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夏国使臣
就在这时，老者似乎觉察到了徐天的到来，缓缓睁开双眼，嘴角扬起一抹微笑。
徐天携两女上前欠身施礼，“夏臣徐天见过城主！”
老者上下打量了徐天片刻，对着徐天微微颔首示意：“老朽方清彦。听闻徐使君在朝堂递交国书时，未得一睹真颜。今日得见，果真仪表不凡，乃人中龙凤！”
徐天连忙躬身：“方城主过誉了。徐某区区小吏，岂敢当此盛赞？实在有愧！”
“妙！徐使君当真有趣”，方城主爽朗一笑，摆手道，“你我皆为朝野中人，各为其主，不用拘泥，各位请坐！”
待众人落座后，方城主盯着徐天，话风一转。“老朽早闻徐使君乃神功丹、龙骨丹的炼制之人，城里各路豪杰趋之若鹜。如此非凡的岐黄造诣，焉能不令人仰慕？”
“多谢城主赏识”，徐天拱手一笑，“徐某亦闻城主乃卫朝首屈一指的重臣，威名赫赫，英武绝伦。今日一见，果真令人敬仰，当世大雅之士，豪气云天！”
“哈哈哈！”，方城主捻须开怀，“使君如此高论，可见阅历非凡。今日邀使君入府，原是想亲睹神乎其技，探讨杏林妙手”。话锋一转，方城主面色渐沉，眉宇间流露出一丝愁容：“徐使君，实不相瞒，本侯有一私事相求”
徐天心中一动，随即会意。一位显贵城主如此郑重相邀，必有深意。
“城主请直言，徐某定当尽力”。方城主深深看了徐天一眼，似在权衡，“老朽犬子方珩，为司寇府丞，向来孝顺有为，前程似锦”。说到这，他长叹一声，“都怪老朽教导无方，前些时日犬子不知何故得罪宫闱，遭陛下杖责，膝盖骨俱碎，养伤至今未愈...”
徐天听罢，心下了然。方珩作为显贵之后，想必是方城主的心头肉。如此重伤，寻常药石恐难见效。
“听闻徐使君府中龙骨丹乃是断腿续骨的上品灵药，不知...可有办法救治犬子？”，方城主说到这里，微微躬身，不由得紧紧盯住徐天，目光中满是期冀之色。
徐天见其诚挚，拱手恭敬回应：“方城主息怀，此事徐某定竭心而为”
“啊？真的吗？”，方城主闻言顿时喜上眉梢，“真是再好不过！”，说着，他起身走下玉阶，走上前来亲切地拍着徐天的肩膀，迫不及待：“徐使君快人快语，来来来！随本侯这就前往犬子府上，让使君亲自过目！”。
徐天点头，一行人随即离开了方府。
一路上，街坊巷陌处处是卫国王城的繁华景象，不时有白衣、灰衣修士从众人身边掠过。“夫君，这王城繁华超出我们的想象喔”，章晓惠小声在徐天身边嘀咕道。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了一处山脚下。只见那里耸立着一座虽不及城主府那般巍峨壮丽，但也颇为雄伟气派的宅院，朱门前有持戟卫兵守护。
众人及众护卫纷纷下马，“这便是犬子陋居，请进！”，方城主热情相邀。
徐天等人随众步入宅院，但见内里装饰富丽，处处彰显权贵之家的气派。徐天跟随着方城主，穿过内院的回廊，很快就来到了一处深居简院的厢房前。
只见这个厢房门扉大开，房内陈设简约。地上铺就厚实的大红毡子，正中一张硕大的榻上，躺卧着一位病容恹恹的中年男子。他面色枯黄，眉头紧锁，似乎一直在忍受着剧烈的痛楚。
见到方城主等人到来，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方城主示意止住。
“珩儿且先别动，静卧着别乱了伤势”，方城主说着，回过头对徐天招了招手，“有请使君过来一诊”，徐天疾步上前，在榻边曲膝跪下来，揭开锦绣丝绢，可见双腿扭曲变形。
随后徐天搭上方珩手腕，把脉良久。
起身后，徐天挑眉凝思，轻触他双腿部位探察伤势。在方珩的哀嚎声中，一旁的方城主则满怀焦虑之色，心疼地关注着徐天的一举一动。
未久，徐天转过身来，躬身道：“城主无须过虑。令郎的伤势虽然严重，但并非无药可救”。方城主闻言，顿时喜上眉梢，连连点头。
徐天遂在绢帛上写下密密麻麻的药方，方城主在侧饶有兴致地看着。
“首要稳住病情，在下已为令郎开了一副针对性的方子”，说罢，徐天将方子递给了方珩侍妾。
“此方消肿止痛，缓解不适”，话音未落，章晓惠奉上一枚晶莹红润的丹药，递给方珩侍妾，由她剥开蜡壳，缓缓喂入方珩口中。
“这便是龙骨丹，皆有续骨生髓的奇效，每日一丸。此外...”，徐天顿了顿，想了一会，目光在一旁的药盒上扫视了一圈，最后拣出一枚鲜红剔透的丹丸：“这枚养生丹也需佐以服用，可扶正元气，恢复令郎病体”
徐天继续道：“若是每日再佐以高汤，可根除癙固绝户之忧，日后自当无虞了”。
一直在一旁注视的方城主听到这里，双眼放光：“多谢徐使君！真是求天求地不如求人，使君的神技妙手，让老朽佩服！”。
徐天叮嘱方珩按时服药，配合龙骨丹，几日后可痊愈。方珩侍妾等人千恩万谢，随后方城主让廖执事送徐天等一行回府。
回到衡济堂，只见药铺门口依旧门庭若市，车水马龙。徐天随手把两枚神功丹塞给廖执事，廖执事受宠若惊，双手接过，躬身谢礼。
翘首以盼的女眷们，看到徐天和章晓惠、黄筱三人翻身下马，眼眸顿时为之一亮，“主人可回来了！”
众女簇拥上前，纷纷道：“方宅是不是很大？”，“是不是很气派？”
徐天看着阳光下汗涔涔的众女道：“走，先回去，这会病患这么多还在候着”
众女簇拥着徐天入内，史香云、孙玉娘和江婉婷等人缀在后面嬉闹着，徐颖掐了众女一把，问道，“哎，你们这是做甚？”
“火爆的时辰过了，外面几个姐妹就够了，我们可以玩耍一会...”，话音甫落，徐颖、章晓惠、黄筱和倩儿围过去，将这些贪玩的姐妹们尽数推上楼。
徐天知道身后的女眷在胡闹，笑着摇了摇头。
哺时三刻，女眷和医女们齐聚一堂，不分贵贱一起用膳。
席上，徐天徐天心有所感，随即与章晓惠私语，嘱咐她飞鸽传书一份密函，令月氏部落挑选精锐好手，星夜兼程奔赴齐国，严密看管寂寞花苗圃，以防不测。
江婉婷等女眷闻言，瞬间领会了徐天的深意。
席上，各分号大掌柜纷纷叙说了各自在王城开张的情况，医馆、泉府、镖局和客栈已相继走上正轨。
待江婉婷说了天机阁的秀女人手不够外，众人齐刷刷望向婉娘，只见她面染红晕，支吾道：“奴家...最艰难的日子已过，这几日新招了几位弟子，每日遍城行商，虽有起色，但支出仍大...”
