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收俩女医
次日清晨，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诊案上铺开细碎金斑。徐天正为一位老妪搭脉，忽见门童女提着裙裾碎步跑来：
“主人，周掌门带着诸多当家的在门外候着啦！”
她髻间银铃随着喘息叮咚作响。
徐天对着讨趣的门童女莞尔，将脉枕轻轻推至案角：
“请诸位稍候，容我净手相迎。”
待他携众医女踏出养心斋时，但见周文贵身着竹青织锦襕衫立于阶前，身后十九位掌门皆峨冠博带，衣袂在晨风中翻涌如彩云。
“叨扰了。”
周文贵广袖垂地深施一礼，腰间玉佩与剑穗相击泠然，
“承蒙公子昨日妙策，只是这门派竞技兹事体大，还须启奏庙堂，获朝廷恩准，另择一处广阔场地举办比武竞技——”
他抬手指向王宫方向，
“昨日连夜递了拜帖，还望公子屈尊同往宗伯府说项。”
徐天回身与徐颖低语几句，接过春梅捧来的外衫披上：
“既是利国之事，某自当效力。”
转身时瞥见倩儿已攥着药囊贴到身侧，不禁莞尔：
“你这丫头，倒比我还要急切。”
一路上，不时有好事者遥指着这支阵容壮观的队伍。
宗伯府朱门前，两队玄甲侍卫执戟而立。周文贵递过烫金拜帖，铜钉朱门应声而开。府吏接引众人穿过三重垂花门，众人终在司乐寮见到主事李明德。
这位掌管武林事务的官员身着鹭鸶补子官服，见徐天跨入正堂，竟起身相迎：
“早闻徐仆长大名，今日得见，果如霁月清风。”
“大人谬赞。”
徐天拱手还礼，
“某不才幸得大人赏识。”
待众人分席落座，周文贵展开绢帛详述门派竞技的构想。李明德抚着案头青铜瑞兽镇卷，忽而蹙眉：
“涉及武备之事，需禀过俞太师......”
“大人明鉴。”
徐天适时开口，
“此番竞技非但要比拼拳脚，更要考校文韬武略、琴棋书画和心性修为。”
他指尖轻点案上茶汤，水纹漾开三十六道涟漪，
“若得朝廷首肯，既可平息门派纷争，又能为国举才——不仅让能各地效仿，更能树立教化之风，使天下英才向善。”
李明德眼中精光乍现：
“妙哉！本官即刻奏请宗伯大人，联名司马府...”
遂提笔书写一份详细的奏折，羊毫游走如飞。他转头对周文贵说道，
“周掌门，此事还需请你递呈门派竞技章程和细节。”
“谨遵大人命！”
周文贵躬身应允。话音未落，忽有府吏疾步耳语。李明德起身整了整襕衫：
“诸位且回，待本官面圣陈情。”
闻言，众人齐身躬送李明德。
月余后春雷乍响时，王命终是颁下。周文贵再访养心斋那日，杏花正落满徐天肩头。这位文士派掌门抚着剑穗道：
“听闻萧虎将军在大司马跟前谏言‘养心斋主献策，必是良方’......”
语毕左右看看徐天，大笑而归。
自从王上准许宗伯府举办这场门派大比之后，各门派竟渐渐安静了下来。
往日街头门户之间兵戈相见之事，几乎绝迹。取而代之的是，各派弟子们全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即将到来的门派大比。
有的门派勤加练武，有的则专研文词歌赋，有的着手琢磨庖厨手艺，还有的收集各种舞伎日夜苦练...
各门派无一不卯足全力，务求在这空前盛会上出尽风头。就连养心斋内，徐颖和倩儿也带着众医女忙得不可开交，每日蜂拥而至的病患几乎让医馆医女们连朝食和晚膳都一拖再拖。
这日医馆打烊之后，已经繁星当空，大院门口换上了伙计守门。
众医女酒足饭饱，嬉闹着齐聚书房。徐天待众人落座后正色道：
“明日起重拾荒废已久的晨练，大比只剩月余，我等或需登台献艺。”
说着瞥向徐颖。娇妻立即咏鹅般起身：
“姐妹们，可有偷懒的，这会说与我，明日可以让她少受点罪。”
说罢，满室顿时笑作一团。
徐天待笑声稍歇又道：
“这些时日辛苦诸位，医馆进项颇丰。”
见姑娘们双眼发亮，他笑着摆手：
“银钱是大家的，想要什么和倩儿说就好。”
绯色顿时染透满室娇颜。当提到休沐出游时，医女们却齐齐撒娇：
“主人，你带我们出去，才玩得尽兴！”
徐天挠头无奈应下，引得满室欢腾。
书房内飘起袅袅熏香时，徐颖倩儿一左一右挨着夫君落座。徐天揽住细腰沉吟：
“医馆还缺个坐堂医师。”
二女面露惑色：
“好像不缺人...”
