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她没得选
徐天从十余丈高处直坠而下，途中虽被突出的岩石和灌木减缓了几分势头，在坠落中徐天扯住半截枯藤，最后重重跌落在一堆尸首之上。
腐臭汁液浸透麻衣。断肢残骸接连撞击后背，最后嵌进某具浮肿尸身的瞬间，他听见自己肋骨挤压断裂的脆响。
一时山野俱静，只余夜鸮在山崖间回荡。
月光穿透尸山缝隙，照亮身下孕妇青紫的面容——她脖颈缠绕的麻绳还系着褪色红绸。
徐天举目四望，乱葬岗上横陈着各色死尸，有的残缺不全，有的身无寸缕，有的已成枯骨，有的血污狰狞，还有的手脚反绑，死状凄惨。
这一摔虽有尸身缓冲，却也让徐天摔得眼冒金星，浑身剧痛，还断了两根肋骨。
他躺在在尸臭中喘息良久，月色漫过山崖，终是可以挪动身体。
想起孙玉娘那狠绝的眼神，不禁苦笑：经过蓬莱之行，孙玉娘那些毒物显然已经不能对他起效，虽然用苦肉计瞒天过海，不过既然已承诺不为难她，也只好委屈自己了。
他抹去嘴角黑血，指尖触到肋下断骨的裂痕，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忽然，远处石下传来垂死者的呻吟。极细，像风吹断草梗的颤音。
徐天带着尸水踉踉跄跄爬起，扶着石头挪过去。
听声似压在一堆尸骸下。徐天唤了几声，听得真切，循声扒开交叠的尸堆，腐肉碎骨从石上簌簌滚落。
当他在蛆虫蠕动的尸坑里拽出个少女时，对方血水模糊的嘴角轻微的蠕动，腕间银铃正巧发出微弱清响——竟是苗疆圣女独有的追魂铃。
徐天仔细查看四周的尸身，发现还有几具尚存一线生机。徐天把这些人从尸堆中扒出，拖到空地上，徐天逐一展开施救，几个男女幸存者在他的救治下苏醒过来。
这七八名幸存者跪在血污中瑟瑟发抖时，徐天从旁扯过一袍角，撕开为断腿老汉包扎。
远处狼影徘徊低呜。
山风卷着纸钱掠过尸坑，待众人逐渐缓过来之后，徐天拾起跌落的斗笠，整理衣物，将斗笠推向额角，苦笑道：“各位缘尽于此，在下也是身无分文，你们自觅去路罢”
他转身踩碎满地凝霜和尸骸，背后忽然传来整齐划一的叩首声，震落枯枝上积压的夜露。
随即众人相互搀扶着蹒跚离去，渐没入夜色之中。
徐天疾步前行，身后传来细碎的铃声。回首望去，那苗疆少女踉跄着紧随其后，月光下她瘦小的身影与记忆中孙玉娘初入门时的模样重叠。
徐天不禁暗叹：也不知这女孩长大后，会否也似孙玉娘那般铁石心肠？
少女宛若跟屁虫般如影随形，徐天走到何处她便跟到何处。
他来到河畔。水气湿凉，泥岸生新苔：“你回去吧。我泥身过河，自顾不暇”
少女快步上前，怯生生道：“若公子不嫌弃，奴家愿意伺候左右！”
徐天摇头：“伺候就不必了，我只缺个助手。你若能存善心待人，日后自可开疆拓土，善莫大焉”
少女欣喜应允。徐天让她在河中盥洗，洗去身上血污与尸臭。
随后带她离开乱葬岗，寻个落脚之处。
两人走出河边密林，沿着阡陌桑田小路和田畦而行，夜露湿凉，草叶粘足。
不久后，二人寻到一间破败陋屋。借着夜色走进屋内，影影绰绰间辨识出些许谷草，勉强可供歇息。
收拾一番后，徐天让少女在草堆里歇息，自己坐在门口月下。
经过交谈，徐天得知少女名唤陶淘。
不多时，陶淘悄悄摸了过来，卷缩在墙角，依偎在徐天臂膀上沉沉睡去。徐天望着月色出神，思绪飘向远方——得知四位妻妾平安无恙，这倒是今日唯一的慰藉。
......
