和年间便形成“礼重庖厨，技显门庭”奇特风尚。
无论是紫袍玉带的公爵，还是富甲一方的商贾巨擘，宅邸中都豢养着规模惊人的门客群体。
这些门客以红绡束发的庖厨派、靛蓝短打的武师派、竹青襕衫的文士派、藕荷轻纱的舞伶派、黛紫云纹的琴士派、杏黄药囊的医者派...为三十六大显宗，各门派皆以特定服色彰示身份。
每逢贵胄出行，十丈朱轮华毂之前，必见五彩斑斓的队伍迤逦而行：庖厨派红衫如火，武师派蓝袍似海，文士派绿衣如竹，更有舞伶派粉纱翩跹若云霞，琴士派紫绡飘逸如烟霭，医者派杏黄醒目似暖阳...这般“三十六色随扈”的排场愈盛，愈显主家煊赫，以致京都贵人间竞相攀比门客规模。
更有趣的是，这些门客中才俊辈出，常有武师派高手擢升禁军教头，文士派翘楚官拜上大夫，倒成了寒门晋身的特殊通道。
这番景象，恰与徐天初入京城时目睹的权贵仪仗互为印证，暗藏王朝独特的晋升金匙。
春梅则对舞伶派颇感兴趣，追问道：
“那舞伶派的姑娘们，难道也要习武吗？”
伤者苦笑着回答：
“舞伶派虽以水袖霓裳为要，但也需习得些许武技，以备不时之需。毕竟，在这乱世中，谁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险阻。”
众女听罢，齐齐看向主子。
徐天不禁想到了自己的处境。虽然他现在拥有了微薄声望，依旧如履薄冰。看来医女们也得勤加习武才能让养心斋在乱世中自保。
次日太医府归来，方踏过垂花门，便听得院外喧哗如沸。徐天携众女出门探望——只见一队身着红衣庖厨派弟子七手八脚地抬着一名重伤兄弟前来。
“请良医慈悲！”
为首的弟子见了徐天，连连下拜。徐天打量着担架上的伤者，见他遍体鳞伤，几乎已是血肉模糊。众人急忙将伤者抬入医馆。
一番探查下来，情况堪虞。伤者足筋外翻，看来是遭人暴力重创。
“取筋足散来！”
徐天对医女道。一番救治之下，伤者终于挺过来，转危为安。只是眼见状况如此严重，众人不免忧心重重。
待伤者清醒，医女们忙问他遭此横祸的缘由。
那伤者迟迟地说道：
“是...是武师派的高手所为。我们本只是在街头小小争执，哪知他就出手了....武师派弟子放话说，日后再见红绡束发者...见一个废一个！”
众女听罢，相顾无言。
倩儿不解：
“夫君，他们何以如此勾心斗角？岂非贻害无穷？”
只见徐天缓步走来，审视道：
“武师派与庖厨、舞伶派结下此怨，看来向来素有私怨，以至于酿成如今惨剧。”
徐天望着两个伤者：
“尔等暂且在此静养，伤愈后，我自会设法化解武师派与你们的龃龉！”
两人感激涕零，连连抱拳。原本他们已做好了宁为玉碎的打算，没想到还有养心斋这般垂怜，真是天可怜见。
第三日午后，养心斋门外骤起凄厉哀嚎，混杂着“救命啊”的嘶喊，惊得候诊病患纷纷引颈张望。徐天带着春梅等医女匆匆踏过青石台阶，但见几名蓝衫武师派弟子抬着个血葫芦般的人踉跄奔来。
“求良医救救我们师兄！”
见到徐天等人，为首的武师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徐天上前查看，发现伤者腹部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狰狞。
他当即吩咐将其抬入医馆，医女们起身时绣鞋踩在血泊里，溅起的血珠惊得檐下药笼里的白鹇扑棱乱叫。正在医馆病房中疗养的舞伶派和庖厨派两名伤者见有武师派弟子被抬了进来，顿时分外眼红，面色铁青，几欲挺身而起。
“住手！”
