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花与镜
时笙的宫殿建在桃林最深处的一片湖泊上。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一座浮在水面上的花园。湖面上漂浮着无数朵巨大的睡莲，每一朵都有一座亭子那么大，莲瓣是半透明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荧光。莲叶之间架着弯弯曲曲的木桥，桥面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湖水清澈见底，却不是普通的水——水中倒映着的不是桥上的行人，而是无数星辰和极光般流转的光带，仿佛整个宇宙被压缩在了这座湖泊的底部。
时笙走在前面，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他走路的姿态轻佻而漫不经心，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
“云梦和其他国度不太一样。我们没有固定的领土，没有固定的子民，甚至没有固定的形态。云梦本身就是一场梦——一个由初代圣者留下的幻梦之力凝聚而成的梦境。进入云梦的人，可以在梦里过上几百年几千年，醒来发现外界不过是一夜。所以云梦吸引了很多在其他国度活不下去的人——逃亡者、失意者、厌倦了现实的人。他们来云梦，用幻梦编织自己理想中的生活，然后在那个生活里老去、死去，永远不会醒来。”
他停了一下，侧过头，折扇在指尖转了一圈。
“当然，也有很多人选择留在现实。毕竟再美的梦也是梦。梦醒之后，一切归零。有些人宁可面对残酷的现实，也不要在虚假的幸福里腐烂。我欣赏这样的人。比如你们。”
他在一朵最大的睡莲前停下来。这朵睡莲的颜色和其他睡莲不同——不是淡粉色，而是一种深邃的紫，紫得近乎黑。莲瓣是半开的，从缝隙里可以看到莲心中央摆着一张白玉石台，石台上嵌着一面等人高的铜镜。镜框上雕刻着九圣的图腾——水、风、幻、木、火、冰、雷、死、仙，九种图腾排成环形，每一个图腾都在微微发光。
“这是云梦的圣物——九圣镜。”时笙收起折扇，扇子点着镜框上流转的光芒，“它能看到任何人的任何记忆。包括被封印的，被遗忘的，被改写的。任何在人的意识中存在过的痕迹，这面镜子都能照出来。景珑说你需要找回丢失的记忆，那么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了。”
他敲了一下镜框，铜镜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镜面上缓缓浮现出一层薄薄的雾气。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看可以——出不出得来，是你自己的事。这面镜子照出的不是幻象，是真真实实的记忆。有些记忆被封印是有原因的——因为太痛苦，因为太残酷，因为人的精神承受不了。强行唤醒那些记忆，可能会把你的意识撕碎。到时候你可能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她的阴阳封都救不了你。”他用扇子指了指郑霖。
郑霖没有回应时笙的目光，而是直接转向顾明辰。她从怀里掏出浮埃遗卷，翻到某一页，摊开在他面前。绢帛上是一段她昨天夜里用朱砂笔画了重点线的文字——“双魂之人，魂分阴阳。阴魂为渊，阳魂为人。若阳魂受损，阴魂趁虚而入，则双魂合一，人魂尽丧。”
“你现在的情况是——你失去了某段记忆，不像是自然遗忘，更像是被外力强行封印了。但封印这段记忆的力量正在衰退。从你在屏障外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到幻梦之池里能看到她的背影，封印正在逐层剥落。如果你不用镜子的力量主动破解封印，它也会在某个不可控的时刻突然崩塌。到时候你可能会被突然涌回来的记忆淹没，阳魂受创，阴魂趁虚而入。这个风险比用镜子更大。”
“所以你的意见是？”
“照镜子。现在，主动出击。”郑霖合上遗卷，目光坚定地看着他，“我会在旁边。如果你超过一炷香还没醒，我照打不误。”
“你真的很想打我。”
“是。”郑霖面无表情地说，但她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过——太快了，快到顾明辰差点没捕捉到。那是一丝笑意，极淡极淡的笑意，藏在瞳孔最深处。然后她恢复了那副冷静的模样，右手捏了一个阴阳封的起手式，指缝里银针的针尖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去吧。别让我用上。”
