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噩梦之境
第二天一早，时笙站在睡莲池边，穿着一身顾明辰从未见过的素色衣裳。说是素色，也只是相对于时笙平日那些桃粉牡丹而言。今天这身是月白色的，只在袖口和领口绣了一圈极细的银线云纹。他的头发没有束，就那样披散着，长及腰际。没有折扇，没有玉佩，没有那些繁琐的装饰。
“封印几千年噩梦的人，今天要去面对它了。总得穿得正式一点。”时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旧是慵懒的，但他赤足踩在莲叶上的姿态比任何时候都更郑重，“噩梦之境在池底。入口就在那朵紫莲的正下方。”
他指向湖心那朵紫色睡莲。九圣镜已经被移走了，莲瓣完全合拢，形成一个巨大的紫色花苞，花苞表面流转着淡紫色的光芒。花苞下方的湖水不是透明的，而是一种浓稠的黑色。黑色正在扩散，与清澈湖水形成了一道不断翻涌的灰色界线。
“封印正在瓦解。三天前，黑水还只在花苞正下方一小片区域。现在它已经扩散到了近三分之一的湖面。三天后它大概会扩散到一半，那时候封印就会彻底崩裂，噩梦会像墨汁一样从池底涌上来，把云梦染成黑色。”
陆文玥站在池边，翻开渊底之书的某一页，对照着池水的颜色变化。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书上说噩梦渗透封印的征兆是花香变甜。黑水扩散是第几阶段？”
“第三阶段。也就是最后阶段之前。”时笙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探入黑水与清水的交界处。黑水立刻缠上了他的指尖，沿着他的手指往上攀爬。时笙没有缩手，只是看着那道黑线在他手指上缓慢蠕动，“它在高兴。它知道我要进来了。几千年了，它一直在等我亲自下去找它。”
顾明辰站在时笙身后。胸口的梧桐叶被重新贴在黑玉旁边，生命之力与渊息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缓冲带。郑霖昨晚在他后颈用银针加了一道临时封印，三根银针分别封住了渊灵扩散的三条主要经脉。针尖在经脉里微微发酸，渊灵被银针限制在一个极小的区域里，无法扩散，无法暴动。代价是后颈一直酸痛，像落枕了一样僵硬。
郑霖站在他右边，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她今天换了一身深色劲装，袖口收紧，腰身利落，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刀。她的辫子盘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固定着，露出修长的脖颈。
“三天。”她说，“三天之后你不出来，我就下去。”
“你刚才没听时笙说吗？你下去没用。”
“我说了三天。”她没有理会他的反驳，只是把他衣领上的褶皱拉平，把挂在胸口的黑玉摆正，然后退后一步，看了他最后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顾明辰从那一眼里读到了一个完整的句子——活着回来。
陆文玥走上前来，把渊底之书翻到新解开的一页。那一页上画着一朵花的图形——黑色的花瓣，黑色的茎，黑色的根。花的旁边用古老文字写着一行字。
“渊昙花。书上说，渊昙花只开在深渊最深处，千年一开。花开之时，渊主从沉睡中完全苏醒。但你们在幻梦之池里看到的花，出现在深渊边缘，出现在那个黑衣女子脚边。这意味着渊主苏醒的速度在加快——不需要等到渊昙花在深渊深处绽放，只要它在边缘发芽，就说明渊主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个黑衣女子和渊昙花是连在一起的？”
“书上没有写。但我在荒野里听那位教书先生说过——渊昙花不是被种下的，是被召唤出来的。能召唤渊昙花的人，要么是渊主本身，要么是渊主的容器。那个黑衣女子是容器的可能性很大，而且她召唤出了渊昙花，意味着她的容器体质已经和深渊完全融合了。”
顾明辰没有接话。完全融合的容器——这几个字撞进他的脑海里，和九圣镜里看到的那些碎片画面拼在一起。如果那个黑衣女子是容器，如果她和深渊完全融合了，如果她还认得他——或者说认得他体内的渊灵前世的宿主——那她在深渊边缘等他，也许不是要杀他。也许是要把他变成第二个她。
“走了。”时笙站起来，把手指从黑水中抽出来。黑水在他指尖留下的痕迹迅速褪去。他垂下手的时候，顾明辰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轻轻颤抖。
“进入噩梦之境的过程，和进入幻梦之池差不多。唯一的区别是——幻梦之池是让你做自己的梦，噩梦之境是让你做我的梦。你跟在我后面，不管看到什么，不管听到什么，不要离开我超过三步。我的噩梦可能会变成任何形态——包括我自己的形态。如果你看到一个和我一模一样但行为截然不同的人，不要相信他说的任何话。”