他轻点两人鼻尖：
“太医府那儿还得经常过去，这期间医馆只能靠日常药丸照顾病人，遇到棘手的病人还得等我回来，若遇急症，恐要误事。”
倩儿咬着绢帕道：
“夫君，妾身愚笨，不然妾身坐诊得了。”
话未说完便被徐颖拧住腰肢：
“你这丫头坐诊，病没看好，倒是看出别的东西出来了。”
三人笑闹间，软垫上正做柔体术的医女们窃笑得竟连俯身都立不稳了。
翌日平旦末时，晨星犹在。中庭院落早已立满医女，连门童女都被徐颖拎来扎马步。晨炼甫一开始，不过半炷香便瘫倒大片。
“都给我起来！”
徐颖柳眉倒竖，
“这般手无缚鸡之力，如何在擂台立足？”
恰逢徐天踱出书房，姑娘们顿时腰板挺直，打起十二分精神。他倚着廊柱笑道：
“就这花拳绣腿，怕是要被人踹下台呢。”
羞得众女面若朝霞。待徐颖领着操练兵刃，医女们才惊觉往日柔体术竟暗合武技要义，挥剑时身姿愈发灵动。
当第一缕金晖掠过琉璃瓦时，庭院已响起清脆的兵戈相击声。
医女们三五对练，兵刃屡屡脱手。徐颖也不言语，只将木剑舞得虎虎生风。姑娘们咬紧银牙重新握剑，待练到双臂酸麻，竟也能架住几次攻击。
及至砍向包绳木桩时，反震之力仍教人龇牙咧嘴。
“擂台上对手可比这凶狠十倍！”
徐颖厉喝声里，此起彼伏的“哈”声渐成韵律。
日上三竿，晨练刚罢，夏莲、春梅卸下门闩时，候诊人潮已如泉涌。徐天安排一番后，携四女出门前往奴行，见伙计备马，忽对牵马伙计笑道：
“馆中姑娘可有中意的？”
憨厚青年挠挠头：
“总要人家情愿才好。”
徐天颔首暗忖：是该给这些后生寻些出路。众人策马穿行市集，见各色门派旌旗招展，说话间已至奴婢集市，众人落地后，腥膻异味扑面而来。
徐颖、倩儿攥紧彼此柔荑，带着夏莲、春梅，跟着夫君踏入这片喧嚣之地。
徐天等人甫走入奴婢市集的街道，发现好些奴婢也才刚刚用牛车运抵集市，分列在街道两侧跪立，尚未来得及在脑后插牌明码标价，只是胡乱的捆绑双臂。
徐天一行和那些前来寻找奴婢的形形色色的人群一样，缓步而行，细细打量，一路看过去。不多时已有人成交，牵着精壮男仆或窈窕婢女匆匆离去。
徐颖、夏莲、春梅和倩儿一路跟着徐天，在身后窃窃私语，说主人买奴婢从来不看美貌的，弄得医馆里的医女们像个大杂烩，漂亮的没几个。
徐天一边听一边笑。走到一处屋檐下，看见一老叟，旁边几个女子。徐颖、夏莲、春梅和倩儿上前打量众女，徐天则上前查看众女脑后的标价。
徐天和老叟攀谈起来，原来这几个都是老叟的侍妾，老叟准备云游四方，顺便把这些侍妾打发了。
徐天听闻后，问了一句：
“她们都会啥？”
老叟上下打量徐天道：
“她们会的可多了。”
徐天道：
“可有医技傍身？”
老叟枯目转了转，看了看徐天：
“家里还有两个侍妾懂岐黄之术。”
徐天笑道：
“在下就不夺人所爱了。”
说罢转身要走，却被老者扯住衣袖：
“既然阁下要用此类帮手，老朽割爱相让吧。”
随即竟将众侍妾往徐天跟前一推，径自快步离去：
“劳烦小友帮忙照看。”
徐天道：
“不怕我把人拐走吗？”
老叟沙哑声音远远的传来：
“不怕，阁下并非等闲之辈...”
徐颖、夏莲、春梅和倩儿闻言一惊，这老叟殊不简单！
四女心里乐开了花，一个是主人的人品气质相当不俗，本来是买奴婢，变成替人照看奴婢了。徐颖、夏莲、春梅和倩儿蹲下来和那几个侍妾攀谈起来。
一问之下，才知道这些女人跟了老叟很长时间了，老叟似乎得了绝症，女人们不舍，老叟为了她们将来考虑，不忍连累，还是将她们卖出来，了却牵挂，让她们安心各自为家，各自安好。
春梅听得眼眶发红，夏莲握着个清瘦女子的手轻叹：
“倒是个重情义的主...只是苦了你们。”
檐角水滴声里，正掩去众人唏嘘。
不一会老叟领着两袭柳腰素色襦裙款款前来，远观娉婷袅娜，颇有深闺淑媛气度，待二女行至五步之外，但见云鬓轻挽，珠钗斜插，桃腮含笑间眼波流转，素色襦裙掐出盈盈楚腰，莲步款移时环佩叮咚，如弱柳扶风。
见到众人，二女大方地朝众人敛衽施礼：
“妾身见过各位姐妹，见过公子。”
见状，徐颖、夏莲、春梅和倩儿连忙回礼。徐天亦拱手还礼，徐天问道：
“敢问芳名？”
二女莞尔一笑，
“奴家柳如烟”
“奴家杨玉莲”
四女赞道：
“好名字。”
春梅盯着鹅黄衫子的杨玉莲悄声对夏莲耳语：
“这般品貌倒像是画里走出来的。”
旋即老叟竹杖已敲在青石板上：
“这两个侍妾通晓药理，按市价算筹，这价码...”
“且慢。”
徐天打断老者，从容扫过他枯槁面容：
“听闻老伯沉疴难起，可有此事？”
老叟佝偻的脊背猛然绷直，柳如烟绞着帕子颤声道：
“公子如何知晓...”
话未说完便被杨玉莲扯住衣袖，后者垂首轻叹：
“妾身用尽药石无效矣，能用的方子皆已试过，妾身无力回天了...”
