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纳新
赵元祐被问得一怔。
“你信不信？”
宁随风把玩着杯盏，打趣道：“就算我现在叫人揍你一顿，再把你扔出幻仙楼，安武王也不能拿我怎样，顶多落几句训斥。”
闻言，李归尘差点儿爆了一句粗口，转脸看向赵元祐，目光里竟生出几分怜悯。
京城谁不知道这位爷对游尧姑娘的心思，赵元祐一回京就让游尧抚琴，这不是上赶着找不自在么。
赵元祐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却硬是吐不出半句话来。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虽是安武王世子，可只要宁家那位老太爷还在，宁随风就敢无法无天。
“赵世子，请。”
宁随风懒得再多看他一眼，抬手示意门口，像在打发一个不相干的人。
赵元祐深吸一口气，目光刀子似的剜了他一眼，面色铁青道：“既然宁世子执意逐客，那本世子走便是了。但愿往后你还能有这份闲情逸致。”
说完，便不再停留，冷哼一声大步流星出了凝香阁，转瞬不见。
李归尘盯着那道背影，嘴角微微抽搐，再看宁随风那副没事人的模样，愈发替赵元祐觉得憋屈。
游尧纤长的手指在袖底悄悄攥紧，娇媚的面庞上骇色尚未褪尽，她却很快定了定神，柔声欠身道：“公子今日想听什么曲子？”
“游尧姑娘随意便好。”宁随风望向眼前的人，轻轻一笑。
游尧红唇微抿，抿出一抹让百花黯然的弧度，随即在古琴前落座。一袭长裙铺陈于席上，三千青丝与琴穗交融，指尖起落间，人与琴便成了水墨画里最静好的一笔。
琴音幽幽，似在低诉她无人可诉的心事。
红尘万丈，烟柳繁华，待青丝成雪、容颜枯槁时，这泠泠琴声前，又会是谁？
游尧心里明镜似的，不论她生得多美、琴艺多高，终归都要被流年磨成白骨，多年后，倾仙阁会住进新的女子，幻仙楼里再无她的痕迹，至于归宿，一介飘零风尘的女子，哪里看得见自己的结局？
琴声流转，将那一缕缕心绪尽数托出。
宁随风阖上眼，静静听着这首无名的曲子，他前世历经千劫，也抵不住光阴碾磨，怎会听不出游尧指下的那抹彷徨。
今生若非有宁家庇佑，只怕他还来不及苏醒前世记忆便已惨死他处了。
这份情，他欠宁家，一辈子也还不清。
只要有我宁随风在一天，宁家就不会倒。
琴音渐歇。
宁随风睁开眼，定定望着游尧，郑重道：“游尧姑娘，你若想离开幻仙楼，去别处安身度日，我可以帮你。”
游尧怔住了，眸中涟漪微漾。
沉默片刻，她才柔声说道：“游尧多谢公子厚爱，我不过一介弱质女流，离了这里又能去哪儿安身？不如趁着容颜还在，多为公子弹几年曲子，这就够了。”
沦落风尘的女子，在权贵眼中不过是玩物，能遇见宁随风这样真心以待的人，她已经知足。
宁随风默然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她说的没错，像游尧这般无权无势又容貌极盛的柔弱女子，一旦失去幻仙楼的庇护，下场恐怕不会太好。
“宁哥，刚才门口来了个侍女，传话说让咱们下去观礼了。”
李归尘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搅散了停云阁里那一层沉沉的郁气。
宁随风与李归尘刚踏进幻仙楼一层大厅，四面八方的目光便齐刷刷聚了过来。
今日是幻仙楼数月一度的纳新之期，厅内早已坐满了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与达官显贵，莺声燕语混着脂粉香气，在雕梁画栋间流转不散。
他那一袭黑衣在满堂锦绣中格外扎眼，所过之处，交谈声都不自觉压低了三分。
“世子爷竟然下楼来了？”
靠窗的一名世家子弟手一抖，酒液泼了半盏：“往年的纳新，这位爷从来只在雅间里饮酒听琴，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只盼他今晚心情尚好。”
旁边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公子悄悄抹了把额角的细汗：“否则这楼里又不得安生了。”