众人闻言默然，纷纷看向徐天。
“玄峰城不比他处，慢些无妨”。众女连连点头，江婉婷也道：“能将消息落地且化利的，就数庆溪学宫最为不凡”。
这番夸赞与安慰，直让婉娘羞红了脸。
正说着，门童女轻手轻脚地领着两个人来到膳堂。
众人回头一看，顿时惊喜地叫出声来：“柳若影、诗羽！你们到啦！”
女眷们立时涌了上去，将两人团团围住。柳若影、诗羽风尘仆仆，衣裙上还带着江风的潮气。众女簇拥着她们坐下，后厨忙着给二女食案上热酒热菜。
就在她俩大快朵颐时，众女问长问短，关切地询问一路上的舟车劳顿。
“这一路真是苦坏了！”，柳若影拭着额头的汗珠，苦笑道，“来卫国完全就是上坡水路！这一路可把那些艄公累得直叫唤，一个个疲沓嘴歪，苦极了！”
诗羽接着道，“可不是嘛！”，她扶着酸痛的腰肢抱怨，“要不是主人有命，真想半路就歇息了”
众人听了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徐天举樽安抚道：“辛苦了，喝点酒水解乏”
柳若影环顾四周，见人人举樽，眼中泛起笑意，“多谢主人，多谢姐妹们！”，说罢众人一饮而尽。
待柳若影、诗羽吃得差不多，徐天转头对婉娘说道：“婉儿，你的援军到了！”
随即又对柳若影、诗羽道：“明日起，把庆溪学宫招贤纳士的布告挂出去”
柳若影、诗羽笑道，“好好好！小事一桩！”
婉娘听了，杏眸如星辉，有了画舫相助，践学阁的弟子很快就有着落了。
数日后，借助银狮子画舫的影响力，庆溪学宫很快招募到了大批才俊，践学阁里人声鼎沸，既有落魄书生，也不乏才女，涵盖市井各行各业。随着消息传播，慕名而来的才俊愈发络绎不绝。
婉娘这才恍然大悟，原是卫国不同齐夏两地，因蛰居山顶，消息闭塞，许多才子蛰伏家中不得其门而入。及至在卫国各城开设分号时，婉娘便将招募布告张贴于市井、集市和各大街小巷，广为宣传，果然立竿见影。
众人听闻此事后纷纷讶异，皆叹此地非彼地，不可通用。
庆溪学宫日渐兴旺。
一日，徐天与众医女正在衡济堂二楼炼制清凉丹，这药丸本是给二楼的医女们纾困，日日围着炙热的药炉，加上湿热的天气，亟需凉体之类药丸。
门童上楼突报，门外有官差求见。徐天与女眷们闻言一怔，连忙收拾停当下楼查看，却见是廖执事来访。
徐天上前恭敬施礼：“廖执事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廖执事揖礼，笑道：“今日前来，乃是奉方大人之命，特请徐大人府中一叙”。说着，他轻咳几声，两名衙役随即上前，捧出金铢，“这点薄礼，还请大人勿吝赏脸”
众女接过金铢，徐天转身对女眷们道：“晓惠随我同去方府，余者留守医馆”
女眷们应声而下，杏眼难掩不舍。
一行人沿着青石板街道行至山脚，抵达方珩的府邸。穿过迂回曲折的走廊来到厢房。徐天环顾四周，不见方城主踪影，只见起居室内病榻上卧着的方大人，几位侍妾在旁伺候。廖执事上前一步，对徐天施礼解释道：“徐使君恕罪，方老爷今日恰有贵客在府，只能暂请使君为方大人诊治”
“原来如此！”，徐天拱手道：“有劳廖执事了”
待众人入内，但见病榻上方珩削瘦面容上已大有起色。他见到众人鱼贯进来，强撑着欲下地相迎，却被徐天急步上前扶住：“使不得，方大人腿伤方愈，切莫留下后患”
待侍妾们将将他扶回榻上。一番寒暄过后，方珩道，“自上次得使君相助，伤势确已好了七八分。然而，此番请徐天前来，却另有要事相求”。方珩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狡黠：“实不相瞒，在下有一桩棘手难事”。
闻言，徐天晒然一笑。“不知大人何事困扰，需要在下出手？”
“本官自那一难后，便如杯弓蛇影。如今虽已大好，却仍行止艰难，令人自叹无能！”
徐天心里一愣，旋即问道：“不知方大人是想请在下再治一次腿疾？”
“正是正是！”，方珩毫不掩饰，连连点头。
徐天遂搭脉良久，只觉脉跳如龙，未觉察到有何大碍，不禁暗生疑惑。
他随即将廖执事唤至内室之外，低声问道：“究竟何事？”
廖执事左右张望，四下无人，这才压低声音道：“其实...方大人所言并非残腿之患，而是身上另有顽疾，需请大人重新诊治”
听到这里，徐天这才恍然大悟，原是自己会错了意。二人重返内室。
这次便不再只看腿上的情况，而是仔细查探了方大人周身的脉象。
半晌后，徐天双目微阖。
睁眼后，他向方珩与廖执事拱手道：“先前有所疏漏，这次定能治愈顽疾”
徐天随即开了一剂温补方子，并取出数粒养生丹，叮嘱方珩：“房帷之事过于勤勉，还需节制，服用这药后，半个时辰后再用养生丹，当可痊愈”
方珩闻言悬着的心终得放下，脸色讪红连声道谢，命人取来重礼相赠。
徐天婉拒道：“医者仁心，此番不过举手之劳”。遂辞别方大人和廖执事，和章晓惠一同打马回府。
二人一路疾驰，途经南市区一个人流密集的集市，过了集市之后，前方有块空地，只见空地上插满了各种牌匾，上书“十两银子杀一人”，“二十六两银子看家护院”，“五十两银子镖车押送”...牌匾之后跪地者多为白衣修士和灰衣修士，为数不少，有些白衣修士正在和雇主在讨价还价。
二人对视一眼，看样子这块空地似是卫国王城这些修士们养家糊口的场所，明码标价售卖自己武技。
已有洽谈中的修士在路口展示自己的才艺。但见断臂修士以左手舞剑，剑锋过处柏叶纷飞。脚下守着三足陶釜，釜中药香却混着血腥。最奇是角落处一盲眼剑客，膝头横着七断剑，偏有豪客掷金如雨。
章晓惠忽觉腕间一紧，徐天将她护至身后——原是两个灰衣人正在比斗，尘沙被拳脚掌风卷起，三丈外悬着的“五十两护镖“木牌，已被震得只剩半截。
街边的行人们却似是已见怪不怪，闲闲逛过，置若罔闻。
似乎这等情况，在这王城方圆之地，已是习以为常。
经过旁人讲解，原来王城里的这些修士，武技初成后，要么去衙门，要么进世家，要么去武馆和镖局或者大户人家看家护院。剩下的就来这武市售卖自己的武技，以求生存之道，这也是卫国的一大特色。
听完，徐天和章晓惠对卫国这个崇尚修士的国度又有了新的认识和了解。
这般市集兜售武技，不啻是一种自发的市井之举！
那些修士苦修数载，功成之时若难觅容身的门径，未免太过可惜。
而这等专门武市，正好可以为有需者提供武力担当，一来一往互利共存，可谓两全其美。
二人看向这武技贩卖市集心有所感，即便寒门子弟，只要勤加修炼，功力精深，自然可以凭着自己的武技在此谋生。
或许这正是卫国重修士轻农耕的原因。
刚踏入衡济堂大门，徐天与章晓惠便见徐颖等人急匆匆地涌上前来。“哎哟，姐妹们！”，章晓惠娇俏地依偎上前，纤纤玉手搭在徐颖香臂上，眼波流转道：“方才路过市集，竟见着修士摆摊论价的奇景！”
“修士摆摊？”，徐颖疑惑地眨着杏眼，美眸漾起涟漪，凝视着那张明媚的俏脸。周遭女眷们闻声聚拢，环佩叮咚间织成半道人墙。
“正是呢！”，章晓惠指尖轻点檀唇，笑靥如花，“每人一个摊位，摊位前牌匾上明码标价”
她转身挽住徐天臂弯，“夫君说这能让寒门修士自食其力呢”
“原来如此！”，姑娘们恍然大悟。随着对卫国了解的加深，这片陌生土地的风土人情也在众人心目中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随后众人齐聚三楼书房。徐天和婉娘说起庆溪学宫涉足市易之事，代理齐国、夏国的棉麻、丝绸在卫国销售。婉娘轻蹙秀眉：“公子，这市易之策虽好，可卫国崇山峻岭间，光是驮马损耗便要蚀本”。