说罢，几个侍妾和老叟脸色齐暗。
徐天端详老叟半晌，说道：
“可否让在下一试，”
老叟看着徐天笑道：
“小友别浪费心机了，没用的。”
柳如烟、杨玉莲也劝道：
“公子好意，奴家心领了，夫君之疾患已经病入肺腑，来日无多。”
徐天还是坚持道：
“在下看来尚有转圜的余地。”
老叟与众侍妾惊诧对视，齐问：
“此言当真？”
几个跪着的侍妾膝行两步，被徐颖她们慌忙搀住。
徐天道：
“当真，童叟无欺！”
老叟与众女复又相顾，神色复杂。地上跪立的众女望向老叟陆续颔首，似是鼓励老叟一试。老叟见状喟然道：
“也罢！就让小友试这最后一遭！”
旋即在烈日下伸出枯黄的左手。徐天轻轻接住，凝神切脉。众人屏息以待，空气仿佛凝固。
这出戏吸引了奴婢市集的行人和买家、卖家，纷纷驻足围观。徐天切脉良久，放开老叟，面色凝重，说道：
“如柳姑娘和杨姑娘二位所言，确入肺腑了。”
闻言，老叟和众女面如死灰。
不过，徐天继续说道：
“不幸的万幸，还未到山穷水尽之地步，似乎...”
徐天顿了顿，
“前辈放开了心扉，反而不是那么坏，稍稍有点起色。若在下所料不错，佐以银毫施救，应可以回生天。”
闻言，老叟和众女面面相觑，将信将疑，但脸上多了一丝希望。徐天当即让老叟坐于木桩上，在烈日下宽衣，露出瘦骨嶙峋的蜡黄后背。
待老叟坐定后，徐天取出怀揣的灰布包，取出五针银毫，又五针，再三针，一共十三针。众人见状暗暗称奇，遂屏息凝视，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待十三根银毫列位手掌，似乎是个阵型，徐天各个手指捻住，缓缓抬起手腕间，聚全力其上，待手腕力道充沛后，突然一抖，全力释放，十三道银光如惊鸿掠影，不偏不倚钉入老叟后背大椎至命门诸穴，其形如半扇。
旋即双掌用力，顺着后颈画圆揄赶至腰下，慢正序，快反序，袖中暗绣的云纹簌簌抖动间，只见老叟后背斑驳的蜡色皱皮上，竟有淡淡红晕顺着银毫游走。
杨玉莲突然轻“咦”一声，只见夫君印堂死气竟随银针颤动渐散。
老叟此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一阵青紫。就在老叟喉头滚动之际，徐天迅速取下银毫，俯身在老叟后心亲亲一拍，只听哇的一声，老叟从喉间吐出青绿的淤血，还有一堆绿莹莹的浓痰似的秽物，味奇臭无比，腥腐气息骤然弥漫。
围观人群一阵恶心，纷纷扭头簌簌后退。待老叟吐完之后，几个侍妾连忙起身侍候老叟，帮着他把嘴角和衣襟上的污物一一抹除。
众侍妾将老叟整理好衣袖之后，老叟忽然挣脱众女搀扶，自顾站立了起来，绕着檐下槐树连走三圈，看其步履稳健，脊背竟挺直三分，面色由初时凝重竟渐渐转为惊喜。他倏地转身朝徐天深深一揖，朗声道：
“神乎其技！小友乃当世神医，老朽半只脚踏进黄泉之人，竟被小友生生拽回阳世。”
“前辈言重了。”
徐天拱手还礼道。话音未落，杏色裙裾已如雪片纷飞，柳如烟、杨玉莲等妾连忙围上前去询问。只见老叟轻抚胸口面露惊异：
“这腔子里竟生生像换了副心肝肺腑似的。”
柳如烟指尖微颤着触碰老叟枯瘦的面颊，泪珠倏然滚落：
“夫君这气色...三年未见了。”
杨玉莲紧搂其腰身哽咽难言，另有数名女子将脸埋在他肩头啜泣，鹅黄衫袖浸透泪水。
徐颖、夏莲、春梅和倩儿把这一幕幕全看在眼里，既为老叟欢喜，又为主人骄傲，她们不由自主地靠近徐天，紧紧依偎着这位神乎其技的主人，倩儿指尖悄悄勾住他腰间玉带，恍若守着稀世珍宝。
围观的众人议论纷纷，对徐天和老叟指指点点，有人惊叹神医妙手，也有人怀疑两人是否在演双簧。待哭声渐歇，老叟左手牵着柳如烟，右手擒住杨玉莲，缓步行至徐天跟前：
“此二女是老朽的一点心意，杏林上或许帮衬得上小友，收下吧。”
旋即把二女的柔荑递到徐天手中，并拍了拍二女柔荑道：
“好生伺候，小友对老朽的再造之恩，无以为报，她俩就替老朽代为报答。”
说罢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两张羊皮卷：
“这是她俩的卖身契，小友收下。”
这老叟这般操作如同再交代后事一般，徐天大为惊异，连连推辞，万般不受。
老叟道：