“那个人是谁？”
“另一个我。被封印了几千年的我。那个曾经因为一时任性害死了至交好友的我，那个在懊悔中沉沦了几百年无法自拔的我，那个被自己最深的愧疚养大的、想要取代我的存在。”
花苞完全绽放了。紫色的莲瓣一片一片地舒展开来，露出莲心中央那个深不见底的入口。黑暗在洞口内部缓慢流转，不时有极细的紫色光丝在黑暗深处一闪而过。
时笙没有犹豫。他跨过莲瓣，跳进了那个洞口。顾明辰深吸一口气，跟着跳了下去。
下坠只持续了两三秒。脚踩到了实地，是一种柔软而不稳定的触感——不是地面，更像是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皮肤上。黑暗在眼前逐渐褪去，像是被人从画面上一层层揭掉了黑色的滤镜。
顾明辰倒吸了一口气。
噩梦之境不是阴暗恐怖的深渊，不是尸山血海的炼狱。这是一座城市。一座和枫亭王城一样美丽的城市。紫金色的天空，银白色的建筑，空气中飘荡着桃花的花瓣和淡淡的清香。街道上人来人往，面带微笑，步履从容。和云梦现实中的桃林城市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完美、更和谐。
“这是几千年前的云梦。”时笙站在他旁边，声音很轻，“在我犯错之前的样子。你看那边——”他指向街角一座三层高的白色楼阁，楼上挂着淡紫色的纱幔，“那是我最喜欢的一家茶馆。老板娘叫紫苏，做的桃花糕是整个云梦最好吃的。她死后我把她的茶馆原封不动地封存在噩梦之境里——连同她的笑容，她喊我‘小狐狸’时眯起眼睛的样子。”
街角的茶馆里走出一个女子。她穿着淡紫色的裙子，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手里端着一盘刚出炉的桃花糕。她的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一双杏眼眯成两道月牙。
“小狐狸！你怎么又乱跑？今天有客人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她把桃花糕塞到时笙手里，然后转向顾明辰，行了一个云梦特有的见面礼，“欢迎来云梦。你是小狐狸的朋友吗？我是紫苏，这里的老板娘。想吃什么尽管说，不要客气。”
顾明辰看着这个笑容温暖的女子，看着她端给时笙的那盘桃花糕热气腾腾香气四溢——这个女子在几千年前就已经死了。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由噩梦编织出来的幻影。
可是时笙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泣不成声。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街角，捧着那盘桃花糕，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滑出来。他的嘴角还在笑，是那种看到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之后真心实意的笑，可他的眼睛在哭，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
“怎么又哭了？”紫苏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泪。手指碰到他皮肤的时候，时笙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那只手是温热的，指尖还沾着桃花糕的碎屑。
“没事。有点累。你先回去，我晚点来找你。”
“你每次都说晚点来找我，每次都不来。”紫苏皱了皱眉，叹了口气，转身走回茶馆。她的背影消失在紫色纱幔后面，纱幔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空无一人的琴凳。
“这就是我的噩梦。”时笙把手里的桃花糕放在街边的石阶上，“不是妖魔鬼怪，不是尸山血海。是我亲手毁掉的所有美好，被封存在这里反复回放。我每一次进入噩梦之境都要重新经历一遍——看着她对我笑，看着我骗她说晚点来找她，然后转身离开，永远不再回头。几千年来同样的场景重复了几千遍，每一次我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可下一次还是会哭。”
他把脸上的泪痕擦干，转过身来面对顾明辰。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泪已经停了。
“噩梦之境的核心在最深处。要到达那里，必须先穿过我所有的噩梦——每一段我试图遗忘但无法遗忘的记忆，每一个我害死过的人。紫苏只是第一层。后面还有更多。你能撑住吗？”