“确实如此”，江婉婷附和道，素手轻抚案几，面有忧色。书房内众人皆默然，若卫地不能贯通齐夏，终究是镜花水月。
数日后的清晨，玄峰城方才苏醒，朝阳的金辉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得衡济堂门前街石上一片金光。
三楼书房，门童女神色兴奋地噔噔噔跑上来：“主人，门外有青铜面具的客人求见”
闻言众人一喜：“定是月氏部落的人来了”。随后随徐天下楼去迎接。
清凉湿润的街道上，十余名身披粗布长衫、戴着青铜面具的壮士伫立街头，引得过往行人纷纷驻足。见徐天等人出来，首领引着众壮士齐齐跪地：“参见公子！”
“快快请起”，徐天才将众壮士一一扶起。在看到徐天身后迎上前来的章晓惠，众壮士复又拜倒：“参见族长”
日光掠过青铜面具，映出众人眼中赤诚。
待众壮士复起身后，“诸位来得好快！”，徐天好奇地问。
首领抱拳道：“属下等人恰来卫国办事，接到青璇首领的消息后便星夜赶路”
徐天笑着点头，转身道：“诸位且稍候，我去书房写封信”。并吩咐医女们前来和壮士们闲话家常，以免冷场。
三楼书房内，徐颖倚着螺钿屏风，看徐天笔走龙蛇。
待徐天落笔，“夫君是要请两位公主赴会？”，徐颖轻声问道。徐天点头：“正是如此，请两位公主来助我们，顺便问候太后和可汗”
“两位公主是夫君的奇兵呐”，徐颖美目流转，“有她俩助阵，事情或能有转机”
待徐天绢帛压上火漆印，二人携信下楼，徐天把信函递与壮士首领：“劳烦诸位将此信送至伊丽可汗国塞斯班，务必交到太后苏农可卿手里”
“属下遵命”，众壮士齐声应道。
随后徐天看了一下众人风尘仆仆的样子，笑道：“时辰尚早，徐某略表心意为诸位接风，且先用过早膳再启程”。
众壮士互视一下，遂点头。倩儿则吩咐后厨去准备早膳。
不多时，后院膳厅内，众壮士腼腆而拘谨地依次落座，摘下面具会后，露出黝黑面容，肤如青铜镀雪，眉间风霜刻痕。见众壮士笑意中仍显拘谨，徐天笑着安抚：“诸位都是自家兄弟，不必拘束”
说着率先举箸，众人这才稍稍放松，捧起雕花木碗，见粳米粥浮着金红虾米，葱花翠色映着腊肉琥珀纹，香气四溢。一时不知该先尝哪般。
见女眷们同席而食，壮士们这才渐渐放开。席间，徐颖好奇地问起一路的艰辛，壮士们这才绘声绘色地讲起一路上卫国与众不同的山川气候，惹得众女不时掩嘴轻笑。
早膳过后，徐天与女眷将壮士们送至医馆门前。
壮士们重新戴上青铜面具，对徐天等人深深一躬，齐声道：“属下告退”
随即翻身上马，与徐天等人挥手作别，随着马蹄声渐渐远去。
夏国朝芷，大雪纷飞的清晨，何府门前积雪已有半尺，一名身着宫袍的侍人冒雪而来。门房见其腰佩玉牌，连忙通报。何勉正在西厢中与谋士议事，闻报后立即命人将侍人引至书房。
“小人见过太师”，侍人躬身施礼，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这是宫中传来的消息”
何勉接过绢帛展开阅览，面色渐渐阴沉。
他强压怒气，挤出笑容道：“有劳兄弟了，喝碗热汤暖暖身子”。说着塞了一锭银子给那侍人。待侍人告退后，何勉大步回到书房，哐当一声将门摔上。书房内的谋士们皆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气吓得噤若寒蝉。
“好个杨钰英！坏我大事！”，何勉咆哮着将桌上的茶具尽数扫落在地，茶盏砰然而碎，滚烫的茶水溅在波斯地毯上泛起白烟。家仆们闻声纷纷躲避，连伺候的丫鬟也悄悄退了出去。
“现在朝堂风声鹤唳，各位公卿都忙着撇清关系！”，说罢又一脚踢翻了身边的炭盆。炭灰火星子飞舞间，谋士们面面相觑，却无人敢言。
良久，何勉稍稍平静，在案前坐下，提笔疾书：玥儿，为父相托之事，务必尽快...。
与此同时，太宗府邸。庭院内银装素裹，梅花傲雪绽放。忽闻府外一阵马蹄声嘶鸣，大门开启处，杨钰英急匆匆踏雪而来，脸上余韵未消。半个时辰之前，他才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早上正在和几个侍女在颠倒鸾凤呢，就被家仆带来的坏消息打断。
被雪堆积的影壁前，他将缰绳随手扔给下人就往中庭跑。
冯劲正在书房中焦躁地踱步，忽听外面传来急促的踏雪脚步声。片刻后，管家进来禀报：“老爷，杨大都到了”
此刻的杨钰英在冯劲等人的举荐下，已经升任大都，管理各路诸侯及王室宗亲的采邑。
杨钰英才入正厅，还未开口，冯劲便劈头盖脸一顿怒骂：“混账东西！你可知道惹了多大祸事？各地邑宰、邑尉纷纷被调换，公卿们都被勒令归还官民田产所得！这些都是拜你所赐！”，说罢，冯劲一拍案几，“你倒是说说，那些暗中支持你的人现在都去了哪里？”
杨钰英闻言脸色大变，“怎么会这样？谁把这事给捅出去了？”。冯劲两眼一瞪，指着自己鼻子道，“你问我？我还问你呢？”。
杨钰英这才意识到被人在大王那里进了谗言，东窗事发，难说肖天极等人早已不知去向。他心里有些沉不住气，冷汗涔涔而下。
窗外，大雪依旧纷飞，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铺就一片素白的背景。
王宫明堂。大雪纷飞，天色阴沉如铅。九根巨柱高耸入檐，朱漆雕龙，金碧辉煌间映着檐下风雪，更显冷意。
明堂内，香炉中沉香缭绕，却难敌严寒。明堂不设炭火，以示君臣同受严寒之苦。
众大臣们个个冻得面色发青，却强自端着威仪。王座上石景文身着绛紫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纹丝不动。身后两执扇宫娥则冷得脸色苍白。
世子石晏着纁衣，立于御座之侧，双手已微微发抖。左右执拂尘王侧牙关打颤，手袖也在微微颤抖。
丹墀下，太师何勉、太傅李道正、太保张诚分列东阶，各持玉笏，身着蟒袍，努力保持着庄重肃穆。
太宗冯劲、太史杨谦、太祝周默等皆着朝服，手持玉笏分列于西阶，不时微微跺脚，想要驱散脚底寒意。
殿后铎音随风传来，与簌簌落雪声相和。
“众卿家！”，石景文沉声开口，声震藻井，“为何知情不报？若非有人密报，孤竟不知朝中大臣暗中勾结，私分朝堂田产所得！”
众公卿面不改色，早有准备。
太傅李道正上前一步，拱手道：“臣等岂敢私相授受？此必是奸佞小人从中作梗，意图破坏我大夏根基！”。
“正是！”，太保张诚附和，躬身道：“大王明察！”
石景文瞥了何勉一眼，冷哼一声：“诸位爱卿，既然如此，三日内将所得尽数清退入库。念在诸位为国多年，此事既往不咎”
说罢目光如炬扫过众人。
群臣齐声应诺：“谢王隆恩！”
正当此时，何勉与冯劲忽然同时出列。
“臣有本奏！”，二人跪地叩首，膝下白玉如寒冰噬体。
石景文衮袖一挥。
“臣举荐大都杨钰英出使塞斯班...”，何勉字字铿锵，“考察两朝行市，皆向可汗表达敬意”。冯劲紧接着道：“正是！虹桥商道带来繁荣，此行必能开拓更多市易机会”
杨钰英立于班列中，面色阴晴不定。
他心知这是两位老狐狸想把自己打发走，以免牵连更多，可此刻也只能强忍着不快，出列叩首：“臣...愿效犬马之劳”。
堂外大雪依旧纷飞，飞檐下冰凌嘶嘶作响，寒风呼啸，大殿四周黄锦卷走殿内一点点温热，众臣却不敢动弹，只能在这料峭寒意中等待这场朝会的结束。
朝会后，杨钰英府邸内一片忙乱，庭院中积雪已厚达尺许。
“轻着些！”，管事呵斥着下人，“都是要入库的东西，摔坏了你们担待得起？”