翌日清晨，薄雾笼罩大地。
二人醒来后，在田埂边的沟渠就着泥水简单梳洗。渠上是一段通道村里的碎石泥路。渐有车响，赶集而来的牛车正碾过碎石路面，牛车上的人好奇地打量着沟渠里洗漱的两人。
随着牛车远去，二人站起。随着人声喧哗处循声望去，原来陋屋后的小路竟通往集市，听路人交谈，二人得知这里是远离侯府三十里地的圭槽乡。
二人跟着载货牛车与行人来到集市。徐天在集市口古槐下寻块空地坐下，陶淘从树旁坍塌的土墙根下寻来的一方旧门板，并递给徐天一个从泥里抠出的炭块。
徐天笑了笑，这小小丫头满机灵的。遂在木板上写下“神医诊治”四字，将木板斜插在脚下，卑风撩动衣角。
集市上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却无人驻足。徐天向陶淘讲起在卫国集市上，习武之人也是如此插牌卖艺，听得陶淘目瞪口呆。
晨光破开浓雾后，赶集的农人越来越多。
陶淘正数着脚边从树下爬来的蚂蚁，不多时，一位面色如土、气若游丝的农妇在家人搀扶下经过。
或许是病急乱投医，见徐天在此行医，便上前询问。徐天问其病症，得知农妇清晨务农时被蛇虫之类咬伤，伤处已肿如葫芦。
徐天闻声蹲下细看，撕开农妇裤腿，见咬痕已黑。
事不宜迟，徐天忙撕下麻布缠于腿关节，阻止毒液上行。
随后在陶淘的协助下，徐天伏身就对着伤口吮吸。
在众人倒吸冷气声中，有老者惊叫：“后生不要命了！”
农妇家属和围观之人大惊，议论纷纷：“这样吸毒，二者皆会中毒”
农妇家属甚至跪求徐天不必为此舍生取义：“公子莫要！”
徐天并未解释，吐出一口黑血，落在石板上，白烟微起，焦味刺鼻。
半个时辰后，树下多了一滩黑血水，农妇的伤腿未继续恶化。农妇家属终露喜色。围观者见他吸毒而安然无恙，无不惊诧。
徐天起身道：“要彻底治愈，需找到蛇窝才行”
随后在家属指引下，徐天跟着农妇家属来到耕作之地。在附近草丛间发现蛇踪。
在山丘上转了一圈后，徐天在蛇窝附近寻得七叶莲、蛇床子、半夏、白芷等药草。
稍后，众人在蛇伤处附近捕获同种毒蛇。
回到大树下，让陶淘取来瓦片，洗净。
徐天将这几味药草在瓦片上捣碎敷在农妇伤口处。
后刨蛇取其胆。再向围观众人借来火镰升起篝火，将蛇胆用陶片焙干成粉，配以药材内服外用。
经过这番治疗，申时三刻后，农妇终得行走，虽脚步沉，却踏实。看出农妇家境清贫，徐天分文未收。
虽今日只救此一人，但徐天为人舍生的医术已让乡亲们折服。
夕阳西沉时分，农妇送来半篮染着鸡血的鸡蛋。徐天却将鸡蛋埋在火堆里，半响后，鸡蛋爆裂，焦香四溢，陶淘吃得两颊鼓鼓，笑眼弯弯。
三日后，承蒙乡亲们相助，二人租得一处农舍，改作乡里医馆。每逢集市，门庭若市，前来问诊病患络绎不绝。附近小童皆来找陶淘戏耍，欢声笑语不断，为这小小医馆平添了几分生气。
旬日后，混着艾草清香的炊烟已能准时从檐下升起。
乡亲们凑钱打制的药炉立在院中，晨光在錾刻的百草纹上流淌。陶淘踮脚擦拭着三排粗陶药罐，忽被窜入院落的羊角辫小姑娘扑个满怀——这已是今日第九个来讨麦芽糖吃的孩童。
当徐天用竹匾晾晒蛇床子时，乡啬夫捧着悬壶济世的榆木牌匾准备前来这小小的乡村医馆。
匾额在春日的集市引起骚动：瘫坐二十年的樵夫经过乡里医馆诊治后，拄着新制的柺杖走过三条街巷；被毒蜂蜇伤的货郎当众褪下消肿的右臂展示渐渐愈合疤痕，边走边夸。
三十里外侯府书房，孙玉娘正用翡翠柄裁刀划去账本上的杨氏医馆条目。鎏金香炉腾起的青烟里，她听管家汇报采邑之地的各种传闻，望着窗外新栽的西府海棠轻笑：“不过是乡野游医...”