顾明辰走向九圣镜。铜镜里的雾气似乎感知到了他的靠近，开始翻涌得更加剧烈。镜框上九圣的图腾一个接一个地亮起，光芒加速旋转，在他站定在镜前的那一刻，九道光芒同时射入镜面，雾气轰然散开，露出一片黑暗。那片黑暗是流动的，像是一池被压缩在镜框里的黑色液体，正在缓慢地旋转着。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掌按在镜面上。
冰冷的触感只持续了一瞬间。然后镜面失去了硬度，他的手掌穿过了镜面，被一股巨大的吸力猛地拽了进去。整个身体都被拽进了镜子里——然后是那种熟悉的被撕裂又被重组的错觉，和穿过屏障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被撕裂的不只是身体，还有意识。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同时炸开，快得像是一帧一帧的残影被剪碎了重新拼贴。
他看到了一个陌生的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外有一棵桂花树，树枝上挂着一串风铃，风铃在微风中轻轻摇晃。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光斑随着风铃的声音一明一暗。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女子，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乌黑如墨，长极了——长到从床沿垂下去，拖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床边坐着一个人。年轻男子，背影清瘦，肩膀的弧度和他自己的很像。他握着女子的手，不是恋人般的十指相扣，而是道门封印中“锁魂”的手势——拇指扣住对方虎口，食指中指并拢按在脉搏上。
“再撑一撑。浮埃先生说，只要找到黑玉就能封住渊灵。我已经托人去取了。你等我，我很快回来。”
女子没有说话。她的身体在被子里轻轻颤抖，手臂上有一道道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蠕动。那些纹路正在往她的胸口蔓延，往心脏的位置蔓延。
画面忽然碎裂。
然后他看到了另一个场景。同一个房间，同一个人，但光线已经完全变了——从白天的阳光变成了夜晚的月光。年轻男子推开门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块黑色的玉——和他胸口那块一模一样的黑玉，只是略大一些，正面刻着的“渊”字还是新的，笔画棱角分明，像是刚刚刻上去的。
床上是空的。被子掀开，床单上有一大片黑色的污渍——不是血，是渊灵的污染物。那滩黑色还在缓慢地蠕动，像一只被碾碎的虫子最后的抽搐。女子的身影消失了，只留下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极淡极淡的、类似于槐花的香味。
年轻男子跪在床边，手还伸着，还握着那块黑玉，还保持着递出去的姿势。他跪了很久，从半夜跪到天亮，从跪着变成瘫坐，从瘫坐变成蜷缩。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手——握着黑玉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指甲嵌进玉面的边缘，嵌出了几道细密的裂纹。
那是他记忆中第一次见到那块黑玉。不是爷爷留给他的，是另一个人为另一个人准备的。那个人没有等到，黑玉就留在了他手里。
画面再次碎裂。这次他没有看到新的场景，而是听到一个声音。那声音像是两个人同时开口，重叠在一起，用一种古老的语言念着他不认识的誓词。誓词不长，但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根钉子，钉在他的颅骨内侧。他不理解那些词汇的意思，可他的身体在恐惧——心跳加速、冷汗直冒、肌肉痉挛。那不是他不知道的语言，是他“不再知道”的语言。有人把他对这些词汇的记忆连同那段经历一起，从他的意识中挖走了。
九圣镜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镜面上的黑色液体开始剧烈翻涌。一道极强的光从镜中炸开，把他整个人弹了出去。他的后背重重撞在白玉石台上，后脑勺磕在石台边缘，眼前一阵阵发黑。无数碎片化的画面在他脑海中同时涌现又同时碎裂——槐花、桂花、风铃、黑玉、黑色的纹路、白色的床单、两个人的声音重叠——然后在一瞬间全部退潮，只留下一个空洞的、呼啸着的空白。
郑霖在第一时间扶住了他。她的动作比时笙快，比陆文玥快，比任何人的反应都快——像是在他撞上石台之前就已经预判了他的轨迹，双手穿过他的腋下，把他稳稳地接住。她的手指在他背后攥紧了他的衣服，攥得那么用力，衣料的纤维都快要被扯裂了。她在害怕。不知恐惧的容器，第一次从身体上表现出了本能的害怕——不是害怕镜子，不是害怕渊灵，不是害怕那个黑衣女子。她怕的是他醒不过来。