顾明辰没有直接回答。他蹲下来，把手按在地面上。地面是柔软的，带着某种生物般的温度。黑玉贴着他的胸口，微微发烫——不是警告，不是暴动，而是一种很低很低的回应，像是渊灵在回应噩梦之境的共鸣。
“它在你体内说些什么吗？”
“没有。但它很安静。安静得过分了。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那就在等你的噩梦。”时笙转过身，朝街道的更深处走去，“我的噩梦已经开始了。你的——应该也快了。”
顾明辰跟上他。在经过茶馆的时候，他往里面看了一眼。紫苏坐在琴凳上，正在调弦。一根琴弦从中间断裂，卷曲着垂在琴面上。然后她忽然抬起头，看向窗外。那双杏眼里再没有任何温暖的微笑了——只剩下两团纯黑的空洞。两行黑色的液体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圆圆的脸颊往下淌，滴在琴面上。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依旧是甜的，但每一个字都像裹了蜜糖的毒针。
“小狐狸，你为什么不救我？”
顾明辰把目光从窗口移开，快步跟上时笙。身后传来古琴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的声响，紫苏的笑声在街道上回荡——不是愤怒的嘲笑，不是怨恨的嘶吼，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温柔笑声。
“接下来是什么？”他问。
“你会知道的。”时笙没有回头，“噩梦之境不是按我的顺序来的。它会优先选择最有效果的场景。紫苏是最轻的，所以最先出现。接下来——谁的痛苦更深，谁的伤口更痛，谁就会先出现。”
他这句话说完，街道忽然消失了。
桃林、银白色建筑、飘浮的灯笼、远处隐约传来的琴声——全部在一瞬间被抽走。顾明辰发现他们站在一片漆黑的虚空里，脚下没有地面，但身体没有下坠。
“轮到你了。”时笙站在他身侧说。他的声音骤然飘远，像是被黑暗拉到了视线的尽头。
顾明辰看见了槐树。
那棵他记忆中的老槐树，在黑暗中缓缓浮现——先是粗壮的树干，然后是一根根枝条，最后是满树雪白的槐花。槐花在无风的环境中轻轻摇晃，花瓣一片一片脱离枝头，悬浮在黑暗里，发出微弱的白光。树下的鸡圈还是那副老样子，门半开着，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活物。
奶奶站在树下。
她没有像幻梦之池里那样回头叫他“辰儿”，也没有像刚才的紫苏那样从眼眶里淌下黑色的泪。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槐树的枯枝。她修剪的动作很专注，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着，和她生前剪枝的样子一模一样。她剪完一根枯枝，把它放在脚边的竹篮里，篮子里已经攒了小半篮。然后她抬起头，像以前每一次他从镇上放学回家时那样，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辰儿！吃饭了！”
顾明辰没有应。这是幻影，不是真的。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他在幻梦之池里已经破过一次，这次也能破。可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奶奶手里的那把剪刀——那把剪刀是爷爷去年冬天在镇上铁匠铺买的，他陪爷爷一起去挑的，花了大半天才选好。剪刀握在奶奶手里刚刚好，剪柄被磨得发亮。这样的细节，幻梦之池复刻不出来，而噩梦之境却可以。因为它挖得更深。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也是你的噩梦之一？前世害过的人，今生还会再害一次。前世没来得及救的人——今生也许依然救不了。”
奶奶还在那里剪树枝。她没有变成黑影，没有消失。她就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修剪着槐树的枯枝，像个最平常最平常的乡村老人。剪刀每剪一下，咔嚓声就穿过黑暗，清清楚楚地传进他耳朵里。她转身从篮子里拿另一根枯枝的时候，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没有停留。她不认识他。这个幻影不是给他做的。
咔嚓。咔嚓。咔嚓。
时笙没有回应。黑暗中只有奶奶修剪枯枝的剪刀声在反复循环。顾明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佝偻的腰和银白的发，看着她裹在灰布衣裳里那副瘦弱而倔强的身形，忽然明白了他害怕的到底是什么——不是奶奶变成怪物来攻击他。他害怕的是，如果他体内渊灵中那一部分属于奶奶的残魂彻底被渊灵吞噬，那他就再也看不到奶奶了。连幻象都看不到。