话音未落，指尖忽然被裁刀划出血珠，蜿蜒的血路，像极了昔年她在衡玉泉府记账时画的第一个算筹符号。
暮春的黄昏，陶淘策马掠过灌浆的麦田，发间别着的忍冬花串洒落细碎芬芳。
七个孩童骑着毛驴在后头追赶，最年幼的男娃裤管还沾着昨日捣药染上的焦栀子黄。徐天倚着篱笆雕刻药杵，忽见天际雁阵掠过，在晚霞中排成个歪斜的人字。
那日，天空格外澄澈，湛蓝如洗，阳光明媚温暖，几只喜鹊在东屋檐上欢快啼鸣。
院心里，徐天正为一位老妪诊脉，辰时的阳光正斜穿过檐角风铃，将药案上的紫石英照得流光溢彩。
徐天指尖刚离开老妪腕间，忽见门口泥地上漫开两团黛青色人影——那是西海鮫绡浸透晨露特有的光泽。
“师尊！”，碧玉脆响裹着海盐味袭来时，徐天广袖已被攥出莲花褶。小媚髻间的珊瑚步摇簌簌颤动，惊得房顶上的橘猫炸毛跃起。卫巫女玄色麻布服上的星纹尚沾染着蓬莱晨雾，她屈指轻叩腰间龙牙匕，莲步轻移间走进院子：“徐公子，终于寻到您！”
待送走拿着药包的老妪，小媚便欢快地扑入徐天怀中撒娇，徐天差点被撞倒：“这小丫头什么时候力气变得这么大了！”
徐天将这小家伙举高，说道：“怎么就跑出来了，小心阿爷收拾你！”
卫巫女笑道：“就因为如此，族长让我盯着小丫头呢”
待陶淘捧着新采的鬼针草跨进门槛，正见小媚踮脚去够梁上悬着的干蛇蜕。两个小丫头隔着药碾对视片刻，忽然同时伸手去抓案上的甘草片，鱼筋绣履与牛皮履追逐着，消失在晒药场翻飞的衣香鬓影里。
卫巫女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这才道出缘由：“自从公子离岛后，小媚茶饭不思，整日念叨师尊长师尊短”。周长顺老爷子被她缠得无可奈何，只得许诺：“若能找到离岛之法，便准她寻访徐天”
“那日这丫头上九重宫阙的药房玩耍公子的药炉，把冰纹玉简扔进炉火，惊动了守岛的秦玉凤”，卫巫女把玩着刻满云篆的陶盏，窗外忽然掠过五道青鸾影，孩童们追逐着笑声远去。
“秦姑姑用三百里雾障替我们遮掩，倒是气得周老爷子摔了最爱的虬龙樽”，卫巫女笑道。
徐天望着在晒药架上嬉闹的少女们，苦笑着搬出草絮做的蒲团让卫巫女就坐：“可比不得蓬莱岛，这里条件简陋...”
话音未落，七八个总角小儿忽然破门而入，为首的胖娃盯着卫巫女额间花钿，突然惊呼：“画帛里的姑射仙子！”
晚膳过后，徐天在外间搭了张木榻，将里间让给卫巫女和两个小丫头。
一夜间，里屋传来阵阵欢声笑语，两丫头闹腾一宿，直到深夜才渐渐平息。
次日见三人倦态尽显，徐天又好气又好笑地叮嘱：“今晚可要好生歇息，不许再胡闹”
转而又向卫巫女致歉：“族长让你照看小媚，怕是担心这丫头走丢吧”。卫巫女闻言，只是浅浅一笑。
为避免引人注目，徐天特意为小媚和卫巫女准备了斗笠与当地的衣物鞋履。待二人换装完毕，陶淘笑嘻嘻地说道：“好啦，这下可真像一对乡间姐妹了！”，引得周围的小童们齐声欢笑。
几日后，徐天决定带三人游览朝芷城。一行人分骑两匹马，卫巫女载着小媚，徐天带着陶淘。因卫巫女不谙骑术，只得缓步而行，让她慢慢适应。
经过长途跋涉，终于抵达繁华的朝芷城。
寅时的梆子声还在城垣回荡，朝芷城铜钉厚重的城门已次第洞开。
卫巫女脸上有些发白，攥着缰绳的指尖微微发白，枣红马每踏一步，她月白色裙裾便在山茶染的帷帽下荡起涟漪，紧拽缰绳不放。
小媚突然指着城门鎏金匾额惊叫：“师尊！师尊！那飞檐上停着三足金乌！”
