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面对自己

在下徐天 · 执风车的小手 · 第14章 · 2279字

18px
← → 切换章节
旬月后。

又一日清晨。

天未全亮,山城的雉堞还浸在淡青的雾里,齐天医馆檐角悬的“艾虎”已被夜露浸透,沉甸甸地滴着辛香的水珠。

又一日清晨,晨曦映白了褪色的青布幌子时,三楼雅居间走廊响起一串欢快的脚步声。

三楼走廊,竹灯里的残火“噗”地爆了个灯花。

早起的夏莲与四女嬉闹着冲向楼梯。她赤着脚冲在最前头,粗麻裙摆扫落窗棂边晾着的艾草,惊得楼下瓦台上啄食的麻雀扑簌簌飞起。

徐天注视着夏莲风风火火的样子,惊讶地发现她的性格变得如此活跃,恍惚看见去年蜷在草席上奄奄一息的枯槁身影——这丫头腕间虽仍缠着褪色布条,指节却已泛着捣药练就的淡红。脚踝上结痂的鞭痕,如今已掩在苍术粉染黄的肌肤下。

洗漱之后,徐天随着喘息未定的倩儿等三女来到一楼的接诊台,开门营生。

城外远近草木的山野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松脂、青蒿、湿土、街衢炊黍的焦香,还混着一点点昨夜未散的雄黄辛辣。

未久,便有人前来问诊,陆续坐在接诊台前的条凳上候着,铜钵里的井水映出一张张蜡黄的脸。

其中一个络腮大汉似已经迫不及待,坐立不安。

那人见徐天一行收拾停当,甫一坐定,一下暴起,把诊台前的榆木条凳砸得山响。他火急火燎地跑到徐天面前,捂着左颊,踉跄而急切:“徐神医,老子这牙疼得厉害,快快帮我处理一下!”

话音未落,腥膻酒气混着腐味卷过众人。

徐天定睛一看,只见那人半边脸肿如瓜状,似一宿没睡。

随即屈指叩响榆木诊台,玉儿猫腰从接诊台下摸出一物,捧来的桐木小匣里,紫苏叶上卧三粒乌柏籽蜜丸泛着幽幽冷光。

徐天取出一粒,掐碎蜡壳。递给络腮大汉:“即刻吞下”

大汉急不可待仰脖吞入,喉结滚动间,徐天令其复张嘴,旋即将花椒粒弹入大汉龇开的牙关:“再含上这粒花椒,保你舒畅”

这不是寻常椒粒,而是“崖椒”,皮色绛紫,麻劲透骨。

大汉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腮帮子的糙手青筋凸起。眼泪鼻涕齐下,却奇异地止了嚎啕。

半盏茶工夫,大汉突然瞪圆了眼,肿脸竟消了三分。

“舒服了!”,他猛拍大腿,咧嘴大笑,一口唾沫星子溅在倩儿刚铺开的羊皮账册上。

五枚碎银叮当落进陶罐,惊醒了蛰伏罐底的守宫。

小翠慌忙去捂罐口,却见那灰影倏地窜上房梁。大汉掷下碎银后,飘然而去。

其他病客目睹这一幕,纷纷挤到徐天坐诊台前。

一时间,接诊台前人声鼎沸,好不热闹。三女看在眼里,乐在心里,不禁有些得意。

一阵忙乱过后,前来就诊的患者已在门外排开蜿蜒的长队。

馆内,几个坐在条凳上小憩的病客兴奋地谈论着奴婢市集的见闻:“听说西市今儿新来一拨‘宫货’,个个水嫩得很,牙婆用了半碗仙人散才肯老实”

“可不是,脸盘儿小,腰细,能倒折到地上去”

几位说得神乎其神,徐天心里一动。

医馆名声日隆,却独缺护院——上月还有泼皮半夜翻墙打架,惊得邻里鬼哭狼嚎。

若能挑个练家子、又懂规矩的,里外都省心。

他拿定主意,嘱咐倩儿稳住场面,自己携夏莲出门。

倩儿等虽然心有不甘,还是没有表现在脸上,起身恭送主人远去。

临出门,夏莲忽然俯身,从门墩后摸出一双葛履——是她昨夜偷偷编的,履头各缀一颗小苍耳子,说是“路上驱虫”。

徐天看在眼里,没说话,只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

那发丝里还沾着捣药时溅上的青黛,像一痕远山之雾。

徐天和夏莲出了医馆来到大街上,此刻晨曦光线正足,把街道晒得青烟四起。

二人坐进马车,随着一声鞭响,声如裂帛。马儿欢快地奔踏起来。

榆木车辕碾碎一地蝉鸣时,夏莲腕间的旧疤突然火烧火燎地疼起来。

夏莲盯着徐天紧张的问道:“主人带奴婢这是去向何处?”