“就当小友替我照看她俩，老朽力心有余而力未逮，有小友照看她俩也算了了老朽一番心事。”
随机又从袖里摸出一卷金丝的册子道：
“这是天玑补遗，只有上册，还望小友能找到下册，造福黎民百姓。”
徐天闻言色变，连连摆手：
“前辈不可，晚辈不可造次，请前辈收回成命。”
老叟大笑道：
“小友，老朽初愈，不过也是风烛残年之相。小友方才是为老朽续命啊。”
老叟顿了一顿忽然道：
“若某所料不假，小友这一手莫不是鬼门十三针！”
老叟沙哑声里带着颤音。槐叶被巷弄里的朔风卷得簌簌作响，四周议论声如潮水般漫上来。
徐天拭去额间细汗，颔首道：
“老伯见识过人，鬼门一共十九针，晚辈只用了十三针。”
老叟大笑道：
“原来如此！恕老朽孤陋寡闻了。”
围观众人顿时哗然，没想到有幸目睹传说中的鬼门十三针，而令人拍案叫绝的是，居然鬼门有一十九针，坊间传闻只是一十三针。
街巷间议论如潮水漫涌，眼见着人群越聚越密，都争相探头想看清这会使绝世针法的年轻公子。徐颖、夏莲、春梅和倩儿互相攥着衣袖，心里乐开了花，眼里盈盈尽是欢喜。
春梅咬着帕子轻声道：
“跟随主人那么久，只当主人会些黄岐之术，哪知竟是这般通天手段。”
徐颖望着徐天执袖而立的身影，唇角不自觉弯起温柔弧度。
这时，老叟再次把柳如烟、杨玉莲两女的柔荑放到徐天手里，说到：
“她们有幸见证鬼门针法，也算三生有幸，收下吧，小友。”
说罢转身牵起地上的几个侍妾道：
“我还有着这几位陪伴，还要好好珍惜眼前光阴，小友告辞，有缘再见。”
老叟转身之际，徐天叮嘱道：
“老伯这个病体要断根，还需服用一剂良方。”
老叟和几个侍妾闻言齐齐止步望向徐天。
徐天不紧不慢的说道：
“前辈每日点艾香一柱，燃尽后收集余烬，和三生蛋搅拌，煎黄作为日常膳食。三个月后，此病根必断。”
老叟闻言面带惊异，如沸水翻滚，枯瘦的手指骤然攥紧竹杖，指节泛起青白：
“三生蛋...可是要取乌骨鸡、白冠雉、赤尾雀的初生蛋？”
见徐天含笑颔首，老叟忽地仰天长笑：
“妙哉！老夫遍翻古籍不得其法的三才归元方，竟藏在这市井烟火里！”
柳如烟、杨玉莲也面带愧色：
“原来还有如此药方！”
“好好好！老朽定当照办。”
说罢拉着几个侍妾，旖旎去，看得出几个女人也开心到极致，扭着腰肢眉开眼笑，一路含笑而去，老叟在众女的相伴中，一路说笑，笑声在青石街上逐渐远去。
待那袭青衫携众女转过街角，柳如烟、杨玉莲旋即拜倒在地：
“奴家见过主人。”
徐颖等人连忙搀扶，春梅盯着杨玉莲鹅黄衫子下若隐若现的柳腰，酸溜溜道：
“这般天仙似的人儿，往后医馆怕是要被求亲的踏破门槛。”
夏莲轻拧她腰间软肉，众女顿时笑作一团。
徐天在人群议论声中领着众人穿出奴婢市集。徐颖和倩儿挽着柳如烟、杨玉莲的胳膊，夏莲春梅在前开路，七拐八绕终于摆脱了如影随形的围观者。
转过街口时，街市口人流如织，把婢女送进来贩卖的，买到之后带出去的，各色绸衫麻衣混杂在街衢间。徐颖倩儿扶着二女登上马背，自己轻撩裙裾跨坐其后，夏莲春梅已牵过缰绳在前引路。
蹄声嘚嘚穿过数条街市，沿路炙饼香气混着街边货担里新果水汽扑面而来。
约莫半柱香后，众人回到养心斋这条街上，远远就看见医馆门口人来人往，人声嘈杂，运药车与求医轿堵在青石路上。门童女踮着脚尖张望许久，突然眼睛一亮：
“主子回来了！”
七八个医女提着裙裾奔出，惊得候诊病患纷纷避让。
徐颖见状连忙翻身下马，朝众女摆手：
“仔细撞着人！”
柳如烟正扶着杨玉莲下马，忽觉腰间一紧。转头见个扎双丫髻的小丫头正帮自己整理压皱的襦裙，脆生生道：
“姐姐这鹅黄衫子真好看，就是沾了泥水。”
待众人穿过影壁，徐天把柳如烟、杨玉莲的卖身契递给徐颖保管之际，杨玉莲瞧着廊下乌泱泱的候诊人群，轻扯柳如烟衣袖：
“柳妹，这问诊病患好多。”
徐天目视二女，征询她俩意见——用不用去中庭小憩，二女摇头间，转左行至接诊堂，徐天广袖轻摆示意二女去脉案堆积如山的诊台。
柳如烟方把砭石在檀木脉枕旁排开，早有候诊的老妇人被搀到跟前。素手轻搭间，柳如烟扬眉道：
“婆婆这脉象如细丝悬针，舌苔黄腻，可是午时用过冷膳？”
另一侧杨玉莲已捏住个赤脚少年的手腕，指尖轻点他脚踝处染上的绿汁液：