卫巫女笑出声，却原是西域商队遗失的风铃在挂在树梢，晨光中晃眼。
甫入朱雀大街，波斯蔷薇露的香气便缠住了众人衣袂。陶淘踮脚望着沃民商人琉璃罐里游动的龙涎香，忽被小媚拽向飘着焦糖香的胡饼摊子。
两个丫头乌发间的铃铛与市声共鸣，惹得路过的西域奴肩头猎隼振翅长唳。
徐天用蕉叶托着新出锅的胡饼递来时，两丫头匆忙抢过，卫巫女伸出葱白指尖拂过饼面金黄的酥皮，忽然想起蓬莱祭坛上供奉的日月粢糕——只是眼前这冒着热气的世俗滋味，竟比仙家贡品更令人心颤。
“慢些食，小心烫着”，看着两丫头在不停的传着烫手的酥饼，徐天笑着叮嘱。
食毕，南市到北市，两丫头脚底烫得“哎哟”连声，不多时便趴到徐天背上：“脚疼！”
午后的日影斜过波斯地毯铺子时，她们已在徐天肩头睡了三个来回。小媚发辫间插满了胡姬赠的孔雀翎，陶淘腰间荷包装着柔利玉贩塞的萤石。
徐天背着两小丫头，又带着卫巫女从北市逛到西市。
当卫巫女捧着半块咬过的胡麻毕罗，望着街角老妪用龟甲占卜的侧影出神时，开始西倾的金轮已悄然浸透整条朱雀大街。
四人准备返程时，徐天背着两小丫头，卫巫女牵着马，一行人来到城西一处商贾云集的繁华街区。
街上商队往来不绝，驼铃声撞碎午后骄阳，十二匹白驼正踏着波斯地毯纹样的石板路徐行。卫巫女抬手替小媚遮挡漫天飞旋的树叶、沙粒，却见两个丫头已经被驼铃震醒，从徐天背上跃下，追着奄兹商人遗落下琉璃弹珠，转眼就滚进了镖局门洞。
忽见几双黑黢黢的小手从门洞里伸出来抢夺。
四人转到镖局门口，门楣上写着“镇远镖局”，院内八辆镖车正在装载描金漆箱。
赤膊的镖师们臂上青龙随着捆扎动作起伏，汗珠坠在镖局的牙旗上摔得粉碎。五六个总角孩童在车辕间追逐，将缀满木人的镖旗扯作彩练挥舞，有男童举着琉璃弹珠炫耀，后面追着小媚和陶淘扯着嗓子喊叫。
“呀！娘的乖宝！”，珠玉般的嗔笑自回廊传来。
一队谈妥生意的商贾和镖师从中庭月洞内走出，边走边寒暄。后面跟着私语的两人，看模样是镖局掌柜和夫人。那夫人一见孩子们，俯身蹲下，张开双臂将扑来的小童抱了个满怀，一边转圈，一边疼爱地亲吻着孩子们的小脸。
夫人云髻间的累丝步摇掠过孩子们，腕间翡翠镯恰巧映出镖局外徐天的侧影。
徐天凝望着那位发髻高挽的女子，如今已为人母，虽然模样有些变化，正是昔日衡远镖局的大掌柜史香云。
看她现今过得滋润安稳，心下宽慰。他示意卫巫女悄悄走过镖局，在门外等候两个玩闹尽兴的小丫头。
卫巫女牵马转身的刹那，瞥见周仙枝，也就是小媚，正把弹珠子撞进小童们扣出来的土洞里。
二十丈外镖局旗杆前，仿佛有线无形牵扯，史香云突然驻足回望，她有种不明的慌张，似听到故人声音从心头过。那枚挂在旗杆上的衡玉泉府的布币在风中叮当微颤，暗哑锈色里隐约可见当年她们立业护镖时留下的箭痕。
归途的马背上，小媚喧闹中将滚烫的脸颊贴上徐天后背：“师尊的气息，比蓬莱的晨雾还暖和”
徐天笑着抖开大氅裹住两个小丫头，前头引路的卫巫女忽然勒马——山崖上初升的太白金星，正与她额间花钿交相辉映。
一日，正当午时分，蝉鸣聒噪，徐天正在茅檐低垂的医馆给问诊的老妪配药，两个垂髫小童蹲在药碾旁摆弄木偶，藕节似的小手缠着金线，日光透过窗棂将她们的发顶镀成蜜色。
忽听得集市上一阵骚动，碎石板上马蹄声碎，三五个玄甲佩刀的侯府家仆破开人潮压了过来，腰间悬着的“杨”字腰牌在烈日下晃出刺目光斑。