第二天一早，时笙站在睡莲池边，穿着一身顾明辰从未见过的素色衣裳。说是素色，也只是相对于时笙平日那些桃粉牡丹而言。今天这身是月白色的，只在袖口和领口绣了一圈极细的银线云纹。他的头发没有束，就那样披散着，长及腰际。没有折扇，没有玉佩，没有那些繁琐的装饰。
“封印几千年噩梦的人，今天要去面对它了。总得穿得正式一点。”时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旧是慵懒的，但他赤足踩在莲叶上的姿态比任何时候都更郑重，“噩梦之境在池底。入口就在那朵紫莲的正下方。”
他指向湖心那朵紫色睡莲。九圣镜已经被移走了，莲瓣完全合拢，形成一个巨大的紫色花苞，花苞表面流转着淡紫色的光芒。花苞下方的湖水不是透明的，而是一种浓稠的黑色。黑色正在扩散，与清澈湖水形成了一道不断翻涌的灰色界线。
“封印正在瓦解。三天前，黑水还只在花苞正下方一小片区域。现在它已经扩散到了近三分之一的湖面。三天后它大概会扩散到一半，那时候封印就会彻底崩裂，噩梦会像墨汁一样从池底涌上来，把云梦染成黑色。”
陆文玥站在池边，翻开渊底之书的某一页，对照着池水的颜色变化。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书上说噩梦渗透封印的征兆是花香变甜。黑水扩散是第几阶段？”
“第三阶段。也就是最后阶段之前。”时笙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探入黑水与清水的交界处。黑水立刻缠上了他的指尖，沿着他的手指往上攀爬。时笙没有缩手，只是看着那道黑线在他手指上缓慢蠕动，“它在高兴。它知道我要进来了。几千年了，它一直在等我亲自下去找它。”
顾明辰站在时笙身后。胸口的梧桐叶被重新贴在黑玉旁边，生命之力与渊息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缓冲带。郑霖昨晚在他后颈用银针加了一道临时封印，三根银针分别封住了渊灵扩散的三条主要经脉。针尖在经脉里微微发酸，渊灵被银针限制在一个极小的区域里，无法扩散，无法暴动。代价是后颈一直酸痛，像落枕了一样僵硬。
郑霖站在他右边，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她今天换了一身深色劲装，袖口收紧，腰身利落，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刀。她的辫子盘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固定着，露出修长的脖颈。
“三天。”她说，“三天之后你不出来，我就下去。”
“你刚才没听时笙说吗？你下去没用。”
“我说了三天。”她没有理会他的反驳，只是把他衣领上的褶皱拉平，把挂在胸口的黑玉摆正，然后退后一步，看了他最后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顾明辰从那一眼里读到了一个完整的句子——活着回来。
陆文玥走上前来，把渊底之书翻到新解开的一页。那一页上画着一朵花的图形——黑色的花瓣，黑色的茎，黑色的根。花的旁边用古老文字写着一行字。
“渊昙花。书上说，渊昙花只开在深渊最深处，千年一开。花开之时，渊主从沉睡中完全苏醒。但你们在幻梦之池里看到的花，出现在深渊边缘，出现在那个黑衣女子脚边。这意味着渊主苏醒的速度在加快——不需要等到渊昙花在深渊深处绽放，只要它在边缘发芽，就说明渊主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个黑衣女子和渊昙花是连在一起的？”
“书上没有写。但我在荒野里听那位教书先生说过——渊昙花不是被种下的，是被召唤出来的。能召唤渊昙花的人，要么是渊主本身，要么是渊主的容器。那个黑衣女子是容器的可能性很大，而且她召唤出了渊昙花，意味着她的容器体质已经和深渊完全融合了。”
顾明辰没有接话。完全融合的容器——这几个字撞进他的脑海里，和九圣镜里看到的那些碎片画面拼在一起。如果那个黑衣女子是容器，如果她和深渊完全融合了，如果她还认得他——或者说认得他体内的渊灵前世的宿主——那她在深渊边缘等他，也许不是要杀他。也许是要把他变成第二个她。
“走了。”时笙站起来，把手指从黑水中抽出来。黑水在他指尖留下的痕迹迅速褪去。他垂下手的时候，顾明辰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轻轻颤抖。
“进入噩梦之境的过程，和进入幻梦之池差不多。唯一的区别是——幻梦之池是让你做自己的梦，噩梦之境是让你做我的梦。你跟在我后面，不管看到什么，不管听到什么，不要离开我超过三步。我的噩梦可能会变成任何形态——包括我自己的形态。如果你看到一个和我一模一样但行为截然不同的人，不要相信他说的任何话。”
“那个人是谁？”
