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血修罗

烬仙文戮 · 第拾柒梦 · 第7章 · 209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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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随风转过身去,面对着主座上的宁伯庸,整了整衣冠,然后弯下腰去,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晚辈大礼,他起身时,目光与宁伯庸那双浑浊的老眼撞在了一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温热的酸涩。

“爷爷。”

宁随风看着宁伯庸的眼睛,坚定道:“今日之事,还请爷爷信孙儿一次。”

宁伯庸愣住了。

他望着站在堂下的少年,那一瞬间,时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着倒流回去,他恍惚看见了一个同样穿着玄色长袍的年轻男子站在同样的位置,用同样的语气对他说过同样的话:父亲,等孩儿与大哥二哥从北境回来,再来您膝下尽孝。

那是他的三子,也是宁随风的三叔,宁天鸣。

数十年前,作为先锋军统帅的宁天鸣就是站在这间正堂里,对他行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礼,说了一句一模一样的话,然后翻身上马去了北境,从那以后,那个英姿勃发的青年便再也没有回来过,留给宁家的只有一副冰冷的棺椁和一杆断成两截的银枪。

宁伯庸回过神来,眼眶微微泛红,他不动声色地用袖口在眼角擦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想起宁天鸣,更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看着宁随风,心里忽然就安定了下来,也许是因为这小子的眼神不再是以前那种混不讲理的蛮横,而是一种他从未在这个孙子脸上见过的沉稳和认真。

“你既为我宁家儿郎。”

宁伯庸缓缓开口:“今日这正堂之上,你......说了算。”

这句话像是在滚油里浇了一瓢水,整个大堂瞬间炸开了锅。

宾客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宁老爷子这是疯了不成?把这么重要的场合交给一个出了名的纨绔世子来把控?庞太师还在门口站着呢!

宁随风没有理会那些嘈杂的声音,再次转过身去,面朝庞远山微微一笑:“太师此言差矣,不是太师府来迎娶,而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庞远山身上移开,缓缓扫过两侧席位上那些伸长了脖子观望的文武官员,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字字清晰,掷地有声道:“而是我镇北侯府,将在下月初八备齐聘礼,前去庞府迎娶庞大小姐。”

话音刚落,大堂里像是被人施了禁言咒一般,连呼吸声都消失了整整三息。

赵桓之张大嘴巴看着宁随风,眼神活像见了鬼,他身旁的孙茂才更夸张,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汤汁溅了一袖子都没注意到。

后排几个品级较低的官员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他疯了”三个大字。

庞远山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死死盯着宁随风,那股子久居朝堂养出来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连他身后站着的两个太师府随从都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

在座的宾客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几个坐在后排的官员已经开始悄悄往后挪凳子,生怕庞太师一旦发怒,溅自己一身血。

可宁随风却是纹丝不动。

他站在原地,双手负于身后,像一块礁石,任你风浪再大,我自岿然不动,黑色锦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面色平静如水,那股从庞远山身上排山倒海般压过来的气势,到了他身前三尺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前世什么级别的威压没有见识过?一个凡间官员的气势,在他眼里连微风都算不上。

庞远山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活了大半辈子,朝堂上能在他盛怒之下而面不改色的人不超过五个,而这五个人里绝对不应该包括一个十八岁的废物世子。

“世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庞远山的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庞太师说话声音越小的时候,往往越是动了真怒:“圣旨上黄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择吉日入庞府完婚,入庞府这三个字世子不识字吗?”

“字我认得。”

宁随风点头,淡然道:“但圣旨写的是入,又不是写入赘二字。我宁随风就算再怎么混蛋,那也是镇北侯府世袭罔替的世子,不是哪家的上门女婿。太师要在下月初八办喜事,我宁家上下自当扫榻相迎,备足聘礼,八抬大轿,堂堂正正地把庞大小姐娶进侯府的大门,这便是我的意思。”

众人闻言,无不震惊。

他说什么?他刚才说了什么?

宁家世子要反过来迎娶庞家大小姐?玉京城谁不知道庞凝雪是什么情况,三岁烧坏了嗓子,自此不能言语,纵然容貌出众、才情不俗,可哪个世家大族的嫡长子愿意娶一个哑巴回去当正妻?

更何况,宁家这位虽然纨绔,可再怎么说也是镇北侯府的世子爷,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爵位,就算是娶公主都够格,他居然要主动下聘迎娶一个哑巴?

满堂的官员和世家子弟面面相觑,脑子全都转不过弯来。在他们看来,如今的宁家虽有余威,但后继无人,宁天阙无招不得入京,宁天衡瘫在轮椅上,年轻一辈只剩下宁随风这根独苗,还是个不能修炼的废物。

宁伯庸能活几年尚未可知,一旦老爷子撒手西去,镇北侯府便是空中楼阁,早晚要塌,这种处境下,能让宁随风入赘庞家,已经是庞远山看在宁伯庸的老脸上格外开恩了,这小子居然还敢蹬鼻子上脸?

可宁随风却不以为然,他转过身去面对满堂宾客,声音又拔高了一层,像是在对在场的所有人宣告,又像是在对这座百年侯府列祖列宗的牌位起誓:“诸位大人,我宁随风这些年在玉京城的名声,不必旁人说,我自己心里有数,纨绔也好,废物也罢,这些骂名我背着就是。但我宁随风再不堪,也是宁家的子孙,身上流的是宁家儿郎的血。”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表情复杂的脸,又不急不缓道:“我爷爷宁伯庸,十二岁从军,从百夫长一路杀到镇北候,大小一千三百五十八战,身上刀疤箭伤数不胜数,二十三岁挂帅,镇守北境数十余载,从未让敌国一兵一卒踏过北离国的边境线一步。北蛮十三部给他起了个名号叫血修罗,诸位可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