“山蚂蟥叮的？用蒜沫雄黄敷过不曾？”
杨玉莲起身时顿觉一宽，瞥见是身后的医女正搬来座椅给自己加座。
徐天走出外院准备前去太医府的时候，见接诊堂人头攒动缝隙中，二女开方时笔走龙蛇，配合得行云流水，黄连三钱、葛根五分的剂量信手拈来，微微颔首——老叟所言“通晓药理”，果然不虚。
“主人，周掌门带着诸多当家的在门外候着啦！”
她髻间银铃随着喘息叮咚作响。
徐天对着讨趣的门童女莞尔，将脉枕轻轻推至案角：
“请诸位稍候，容我净手相迎。”
待他携众医女踏出养心斋时，但见周文贵身着竹青织锦襕衫立于阶前，身后十九位掌门皆峨冠博带，衣袂在晨风中翻涌如彩云。
“叨扰了。”
周文贵广袖垂地深施一礼，腰间玉佩与剑穗相击泠然，
“承蒙公子昨日妙策，只是这门派竞技兹事体大，还须启奏庙堂，获朝廷恩准，另择一处广阔场地举办比武竞技——”
他抬手指向王宫方向，
“昨日连夜递了拜帖，还望公子屈尊同往宗伯府说项。”
徐天回身与徐颖低语几句，接过春梅捧来的外衫披上：
“既是利国之事，某自当效力。”
转身时瞥见倩儿已攥着药囊贴到身侧，不禁莞尔：
“你这丫头，倒比我还要急切。”
一路上，不时有好事者遥指着这支阵容壮观的队伍。
宗伯府朱门前，两队玄甲侍卫执戟而立。周文贵递过烫金拜帖，铜钉朱门应声而开。府吏接引众人穿过三重垂花门，众人终在司乐寮见到主事李明德。
这位掌管武林事务的官员身着鹭鸶补子官服，见徐天跨入正堂，竟起身相迎：
“早闻徐仆长大名，今日得见，果如霁月清风。”
“大人谬赞。”
徐天拱手还礼，
“某不才幸得大人赏识。”
待众人分席落座，周文贵展开绢帛详述门派竞技的构想。李明德抚着案头青铜瑞兽镇卷，忽而蹙眉：
“涉及武备之事，需禀过俞太师......”
“大人明鉴。”
徐天适时开口，
“此番竞技非但要比拼拳脚，更要考校文韬武略、琴棋书画和心性修为。”
他指尖轻点案上茶汤，水纹漾开三十六道涟漪，
“若得朝廷首肯，既可平息门派纷争，又能为国举才——不仅让能各地效仿，更能树立教化之风，使天下英才向善。”
李明德眼中精光乍现：
“妙哉！本官即刻奏请宗伯大人，联名司马府...”
遂提笔书写一份详细的奏折，羊毫游走如飞。他转头对周文贵说道，
“周掌门，此事还需请你递呈门派竞技章程和细节。”
“谨遵大人命！”
周文贵躬身应允。话音未落，忽有府吏疾步耳语。李明德起身整了整襕衫：
“诸位且回，待本官面圣陈情。”
闻言，众人齐身躬送李明德。
月余后春雷乍响时，王命终是颁下。周文贵再访养心斋那日，杏花正落满徐天肩头。这位文士派掌门抚着剑穗道：
“听闻萧虎将军在大司马跟前谏言‘养心斋主献策，必是良方’......”
语毕左右看看徐天，大笑而归。
自从王上准许宗伯府举办这场门派大比之后，各门派竟渐渐安静了下来。
往日街头门户之间兵戈相见之事，几乎绝迹。取而代之的是，各派弟子们全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即将到来的门派大比。
有的门派勤加练武，有的则专研文词歌赋，有的着手琢磨庖厨手艺，还有的收集各种舞伎日夜苦练...
各门派无一不卯足全力，务求在这空前盛会上出尽风头。就连养心斋内，徐颖和倩儿也带着众医女忙得不可开交，每日蜂拥而至的病患几乎让医馆医女们连朝食和晚膳都一拖再拖。
这日医馆打烊之后，已经繁星当空，大院门口换上了伙计守门。
众医女酒足饭饱，嬉闹着齐聚书房。徐天待众人落座后正色道：
“明日起重拾荒废已久的晨练，大比只剩月余，我等或需登台献艺。”
说着瞥向徐颖。娇妻立即咏鹅般起身：
“姐妹们，可有偷懒的，这会说与我，明日可以让她少受点罪。”
说罢，满室顿时笑作一团。
徐天待笑声稍歇又道：
“这些时日辛苦诸位，医馆进项颇丰。”
见姑娘们双眼发亮，他笑着摆手：
“银钱是大家的，想要什么和倩儿说就好。”
绯色顿时染透满室娇颜。当提到休沐出游时，医女们却齐齐撒娇：
“主人，你带我们出去，才玩得尽兴！”
徐天挠头无奈应下，引得满室欢腾。
书房内飘起袅袅熏香时，徐颖倩儿一左一右挨着夫君落座。徐天揽住细腰沉吟：
“医馆还缺个坐堂医师。”
二女面露惑色：
“好像不缺人...”