几十名家仆踏雪而行，将一箱箱金银、布币、丝绸布帛小心翼翼地搬上马车。晃动间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声响。府库主簿正在檐下查验，每抬过一箱便在竹简上刻下一笔。杨钰英立于檐下，看着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积攒的财物被一箱箱运走，面色铁青。
他下意识地抓挠后脑勺，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相公何必自寻烦恼？”，冯媚袅袅婷婷地走来，语带讥讽，“这不都是些不义之财吗？”
杨钰英猛地转身：“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内子可不是好惹的。
近日来他遣人四处打探肖天极等人的下落，却如石沉大海。那些人仿佛人间蒸发，连个影子都寻不见。如今只能自认倒霉，将侵占所得尽数清退。
三日后，东市城门内。六面朱红色的华盖高竖，八面赤红绣金的龙旗迎风招展。杨钰英身着使者朝服，头戴进贤冠，手持白玉节，率领出使仪仗在风雪中整装待发。前有执幡者引道，后有载有贡品的四轮大车。两侧各有甲士手持长戟，护卫森严。正中是杨钰英的安车，车上悬挂着代表使臣身份的赤缨。几名侍女裹着貂裘，坐在车舆里，几名随从骑在马上，瑟瑟发抖。
“夫君保重”，冯媚语气缓和了些，递上一个香囊，“这是我亲手缝的，带上保个平安”
杨钰英接过香囊，默默收入怀中。他知道，这一去凶吉难料。
“启程！”，随着一声令下，车马缓缓驶出城门。
杨钰英坐在马上回望朝芷城，雪花飘落在他的帽檐上。这一去塞斯班，不知何时才能返回。车队渐行渐远，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车辙印记，很快就被纷飞的大雪掩盖。
出了朝芷，杨钰英一行向西北进发。
十日后，雄壁关巍峨的城墙出现在眼前。
关城高耸入云，城墙上积雪皑皑。
“恭迎大都！”，邑宰韩章率众衙吏出城相迎，身后是整齐的仪仗队。韩章手持玉笏，笑容可掬：“大都一路辛苦，舍下已备下薄酒，还望赏光”
府衙内，觥筹交错。杨钰英环顾四周，堂内陈设富丽，处处透着奢华气象。韩章举樽道：“自北疆战事停息，互市开通，雄壁关商旅不绝，夜不闭户，皆赖朝廷圣德”。酒过三巡，杨钰英踱步来到城头。但见进城的商队蜿蜒如龙，车马声声，市井之间熙熙攘攘，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次日启程，一路北上。山路崎岖，积雪及膝。马蹄打滑，车轮陷入冰坑，侍女们哆嗦着喊冷，随从们费尽气力才让车队相继驶出泥坑。待翻过山脉，眼前豁然开朗。忽见地平线陡然隆起，银龙般的北单之山破云而出，连绵起伏。山下朔风卷着雪沫掠过草尖，万顷雪原上，十数只雪鸮振翅惊起，羽翼拍碎冰晶时发出玉磬般的清响。
四野如银白的绸缎广阔而壮美，可对夏国来的使团而言，这里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这鬼地方，冷得要命！几个贴身侍女裹紧裘衣，牙关打颤，也不知何时是个头...”，车队如孤零的米虫在广袤的雪地上跋涉，随时都有被风雪吞噬的危险。
幸得沿途游牧部落接应，一月有余，终于望见塞斯班城的轮廓。
远远望去，王城如梦幻的冰雪城堡矗立在白茫茫的原野上，城中万家灯火，将冰雪映得五彩斑斓。七重城墙巍峨耸立，瞭望塔上悬着狼头铜铃，城门大开，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百姓们挤在街道两旁夹道欢迎，洋溢着喜庆气氛。
“夏国使臣到！”，随着一声呼喊，鼓乐齐鸣，人们载歌载舞，向使团抛洒的彩绸已铺满长街，恰似给冰封的河流覆上锦绣。
“尊贵的客人，我们感谢您！”，人群中不时响起欢呼。自从两国互市开通，塞斯班百姓的生活明显改善，对夏国使团自然发自内心地欢迎。
杨钰英骑在马上，看着这热烈的场面，一边向左右拱手施礼，心中得意非凡。这般盛大欢迎，远超预期。看来互市之利，确实惠及两国百姓。或许这次出使，未必是坏事。
想到此，他不禁挺直了腰板，顶着风雪，昂首向王宫驶去。
塞斯班王宫外，两排金狼卫如松柏般挺立，手持长枪，不畏严寒。十二面金线绣龙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杆顶端的金铃随风叮当作响。咚！咚！咚！随着一声声沉闷的战鼓敲响，仪仗队列队两旁。萨满鼓手、号角手依次就位，突然间号角齐鸣，钟鼓交响，声震云霄。
宫门大开，露出金碧辉煌的宫道。十二名白衣舞女手持彩带，翩翩起舞。四名身着白袍的祭司手捧香炉在前引路，身后是身披银甲的阿塔卫。
杨钰英在这庄严肃穆的气氛中走向明堂。
明堂内，九根盘龙金柱直冲穹顶，四壁挂着珍贵的貂皮，琉璃陶折射着烛火，璀璨夺目。可汗阿史铁勒身披金线狼皮大氅，端坐于铺满黑狐皮的玉台之上，金冠上垂落的九旒珍珠映着炉火，让人看不清他唇角的笑意。太后苏农可卿则着貂裘，雍容华贵。文武百官分列两旁，个个披着貂裘，香炉中檀香阵阵，香气袭人。
随着通传官的唱喏：“宣夏国来使觐见！”
杨钰英在众目睽睽中来到丹墀下，欠身叩拜。“夏国使臣杨钰英，叩见可汗！”
“免礼！”，阿史铁勒和颜悦色，“使君远来辛苦”
待献上国书，交换礼物后，阿史铁勒忽问：“使君可与徐公子相熟？”
杨钰英一愣，随即心念电转：“回可汗，在下与徐公子亲如兄弟，常有往来”
“哦？”，太后眼前一亮，“徐卿乃我朝贵客，使者与他相熟，那便是自家人了”
杨钰英暗暗吃惊，不知徐天何时与伊丽可汗国搭上了关系。但见可汗太后如此亲善，自己方才那一步倒是走对了。
可汗在忽里台大宴群臣，答谢夏王的盛情。虽在数九寒天，宴会厅内却暖意融融。宴席间，觥筹交错，气氛热烈。杨钰英举樽四望，心道这次出使，或许真是天赐良机。
徐天携两女上前欠身施礼，“夏臣徐天见过城主！”
老者上下打量了徐天片刻，对着徐天微微颔首示意：“老朽方清彦。听闻徐使君在朝堂递交国书时，未得一睹真颜。今日得见，果真仪表不凡，乃人中龙凤！”
徐天连忙躬身：“方城主过誉了。徐某区区小吏，岂敢当此盛赞？实在有愧！”
“妙！徐使君当真有趣”，方城主爽朗一笑，摆手道，“你我皆为朝野中人，各为其主，不用拘泥，各位请坐！”
待众人落座后，方城主盯着徐天，话风一转。“老朽早闻徐使君乃神功丹、龙骨丹的炼制之人，城里各路豪杰趋之若鹜。如此非凡的岐黄造诣，焉能不令人仰慕？”
“多谢城主赏识”，徐天拱手一笑，“徐某亦闻城主乃卫朝首屈一指的重臣，威名赫赫，英武绝伦。今日一见，果真令人敬仰，当世大雅之士，豪气云天！”
“哈哈哈！”，方城主捻须开怀，“使君如此高论，可见阅历非凡。今日邀使君入府，原是想亲睹神乎其技，探讨杏林妙手”。话锋一转，方城主面色渐沉，眉宇间流露出一丝愁容：“徐使君，实不相瞒，本侯有一私事相求”
徐天心中一动，随即会意。一位显贵城主如此郑重相邀，必有深意。
“城主请直言，徐某定当尽力”。方城主深深看了徐天一眼，似在权衡，“老朽犬子方珩，为司寇府丞，向来孝顺有为，前程似锦”。说到这，他长叹一声，“都怪老朽教导无方，前些时日犬子不知何故得罪宫闱，遭陛下杖责，膝盖骨俱碎，养伤至今未愈...”