徐天厉声喝止，广袖凌空一振间，腰间玉佩铿然作响：
“尔等都是重伤之人，谁动手就逐出门外！”
“可...可是...”，舞伶派伤者咬牙切齿，心有不甘。
“这里是救死扶伤的医馆，不是逞凶斗狠之地！你们之间的恩怨，留待走出医馆之后再说。”
两人这才放开刀柄，怏怏作罢。眼见染血的蓝衫布帛已与皮肉粘连，徐天剑眉微蹙：
“速取金疮药与桑皮线！”
数个时辰之后，待把伤者创口包扎上，武师派弟子的性命总算保住。
几日后，舞伶派掌门和武师派掌门先后火冒三丈地找上门来，异口同声要求医馆不准给予对方救治。眼见舞伶派掌门纤指几乎戳到武师派掌门鼻尖，待二人声浪渐歇，在病患众目睽睽之下，徐天走出诊台，缓缓开口：
“医者仁心，予汝苍生。某虽医技微薄，却奉行医德数载，岂能因门户之见，而放弃救死扶伤的天职？”
两人一愣，没想到徐天如此坚决。
舞伶派掌门怒斥道：
“好啊！良医既然如此固执，那就等着吧！”
武师派掌门恼羞成怒：
“我武师派与舞伶派的恩怨，迟早会连累你这小小医馆！”
徐天面不改色，沉吟片刻后说：
“要解决两门派之间的矛盾，其实并非难事。”
俩掌门同时一怔，互视过后，狐疑地问：
“何为？上医可有良策？”
徐天看着从医馆内探出一张张观望的面孔，不紧不慢说道：
“与子同袍，杀伐何存？武师以武为荣，舞伶以伎生存。百姓苦于齐夏连年征战久矣，只盼太平。尔等身为仕绅，岂能贪图一时一地之利，而陷城中百姓于水火？”
两人面有难色，似乎受到了触动。徐天见状，继续谏言：
“你我皆是这大齐的子民，且听徐某一计...”
闻言，二人肃穆，两眼放光。
徐天负手，望着飞天云雀：
“想必这些年来，各大门派之间的纷争不断，朝野上下也颇为忧心。要纾解这一切，最有效的办法莫过于奏请朝廷出面，组织今春各门派参与的竞技会。”
舞伶派掌门和武师派掌门互相对视一眼，心中一动，暗暗称妙。
徐天继续说道：
“各派按规制遣精锐较技，博取本门排名，大比之后，各门派的道行也略见一斑，既显身手于庙堂，又免私斗于暗巷；而各门派的大比排名，可供士族在门客选拔和招揽上有所借签，除择优取用，亦可自有门派举荐即可，免去私下比斗。”
徐天负手踱至庭中银杏树下，拾起一片绿衣：
“这番大比亦可年设春擂，使得门派传承有序，后辈英才辈出。”
徐天顿了一顿道：
“最妙之处在于，届时，两位掌门偕舞伶派、武师派皆可扬名四海，广为天下人知，亦可让贵派弟子有进入朝堂的机会。相较之下，岂不胜过门派恩怨，暗巷溅血？”
话音未落，两位掌门显见手指颤抖，显然此杏林人妙策直抵内心，关乎门派乃至个人的切身利益。
武师派掌门冥思良久，压抑住内心的激动拱手道：
“公子所言极是！”
舞伶派掌门也赞同地说：
“此乃良策，正所谓‘以技论道’，这般比试之后，我等皆口服心服。”
徐天继续道：
“此后，门派间无端的斗殴争执，仍须通力合作，定下和解文书，若有违者，逐出门户。如仍不遵从，大可报官处置。”
两人躬身应下：
“公子妙计，我等定当奉行！”
次日清晨，金辉洒落养心斋庭院，徐天正为病患问诊把脉，忽听得院外传来错杂马蹄声。
“莫非又生事端？”
他搁下脉枕，携众医女连忙出门探查。只见巷口转出十数匹高头大马，鞍鞯上各色绣纹在朝阳下流光溢彩。见到医馆走出的徐天，领头的绿衣男子翻身下马。
他青玉冠带映着晨光，腰间古剑缠着银丝流苏，行走间袍角暗绣的墨竹若隐若现。在示意身后众人止步后，男子上前长揖及地：
“久闻徐公子'仁心渡世，妙手回春'，今日得见，果然清贵非凡。”
徐天忙还礼问道：
“尊驾是...”