他轻点两人鼻尖：
“太医府那儿还得经常过去，这期间医馆只能靠日常药丸照顾病人，遇到棘手的病人还得等我回来，若遇急症，恐要误事。”
倩儿咬着绢帕道：
“夫君，妾身愚笨，不然妾身坐诊得了。”
话未说完便被徐颖拧住腰肢：
“你这丫头坐诊，病没看好，倒是看出别的东西出来了。”
三人笑闹间，软垫上正做柔体术的医女们窃笑得竟连俯身都立不稳了。
翌日平旦末时，晨星犹在。中庭院落早已立满医女，连门童女都被徐颖拎来扎马步。晨炼甫一开始，不过半炷香便瘫倒大片。
“都给我起来！”
徐颖柳眉倒竖，
“这般手无缚鸡之力，如何在擂台立足？”
恰逢徐天踱出书房，姑娘们顿时腰板挺直，打起十二分精神。他倚着廊柱笑道：
“就这花拳绣腿，怕是要被人踹下台呢。”
羞得众女面若朝霞。待徐颖领着操练兵刃，医女们才惊觉往日柔体术竟暗合武技要义，挥剑时身姿愈发灵动。
当第一缕金晖掠过琉璃瓦时，庭院已响起清脆的兵戈相击声。
医女们三五对练，兵刃屡屡脱手。徐颖也不言语，只将木剑舞得虎虎生风。姑娘们咬紧银牙重新握剑，待练到双臂酸麻，竟也能架住几次攻击。
及至砍向包绳木桩时，反震之力仍教人龇牙咧嘴。
“擂台上对手可比这凶狠十倍！”
徐颖厉喝声里，此起彼伏的“哈”声渐成韵律。
日上三竿，晨练刚罢，夏莲、春梅卸下门闩时，候诊人潮已如泉涌。徐天安排一番后，携四女出门前往奴行，见伙计备马，忽对牵马伙计笑道：
“馆中姑娘可有中意的？”
憨厚青年挠挠头：
“总要人家情愿才好。”
徐天颔首暗忖：是该给这些后生寻些出路。众人策马穿行市集，见各色门派旌旗招展，说话间已至奴婢集市，众人落地后，腥膻异味扑面而来。
徐颖、倩儿攥紧彼此柔荑，带着夏莲、春梅，跟着夫君踏入这片喧嚣之地。
徐天等人甫走入奴婢市集的街道，发现好些奴婢也才刚刚用牛车运抵集市，分列在街道两侧跪立，尚未来得及在脑后插牌明码标价，只是胡乱的捆绑双臂。
徐天一行和那些前来寻找奴婢的形形色色的人群一样，缓步而行，细细打量，一路看过去。不多时已有人成交，牵着精壮男仆或窈窕婢女匆匆离去。
徐颖、夏莲、春梅和倩儿一路跟着徐天，在身后窃窃私语，说主人买奴婢从来不看美貌的，弄得医馆里的医女们像个大杂烩，漂亮的没几个。
徐天一边听一边笑。走到一处屋檐下，看见一老叟，旁边几个女子。徐颖、夏莲、春梅和倩儿上前打量众女，徐天则上前查看众女脑后的标价。
徐天和老叟攀谈起来，原来这几个都是老叟的侍妾，老叟准备云游四方，顺便把这些侍妾打发了。
徐天听闻后，问了一句：
“她们都会啥？”
老叟上下打量徐天道：
“她们会的可多了。”
徐天道：
“可有医技傍身？”
老叟枯目转了转，看了看徐天：
“家里还有两个侍妾懂岐黄之术。”
徐天笑道：
“在下就不夺人所爱了。”
说罢转身要走，却被老者扯住衣袖：
“既然阁下要用此类帮手，老朽割爱相让吧。”
随即竟将众侍妾往徐天跟前一推，径自快步离去：
“劳烦小友帮忙照看。”
徐天道：
“不怕我把人拐走吗？”
老叟沙哑声音远远的传来：
“不怕，阁下并非等闲之辈...”
徐颖、夏莲、春梅和倩儿闻言一惊，这老叟殊不简单！
四女心里乐开了花，一个是主人的人品气质相当不俗，本来是买奴婢，变成替人照看奴婢了。徐颖、夏莲、春梅和倩儿蹲下来和那几个侍妾攀谈起来。
一问之下，才知道这些女人跟了老叟很长时间了，老叟似乎得了绝症，女人们不舍，老叟为了她们将来考虑，不忍连累，还是将她们卖出来，了却牵挂，让她们安心各自为家，各自安好。
春梅听得眼眶发红，夏莲握着个清瘦女子的手轻叹：
“倒是个重情义的主...只是苦了你们。”
檐角水滴声里，正掩去众人唏嘘。
不一会老叟领着两袭柳腰素色襦裙款款前来，远观娉婷袅娜，颇有深闺淑媛气度，待二女行至五步之外，但见云鬓轻挽，珠钗斜插，桃腮含笑间眼波流转，素色襦裙掐出盈盈楚腰，莲步款移时环佩叮咚，如弱柳扶风。
见到众人，二女大方地朝众人敛衽施礼：
“妾身见过各位姐妹，见过公子。”
见状，徐颖、夏莲、春梅和倩儿连忙回礼。徐天亦拱手还礼，徐天问道：
“敢问芳名？”
二女莞尔一笑，
“奴家柳如烟”
“奴家杨玉莲”
四女赞道：
“好名字。”
春梅盯着鹅黄衫子的杨玉莲悄声对夏莲耳语：
“这般品貌倒像是画里走出来的。”
旋即老叟竹杖已敲在青石板上：
“这两个侍妾通晓药理，按市价算筹，这价码...”
“且慢。”
徐天打断老者，从容扫过他枯槁面容：
“听闻老伯沉疴难起，可有此事？”
老叟佝偻的脊背猛然绷直，柳如烟绞着帕子颤声道：
“公子如何知晓...”
话未说完便被杨玉莲扯住衣袖，后者垂首轻叹：
“妾身用尽药石无效矣，能用的方子皆已试过，妾身无力回天了...”
