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共赴,深渊之约 · 作家CC7Yhn · 第13章 · 709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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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幻梦之池

离开枫亭的那天清晨,扶盈站在王城最高处的风之亭上,为他们送行。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划。一道风之轨迹从她指尖出发,穿过白色柱子之间的空隙,穿过银白色的草地,穿过正在晨光中苏醒的枫亭王城,一直延伸到远方淡紫色的地平线上。那道轨迹在空气中停留了很久,像一条透明的丝带,指引着前行的方向。

“跟着风走。风会告诉你们云梦的入口在哪里。时笙那个人——表面浮丽,内心深沉。不要被他的外表骗了。他的幻梦之力能看到你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也能看到你们内心最渴望的东西。两者有时候是同一种东西。”

这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风之亭上的白色身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白点,融进了枫亭淡青色的天际线里。

三个人沿着风之轨迹走了整整五天。陆文玥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本渊底之书,时不时翻开对照地图。她走路的节奏很稳,不是急行军的那种快,也不是闲逛的那种慢,而是一种在荒野中长期磨练出来的、可以走上一天一夜也不会力竭的匀速。顾明辰走在中间,郑霖走在最后。乌鸦在她肩头偶尔展开翅膀伸个懒腰,又合上,黑豆似的眼睛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自从离开枫亭之后,风中的低语就渐渐消失了。郑霖说这不是好事——低语从风中消失,意味着深渊的力量正在从“扩散”转向“集中”。它不再需要用无数碎片去散播消息了,因为消息已经传到了。

第五天的傍晚,他们走到一片桃林前。

说是桃林并不准确,因为这些树虽然在形态上和桃树一模一样——弯曲的枝干、狭长的叶片、粉色的花瓣——但它们的比例完全超出了常理。每一棵桃树都高达数十丈,树干粗得需要十几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粉色。花瓣不停地从高处飘落,落在地上铺成一片粉色的绒毯,厚度足以没过脚踝。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那花香不单纯是桃花的气味,混合着某种更甜腻、更醉人的香气。

“云梦的入口在桃林深处。”陆文玥翻开渊底之书,指着地图上一片标注着“幻梦之池”的粉色区域,“书上说,进入云梦不需要穿过任何屏障。只需要在桃林中找到一面镜子——不是真正的镜子,是一池不会流动的水。水面上倒映着的不是你的脸,而是你的梦。当你看到自己的梦之后,就会被自动拉进云梦的幻境。听起来很简单,但书上有个警告——”

她把书翻到下一页,那一页的文字比其他页更密集,字体也更小更细。她用指尖点着其中一行,一字一顿地念出来。

“‘勿观池中梦。观之则入幻。入幻则需破幻。破幻之法唯一——于梦中知梦。’”

“在梦里知道自己是在做梦。”顾明辰说,“道门也有类似的修行,叫‘醒梦诀’。但这需要长年累月的练习,不是进了梦境临时抱佛脚就能做到的。”

“不需要每个人都进去。”陆文玥合上书,抬头看着眼前这片看不到尽头的桃林。一片花瓣落在她肩头,她没有拂去,“我在书里看到的——云梦的规则是,只需要一个人观池入梦。那个人破了幻,其他人就能一起通过。所以我们需要选出一个人去看池水,进入梦境,然后在梦中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这个人必须意志足够坚定,能在幻境中保持自我意识。”

她转向顾明辰,目光安静而直接。

“你最合适。第一,你体内有渊灵,渊灵对幻术有天然的抵抗力——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个寄生在你意识中的独立存在。梦境无法同时迷惑两个意识。第二,你需要找回那段丢失的记忆。时笙的幻梦之力不只会让你看到梦,还会让你看到被遗忘的东西。你忘记了那个在深渊边缘等你的黑衣女子是谁,也许在幻梦中你能找到答案。”