不少歌姬舞伎的目光悄悄缠上了那道白衣身影，眸中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若能被宁三公子多看两眼，或许往后的日子便不必再强撑笑颜，不必日日陪着小心伺候那些喜怒无常的权贵了。
“宁世子，李公子，这边请。”
迎上来的女子身段纤秾合度，眉眼间自有一段风韵流转，正是幻仙楼的另一位掌事烟笼纱，她虽已年近不惑，但那一双含烟带雾的眸子与盈盈一握的腰肢，仍让厅中不少人呼吸发紧。
烟笼纱在这幻仙楼做了七八年的掌事，什么难缠的客人没应付过，唯独对宁随风始终提着十二分的小心。
早因两年宁随风在楼里掀桌揍人，把几位王孙贵族的公子打得满地找牙，她憋了一肚子火，跑去向幻仙楼真正的主人告状。
谁知那位在她眼中向来沉稳如山的主子却只撂下一句：“宁家的人你惹不起，他就算把幻仙楼拆了，你也要笑着递锤子。”
从那天起，烟笼纱便收了所有心思，每回宁随风登门，必亲手沏茶相迎。
“烟姐姐，今日满堂高朋，可还有我坐的地方？”宁随风环顾四周，似笑非笑道。
烟笼纱心尖一跳，面上笑靥不改，娇声道：“世子爷又拿姐姐打趣了，您的位置一直备着呢，随姐姐来。”
她扭身在前引路，藕色裙摆款款曳过光洁的木地板，心中暗忖这位小爷说话总带着钩子，稍不留神就得被刮下一层皮。
李归尘跟在宁随风身侧，一路享受着满堂注目，下巴不自觉地昂起几分，嘴角那点得意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烟笼纱将二人引到大厅正前方第一排的紫檀木椅前，这排座位素来是留给朝中说得上话的人物，寻常富商砸再多银子也摸不着边。
李归尘一屁股坐下，朝宁随风递了个“还是你行”的眼神。
他爷爷虽是兵部尚书，但老爷子从不过问他这些花天酒地的闲事，凭他自己的面子绝无可能坐到这个位置上。
“世子爷稍坐，姐姐先去张罗仪式，回头再来给二位公子敬酒。”
烟笼纱柔声交代一句，见宁随风点头，才转身朝大厅中央的高台款款行去。
“你信不信？”
宁随风把玩着杯盏，打趣道：“就算我现在叫人揍你一顿，再把你扔出幻仙楼，安武王也不能拿我怎样，顶多落几句训斥。”
闻言，李归尘差点儿爆了一句粗口，转脸看向赵元祐，目光里竟生出几分怜悯。
京城谁不知道这位爷对游尧姑娘的心思，赵元祐一回京就让游尧抚琴，这不是上赶着找不自在么。
赵元祐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却硬是吐不出半句话来。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虽是安武王世子，可只要宁家那位老太爷还在，宁随风就敢无法无天。
“赵世子，请。”
宁随风懒得再多看他一眼，抬手示意门口，像在打发一个不相干的人。
赵元祐深吸一口气，目光刀子似的剜了他一眼，面色铁青道：“既然宁世子执意逐客，那本世子走便是了。但愿往后你还能有这份闲情逸致。”
说完，便不再停留，冷哼一声大步流星出了凝香阁，转瞬不见。
李归尘盯着那道背影，嘴角微微抽搐，再看宁随风那副没事人的模样，愈发替赵元祐觉得憋屈。
游尧纤长的手指在袖底悄悄攥紧，娇媚的面庞上骇色尚未褪尽，她却很快定了定神，柔声欠身道：“公子今日想听什么曲子？”
“游尧姑娘随意便好。”宁随风望向眼前的人，轻轻一笑。
游尧红唇微抿，抿出一抹让百花黯然的弧度，随即在古琴前落座。一袭长裙铺陈于席上，三千青丝与琴穗交融，指尖起落间，人与琴便成了水墨画里最静好的一笔。
琴音幽幽，似在低诉她无人可诉的心事。
红尘万丈，烟柳繁华，待青丝成雪、容颜枯槁时，这泠泠琴声前，又会是谁？
游尧心里明镜似的，不论她生得多美、琴艺多高，终归都要被流年磨成白骨，多年后，倾仙阁会住进新的女子，幻仙楼里再无她的痕迹，至于归宿，一介飘零风尘的女子，哪里看得见自己的结局？
琴声流转，将那一缕缕心绪尽数托出。
宁随风阖上眼，静静听着这首无名的曲子，他前世历经千劫，也抵不住光阴碾磨，怎会听不出游尧指下的那抹彷徨。