说罢，几个侍妾和老叟脸色齐暗。
徐天端详老叟半晌，说道：
“可否让在下一试，”
老叟看着徐天笑道：
“小友别浪费心机了，没用的。”
柳如烟、杨玉莲也劝道：
“公子好意，奴家心领了，夫君之疾患已经病入肺腑，来日无多。”
徐天还是坚持道：
“在下看来尚有转圜的余地。”
老叟与众侍妾惊诧对视，齐问：
“此言当真？”
几个跪着的侍妾膝行两步，被徐颖她们慌忙搀住。
徐天道：
“当真，童叟无欺！”
老叟与众女复又相顾，神色复杂。地上跪立的众女望向老叟陆续颔首，似是鼓励老叟一试。老叟见状喟然道：
“也罢！就让小友试这最后一遭！”
旋即在烈日下伸出枯黄的左手。徐天轻轻接住，凝神切脉。众人屏息以待，空气仿佛凝固。
这出戏吸引了奴婢市集的行人和买家、卖家，纷纷驻足围观。徐天切脉良久，放开老叟，面色凝重，说道：
“如柳姑娘和杨姑娘二位所言，确入肺腑了。”
闻言，老叟和众女面如死灰。
不过，徐天继续说道：
“不幸的万幸，还未到山穷水尽之地步，似乎...”
徐天顿了顿，
“前辈放开了心扉，反而不是那么坏，稍稍有点起色。若在下所料不错，佐以银毫施救，应可以回生天。”
闻言，老叟和众女面面相觑，将信将疑，但脸上多了一丝希望。徐天当即让老叟坐于木桩上，在烈日下宽衣，露出瘦骨嶙峋的蜡黄后背。
待老叟坐定后，徐天取出怀揣的灰布包，取出五针银毫，又五针，再三针，一共十三针。众人见状暗暗称奇，遂屏息凝视，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待十三根银毫列位手掌，似乎是个阵型，徐天各个手指捻住，缓缓抬起手腕间，聚全力其上，待手腕力道充沛后，突然一抖，全力释放，十三道银光如惊鸿掠影，不偏不倚钉入老叟后背大椎至命门诸穴，其形如半扇。
旋即双掌用力，顺着后颈画圆揄赶至腰下，慢正序，快反序，袖中暗绣的云纹簌簌抖动间，只见老叟后背斑驳的蜡色皱皮上，竟有淡淡红晕顺着银毫游走。
杨玉莲突然轻“咦”一声，只见夫君印堂死气竟随银针颤动渐散。
老叟此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一阵青紫。就在老叟喉头滚动之际，徐天迅速取下银毫，俯身在老叟后心亲亲一拍，只听哇的一声，老叟从喉间吐出青绿的淤血，还有一堆绿莹莹的浓痰似的秽物，味奇臭无比，腥腐气息骤然弥漫。
围观人群一阵恶心，纷纷扭头簌簌后退。待老叟吐完之后，几个侍妾连忙起身侍候老叟，帮着他把嘴角和衣襟上的污物一一抹除。
众侍妾将老叟整理好衣袖之后，老叟忽然挣脱众女搀扶，自顾站立了起来，绕着檐下槐树连走三圈，看其步履稳健，脊背竟挺直三分，面色由初时凝重竟渐渐转为惊喜。他倏地转身朝徐天深深一揖，朗声道：
“神乎其技！小友乃当世神医，老朽半只脚踏进黄泉之人，竟被小友生生拽回阳世。”
“前辈言重了。”
徐天拱手还礼道。话音未落，杏色裙裾已如雪片纷飞，柳如烟、杨玉莲等妾连忙围上前去询问。只见老叟轻抚胸口面露惊异：
“这腔子里竟生生像换了副心肝肺腑似的。”
柳如烟指尖微颤着触碰老叟枯瘦的面颊，泪珠倏然滚落：
“夫君这气色...三年未见了。”
杨玉莲紧搂其腰身哽咽难言，另有数名女子将脸埋在他肩头啜泣，鹅黄衫袖浸透泪水。
徐颖、夏莲、春梅和倩儿把这一幕幕全看在眼里，既为老叟欢喜，又为主人骄傲，她们不由自主地靠近徐天，紧紧依偎着这位神乎其技的主人，倩儿指尖悄悄勾住他腰间玉带，恍若守着稀世珍宝。
围观的众人议论纷纷，对徐天和老叟指指点点，有人惊叹神医妙手，也有人怀疑两人是否在演双簧。待哭声渐歇，老叟左手牵着柳如烟，右手擒住杨玉莲，缓步行至徐天跟前：
“此二女是老朽的一点心意，杏林上或许帮衬得上小友，收下吧。”
旋即把二女的柔荑递到徐天手中，并拍了拍二女柔荑道：
“好生伺候，小友对老朽的再造之恩，无以为报，她俩就替老朽代为报答。”
说罢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两张羊皮卷：
“这是她俩的卖身契，小友收下。”
这老叟这般操作如同再交代后事一般，徐天大为惊异，连连推辞，万般不受。
老叟道：
“就当小友替我照看她俩，老朽力心有余而力未逮，有小友照看她俩也算了了老朽一番心事。”
随机又从袖里摸出一卷金丝的册子道：
“这是天玑补遗，只有上册，还望小友能找到下册，造福黎民百姓。”