“另一个我。被封印了几千年的我。那个曾经因为一时任性害死了至交好友的我，那个在懊悔中沉沦了几百年无法自拔的我，那个被自己最深的愧疚养大的、想要取代我的存在。”
花苞完全绽放了。紫色的莲瓣一片一片地舒展开来，露出莲心中央那个深不见底的入口。黑暗在洞口内部缓慢流转，不时有极细的紫色光丝在黑暗深处一闪而过。
时笙没有犹豫。他跨过莲瓣，跳进了那个洞口。顾明辰深吸一口气，跟着跳了下去。
下坠只持续了两三秒。脚踩到了实地，是一种柔软而不稳定的触感——不是地面，更像是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皮肤上。黑暗在眼前逐渐褪去，像是被人从画面上一层层揭掉了黑色的滤镜。
顾明辰倒吸了一口气。
噩梦之境不是阴暗恐怖的深渊，不是尸山血海的炼狱。这是一座城市。一座和枫亭王城一样美丽的城市。紫金色的天空，银白色的建筑，空气中飘荡着桃花的花瓣和淡淡的清香。街道上人来人往，面带微笑，步履从容。和云梦现实中的桃林城市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完美、更和谐。
“这是几千年前的云梦。”时笙站在他旁边，声音很轻，“在我犯错之前的样子。你看那边——”他指向街角一座三层高的白色楼阁，楼上挂着淡紫色的纱幔，“那是我最喜欢的一家茶馆。老板娘叫紫苏，做的桃花糕是整个云梦最好吃的。她死后我把她的茶馆原封不动地封存在噩梦之境里——连同她的笑容，她喊我‘小狐狸’时眯起眼睛的样子。”
街角的茶馆里走出一个女子。她穿着淡紫色的裙子，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手里端着一盘刚出炉的桃花糕。她的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一双杏眼眯成两道月牙。
“小狐狸！你怎么又乱跑？今天有客人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她把桃花糕塞到时笙手里，然后转向顾明辰，行了一个云梦特有的见面礼，“欢迎来云梦。你是小狐狸的朋友吗？我是紫苏，这里的老板娘。想吃什么尽管说，不要客气。”
顾明辰看着这个笑容温暖的女子，看着她端给时笙的那盘桃花糕热气腾腾香气四溢——这个女子在几千年前就已经死了。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由噩梦编织出来的幻影。
可是时笙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泣不成声。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街角，捧着那盘桃花糕，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滑出来。他的嘴角还在笑，是那种看到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之后真心实意的笑，可他的眼睛在哭，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
“怎么又哭了？”紫苏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泪。手指碰到他皮肤的时候，时笙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那只手是温热的，指尖还沾着桃花糕的碎屑。
“没事。有点累。你先回去，我晚点来找你。”
“你每次都说晚点来找我，每次都不来。”紫苏皱了皱眉，叹了口气，转身走回茶馆。她的背影消失在紫色纱幔后面，纱幔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空无一人的琴凳。
“这就是我的噩梦。”时笙把手里的桃花糕放在街边的石阶上，“不是妖魔鬼怪，不是尸山血海。是我亲手毁掉的所有美好，被封存在这里反复回放。我每一次进入噩梦之境都要重新经历一遍——看着她对我笑，看着我骗她说晚点来找她，然后转身离开，永远不再回头。几千年来同样的场景重复了几千遍，每一次我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可下一次还是会哭。”
他把脸上的泪痕擦干，转过身来面对顾明辰。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泪已经停了。
“噩梦之境的核心在最深处。要到达那里，必须先穿过我所有的噩梦——每一段我试图遗忘但无法遗忘的记忆，每一个我害死过的人。紫苏只是第一层。后面还有更多。你能撑住吗？”
顾明辰没有直接回答。他蹲下来，把手按在地面上。地面是柔软的，带着某种生物般的温度。黑玉贴着他的胸口，微微发烫——不是警告，不是暴动，而是一种很低很低的回应，像是渊灵在回应噩梦之境的共鸣。