郑霖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握着一根从地上捡起的桃枝。她一直在安静地听着,听到陆文玥说“你需要找回那段丢失的记忆”时,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桃枝发出极细微的咔咔声响。她抬头看向顾明辰,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忧虑。

“我去。我是容器体质,幻术对我无效。”

“不对。”陆文玥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是不紧不慢的,“容器体质免疫的是恐惧,不是幻术。你的体质让你不会在幻梦中被吓到,但无法让你分辨真伪。幻梦不一定要用恐惧来困住你,它可以变成你最渴望的东西。你体内没有渊灵,入梦之后梦境只需要迷惑你一个人。破绽比顾明辰少。”

郑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桃枝丢在地上。花瓣落在粉色的绒毯上,和无数片花瓣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一片是她丢下的。

“好。你去。”她转向顾明辰,目光里那层忧虑已经收敛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冷静,“但我有一个条件——如果你在幻梦里超过一炷香时间还没醒,我就把你打醒。”

“怎么打?”

“阴阳封。”她面无表情地说,但嘴角有一根极细极细的筋在跳动,“封印活人的身体和封印灵异不同,阴阳封的力道会把你的经脉扯得很痛。但至少,你不会被困在梦境里直到意识消散。”

“你练过封印活人吗?”

“没有。但我知道口诀。”

“那你怎么知道一定会很疼?”

“因为爷爷说过。”郑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沉到一种很脆弱的深度,像是被压到底的弹簧,再用力就要变形了,“他说封印活人是对敌人用的最后一招。我说我想学,他说不行。我说万一以后用得着呢,他说那就用在敌人身上,别用在自己人身上。我说万一自己人被困住了需要封印来救呢。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会很疼。你不怕他疼,你就用。’”

她没有再说下去。

顾明辰看着她。她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辫子梳得整整齐齐,头巾包得一丝不苟,刀柄上的符咒被她的手指磨得发光。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不易察觉的裂缝,那裂缝里藏着郑书景沉默的那一瞬间,藏着爷爷不肯教她的那一招,藏着她自己偷偷翻遍典籍学来的口诀——不是为了对付敌人,是为了有一天能救他。哪怕那会让他很疼。

“我会自己醒过来。不用你打我。”

“最好是这样。”郑霖转过身,朝桃林深处走去,不再看他。她的辫子在粉色花瓣中一甩一甩的,辫梢的红绳在花瓣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他们走进桃林深处。花瓣越来越密,花香越来越浓。地上的粉色绒毯越来越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朵上。光线在桃林中变得柔和而迷离,像是被花瓣过滤了无数遍,只剩下最温柔的粉色。顾明辰感觉到头脑开始发沉,眼皮开始打架,不是花香有毒——如果是毒,郑霖的体质会第一时间察觉并警示。这是更微妙的东西,是云梦本身的意志在邀请他们入梦。

“到了。”陆文玥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听起来有些遥远,像是隔了一层水。

桃林的尽头是一大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池水。池子不大,方圆不过十步,但池水极其清澈,清澈到池底的每一粒沙子都能数清楚。池水不流动,一丝波纹都没有,平静得像一块被打磨了亿万年的黑色大理石。水面上倒映着天空——不,不是天空。现在是傍晚,天空应该是橘红色的,但水面上的倒影是纯黑色的,只有九颗不同颜色的星辰在黑色中缓缓旋转,排成环形。

那是他在梦中见过无数次的画面。渊底之梦。那片黑色的海,那九颗星辰,那个在九星中央更深的黑暗。原来那不是梦,是幻梦之池在召唤他。

“记住规则。在梦里知道自己是在做梦。破了幻,我们就通过了。”陆文玥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但已经变得很远很远,像是从池底传上来的。

顾明辰跪在池边,低头看着水面。水面上倒映着的那九颗星辰正在加速旋转,黑色的池水在星光的映照下开始泛起涟漪——不是水在动,而是星光在动。星光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九颗星融为一体,变成一只巨大的眼睛。那只眼睛从池底看着他,瞳孔是更深更深的黑色,像是要把他的灵魂从眼眶里吸出来。