徐天闻言色变，连连摆手：
“前辈不可，晚辈不可造次，请前辈收回成命。”
老叟大笑道：
“小友，老朽初愈，不过也是风烛残年之相。小友方才是为老朽续命啊。”
老叟顿了一顿忽然道：
“若某所料不假，小友这一手莫不是鬼门十三针！”
老叟沙哑声里带着颤音。槐叶被巷弄里的朔风卷得簌簌作响，四周议论声如潮水般漫上来。
徐天拭去额间细汗，颔首道：
“老伯见识过人，鬼门一共十九针，晚辈只用了十三针。”
老叟大笑道：
“原来如此！恕老朽孤陋寡闻了。”
围观众人顿时哗然，没想到有幸目睹传说中的鬼门十三针，而令人拍案叫绝的是，居然鬼门有一十九针，坊间传闻只是一十三针。
街巷间议论如潮水漫涌，眼见着人群越聚越密，都争相探头想看清这会使绝世针法的年轻公子。徐颖、夏莲、春梅和倩儿互相攥着衣袖，心里乐开了花，眼里盈盈尽是欢喜。
春梅咬着帕子轻声道：
“跟随主人那么久，只当主人会些黄岐之术，哪知竟是这般通天手段。”
徐颖望着徐天执袖而立的身影，唇角不自觉弯起温柔弧度。
这时，老叟再次把柳如烟、杨玉莲两女的柔荑放到徐天手里，说到：
“她们有幸见证鬼门针法，也算三生有幸，收下吧，小友。”
说罢转身牵起地上的几个侍妾道：
“我还有着这几位陪伴，还要好好珍惜眼前光阴，小友告辞，有缘再见。”
老叟转身之际，徐天叮嘱道：
“老伯这个病体要断根，还需服用一剂良方。”
老叟和几个侍妾闻言齐齐止步望向徐天。
徐天不紧不慢的说道：
“前辈每日点艾香一柱，燃尽后收集余烬，和三生蛋搅拌，煎黄作为日常膳食。三个月后，此病根必断。”
老叟闻言面带惊异，如沸水翻滚，枯瘦的手指骤然攥紧竹杖，指节泛起青白：
“三生蛋...可是要取乌骨鸡、白冠雉、赤尾雀的初生蛋？”
见徐天含笑颔首，老叟忽地仰天长笑：
“妙哉！老夫遍翻古籍不得其法的三才归元方，竟藏在这市井烟火里！”
柳如烟、杨玉莲也面带愧色：
“原来还有如此药方！”
“好好好！老朽定当照办。”
说罢拉着几个侍妾，旖旎去，看得出几个女人也开心到极致，扭着腰肢眉开眼笑，一路含笑而去，老叟在众女的相伴中，一路说笑，笑声在青石街上逐渐远去。
待那袭青衫携众女转过街角，柳如烟、杨玉莲旋即拜倒在地：
“奴家见过主人。”
徐颖等人连忙搀扶，春梅盯着杨玉莲鹅黄衫子下若隐若现的柳腰，酸溜溜道：
“这般天仙似的人儿，往后医馆怕是要被求亲的踏破门槛。”
夏莲轻拧她腰间软肉，众女顿时笑作一团。
徐天在人群议论声中领着众人穿出奴婢市集。徐颖和倩儿挽着柳如烟、杨玉莲的胳膊，夏莲春梅在前开路，七拐八绕终于摆脱了如影随形的围观者。
转过街口时，街市口人流如织，把婢女送进来贩卖的，买到之后带出去的，各色绸衫麻衣混杂在街衢间。徐颖倩儿扶着二女登上马背，自己轻撩裙裾跨坐其后，夏莲春梅已牵过缰绳在前引路。
蹄声嘚嘚穿过数条街市，沿路炙饼香气混着街边货担里新果水汽扑面而来。
约莫半柱香后，众人回到养心斋这条街上，远远就看见医馆门口人来人往，人声嘈杂，运药车与求医轿堵在青石路上。门童女踮着脚尖张望许久，突然眼睛一亮：
“主子回来了！”
七八个医女提着裙裾奔出，惊得候诊病患纷纷避让。
徐颖见状连忙翻身下马，朝众女摆手：
“仔细撞着人！”
柳如烟正扶着杨玉莲下马，忽觉腰间一紧。转头见个扎双丫髻的小丫头正帮自己整理压皱的襦裙，脆生生道：
“姐姐这鹅黄衫子真好看，就是沾了泥水。”
待众人穿过影壁，徐天把柳如烟、杨玉莲的卖身契递给徐颖保管之际，杨玉莲瞧着廊下乌泱泱的候诊人群，轻扯柳如烟衣袖：
“柳妹，这问诊病患好多。”
徐天目视二女，征询她俩意见——用不用去中庭小憩，二女摇头间，转左行至接诊堂，徐天广袖轻摆示意二女去脉案堆积如山的诊台。
柳如烟方把砭石在檀木脉枕旁排开，早有候诊的老妇人被搀到跟前。素手轻搭间，柳如烟扬眉道：
“婆婆这脉象如细丝悬针，舌苔黄腻，可是午时用过冷膳？”
另一侧杨玉莲已捏住个赤脚少年的手腕，指尖轻点他脚踝处染上的绿汁液：
“山蚂蟥叮的？用蒜沫雄黄敷过不曾？”
杨玉莲起身时顿觉一宽，瞥见是身后的医女正搬来座椅给自己加座。
徐天走出外院准备前去太医府的时候，见接诊堂人头攒动缝隙中，二女开方时笔走龙蛇，配合得行云流水，黄连三钱、葛根五分的剂量信手拈来，微微颔首——老叟所言“通晓药理”，果然不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