“我看到了一点。”他咳了一声，嗓子沙哑得像刚吞了一把沙子，“那个人不是我。是另一个人。他跪在床边，想用黑玉救一个被渊灵寄生的女子。她没有等到黑玉，消失了。那个人不是我——但我们长得一模一样。”
郑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把心里翻涌的东西压下去，深呼吸一次，把声音调回冷静的频率。
“浮埃遗卷里写过——渊灵可以转世，转世后的渊灵会继承前世的执念。如果那个消失的女子的渊灵转世到了你身上，那它前世最后的执念会刻进你的骨子里。这种执念不一定是记忆，也可能是某种冲动、某种恐惧、某种你在特定场合下莫名其妙会产生的情绪。那不是你的情绪，是渊灵前世残留的本能。”
“所以那个黑衣女子——她不是在等我。她是在等‘那个人’。我身上的渊灵，前世属于她的什么人。也许是她自己，也许是她生前最在意的人。她在深渊边缘站了那么久，等的是一个已经不在人世的影子。”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你刚才说，我们长得一模一样。”
郑霖还保持着那个距离，微凉的手指还架在他脉搏旁边。他没有挣开。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九圣镜里的画面，那个看不清脸的女子躺在床上的样子，她散在枕头上的头发乌黑如墨，长极了。他见过那样的头发——在幻梦之池里。那个黑衣女子站在槐树下的背影，她的头发也是那样长的，也是那样乌黑的。而郑霖的头发也是乌黑的。但郑霖的头发是辫起来的。如果她散开呢？他能想象吗？七年来她的头发永远梳成两条辫子，无论多忙多累多紧急，辫子永远整整齐齐。他没有见过她把头发散开的样子。
他想问她，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
因为他看到了郑霖的眼睛。那双黑得望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颗极细极细的水光——在睫毛根部，眨一下就没了。那不是眼泪，或者说不是完整的眼泪，只是某种比眼泪更轻更薄的东西。但对他来说，比一百滴眼泪都更沉重。她从来不会哭。她的恐惧被体质屏蔽了，她的眼泪也被体质屏蔽了。可她现在差点就哭了。
“管她是谁。不重要。”
她放开他的手，站起身来，右手习惯性地摸向腰间的刀柄。手指握住刀柄的那一刻，她的脊背重新挺直了，下巴重新微微扬起，整个人从刚才那个差点流泪的少女变回了那个刀枪不入的容器。
“重要的是我们要去渊底。要收集九枚圣痕，要把你体内的渊灵驱逐出去。不管它前世是谁，不管它和谁有过什么约定——那些都过去了。过去的事情不该绑住现在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就背过身去。月光落在她的背影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单薄。肩膀很窄，腰身很细，脖子后面被辫子遮住的那一小块皮肤，很白很薄，薄到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在微微跳动。乌鸦从莲叶上飞起来，落在她肩上，用喙轻轻碰了碰她的耳垂。她抬手摸了摸乌鸦的翅膀，极轻极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时笙靠在莲瓣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扇子遮住了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他站直身体，啪的一声收拢折扇。
“好了好了，今晚就到这里。九圣镜里的记忆不是一次就能看完的，需要分多次回放。下次再照，也许能看到更清晰的东西。现在——”他拍了拍手，睡莲池周围忽然亮起了无数盏灯笼，每一盏都浮在半空中，没有挂绳，没有灯柱，就那么自由自在地飘浮着。灯笼的光是暖橙色的，把整个湖面映成了金色。
“浮丽仙君今晚设宴，为三位接风洗尘。云梦的幻梦酒，喝一杯可做美梦三日。不过只限一杯，多了会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他朝郑霖挤了一下眼睛，那个眼神不像是活了不知多少年的云梦首领，倒像是一个爱看热闹的少年，“这位姑娘更需要喝一杯。憋了十九年不哭的人，总得有个做梦的地方。”
郑霖没有理会他。她走在最后面，在无人注意的黑暗里，极轻极轻地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散在肩头的碎发，在手指上缠绕了一圈。然后她松开手，跟着灯笼的光芒走进了宫殿深处。