然后他掉了进去。

不是身体掉进去——身体还跪在池边,他能感觉到膝盖下冰冷的地面,能感觉到郑霖在旁边按着他的肩膀,能感觉到胸口的黑玉在剧烈地跳动。但他的意识,他的感知,他的自我——全都掉进了那只巨大的眼睛里,在无尽的黑暗中不断下坠。黑暗从纯黑色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柔和的粉色——桃花的粉色,和云梦天空的粉色一模一样。

等他的脚重新踩到地面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陌生的场景里。

不是桃林。是一座宅院。灰墙黑瓦,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槐树下有一只鸡圈。鸡圈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母鸡咕咕咕的叫声。厨房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炊烟,烟囱口被熏得发黑,炊烟里带着柴火燃烧的气味和米粥的清香。院门虚掩着,门上的漆已经斑驳了。

他的心猛地缩紧了。这是他的家。奶奶死去的那个家,爷爷给他刻木头剑的那个家,他在槐树下坐了整整一夜攥着黑玉不敢松手的那个家。但眼前的宅院是完整的,干净的,每一片瓦都完好无损,每一面墙都粉刷一新。院子里晾着刚洗好的衣裳,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厨房的窗台上摆着一盆栀子花,那是奶奶生前最爱的花。花盆是粗陶的,盆沿上缺了一个小口,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奶奶蹲在鸡圈前,正在往里面撒碎米。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矮矮的,胖胖的,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她的白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嘴里发出咕咕咕的声音,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辰儿。”奶奶回过头来,脸上挂着那个他再也看不到的笑容,眼睛眯成两条缝,每一条皱纹里都蓄着暖洋洋的日光,“回来了?午饭在锅里,自己盛。爷爷去镇上买种子了,下午回来。”

顾明辰站在原地,脚像被钉住了。那些熟悉的句子从她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进骨头里。他多想这是真的。他多想走过去,像小时候那样蹲在奶奶身边,帮她撒碎米,听她唠叨隔壁王婶家的鸡又下蛋了。

可他知道这是幻梦。他知道奶奶已经死了。他知道回头就会看见那双没有瞳孔的黑色眼睛在槐树的阴影里看着他。

可他还是在原地站了很久。不是因为幻梦在控制他,是他自己不想走。他想多听一会儿奶奶说“辰儿回来了”,想多闻一会儿厨房里飘出来的米粥香,想多看一会儿阳光落在奶奶银发上的样子。奶奶的发髻盘得很紧,用一根银簪子固定着。那根银簪子是他五岁那年用攒了一年的压岁钱买的,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奶奶戴了七年,直到死的那天还戴着。

“我不能留下来。”他说。声音很小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什么?”奶奶抬起头。

“我说——”他深吸一口气,目光从奶奶脸上移开,看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槐花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可是没有风。他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花瓣在摇晃,但鸡圈上的羽毛纹丝不动,厨房的炊烟直直地上升。幻梦的细节有破绽。梦无法完美地模拟所有的物理规律,总会在细微处露出马脚。

“我说这里不是真的。”他把话说完,手按在胸口黑玉的位置。玉面在发烫——是那种警告的烫。他体内的“她”也醒了,但没有像上次那样剧烈翻腾。她在轻轻叹息,用奶奶的声音在叹息,那声音里有一种被识破之后的疲惫。

奶奶蹲在鸡圈前的身体僵住了一瞬。然后她慢慢站起来,转过身,脸上还挂着那个温暖的笑容。可她的眼睛变了——瞳孔正在消失,眼白正在被黑色吞没。

“辰儿,你不想和奶奶在一起吗?你不想过安稳日子吗?这里没有深渊,没有灵异,没有圣痕,没有那些你背负了半辈子的破事。你可以每天吃奶奶做的饭,晚上和爷爷在槐树下下棋,月亮出来了就回屋睡觉。不好吗?”