徐天听罢，心下了然。方珩作为显贵之后，想必是方城主的心头肉。如此重伤，寻常药石恐难见效。
“听闻徐使君府中龙骨丹乃是断腿续骨的上品灵药，不知...可有办法救治犬子？”，方城主说到这里，微微躬身，不由得紧紧盯住徐天，目光中满是期冀之色。
徐天见其诚挚，拱手恭敬回应：“方城主息怀，此事徐某定竭心而为”
“啊？真的吗？”，方城主闻言顿时喜上眉梢，“真是再好不过！”，说着，他起身走下玉阶，走上前来亲切地拍着徐天的肩膀，迫不及待：“徐使君快人快语，来来来！随本侯这就前往犬子府上，让使君亲自过目！”。
徐天点头，一行人随即离开了方府。
一路上，街坊巷陌处处是卫国王城的繁华景象，不时有白衣、灰衣修士从众人身边掠过。“夫君，这王城繁华超出我们的想象喔”，章晓惠小声在徐天身边嘀咕道。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了一处山脚下。只见那里耸立着一座虽不及城主府那般巍峨壮丽，但也颇为雄伟气派的宅院，朱门前有持戟卫兵守护。
众人及众护卫纷纷下马，“这便是犬子陋居，请进！”，方城主热情相邀。
徐天等人随众步入宅院，但见内里装饰富丽，处处彰显权贵之家的气派。徐天跟随着方城主，穿过内院的回廊，很快就来到了一处深居简院的厢房前。
只见这个厢房门扉大开，房内陈设简约。地上铺就厚实的大红毡子，正中一张硕大的榻上，躺卧着一位病容恹恹的中年男子。他面色枯黄，眉头紧锁，似乎一直在忍受着剧烈的痛楚。
见到方城主等人到来，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方城主示意止住。
“珩儿且先别动，静卧着别乱了伤势”，方城主说着，回过头对徐天招了招手，“有请使君过来一诊”，徐天疾步上前，在榻边曲膝跪下来，揭开锦绣丝绢，可见双腿扭曲变形。
随后徐天搭上方珩手腕，把脉良久。
起身后，徐天挑眉凝思，轻触他双腿部位探察伤势。在方珩的哀嚎声中，一旁的方城主则满怀焦虑之色，心疼地关注着徐天的一举一动。
未久，徐天转过身来，躬身道：“城主无须过虑。令郎的伤势虽然严重，但并非无药可救”。方城主闻言，顿时喜上眉梢，连连点头。
徐天遂在绢帛上写下密密麻麻的药方，方城主在侧饶有兴致地看着。
“首要稳住病情，在下已为令郎开了一副针对性的方子”，说罢，徐天将方子递给了方珩侍妾。
“此方消肿止痛，缓解不适”，话音未落，章晓惠奉上一枚晶莹红润的丹药，递给方珩侍妾，由她剥开蜡壳，缓缓喂入方珩口中。
“这便是龙骨丹，皆有续骨生髓的奇效，每日一丸。此外...”，徐天顿了顿，想了一会，目光在一旁的药盒上扫视了一圈，最后拣出一枚鲜红剔透的丹丸：“这枚养生丹也需佐以服用，可扶正元气，恢复令郎病体”
徐天继续道：“若是每日再佐以高汤，可根除癙固绝户之忧，日后自当无虞了”。
一直在一旁注视的方城主听到这里，双眼放光：“多谢徐使君！真是求天求地不如求人，使君的神技妙手，让老朽佩服！”。
徐天叮嘱方珩按时服药，配合龙骨丹，几日后可痊愈。方珩侍妾等人千恩万谢，随后方城主让廖执事送徐天等一行回府。
回到衡济堂，只见药铺门口依旧门庭若市，车水马龙。徐天随手把两枚神功丹塞给廖执事，廖执事受宠若惊，双手接过，躬身谢礼。
翘首以盼的女眷们，看到徐天和章晓惠、黄筱三人翻身下马，眼眸顿时为之一亮，“主人可回来了！”
众女簇拥上前，纷纷道：“方宅是不是很大？”，“是不是很气派？”
徐天看着阳光下汗涔涔的众女道：“走，先回去，这会病患这么多还在候着”
众女簇拥着徐天入内，史香云、孙玉娘和江婉婷等人缀在后面嬉闹着，徐颖掐了众女一把，问道，“哎，你们这是做甚？”
“火爆的时辰过了，外面几个姐妹就够了，我们可以玩耍一会...”，话音甫落，徐颖、章晓惠、黄筱和倩儿围过去，将这些贪玩的姐妹们尽数推上楼。
徐天知道身后的女眷在胡闹，笑着摇了摇头。
哺时三刻，女眷和医女们齐聚一堂，不分贵贱一起用膳。
席上，徐天徐天心有所感，随即与章晓惠私语，嘱咐她飞鸽传书一份密函，令月氏部落挑选精锐好手，星夜兼程奔赴齐国，严密看管寂寞花苗圃，以防不测。
江婉婷等女眷闻言，瞬间领会了徐天的深意。
席上，各分号大掌柜纷纷叙说了各自在王城开张的情况，医馆、泉府、镖局和客栈已相继走上正轨。
待江婉婷说了天机阁的秀女人手不够外，众人齐刷刷望向婉娘，只见她面染红晕，支吾道：“奴家...最艰难的日子已过，这几日新招了几位弟子，每日遍城行商，虽有起色，但支出仍大...”