“它在你体内说些什么吗？”
“没有。但它很安静。安静得过分了。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那就在等你的噩梦。”时笙转过身，朝街道的更深处走去，“我的噩梦已经开始了。你的——应该也快了。”
顾明辰跟上他。在经过茶馆的时候，他往里面看了一眼。紫苏坐在琴凳上，正在调弦。一根琴弦从中间断裂，卷曲着垂在琴面上。然后她忽然抬起头，看向窗外。那双杏眼里再没有任何温暖的微笑了——只剩下两团纯黑的空洞。两行黑色的液体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圆圆的脸颊往下淌，滴在琴面上。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依旧是甜的，但每一个字都像裹了蜜糖的毒针。
“小狐狸，你为什么不救我？”
顾明辰把目光从窗口移开，快步跟上时笙。身后传来古琴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的声响，紫苏的笑声在街道上回荡——不是愤怒的嘲笑，不是怨恨的嘶吼，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温柔笑声。
“接下来是什么？”他问。
“你会知道的。”时笙没有回头，“噩梦之境不是按我的顺序来的。它会优先选择最有效果的场景。紫苏是最轻的，所以最先出现。接下来——谁的痛苦更深，谁的伤口更痛，谁就会先出现。”
他这句话说完，街道忽然消失了。
桃林、银白色建筑、飘浮的灯笼、远处隐约传来的琴声——全部在一瞬间被抽走。顾明辰发现他们站在一片漆黑的虚空里，脚下没有地面，但身体没有下坠。
“轮到你了。”时笙站在他身侧说。他的声音骤然飘远，像是被黑暗拉到了视线的尽头。
顾明辰看见了槐树。
那棵他记忆中的老槐树，在黑暗中缓缓浮现——先是粗壮的树干，然后是一根根枝条，最后是满树雪白的槐花。槐花在无风的环境中轻轻摇晃，花瓣一片一片脱离枝头，悬浮在黑暗里，发出微弱的白光。树下的鸡圈还是那副老样子，门半开着，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活物。
奶奶站在树下。
她没有像幻梦之池里那样回头叫他“辰儿”，也没有像刚才的紫苏那样从眼眶里淌下黑色的泪。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槐树的枯枝。她修剪的动作很专注，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着，和她生前剪枝的样子一模一样。她剪完一根枯枝，把它放在脚边的竹篮里，篮子里已经攒了小半篮。然后她抬起头，像以前每一次他从镇上放学回家时那样，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辰儿！吃饭了！”
顾明辰没有应。这是幻影，不是真的。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他在幻梦之池里已经破过一次，这次也能破。可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奶奶手里的那把剪刀——那把剪刀是爷爷去年冬天在镇上铁匠铺买的，他陪爷爷一起去挑的，花了大半天才选好。剪刀握在奶奶手里刚刚好，剪柄被磨得发亮。这样的细节，幻梦之池复刻不出来，而噩梦之境却可以。因为它挖得更深。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也是你的噩梦之一？前世害过的人，今生还会再害一次。前世没来得及救的人——今生也许依然救不了。”
奶奶还在那里剪树枝。她没有变成黑影，没有消失。她就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修剪着槐树的枯枝，像个最平常最平常的乡村老人。剪刀每剪一下，咔嚓声就穿过黑暗，清清楚楚地传进他耳朵里。她转身从篮子里拿另一根枯枝的时候，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没有停留。她不认识他。这个幻影不是给他做的。
咔嚓。咔嚓。咔嚓。
时笙没有回应。黑暗中只有奶奶修剪枯枝的剪刀声在反复循环。顾明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佝偻的腰和银白的发，看着她裹在灰布衣裳里那副瘦弱而倔强的身形，忽然明白了他害怕的到底是什么——不是奶奶变成怪物来攻击他。他害怕的是，如果他体内渊灵中那一部分属于奶奶的残魂彻底被渊灵吞噬，那他就再也看不到奶奶了。连幻象都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