“好。”顾明辰说,“但不是真的。”

奶奶的眼睛已经完全被黑色吞没了。两只眼眶里只剩两团深不见底的黑暗,黑暗里有细微的纹路在蠕动,和黑玉上的渊纹一模一样。她的身体开始从边缘消散,像一幅画正在被水洗掉。

“那你走吧。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幻梦之池不会凭空捏造幻象。它只能从你自己的记忆里挖掘素材。今天你在梦里看到的一切,都是你自己带来的。包括那个你不敢看的角落。”

她抬起一只手,手指指向院门。院门虚掩着,从门缝里可以看到外面的土路,和土路尽头那棵老槐树。槐树下站着一个背影——不是爷爷,是一个女子的背影。黑色的衣裳,黑色的长发,长到脚踝。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她的脚边有什么东西正在发芽——黑色的茎,黑色的叶,黑色的花苞。花苞正在缓慢地膨胀,一瓣一瓣地舒展。

是扶盈在风之幻象中看到的那个黑衣女子。

顾明辰朝她走过去。脚步踩在土路上,每一步都像是在梦境里跋涉——感觉不到地面的实感,只有一种软绵绵的阻力。他想跑,但跑不起来。梦境里的移动不由身体控制,由意志控制。而他的意志正被那个背影牢牢吸住。

“你是谁?”他喊。

背影没有转身。但她的声音传过来了——不是从十几步外的树下传来的,而是从他心底传来的,用他体内那个“她”的通道传过来的。那个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空灵感。

“你知道的。你只是忘了。”

“我没有忘——我没有——”他拼命在记忆中搜寻,搜寻这张模糊的脸,搜寻这个声音,搜寻任何一个能和眼前这个背影联系起来的片段。可什么都找不到。他的记忆像一面完整无瑕的镜子,明明应该照出她的脸,却只照出一片空洞。那个空洞里有风声,有低语,有黑玉的嗡鸣,有一闪而过的红色——红绳。辫梢的红绳。

他猛地站住了。郑霖。红绳。郑霖的辫梢系着红绳,从七年前他到郑宅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了。那是郑霖身上唯一的亮色。

可那个背影的头发是散开的。没有辫子。

他在想什么?他为什么会想到郑霖?那个黑衣女子站在深渊边缘,扶盈说她认识他。他认识的人里没有会站在深渊边缘的,更没有穿黑衣黑发及踝的神秘女子。他认识的人里唯一一个和深渊有关的就是他自己。还有郑霖。

还有——他。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幻梦之池不会凭空捏造幻象,只能从他自己的记忆里挖掘素材。如果这个黑衣女子的形象是他自己的记忆提供的,那一定有一个他不记得的人曾经穿过黑色的衣裳、留着黑色的长发、站在槐树下等过他。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这个形象是真实存在过的——在他的记忆被抹除之前。

“你只是忘了。”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比刚才更轻,轻到像是被风吹散之前最后的一缕余音。声音里有悲伤,有疲惫,有某种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渴望,还有一种让他骨头缝都在发冷的熟悉感——他一定听过这个声音。不是偶尔听到的陌生人的声音,是曾经朝夕相处、曾经魂牵梦萦、曾经刻骨铭心的声音。

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跪在幻梦之池边。膝盖下的地面是冰凉的青石板,脸颊上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淌。他伸手摸了一下——是水。不是池水溅上来的,是泪。他在梦里哭了,身体在现实中也在流泪。他已经十二年没有哭过了。十二年前奶奶死在床上,他跪在灵堂前烧了一夜纸,眼睛干得像砂纸打磨过的石头。后来爷爷也死了,一滴泪都没有。现在他跪在幻梦之池边,对着一个他不记得的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郑霖还跪在他旁边,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已经捏好了阴阳封的阴面起手式。她指缝里夹着一根银针,针尖离他的后颈只差分毫。大概是看他太久没动,怕他沉进去了。她手上的力道不小,捏得他肩胛骨生疼,但更多的力道被收在指尖上——克制着,随时准备出手又随时在犹豫。

“你醒了。”她把手从他肩膀上移开,很自然地把阴阳封的手诀散去,银针也收回袖子里。那收手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像是怕被人看到。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你哭了。”

“我知道。”

“是那个女人?”