众人闻言默然，纷纷看向徐天。
“玄峰城不比他处，慢些无妨”。众女连连点头，江婉婷也道：“能将消息落地且化利的，就数庆溪学宫最为不凡”。
这番夸赞与安慰，直让婉娘羞红了脸。
正说着，门童女轻手轻脚地领着两个人来到膳堂。
众人回头一看，顿时惊喜地叫出声来：“柳若影、诗羽！你们到啦！”
女眷们立时涌了上去，将两人团团围住。柳若影、诗羽风尘仆仆，衣裙上还带着江风的潮气。众女簇拥着她们坐下，后厨忙着给二女食案上热酒热菜。
就在她俩大快朵颐时，众女问长问短，关切地询问一路上的舟车劳顿。
“这一路真是苦坏了！”，柳若影拭着额头的汗珠，苦笑道，“来卫国完全就是上坡水路！这一路可把那些艄公累得直叫唤，一个个疲沓嘴歪，苦极了！”
诗羽接着道，“可不是嘛！”，她扶着酸痛的腰肢抱怨，“要不是主人有命，真想半路就歇息了”
众人听了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徐天举樽安抚道：“辛苦了，喝点酒水解乏”
柳若影环顾四周，见人人举樽，眼中泛起笑意，“多谢主人，多谢姐妹们！”，说罢众人一饮而尽。
待柳若影、诗羽吃得差不多，徐天转头对婉娘说道：“婉儿，你的援军到了！”
随即又对柳若影、诗羽道：“明日起，把庆溪学宫招贤纳士的布告挂出去”
柳若影、诗羽笑道，“好好好！小事一桩！”
婉娘听了，杏眸如星辉，有了画舫相助，践学阁的弟子很快就有着落了。
数日后，借助银狮子画舫的影响力，庆溪学宫很快招募到了大批才俊，践学阁里人声鼎沸，既有落魄书生，也不乏才女，涵盖市井各行各业。随着消息传播，慕名而来的才俊愈发络绎不绝。
婉娘这才恍然大悟，原是卫国不同齐夏两地，因蛰居山顶，消息闭塞，许多才子蛰伏家中不得其门而入。及至在卫国各城开设分号时，婉娘便将招募布告张贴于市井、集市和各大街小巷，广为宣传，果然立竿见影。
众人听闻此事后纷纷讶异，皆叹此地非彼地，不可通用。
庆溪学宫日渐兴旺。
一日，徐天与众医女正在衡济堂二楼炼制清凉丹，这药丸本是给二楼的医女们纾困，日日围着炙热的药炉，加上湿热的天气，亟需凉体之类药丸。
门童上楼突报，门外有官差求见。徐天与女眷们闻言一怔，连忙收拾停当下楼查看，却见是廖执事来访。
徐天上前恭敬施礼：“廖执事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廖执事揖礼，笑道：“今日前来，乃是奉方大人之命，特请徐大人府中一叙”。说着，他轻咳几声，两名衙役随即上前，捧出金铢，“这点薄礼，还请大人勿吝赏脸”
众女接过金铢，徐天转身对女眷们道：“晓惠随我同去方府，余者留守医馆”
女眷们应声而下，杏眼难掩不舍。
一行人沿着青石板街道行至山脚，抵达方珩的府邸。穿过迂回曲折的走廊来到厢房。徐天环顾四周，不见方城主踪影，只见起居室内病榻上卧着的方大人，几位侍妾在旁伺候。廖执事上前一步，对徐天施礼解释道：“徐使君恕罪，方老爷今日恰有贵客在府，只能暂请使君为方大人诊治”
“原来如此！”，徐天拱手道：“有劳廖执事了”
待众人入内，但见病榻上方珩削瘦面容上已大有起色。他见到众人鱼贯进来，强撑着欲下地相迎，却被徐天急步上前扶住：“使不得，方大人腿伤方愈，切莫留下后患”
待侍妾们将将他扶回榻上。一番寒暄过后，方珩道，“自上次得使君相助，伤势确已好了七八分。然而，此番请徐天前来，却另有要事相求”。方珩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狡黠：“实不相瞒，在下有一桩棘手难事”。
闻言，徐天晒然一笑。“不知大人何事困扰，需要在下出手？”
“本官自那一难后，便如杯弓蛇影。如今虽已大好，却仍行止艰难，令人自叹无能！”
徐天心里一愣，旋即问道：“不知方大人是想请在下再治一次腿疾？”
“正是正是！”，方珩毫不掩饰，连连点头。
徐天遂搭脉良久，只觉脉跳如龙，未觉察到有何大碍，不禁暗生疑惑。
他随即将廖执事唤至内室之外，低声问道：“究竟何事？”
廖执事左右张望，四下无人，这才压低声音道：“其实...方大人所言并非残腿之患，而是身上另有顽疾，需请大人重新诊治”
听到这里，徐天这才恍然大悟，原是自己会错了意。二人重返内室。
这次便不再只看腿上的情况，而是仔细查探了方大人周身的脉象。
半晌后，徐天双目微阖。
睁眼后，他向方珩与廖执事拱手道：“先前有所疏漏，这次定能治愈顽疾”
徐天随即开了一剂温补方子，并取出数粒养生丹，叮嘱方珩：“房帷之事过于勤勉，还需节制，服用这药后，半个时辰后再用养生丹，当可痊愈”
方珩闻言悬着的心终得放下，脸色讪红连声道谢，命人取来重礼相赠。
徐天婉拒道：“医者仁心，此番不过举手之劳”。遂辞别方大人和廖执事，和章晓惠一同打马回府。
二人一路疾驰，途经南市区一个人流密集的集市，过了集市之后，前方有块空地，只见空地上插满了各种牌匾，上书“十两银子杀一人”，“二十六两银子看家护院”，“五十两银子镖车押送”...牌匾之后跪地者多为白衣修士和灰衣修士，为数不少，有些白衣修士正在和雇主在讨价还价。
二人对视一眼，看样子这块空地似是卫国王城这些修士们养家糊口的场所，明码标价售卖自己武技。
已有洽谈中的修士在路口展示自己的才艺。但见断臂修士以左手舞剑，剑锋过处柏叶纷飞。脚下守着三足陶釜，釜中药香却混着血腥。最奇是角落处一盲眼剑客，膝头横着七断剑，偏有豪客掷金如雨。
章晓惠忽觉腕间一紧，徐天将她护至身后——原是两个灰衣人正在比斗，尘沙被拳脚掌风卷起，三丈外悬着的“五十两护镖“木牌，已被震得只剩半截。
街边的行人们却似是已见怪不怪，闲闲逛过，置若罔闻。
似乎这等情况，在这王城方圆之地，已是习以为常。
经过旁人讲解，原来王城里的这些修士，武技初成后，要么去衙门，要么进世家，要么去武馆和镖局或者大户人家看家护院。剩下的就来这武市售卖自己的武技，以求生存之道，这也是卫国的一大特色。
听完，徐天和章晓惠对卫国这个崇尚修士的国度又有了新的认识和了解。
这般市集兜售武技，不啻是一种自发的市井之举！
那些修士苦修数载，功成之时若难觅容身的门径，未免太过可惜。
而这等专门武市，正好可以为有需者提供武力担当，一来一往互利共存，可谓两全其美。
二人看向这武技贩卖市集心有所感，即便寒门子弟，只要勤加修炼，功力精深，自然可以凭着自己的武技在此谋生。
或许这正是卫国重修士轻农耕的原因。
刚踏入衡济堂大门，徐天与章晓惠便见徐颖等人急匆匆地涌上前来。“哎哟，姐妹们！”，章晓惠娇俏地依偎上前，纤纤玉手搭在徐颖香臂上，眼波流转道：“方才路过市集，竟见着修士摆摊论价的奇景！”
“修士摆摊？”，徐颖疑惑地眨着杏眼，美眸漾起涟漪，凝视着那张明媚的俏脸。周遭女眷们闻声聚拢，环佩叮咚间织成半道人墙。
“正是呢！”，章晓惠指尖轻点檀唇，笑靥如花，“每人一个摊位，摊位前牌匾上明码标价”
她转身挽住徐天臂弯，“夫君说这能让寒门修士自食其力呢”