当先的彪形大汉甩着流星锤砸翻街边货摊，碎陶片在白石上迸出火星，惊得檐上理毛的麻雀扑棱棱四散。
“仙人在哪？某倒要看看是何方妖孽！”，铁塔般的汉子一脚踹开地上售卖干鱼的竹篓，恶狠狠的盯着前方人头攒动的医馆。
农妇连忙护着孩童缩到檐下，面对这些如狼似虎的人马，只得忍气吞声。
原来这些杨府家仆打探到乡里有“仙人”，为了邀功领赏，便前来伺机捉拿。
听到吵闹的小媚和陶淘从院子探出头望了街心一眼，便冲出门外，屋内帮忙的卫巫女还来不及喝止。
陶淘拽着小媚挤开人群，竟张开双臂拦护在惊慌的货郎前。
小丫头双丫髻上贝壳乱颤，杏黄衫子沾着草药碎屑，学大人板着脸：“青天白日的，倒比夜叉还凶！”
眼瞅着这两个小丫头不懂事的举动，如此勇敢，惹众乡亲哭笑不得，甚感欣慰。
领头的家仆见状铜铃眼圆睁，踩碎地上石屑，狞笑着上前，用刀尖挑起小媚下巴，刀锋照亮眉心一点朱砂：“黄毛小儿也学人当门神？”
小媚秀眉一竖，怒目而视：“你们是坏人！”
说罢，举着小手指对着刀背轻轻一推，领头家仆顿时如提万钧巨石一般，当啷一声，刀刃掉落地上，刀身已然变形。
乡亲们忍俊不禁，就连家仆身后的随从也开始打趣：“哎呀，大哥，是不是昨晚花天酒地，手脚不稳啊？”
奚落的话音刚落，引得众人当街大笑，如潮水般传遍集市。
领头家仆面红耳赤，哪里解释得清楚，恨得直咬牙，捡起那把弯曲的刀，恼羞成怒地吼道：“走！邪门！遂盯了小媚一眼，带着一众手下在百姓的嘘声中怏怏离去”
当小媚和陶淘牵手蹦跳着回屋时，卫巫女伸手一捞，拎起小媚的衣领，将小丫头逮到面前，给了她脑门一记轻轻的爆栗，指尖沾着的忍冬草汁在女娃额头印出翠色花钿：“周仙枝！”
她柳眉倒竖，药杵咚地敲在捣药臼里：“再闹腾就把你送回蓬莱，锁进雾凇洞！”
小丫头灵巧地躲进徐天青衫后摆，探出半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冲卫巫妃吐着丁香舌尖做鬼脸，腕间骨铃串发出细碎的嘲笑声。
翌日正午，街口突然鸡飞狗跳。
杨侯爷府邸的一伙家仆气势汹汹的现出身影，领头家仆的还是昨日那位，只见他低头哈腰的领着几位手持拂尘，玄衣鹤发的得道高人前来捉妖，后面跟着一群玄色家仆，与其说是壮胆，不如说是来看热闹的。
医馆檐下玩耍的小童们正用艾草编蚱蜢，小媚腕间贝壳串在阳光下闪耀，陶淘手中竹蜻蜓在小童们的咋呼声中，正歪歪斜斜的飞上屋脊。
不多时街上那伙人便吆喝着大摇大摆的到了医馆门前。
街上众乡亲一看就知道是昨日的侯爷家仆咽不下这口气，前来寻仇，纷纷闭门躲灾祸。
在医馆门口排队问诊的百姓搀扶着退避三舍，纷纷让路。
这伙人前呼后拥着高人来到简陋的医馆门前，将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领头家仆盯着玩耍的一群孩童，指着其中的小媚和陶淘道：“仙长，就是她俩！”
话音未落，当首的王道长眨眼就闪到小童中，鹤氅翻飞，扬起玉尘挑起小童下巴，打量了一会，摇头道：“此乃民间小童，不足道也！”
说罢，拂尘一翻，抬脚就要迈进医馆。
恰在此时，徐天从屋内迎面走出，他听到屋外动静，出来查看，手里还攥着一些人参。
“无量天尊！”，几位玄衣高人乍见其面，齐齐一哆嗦，就连詹姓领头家仆也跟着一愣。俩伙人各怀心思：那几位玄衣高人看见徐天的面容，十数年前昆仑墟的漫天飞雪骤然卷回记忆，第四重山门月台上和师尊斗法的那人模样与眼前人渐次重合。