“是。”

“她是谁?”

顾明辰沉默了很久。跪在池边的膝盖已经发麻了,但他没有站起来。他低头看着池水——水面依旧是平静的,没有一丝波纹,倒映着云梦粉色天空中飘落的桃花瓣,不再有那只巨大的眼睛了。

“我不知道。但幻梦之池告诉我一件事——她是我认识的人。我认识她,只是我不记得了。也许是在屏障那边认识的,也许是在更早的时候。也许——是在我去郑宅之前。”

郑霖没有说话。她从地上捡起一根桃枝,在手指间折成两截,又折成四截。桃枝的断口处在她手里轻微地抖动——不是桃枝在抖,是她的手在抖。她的手指死死捏着那几截断枝,指节用力到发白。

桃林深处传来一阵清脆的掌声。一下,两下,三下。掌声不急促,带着一种悠闲的节奏。

“精彩。”

一个身着艳丽衣裳的美男子从桃林深处走出来。他的衣裳是桃花一般的淡粉色,但比真正的桃花更浓更艳,像是把整片桃林的花色揉碎了染在丝绸上。腰间系着一条牡丹色的腰带,上面绣着大朵大朵盛开的牡丹。手里轻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的是不知名的山水,山水之间有一个小小的白点——细看是一个白衣女子在风中舞蹈。扇骨是白玉的,每一次摇动都会发出清脆的玉鸣。

他的面容比女子还要精致几分。不是景珑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超凡脱俗,不是沧澜那种深海般的沉静温和,也不是扶盈那种纯粹到让人屏息的天然之美。他的美是精心雕琢的,每一个细节都经过反复推敲——眉尾的弧度恰到好处,唇上的胭脂浓一分则艳俗淡一分则无光。那双眼睛有天然的魅惑之力,是云梦居民与生俱来的幻梦之力在瞳孔中流转。

“能在一炷香之内破开幻梦之池,还顺便看到了被封印的记忆残影——顾明辰,你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他的声音慵懒而清亮,语速不紧不慢,像是在品鉴一杯刚泡好的茶,“浮丽仙君,时笙。云梦的主人。你们可以叫我时笙,也可以叫我浮丽公子。”

他啪的一声合上折扇,歪了一下头,一双魅惑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陆文玥从桃林另一边走过来,手里还抱着那本渊底之书。她看了一眼时笙,又看了一眼还跪在池边的顾明辰和站在旁边面无表情折桃枝的郑霖,然后做出一个很实际的判断。她把书夹在腋下,对时笙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桃林的花瓣太密,看不清路。我绕了一大圈才找到出口。你们这边倒是挺热闹的。”

时笙饶有兴趣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本旧书的封面上停了一瞬。他的笑容不变,但瞳孔的颜色似乎深了一分。然后他重新展开折扇,轻轻摇了两下。

“看来扶盈把你们都送过来了。也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时笙转过身朝桃林更深处走去,衣袂在花瓣中翻飞,“跟我来。我有东西给你们看——关于那个黑衣女子的东西。风之幻象只能看到她的影子,幻梦之池只能让你看到她站在树下。但在云梦,我可以让你看到更多。”

他回头看了顾明辰一眼,桃花色的眼线在花瓣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妖冶。那眼神里没有恶意,却有一种让人不安的笃定。

“前提是——你愿意看。你刚才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你真正的记忆,那些被封印的东西,还藏在更深的幻梦里。我可以帮你打开那扇门,但我不能帮你走出来。走出来——靠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