时笙的宫殿建在桃林最深处的一片湖泊上。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一座浮在水面上的花园。湖面上漂浮着无数朵巨大的睡莲，每一朵都有一座亭子那么大，莲瓣是半透明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荧光。莲叶之间架着弯弯曲曲的木桥，桥面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湖水清澈见底，却不是普通的水——水中倒映着的不是桥上的行人，而是无数星辰和极光般流转的光带，仿佛整个宇宙被压缩在了这座湖泊的底部。
时笙走在前面，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他走路的姿态轻佻而漫不经心，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
“云梦和其他国度不太一样。我们没有固定的领土，没有固定的子民，甚至没有固定的形态。云梦本身就是一场梦——一个由初代圣者留下的幻梦之力凝聚而成的梦境。进入云梦的人，可以在梦里过上几百年几千年，醒来发现外界不过是一夜。所以云梦吸引了很多在其他国度活不下去的人——逃亡者、失意者、厌倦了现实的人。他们来云梦，用幻梦编织自己理想中的生活，然后在那个生活里老去、死去，永远不会醒来。”
他停了一下，侧过头，折扇在指尖转了一圈。
“当然，也有很多人选择留在现实。毕竟再美的梦也是梦。梦醒之后，一切归零。有些人宁可面对残酷的现实，也不要在虚假的幸福里腐烂。我欣赏这样的人。比如你们。”
他在一朵最大的睡莲前停下来。这朵睡莲的颜色和其他睡莲不同——不是淡粉色，而是一种深邃的紫，紫得近乎黑。莲瓣是半开的，从缝隙里可以看到莲心中央摆着一张白玉石台，石台上嵌着一面等人高的铜镜。镜框上雕刻着九圣的图腾——水、风、幻、木、火、冰、雷、死、仙，九种图腾排成环形，每一个图腾都在微微发光。
“这是云梦的圣物——九圣镜。”时笙收起折扇，扇子点着镜框上流转的光芒，“它能看到任何人的任何记忆。包括被封印的，被遗忘的，被改写的。任何在人的意识中存在过的痕迹，这面镜子都能照出来。景珑说你需要找回丢失的记忆，那么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了。”
他敲了一下镜框，铜镜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镜面上缓缓浮现出一层薄薄的雾气。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看可以——出不出得来，是你自己的事。这面镜子照出的不是幻象，是真真实实的记忆。有些记忆被封印是有原因的——因为太痛苦，因为太残酷，因为人的精神承受不了。强行唤醒那些记忆，可能会把你的意识撕碎。到时候你可能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她的阴阳封都救不了你。”他用扇子指了指郑霖。
郑霖没有回应时笙的目光，而是直接转向顾明辰。她从怀里掏出浮埃遗卷，翻到某一页，摊开在他面前。绢帛上是一段她昨天夜里用朱砂笔画了重点线的文字——“双魂之人，魂分阴阳。阴魂为渊，阳魂为人。若阳魂受损，阴魂趁虚而入，则双魂合一，人魂尽丧。”
“你现在的情况是——你失去了某段记忆，不像是自然遗忘，更像是被外力强行封印了。但封印这段记忆的力量正在衰退。从你在屏障外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到幻梦之池里能看到她的背影，封印正在逐层剥落。如果你不用镜子的力量主动破解封印，它也会在某个不可控的时刻突然崩塌。到时候你可能会被突然涌回来的记忆淹没，阳魂受创，阴魂趁虚而入。这个风险比用镜子更大。”
“所以你的意见是？”
“照镜子。现在，主动出击。”郑霖合上遗卷，目光坚定地看着他，“我会在旁边。如果你超过一炷香还没醒，我照打不误。”
“你真的很想打我。”
“是。”郑霖面无表情地说，但她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过——太快了，快到顾明辰差点没捕捉到。那是一丝笑意，极淡极淡的笑意，藏在瞳孔最深处。然后她恢复了那副冷静的模样，右手捏了一个阴阳封的起手式，指缝里银针的针尖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去吧。别让我用上。”
顾明辰走向九圣镜。铜镜里的雾气似乎感知到了他的靠近，开始翻涌得更加剧烈。镜框上九圣的图腾一个接一个地亮起，光芒加速旋转，在他站定在镜前的那一刻，九道光芒同时射入镜面，雾气轰然散开，露出一片黑暗。那片黑暗是流动的，像是一池被压缩在镜框里的黑色液体，正在缓慢地旋转着。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掌按在镜面上。