高人们越来越胆战心惊，这人怎么十多年了还是老样子，莫非也是位列仙班了？
而那詹姓领头家仆则大吃一惊，怎么这人好面熟，莫非是前几月扔下乱葬岗的那位？怎么他还没死，这不是活见鬼么？
而他嗓子发干，却硬撑着嚷：“仙长定要收了这妖...”，话及一半自行咽回。
几位玄衣高人相互对视一眼，不由得心生惧意，他们想起师尊的嘱咐，遂对着徐天深施一礼：“多有冒犯，告辞！”
说罢甩开詹姓家仆抓紧的衣袖，扭头而去，云履急转时险些踩到自己的鹤氅下摆。
围观众人只见玄色道袍如惊鸟四散，方才还气焰嚣张的杨侯府家仆顿时成了霜打的茄子。
见这架势，詹姓领头家仆心知不妙，紧赶几步追上前去，忙去扯几位高人：“王大师，这是何故？”
王大师等人并不言语，只管抽身离去。
剩下的詹姓领头家仆楞了一会，一跺脚，也率众家仆惺惺尾随离开。
从屋内赶出来的卫巫女看见那些侯爷府的人匆匆离去，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情，忙询问徐天。
徐天笑道：“我也不知道，他们看见陶淘和小媚转身就走了！”
卫巫女看着地上陶淘和小媚，以及众多的小童，不由倚着门框掩嘴轻笑。
药臼里新晒的决明子重新簌簌作响。徐天将人参搁在惊魂未定的老妪药篓里，指尖掠过陶淘发间沾着的柳絮：“许是孩子们编的艾草蚱蜢太丑，吓着他们了”
那些退避三舍的问诊乡民也重新围了上来，纷纷窃窃私语，半信半疑。
夜里，陶淘和小媚正帮着清点这些天徐天积攒的碎银和布币。
陶淘踮脚将最后几枚布币摞在案几上，小媚趴在竹简上咬着芦苇杆看着卫巫女记账。铜钱堆里忽然伸出只小手：“师尊，攒这么多钱是要买糖人吗？”
徐天拨弄着油灯摇头：“这是西去卫国的盘缠”
“杨侯爷把乡邻骨髓都榨干了，我们治病收的银钱...”，他指尖布钱叮当落回木匣：“不过是平进平出”
卫巫女登记一半，握拳重重砸在案上：“这侯爷简直就是个杨扒皮！公子，不如换地”
“就怕他会对乡亲们不利，除非...”，徐天话未说完。
“要不我潜入王府给他下点禁制？”，卫巫女提议道，身后两个丫头噗嗤笑作一团，。
徐天连忙摆手：“使不得！此人狡猾得很，身边死士众多，你进去就跟肉包子打狗一样”
陶淘和小媚听了咯咯咯直笑，听见吃得她俩可得意：“明日我俩找只黄狗试试...！”
“当年我麾下二十六徐家军女卫...，有她们在，情况会好一些。只是如今，她们大概都已经嫁作他人妇了”，徐天叹道。
见卫巫女疑惑的神情，徐天解释：“从我落海，被海水冲到蓬莱岛上，至回来不及半年”
卫巫女和两个小丫头使劲点头。
“你们可知外面已经过去多久了？”，徐天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多久？”，三人齐声问道。
“十七年了”，徐天悠悠说道。
两个小丫头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卫巫女却尖叫起来，灯台轰然翻倒：“什么？十七年？！天呐，那岂不是斗转星移，物是人非了？”
卫巫女踉跄扶住案几，骨铃叮当乱响。
徐天点点头：正是如此。随后，他将从老农那里听来的望夫石和归夫村的故事讲给三人听。
卫巫女听得泪流满面，不住叹息：“十七年对女人来说太残忍了，年轻女子能有几个十七年？没人能坚持那么久...”