今生若非有宁家庇佑，只怕他还来不及苏醒前世记忆便已惨死他处了。
这份情，他欠宁家，一辈子也还不清。
只要有我宁随风在一天，宁家就不会倒。
琴音渐歇。
宁随风睁开眼，定定望着游尧，郑重道：“游尧姑娘，你若想离开幻仙楼，去别处安身度日，我可以帮你。”
游尧怔住了，眸中涟漪微漾。
沉默片刻，她才柔声说道：“游尧多谢公子厚爱，我不过一介弱质女流，离了这里又能去哪儿安身？不如趁着容颜还在，多为公子弹几年曲子，这就够了。”
沦落风尘的女子，在权贵眼中不过是玩物，能遇见宁随风这样真心以待的人，她已经知足。
宁随风默然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她说的没错，像游尧这般无权无势又容貌极盛的柔弱女子，一旦失去幻仙楼的庇护，下场恐怕不会太好。
“宁哥，刚才门口来了个侍女，传话说让咱们下去观礼了。”
李归尘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搅散了停云阁里那一层沉沉的郁气。
宁随风与李归尘刚踏进幻仙楼一层大厅，四面八方的目光便齐刷刷聚了过来。
今日是幻仙楼数月一度的纳新之期，厅内早已坐满了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与达官显贵，莺声燕语混着脂粉香气，在雕梁画栋间流转不散。
他那一袭黑衣在满堂锦绣中格外扎眼，所过之处，交谈声都不自觉压低了三分。
“世子爷竟然下楼来了？”
靠窗的一名世家子弟手一抖，酒液泼了半盏：“往年的纳新，这位爷从来只在雅间里饮酒听琴，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只盼他今晚心情尚好。”
旁边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公子悄悄抹了把额角的细汗：“否则这楼里又不得安生了。”
不少歌姬舞伎的目光悄悄缠上了那道白衣身影，眸中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若能被宁三公子多看两眼，或许往后的日子便不必再强撑笑颜，不必日日陪着小心伺候那些喜怒无常的权贵了。
“宁世子，李公子，这边请。”
迎上来的女子身段纤秾合度，眉眼间自有一段风韵流转，正是幻仙楼的另一位掌事烟笼纱，她虽已年近不惑，但那一双含烟带雾的眸子与盈盈一握的腰肢，仍让厅中不少人呼吸发紧。
烟笼纱在这幻仙楼做了七八年的掌事，什么难缠的客人没应付过，唯独对宁随风始终提着十二分的小心。
早因两年宁随风在楼里掀桌揍人，把几位王孙贵族的公子打得满地找牙，她憋了一肚子火，跑去向幻仙楼真正的主人告状。
谁知那位在她眼中向来沉稳如山的主子却只撂下一句：“宁家的人你惹不起，他就算把幻仙楼拆了，你也要笑着递锤子。”
从那天起，烟笼纱便收了所有心思，每回宁随风登门，必亲手沏茶相迎。
“烟姐姐，今日满堂高朋，可还有我坐的地方？”宁随风环顾四周，似笑非笑道。
烟笼纱心尖一跳，面上笑靥不改，娇声道：“世子爷又拿姐姐打趣了，您的位置一直备着呢，随姐姐来。”
她扭身在前引路，藕色裙摆款款曳过光洁的木地板，心中暗忖这位小爷说话总带着钩子，稍不留神就得被刮下一层皮。
李归尘跟在宁随风身侧，一路享受着满堂注目，下巴不自觉地昂起几分，嘴角那点得意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烟笼纱将二人引到大厅正前方第一排的紫檀木椅前，这排座位素来是留给朝中说得上话的人物，寻常富商砸再多银子也摸不着边。
李归尘一屁股坐下，朝宁随风递了个“还是你行”的眼神。
他爷爷虽是兵部尚书，但老爷子从不过问他这些花天酒地的闲事，凭他自己的面子绝无可能坐到这个位置上。
“世子爷稍坐，姐姐先去张罗仪式，回头再来给二位公子敬酒。”
烟笼纱柔声交代一句，见宁随风点头，才转身朝大厅中央的高台款款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