“在下周文贵，忝居文士派掌门。”
男子直起身来，广袖迎风飘举如云，
“这几位是琴士派张掌门、医者派李掌门、驯兽派赵当家...”
随他依次引荐，十九位气质迥异的掌门人纷纷抱拳致意，腰间佩饰叮咚作响。
周文贵满脸堆笑，继续道：
“今日一同前来，希望能与公子一同商议各门派同场竞技一事，共襄盛举。”
徐天看着周文贵身后众人一脸的谦恭，心下了然，点了点头。他没想到自己那番话竟造成如此大的动静，琅阳城数十大门派竟然不约而同的响应，摒弃前嫌，共谋其事。
周文贵见徐天颔首，便笑着说：
“公子昨日所倡'以技论道'，实乃济世良方，我等听闻公子高见后，惊为天人，还望公子不吝赐教，为我等指点迷津。”
众掌门人闻言也纷纷附和，态度无不恭谨谦逊。
徐天见状，知道这些位高权重的掌门人物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遂客气道：
“承蒙各位掌柜抬爱，某愿效微薄之力。”
徐天转身叮嘱徐颖和倩儿，务必照看好医馆日常，这才跟随周文贵等人离去。周文贵接引众人前往城中一家声名显赫的大茶楼，就见倩儿不舍跟至徐天身后，像个小尾巴。众掌门见状，相视一笑。
徐天一行来到这宏伟气势磅礴的茶楼，行至二楼，只见十数位气宇轩昂的掌门早已等候多时，或坐或立，有说有笑。
见徐天到来，个个面露喜色，态度谦逊有加。放眼望去，全城三十六派掌门尽数到齐，周文贵上前一一为徐天引见诸位掌门，徐天不卑不亢的一一回礼，与众掌门寒暄。
待众人落坐后，倩儿侧立徐天身后，她高挑的身材引来一阵赞叹。徐天将茶盏轻放案上，将校场竞技与门派排名的章程重新解说了一番。
剑道派掌门张有德突然拍案起身，腰间鲨皮鞘里的古剑铿然作响：
“公子果然高见！”
他宽大的玄色袍袖带翻茶汤：
“我等习武之人就该堂堂正正分胜负，哪能如鼠辈般厮打暗巷！”
“张掌门且慢。”
神箭派掌门捻着花白长须沉吟：
“若单以拳脚论高下，岂非偏颇了其他技艺？”
银丝箭囊在他肩头微微颤动：
“譬如我门下弟子善制机弩，难道要在擂台上射穿靶心才算本事？”
徐天点头说：
“自然不能只看武功，我们还须请几位满腹经纶的大师一同把关，考核各派的儒学、琴棋书画之造诣。”
舞伶派掌门人插口说：
“如此甚好。不过恐还有疏漏，我派向来重视心性修为，该如何考核？”
徐天沉吟片刻，说道：
“不妨在竞技之余，再加一项释疑的环节，由司仪抽签诘问，竞技者在场解答群疑，考核他们的心性定力。”
他拈起案上青杏置于茶盏旁：
“譬如以这青杏为题，辩其‘青涩未熟’与‘生机盎然’之两重境界。”
“妙极！”
文士派周文贵击掌赞叹，腰间玉牌叮咚相撞：
“如此既能见急智，又可观胸襟。”
待日影西斜透进雕花窗时，案头已摞满朱批密注的拟就章程。驯兽派赵当家抚着虎皮护腕笑道：
“这般安排，倒让我门下那些猴儿虎崽也能露脸了。”
众人哄笑间，医者派李掌门忽地起身长揖：
“徐公子此番调解门户纷争，当真仁心似海。”
临别时三十六位掌门齐立阶前，玄铁剑、雕花弓、药香囊在暮色中交映成辉。周文贵执意握住徐天双手：
“万望公子亲临春擂，为我等镇场。”
倩儿指尖无意识缠绕着绿丝绦，见徐天颔首应允，心中小确幸微微泛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