冰冷的触感只持续了一瞬间。然后镜面失去了硬度，他的手掌穿过了镜面，被一股巨大的吸力猛地拽了进去。整个身体都被拽进了镜子里——然后是那种熟悉的被撕裂又被重组的错觉，和穿过屏障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被撕裂的不只是身体，还有意识。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同时炸开，快得像是一帧一帧的残影被剪碎了重新拼贴。
他看到了一个陌生的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外有一棵桂花树，树枝上挂着一串风铃，风铃在微风中轻轻摇晃。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光斑随着风铃的声音一明一暗。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女子，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乌黑如墨，长极了——长到从床沿垂下去，拖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床边坐着一个人。年轻男子，背影清瘦，肩膀的弧度和他自己的很像。他握着女子的手，不是恋人般的十指相扣，而是道门封印中“锁魂”的手势——拇指扣住对方虎口，食指中指并拢按在脉搏上。
“再撑一撑。浮埃先生说，只要找到黑玉就能封住渊灵。我已经托人去取了。你等我，我很快回来。”
女子没有说话。她的身体在被子里轻轻颤抖，手臂上有一道道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蠕动。那些纹路正在往她的胸口蔓延，往心脏的位置蔓延。
画面忽然碎裂。
然后他看到了另一个场景。同一个房间，同一个人，但光线已经完全变了——从白天的阳光变成了夜晚的月光。年轻男子推开门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块黑色的玉——和他胸口那块一模一样的黑玉，只是略大一些，正面刻着的“渊”字还是新的，笔画棱角分明，像是刚刚刻上去的。
床上是空的。被子掀开，床单上有一大片黑色的污渍——不是血，是渊灵的污染物。那滩黑色还在缓慢地蠕动，像一只被碾碎的虫子最后的抽搐。女子的身影消失了，只留下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极淡极淡的、类似于槐花的香味。
年轻男子跪在床边，手还伸着，还握着那块黑玉，还保持着递出去的姿势。他跪了很久，从半夜跪到天亮，从跪着变成瘫坐，从瘫坐变成蜷缩。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手——握着黑玉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指甲嵌进玉面的边缘，嵌出了几道细密的裂纹。
那是他记忆中第一次见到那块黑玉。不是爷爷留给他的，是另一个人为另一个人准备的。那个人没有等到，黑玉就留在了他手里。
画面再次碎裂。这次他没有看到新的场景，而是听到一个声音。那声音像是两个人同时开口，重叠在一起，用一种古老的语言念着他不认识的誓词。誓词不长，但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根钉子，钉在他的颅骨内侧。他不理解那些词汇的意思，可他的身体在恐惧——心跳加速、冷汗直冒、肌肉痉挛。那不是他不知道的语言，是他“不再知道”的语言。有人把他对这些词汇的记忆连同那段经历一起，从他的意识中挖走了。
九圣镜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镜面上的黑色液体开始剧烈翻涌。一道极强的光从镜中炸开，把他整个人弹了出去。他的后背重重撞在白玉石台上，后脑勺磕在石台边缘，眼前一阵阵发黑。无数碎片化的画面在他脑海中同时涌现又同时碎裂——槐花、桂花、风铃、黑玉、黑色的纹路、白色的床单、两个人的声音重叠——然后在一瞬间全部退潮，只留下一个空洞的、呼啸着的空白。
郑霖在第一时间扶住了他。她的动作比时笙快，比陆文玥快，比任何人的反应都快——像是在他撞上石台之前就已经预判了他的轨迹，双手穿过他的腋下，把他稳稳地接住。她的手指在他背后攥紧了他的衣服，攥得那么用力，衣料的纤维都快要被扯裂了。她在害怕。不知恐惧的容器，第一次从身体上表现出了本能的害怕——不是害怕镜子，不是害怕渊灵，不是害怕那个黑衣女子。她怕的是他醒不过来。