徐天颔首，喉结滚动：“下属大都嫁做他人妇，也有的做了仇敌的枕边人”
他突然嗤笑一声：“孙玉娘倒是难为她了，为保亲子性命，在我茶里下毒时手都不抖”
卫巫女忽然泣不成声，泪珠在灯火下闪着碎光。
檐角木铃轻摇，裹着雨丝的风卷起褪色的叶子，拂过屋顶的茅草。
卫巫女喃喃道：“我理解孙夫人，她没得选，彼时心如刀绞。她太难了，换作是我，我也会如是...”
远处，夜虫细声，屋内药香温暖，人心却在这温暖里，各自沉浮。
腐臭汁液浸透麻衣。断肢残骸接连撞击后背，最后嵌进某具浮肿尸身的瞬间，他听见自己肋骨挤压断裂的脆响。
一时山野俱静，只余夜鸮在山崖间回荡。
月光穿透尸山缝隙，照亮身下孕妇青紫的面容——她脖颈缠绕的麻绳还系着褪色红绸。
徐天举目四望，乱葬岗上横陈着各色死尸，有的残缺不全，有的身无寸缕，有的已成枯骨，有的血污狰狞，还有的手脚反绑，死状凄惨。
这一摔虽有尸身缓冲，却也让徐天摔得眼冒金星，浑身剧痛，还断了两根肋骨。
他躺在在尸臭中喘息良久，月色漫过山崖，终是可以挪动身体。
想起孙玉娘那狠绝的眼神，不禁苦笑：经过蓬莱之行，孙玉娘那些毒物显然已经不能对他起效，虽然用苦肉计瞒天过海，不过既然已承诺不为难她，也只好委屈自己了。
他抹去嘴角黑血，指尖触到肋下断骨的裂痕，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忽然，远处石下传来垂死者的呻吟。极细，像风吹断草梗的颤音。
徐天带着尸水踉踉跄跄爬起，扶着石头挪过去。
听声似压在一堆尸骸下。徐天唤了几声，听得真切，循声扒开交叠的尸堆，腐肉碎骨从石上簌簌滚落。
当他在蛆虫蠕动的尸坑里拽出个少女时，对方血水模糊的嘴角轻微的蠕动，腕间银铃正巧发出微弱清响——竟是苗疆圣女独有的追魂铃。
徐天仔细查看四周的尸身，发现还有几具尚存一线生机。徐天把这些人从尸堆中扒出，拖到空地上，徐天逐一展开施救，几个男女幸存者在他的救治下苏醒过来。
这七八名幸存者跪在血污中瑟瑟发抖时，徐天从旁扯过一袍角，撕开为断腿老汉包扎。
远处狼影徘徊低呜。
山风卷着纸钱掠过尸坑，待众人逐渐缓过来之后，徐天拾起跌落的斗笠，整理衣物，将斗笠推向额角，苦笑道：“各位缘尽于此，在下也是身无分文，你们自觅去路罢”
他转身踩碎满地凝霜和尸骸，背后忽然传来整齐划一的叩首声，震落枯枝上积压的夜露。
随即众人相互搀扶着蹒跚离去，渐没入夜色之中。
徐天疾步前行，身后传来细碎的铃声。回首望去，那苗疆少女踉跄着紧随其后，月光下她瘦小的身影与记忆中孙玉娘初入门时的模样重叠。
徐天不禁暗叹：也不知这女孩长大后，会否也似孙玉娘那般铁石心肠？
少女宛若跟屁虫般如影随形，徐天走到何处她便跟到何处。
他来到河畔。水气湿凉，泥岸生新苔：“你回去吧。我泥身过河，自顾不暇”
少女快步上前，怯生生道：“若公子不嫌弃，奴家愿意伺候左右！”
徐天摇头：“伺候就不必了，我只缺个助手。你若能存善心待人，日后自可开疆拓土，善莫大焉”
少女欣喜应允。徐天让她在河中盥洗，洗去身上血污与尸臭。
随后带她离开乱葬岗，寻个落脚之处。
两人走出河边密林，沿着阡陌桑田小路和田畦而行，夜露湿凉，草叶粘足。
不久后，二人寻到一间破败陋屋。借着夜色走进屋内，影影绰绰间辨识出些许谷草，勉强可供歇息。
收拾一番后，徐天让少女在草堆里歇息，自己坐在门口月下。
经过交谈，徐天得知少女名唤陶淘。
不多时，陶淘悄悄摸了过来，卷缩在墙角，依偎在徐天臂膀上沉沉睡去。徐天望着月色出神，思绪飘向远方——得知四位妻妾平安无恙，这倒是今日唯一的慰藉。
......