徐天不慌不忙地应道:“西市奴行”

这可把夏莲吓得面如死灰,颤声道:“主人这是要卖了奴家吗?奴家什么都可以做!”

徐天见状轻声安慰道:“莫紧张,我们这是去看场地呢,寻觅合适的人”

夏莲闻言仍满脸惊恐,脸上肌肉忍不住的抽动,看来那个地方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创伤。

此番旧事重现,她心惊胆战。

徐天把夏莲的小手裹进宽袖,触到满把冰凉的汗。

在出来之前,徐天本想借此机会根除夏莲的心病,让她战胜心魔。然而,夏莲的反应比预想的更加激烈,显然这心病已经根深蒂固。

夏莲哆嗦着,甚至双手置于胸前,一副惊恐万状的模样。

徐天看不下去,遂抱紧夏莲丰腴的身子,轻拍其背,还不停的抚过夏莲冒着热气的发髻,垂落的几缕秀发粘着冷汗,随着颤抖的身子一起抖动。

徐天嘴上不停,安慰其转移注意力。片刻后,夏莲喘息连连,随身躯的起伏如振翅的蝶。

药香混着汗味在狭小车舆里浮沉,她喉间不自觉地溢出幼猫般的呜咽,指甲在徐天粗布衣襟上抓出凌乱的褶皱。

夏莲抬起头,媚眼如丝的看了徐天一眼。

徐天问道:“可好些了?”

夏莲道:“回禀主人,心里好多了”

徐天道:“还怕不怕?”

夏莲道:“回禀主人,不怕了,奴家现在满脑子都是主人”

徐天点点头:“甚好,方才你如迷障的羔羊,不知返途”

说话间,马车穿过好几个街区,最后在西市一大片破旧的街坊区停了下来。

二人来到了奴婢集市。徐天掀帘时,正撞见个黥面官奴被拖过车前。

徐天牵着夏莲的手下了马车,抬脚迈进辕门。

夏莲跟随徐天步入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地方,死死抓紧徐天的手臂。那种烙进骨子里的可怕,还是会让她不由自主的颤抖。

甫一进入,各种刺鼻的气味便扑面而来——汗臭、血腥、排泄物、霉味交织在一起,令人掩鼻。

泥泞的地面上满是各种污渍,有形的无形的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泥土还是别的什么。

集市里散落着大大小小的人群,被绳索捆绑的奴婢们被分成一簇簇。

他们颈后插着的草标明码标价,男女老少皆有。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和眼神各不相同——有的麻木,有的空洞,有的惊惧,有的恐惧。

大多数奴婢衣不蔽体,甚至身无寸缕地蹲在地上。

他们瘦骨嶙峋,蓬头垢面,头发里夹杂着稻草、泥土和灰尘。

浑身沾满了各种污秽,散发出阵阵异味。

夏莲亦步亦趋,攥紧徐天手臂,眼前那些不堪的记忆和眼前的景象竟然不断重叠,这让她麻履陷入污物时,腐殖质挤压趾缝的触感令她喉头痉挛,出尽一身冷汗,后背凉飕飕的。

好在徐天的臂膀如定海神针,让她有勇气面对这些带上“刑具”的过去。

集市里人来人往,形形色色的人群混杂在一起。

有来挑选奴婢的买家,也有卖力宣扬自家奴婢优点的掮客,还有讨价还价的牙婆。

空气中充斥着各种叫喊声、皮鞭破空声,哭泣声和讨价还价的争吵声,人声嘈杂,场面混乱不堪。

两人来到一排木桩处,桩上钉着风干的猪尿脬,里头灌了石灰,最末一根桩上,尿脬破了,石灰粉被风吹得满地白霜。

“各位客官瞧这些丫头!”,牙婆突然掀开苇席围成的笼栅,七八具苍白恐惧的脸色蜷缩如药碾下的蜉蝣,个个眼窝深陷。

夏莲喉头一紧,嘴唇抖得像风里的桑叶。

徐天见状,拇指在她掌心轻轻一划,将她轻轻拽了过去。

身后的泥水滩,倒映出买家围上笼栅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