“原来如此！”，姑娘们恍然大悟。随着对卫国了解的加深，这片陌生土地的风土人情也在众人心目中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随后众人齐聚三楼书房。徐天和婉娘说起庆溪学宫涉足市易之事，代理齐国、夏国的棉麻、丝绸在卫国销售。婉娘轻蹙秀眉：“公子，这市易之策虽好，可卫国崇山峻岭间，光是驮马损耗便要蚀本”。
“确实如此”，江婉婷附和道，素手轻抚案几，面有忧色。书房内众人皆默然，若卫地不能贯通齐夏，终究是镜花水月。
数日后的清晨，玄峰城方才苏醒，朝阳的金辉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得衡济堂门前街石上一片金光。
三楼书房，门童女神色兴奋地噔噔噔跑上来：“主人，门外有青铜面具的客人求见”
闻言众人一喜：“定是月氏部落的人来了”。随后随徐天下楼去迎接。
清凉湿润的街道上，十余名身披粗布长衫、戴着青铜面具的壮士伫立街头，引得过往行人纷纷驻足。见徐天等人出来，首领引着众壮士齐齐跪地：“参见公子！”
“快快请起”，徐天才将众壮士一一扶起。在看到徐天身后迎上前来的章晓惠，众壮士复又拜倒：“参见族长”
日光掠过青铜面具，映出众人眼中赤诚。
待众壮士复起身后，“诸位来得好快！”，徐天好奇地问。
首领抱拳道：“属下等人恰来卫国办事，接到青璇首领的消息后便星夜赶路”
徐天笑着点头，转身道：“诸位且稍候，我去书房写封信”。并吩咐医女们前来和壮士们闲话家常，以免冷场。
三楼书房内，徐颖倚着螺钿屏风，看徐天笔走龙蛇。
待徐天落笔，“夫君是要请两位公主赴会？”，徐颖轻声问道。徐天点头：“正是如此，请两位公主来助我们，顺便问候太后和可汗”
“两位公主是夫君的奇兵呐”，徐颖美目流转，“有她俩助阵，事情或能有转机”
待徐天绢帛压上火漆印，二人携信下楼，徐天把信函递与壮士首领：“劳烦诸位将此信送至伊丽可汗国塞斯班，务必交到太后苏农可卿手里”
“属下遵命”，众壮士齐声应道。
随后徐天看了一下众人风尘仆仆的样子，笑道：“时辰尚早，徐某略表心意为诸位接风，且先用过早膳再启程”。
众壮士互视一下，遂点头。倩儿则吩咐后厨去准备早膳。
不多时，后院膳厅内，众壮士腼腆而拘谨地依次落座，摘下面具会后，露出黝黑面容，肤如青铜镀雪，眉间风霜刻痕。见众壮士笑意中仍显拘谨，徐天笑着安抚：“诸位都是自家兄弟，不必拘束”
说着率先举箸，众人这才稍稍放松，捧起雕花木碗，见粳米粥浮着金红虾米，葱花翠色映着腊肉琥珀纹，香气四溢。一时不知该先尝哪般。
见女眷们同席而食，壮士们这才渐渐放开。席间，徐颖好奇地问起一路的艰辛，壮士们这才绘声绘色地讲起一路上卫国与众不同的山川气候，惹得众女不时掩嘴轻笑。
早膳过后，徐天与女眷将壮士们送至医馆门前。
壮士们重新戴上青铜面具，对徐天等人深深一躬，齐声道：“属下告退”
随即翻身上马，与徐天等人挥手作别，随着马蹄声渐渐远去。
夏国朝芷，大雪纷飞的清晨，何府门前积雪已有半尺，一名身着宫袍的侍人冒雪而来。门房见其腰佩玉牌，连忙通报。何勉正在西厢中与谋士议事，闻报后立即命人将侍人引至书房。
“小人见过太师”，侍人躬身施礼，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这是宫中传来的消息”
何勉接过绢帛展开阅览，面色渐渐阴沉。
他强压怒气，挤出笑容道：“有劳兄弟了，喝碗热汤暖暖身子”。说着塞了一锭银子给那侍人。待侍人告退后，何勉大步回到书房，哐当一声将门摔上。书房内的谋士们皆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气吓得噤若寒蝉。
“好个杨钰英！坏我大事！”，何勉咆哮着将桌上的茶具尽数扫落在地，茶盏砰然而碎，滚烫的茶水溅在波斯地毯上泛起白烟。家仆们闻声纷纷躲避，连伺候的丫鬟也悄悄退了出去。
“现在朝堂风声鹤唳，各位公卿都忙着撇清关系！”，说罢又一脚踢翻了身边的炭盆。炭灰火星子飞舞间，谋士们面面相觑，却无人敢言。
良久，何勉稍稍平静，在案前坐下，提笔疾书：玥儿，为父相托之事，务必尽快...。
与此同时，太宗府邸。庭院内银装素裹，梅花傲雪绽放。忽闻府外一阵马蹄声嘶鸣，大门开启处，杨钰英急匆匆踏雪而来，脸上余韵未消。半个时辰之前，他才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早上正在和几个侍女在颠倒鸾凤呢，就被家仆带来的坏消息打断。
被雪堆积的影壁前，他将缰绳随手扔给下人就往中庭跑。
冯劲正在书房中焦躁地踱步，忽听外面传来急促的踏雪脚步声。片刻后，管家进来禀报：“老爷，杨大都到了”
此刻的杨钰英在冯劲等人的举荐下，已经升任大都，管理各路诸侯及王室宗亲的采邑。
杨钰英才入正厅，还未开口，冯劲便劈头盖脸一顿怒骂：“混账东西！你可知道惹了多大祸事？各地邑宰、邑尉纷纷被调换，公卿们都被勒令归还官民田产所得！这些都是拜你所赐！”，说罢，冯劲一拍案几，“你倒是说说，那些暗中支持你的人现在都去了哪里？”
杨钰英闻言脸色大变，“怎么会这样？谁把这事给捅出去了？”。冯劲两眼一瞪，指着自己鼻子道，“你问我？我还问你呢？”。
杨钰英这才意识到被人在大王那里进了谗言，东窗事发，难说肖天极等人早已不知去向。他心里有些沉不住气，冷汗涔涔而下。
窗外，大雪依旧纷飞，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铺就一片素白的背景。
王宫明堂。大雪纷飞，天色阴沉如铅。九根巨柱高耸入檐，朱漆雕龙，金碧辉煌间映着檐下风雪，更显冷意。
明堂内，香炉中沉香缭绕，却难敌严寒。明堂不设炭火，以示君臣同受严寒之苦。
众大臣们个个冻得面色发青，却强自端着威仪。王座上石景文身着绛紫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纹丝不动。身后两执扇宫娥则冷得脸色苍白。
世子石晏着纁衣，立于御座之侧，双手已微微发抖。左右执拂尘王侧牙关打颤，手袖也在微微颤抖。
丹墀下，太师何勉、太傅李道正、太保张诚分列东阶，各持玉笏，身着蟒袍，努力保持着庄重肃穆。
太宗冯劲、太史杨谦、太祝周默等皆着朝服，手持玉笏分列于西阶，不时微微跺脚，想要驱散脚底寒意。
殿后铎音随风传来，与簌簌落雪声相和。
“众卿家！”，石景文沉声开口，声震藻井，“为何知情不报？若非有人密报，孤竟不知朝中大臣暗中勾结，私分朝堂田产所得！”
众公卿面不改色，早有准备。
太傅李道正上前一步，拱手道：“臣等岂敢私相授受？此必是奸佞小人从中作梗，意图破坏我大夏根基！”。
“正是！”，太保张诚附和，躬身道：“大王明察！”
石景文瞥了何勉一眼，冷哼一声：“诸位爱卿，既然如此，三日内将所得尽数清退入库。念在诸位为国多年，此事既往不咎”
说罢目光如炬扫过众人。
群臣齐声应诺：“谢王隆恩！”