“我看到了一点。”他咳了一声，嗓子沙哑得像刚吞了一把沙子，“那个人不是我。是另一个人。他跪在床边，想用黑玉救一个被渊灵寄生的女子。她没有等到黑玉，消失了。那个人不是我——但我们长得一模一样。”
郑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把心里翻涌的东西压下去，深呼吸一次，把声音调回冷静的频率。
“浮埃遗卷里写过——渊灵可以转世，转世后的渊灵会继承前世的执念。如果那个消失的女子的渊灵转世到了你身上，那它前世最后的执念会刻进你的骨子里。这种执念不一定是记忆，也可能是某种冲动、某种恐惧、某种你在特定场合下莫名其妙会产生的情绪。那不是你的情绪，是渊灵前世残留的本能。”
“所以那个黑衣女子——她不是在等我。她是在等‘那个人’。我身上的渊灵，前世属于她的什么人。也许是她自己，也许是她生前最在意的人。她在深渊边缘站了那么久，等的是一个已经不在人世的影子。”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你刚才说，我们长得一模一样。”
郑霖还保持着那个距离，微凉的手指还架在他脉搏旁边。他没有挣开。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九圣镜里的画面，那个看不清脸的女子躺在床上的样子，她散在枕头上的头发乌黑如墨，长极了。他见过那样的头发——在幻梦之池里。那个黑衣女子站在槐树下的背影，她的头发也是那样长的，也是那样乌黑的。而郑霖的头发也是乌黑的。但郑霖的头发是辫起来的。如果她散开呢？他能想象吗？七年来她的头发永远梳成两条辫子，无论多忙多累多紧急，辫子永远整整齐齐。他没有见过她把头发散开的样子。
他想问她，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
因为他看到了郑霖的眼睛。那双黑得望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颗极细极细的水光——在睫毛根部，眨一下就没了。那不是眼泪，或者说不是完整的眼泪，只是某种比眼泪更轻更薄的东西。但对他来说，比一百滴眼泪都更沉重。她从来不会哭。她的恐惧被体质屏蔽了，她的眼泪也被体质屏蔽了。可她现在差点就哭了。
“管她是谁。不重要。”
她放开他的手，站起身来，右手习惯性地摸向腰间的刀柄。手指握住刀柄的那一刻，她的脊背重新挺直了，下巴重新微微扬起，整个人从刚才那个差点流泪的少女变回了那个刀枪不入的容器。
“重要的是我们要去渊底。要收集九枚圣痕，要把你体内的渊灵驱逐出去。不管它前世是谁，不管它和谁有过什么约定——那些都过去了。过去的事情不该绑住现在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就背过身去。月光落在她的背影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单薄。肩膀很窄，腰身很细，脖子后面被辫子遮住的那一小块皮肤，很白很薄，薄到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在微微跳动。乌鸦从莲叶上飞起来，落在她肩上，用喙轻轻碰了碰她的耳垂。她抬手摸了摸乌鸦的翅膀，极轻极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时笙靠在莲瓣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扇子遮住了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他站直身体，啪的一声收拢折扇。
“好了好了，今晚就到这里。九圣镜里的记忆不是一次就能看完的，需要分多次回放。下次再照，也许能看到更清晰的东西。现在——”他拍了拍手，睡莲池周围忽然亮起了无数盏灯笼，每一盏都浮在半空中，没有挂绳，没有灯柱，就那么自由自在地飘浮着。灯笼的光是暖橙色的，把整个湖面映成了金色。
“浮丽仙君今晚设宴，为三位接风洗尘。云梦的幻梦酒，喝一杯可做美梦三日。不过只限一杯，多了会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他朝郑霖挤了一下眼睛，那个眼神不像是活了不知多少年的云梦首领，倒像是一个爱看热闹的少年，“这位姑娘更需要喝一杯。憋了十九年不哭的人，总得有个做梦的地方。”
郑霖没有理会他。她走在最后面，在无人注意的黑暗里，极轻极轻地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散在肩头的碎发，在手指上缠绕了一圈。然后她松开手，跟着灯笼的光芒走进了宫殿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