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太师面前不可无礼

烬仙文戮 · 第拾柒梦 · 第6章 · 2044字

18px
← → 切换章节
短暂的死寂之后,赵桓之率先站了起来,拱手高声道:“恭喜老国公,恭喜庞太师,宁世子与庞大小姐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届时下官定备厚礼登门道贺。”

“赵大人说得极是。”

孙茂才紧跟着起身,笑容满面道:“听闻庞大小姐才貌双全,与宁世子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老国公与太师结为亲家,实乃我北离国一大盛事。”

一时间,恭喜祝贺之声此起彼伏,比方才的恭维更加热烈了几分。

可这些声音落在宁随风耳中,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雾,模糊而遥远。

他坐在宁伯庸左侧的位子上,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看着宁伯庸的侧脸,看着老爷子鬓角那一片刺眼的白发,看着老爷子握着拐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旁人看不出来,但他看得到。

老爷子为了给他善后,到底在庞远山面前低了多少次头?

那个在朝堂上从不弯腰的宁伯庸,为了保住他这根独苗,把自己的老脸和一辈子的风骨都拿去换了这道赐婚的圣旨。

入赘庞家,说出去是他宁随风丢人,可真正被折了尊严的,是这个坐在主座上强撑着笑脸的老人。

“爷爷……”宁随风张了张嘴,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庞远山站起身来,他身材高大,虽然年近古稀却腰板硬朗,一双鹰隼般的眼睛从高耸的眉骨下射出两道锐利的目光,在宁随风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值得多看一眼的东西。

“既然事情已经定下了,那本官便说两句。”

庞远山冷声道:“下月初八,是个吉日。届时本官会派人来镇北侯府迎娶宁世子,一切按规矩办就是,至于聘礼和仪程,随后会有太师府的管事来对接。”

迎娶。

不是迎亲,不是过门,是迎娶。

这两个字从庞远山嘴里说出来,像是在宣读一道判决书。

满堂宾客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庞太师这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宁家留啊,当着宁伯庸的面直接说“迎娶”,这是把宁家世子当成了嫁入太师府的新娘子。

众官员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飘向了主座上的宁伯庸,生怕这位老国公当场发作,把这冠礼变成战场。

宁伯庸握着拐杖的手猛地收紧,指节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但他只是闭了闭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沉道:“便依太师所言。”

这六个字说出口的瞬间,老人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往下塌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

他坐在那张太师椅上,依旧挺着脊背,但在宁随风的眼里,爷爷的身影忽然间变得那么小,那么老。

庞远山看着宁伯庸的姿态,眼中的冷意略微消退了一些,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便朝大堂外走去,众人目送着庞远山的背影,又转头看看主座上沉默不语的宁伯庸,心中各自盘算着今日这场冠礼背后的深意。

镇北侯府和太师府的这场联姻,表面上是一桩婚事,实则是两尊庞然大物之间的博弈与妥协。

而在这场博弈中,宁家显然是落了下风的那一方。

庞远山已经走到了大堂门口,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冠礼将以宁家的妥协而告终时,一道冷峻的声音从主座旁响起,不急不缓,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太师请留步。”

宁随风站了起来,他整了整衣袖,从座位上缓步走出,站定在大堂中央,面朝庞远山的背影,目光沉静如水,嘴角扬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满堂宾客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他,宁伯庸也猛地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亮光。

“嗯?”

庞远山的脚步顿住,他双手负于后背,眉头微皱,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偏过脸冷冷道了一句:“世子还有何话要说?”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压迫感,让离他最近的几个低级官员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大堂里也骤然安静下来。

赵桓之端到嘴边的酒杯悬在了半空中忘了放下,孙茂才正在捋胡须的手指僵在了下巴上,就连坐在主位上的宁伯庸,握着紫檀拐杖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了三分。

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将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个站在大堂中央的玄衣少年,眼神里尽是不解,这位世子爷又想作什么幺蛾子?

宁随风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庞远山走了过去。

他的步伐不大,在距离庞远山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抱拳,微微欠身,嘴角还挂着一抹礼貌而从容的笑意:“太师方才说,下月初八派人来侯府迎娶本世子。”

宁随风直起身直视着庞远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平静道:“这话,似乎有些不太妥当。”

话音刚落,满堂死寂。

赵桓之手里的酒杯终于没端住,轻轻磕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这落针可闻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庞远山的眉头也拧了起来。

他盯着眼前这个少年,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方才他一直都没正眼看过宁随风,他认为一个十八岁的纨绔废物还不值得他庞远山多费心神。

但此刻当这个少年站在他面前,脊背挺直,目光清正,浑身上下没有半分畏缩之意时,倒让他生出了几分兴趣。

“不妥?”

庞远山的冷笑一声:“有何不妥?”

宁伯庸在主座上动了动,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活了八十三年,经历了三朝帝王、四任首辅、无数次朝堂风浪,可此刻他看着自己的孙子站在当朝太师面前侃侃而谈,心里却涌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心慌。

他怕宁随风不知天高地厚,把这道好不容易求来的赐婚圣旨给搅黄了,那可就不是丢脸的问题了,那便是再打皇帝的脸。

“风儿,还不退下。”

宁伯庸的声音从主座上传来,怒斥道:“太师面前不可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