正当此时，何勉与冯劲忽然同时出列。
“臣有本奏！”，二人跪地叩首，膝下白玉如寒冰噬体。
石景文衮袖一挥。
“臣举荐大都杨钰英出使塞斯班...”，何勉字字铿锵，“考察两朝行市，皆向可汗表达敬意”。冯劲紧接着道：“正是！虹桥商道带来繁荣，此行必能开拓更多市易机会”
杨钰英立于班列中，面色阴晴不定。
他心知这是两位老狐狸想把自己打发走，以免牵连更多，可此刻也只能强忍着不快，出列叩首：“臣...愿效犬马之劳”。
堂外大雪依旧纷飞，飞檐下冰凌嘶嘶作响，寒风呼啸，大殿四周黄锦卷走殿内一点点温热，众臣却不敢动弹，只能在这料峭寒意中等待这场朝会的结束。
朝会后，杨钰英府邸内一片忙乱，庭院中积雪已厚达尺许。
“轻着些！”，管事呵斥着下人，“都是要入库的东西，摔坏了你们担待得起？”
几十名家仆踏雪而行，将一箱箱金银、布币、丝绸布帛小心翼翼地搬上马车。晃动间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声响。府库主簿正在檐下查验，每抬过一箱便在竹简上刻下一笔。杨钰英立于檐下，看着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积攒的财物被一箱箱运走，面色铁青。
他下意识地抓挠后脑勺，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相公何必自寻烦恼？”，冯媚袅袅婷婷地走来，语带讥讽，“这不都是些不义之财吗？”
杨钰英猛地转身：“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内子可不是好惹的。
近日来他遣人四处打探肖天极等人的下落，却如石沉大海。那些人仿佛人间蒸发，连个影子都寻不见。如今只能自认倒霉，将侵占所得尽数清退。
三日后，东市城门内。六面朱红色的华盖高竖，八面赤红绣金的龙旗迎风招展。杨钰英身着使者朝服，头戴进贤冠，手持白玉节，率领出使仪仗在风雪中整装待发。前有执幡者引道，后有载有贡品的四轮大车。两侧各有甲士手持长戟，护卫森严。正中是杨钰英的安车，车上悬挂着代表使臣身份的赤缨。几名侍女裹着貂裘，坐在车舆里，几名随从骑在马上，瑟瑟发抖。
“夫君保重”，冯媚语气缓和了些，递上一个香囊，“这是我亲手缝的，带上保个平安”
杨钰英接过香囊，默默收入怀中。他知道，这一去凶吉难料。
“启程！”，随着一声令下，车马缓缓驶出城门。
杨钰英坐在马上回望朝芷城，雪花飘落在他的帽檐上。这一去塞斯班，不知何时才能返回。车队渐行渐远，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车辙印记，很快就被纷飞的大雪掩盖。
出了朝芷，杨钰英一行向西北进发。
十日后，雄壁关巍峨的城墙出现在眼前。
关城高耸入云，城墙上积雪皑皑。
“恭迎大都！”，邑宰韩章率众衙吏出城相迎，身后是整齐的仪仗队。韩章手持玉笏，笑容可掬：“大都一路辛苦，舍下已备下薄酒，还望赏光”
府衙内，觥筹交错。杨钰英环顾四周，堂内陈设富丽，处处透着奢华气象。韩章举樽道：“自北疆战事停息，互市开通，雄壁关商旅不绝，夜不闭户，皆赖朝廷圣德”。酒过三巡，杨钰英踱步来到城头。但见进城的商队蜿蜒如龙，车马声声，市井之间熙熙攘攘，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次日启程，一路北上。山路崎岖，积雪及膝。马蹄打滑，车轮陷入冰坑，侍女们哆嗦着喊冷，随从们费尽气力才让车队相继驶出泥坑。待翻过山脉，眼前豁然开朗。忽见地平线陡然隆起，银龙般的北单之山破云而出，连绵起伏。山下朔风卷着雪沫掠过草尖，万顷雪原上，十数只雪鸮振翅惊起，羽翼拍碎冰晶时发出玉磬般的清响。
四野如银白的绸缎广阔而壮美，可对夏国来的使团而言，这里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这鬼地方，冷得要命！几个贴身侍女裹紧裘衣，牙关打颤，也不知何时是个头...”，车队如孤零的米虫在广袤的雪地上跋涉，随时都有被风雪吞噬的危险。
幸得沿途游牧部落接应，一月有余，终于望见塞斯班城的轮廓。
远远望去，王城如梦幻的冰雪城堡矗立在白茫茫的原野上，城中万家灯火，将冰雪映得五彩斑斓。七重城墙巍峨耸立，瞭望塔上悬着狼头铜铃，城门大开，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百姓们挤在街道两旁夹道欢迎，洋溢着喜庆气氛。
“夏国使臣到！”，随着一声呼喊，鼓乐齐鸣，人们载歌载舞，向使团抛洒的彩绸已铺满长街，恰似给冰封的河流覆上锦绣。
“尊贵的客人，我们感谢您！”，人群中不时响起欢呼。自从两国互市开通，塞斯班百姓的生活明显改善，对夏国使团自然发自内心地欢迎。
杨钰英骑在马上，看着这热烈的场面，一边向左右拱手施礼，心中得意非凡。这般盛大欢迎，远超预期。看来互市之利，确实惠及两国百姓。或许这次出使，未必是坏事。
想到此，他不禁挺直了腰板，顶着风雪，昂首向王宫驶去。
塞斯班王宫外，两排金狼卫如松柏般挺立，手持长枪，不畏严寒。十二面金线绣龙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杆顶端的金铃随风叮当作响。咚！咚！咚！随着一声声沉闷的战鼓敲响，仪仗队列队两旁。萨满鼓手、号角手依次就位，突然间号角齐鸣，钟鼓交响，声震云霄。
宫门大开，露出金碧辉煌的宫道。十二名白衣舞女手持彩带，翩翩起舞。四名身着白袍的祭司手捧香炉在前引路，身后是身披银甲的阿塔卫。
杨钰英在这庄严肃穆的气氛中走向明堂。
明堂内，九根盘龙金柱直冲穹顶，四壁挂着珍贵的貂皮，琉璃陶折射着烛火，璀璨夺目。可汗阿史铁勒身披金线狼皮大氅，端坐于铺满黑狐皮的玉台之上，金冠上垂落的九旒珍珠映着炉火，让人看不清他唇角的笑意。太后苏农可卿则着貂裘，雍容华贵。文武百官分列两旁，个个披着貂裘，香炉中檀香阵阵，香气袭人。
随着通传官的唱喏：“宣夏国来使觐见！”
杨钰英在众目睽睽中来到丹墀下，欠身叩拜。“夏国使臣杨钰英，叩见可汗！”
“免礼！”，阿史铁勒和颜悦色，“使君远来辛苦”
待献上国书，交换礼物后，阿史铁勒忽问：“使君可与徐公子相熟？”
杨钰英一愣，随即心念电转：“回可汗，在下与徐公子亲如兄弟，常有往来”
“哦？”，太后眼前一亮，“徐卿乃我朝贵客，使者与他相熟，那便是自家人了”
杨钰英暗暗吃惊，不知徐天何时与伊丽可汗国搭上了关系。但见可汗太后如此亲善，自己方才那一步倒是走对了。
可汗在忽里台大宴群臣，答谢夏王的盛情。虽在数九寒天，宴会厅内却暖意融融。宴席间，觥筹交错，气氛热烈。杨钰英举樽四望，心道这次出使，或许真是天赐良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