翌日清晨，薄雾笼罩大地。
二人醒来后，在田埂边的沟渠就着泥水简单梳洗。渠上是一段通道村里的碎石泥路。渐有车响，赶集而来的牛车正碾过碎石路面，牛车上的人好奇地打量着沟渠里洗漱的两人。
随着牛车远去，二人站起。随着人声喧哗处循声望去，原来陋屋后的小路竟通往集市，听路人交谈，二人得知这里是远离侯府三十里地的圭槽乡。
二人跟着载货牛车与行人来到集市。徐天在集市口古槐下寻块空地坐下，陶淘从树旁坍塌的土墙根下寻来的一方旧门板，并递给徐天一个从泥里抠出的炭块。
徐天笑了笑，这小小丫头满机灵的。遂在木板上写下“神医诊治”四字，将木板斜插在脚下，卑风撩动衣角。
集市上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却无人驻足。徐天向陶淘讲起在卫国集市上，习武之人也是如此插牌卖艺，听得陶淘目瞪口呆。
晨光破开浓雾后，赶集的农人越来越多。
陶淘正数着脚边从树下爬来的蚂蚁，不多时，一位面色如土、气若游丝的农妇在家人搀扶下经过。
或许是病急乱投医，见徐天在此行医，便上前询问。徐天问其病症，得知农妇清晨务农时被蛇虫之类咬伤，伤处已肿如葫芦。
徐天闻声蹲下细看，撕开农妇裤腿，见咬痕已黑。
事不宜迟，徐天忙撕下麻布缠于腿关节，阻止毒液上行。
随后在陶淘的协助下，徐天伏身就对着伤口吮吸。
在众人倒吸冷气声中，有老者惊叫：“后生不要命了！”
农妇家属和围观之人大惊，议论纷纷：“这样吸毒，二者皆会中毒”
农妇家属甚至跪求徐天不必为此舍生取义：“公子莫要！”
徐天并未解释，吐出一口黑血，落在石板上，白烟微起，焦味刺鼻。
半个时辰后，树下多了一滩黑血水，农妇的伤腿未继续恶化。农妇家属终露喜色。围观者见他吸毒而安然无恙，无不惊诧。
徐天起身道：“要彻底治愈，需找到蛇窝才行”
随后在家属指引下，徐天跟着农妇家属来到耕作之地。在附近草丛间发现蛇踪。
在山丘上转了一圈后，徐天在蛇窝附近寻得七叶莲、蛇床子、半夏、白芷等药草。
稍后，众人在蛇伤处附近捕获同种毒蛇。
回到大树下，让陶淘取来瓦片，洗净。
徐天将这几味药草在瓦片上捣碎敷在农妇伤口处。
后刨蛇取其胆。再向围观众人借来火镰升起篝火，将蛇胆用陶片焙干成粉，配以药材内服外用。
经过这番治疗，申时三刻后，农妇终得行走，虽脚步沉，却踏实。看出农妇家境清贫，徐天分文未收。
虽今日只救此一人，但徐天为人舍生的医术已让乡亲们折服。
夕阳西沉时分，农妇送来半篮染着鸡血的鸡蛋。徐天却将鸡蛋埋在火堆里，半响后，鸡蛋爆裂，焦香四溢，陶淘吃得两颊鼓鼓，笑眼弯弯。
三日后，承蒙乡亲们相助，二人租得一处农舍，改作乡里医馆。每逢集市，门庭若市，前来问诊病患络绎不绝。附近小童皆来找陶淘戏耍，欢声笑语不断，为这小小医馆平添了几分生气。
旬日后，混着艾草清香的炊烟已能准时从檐下升起。
乡亲们凑钱打制的药炉立在院中，晨光在錾刻的百草纹上流淌。陶淘踮脚擦拭着三排粗陶药罐，忽被窜入院落的羊角辫小姑娘扑个满怀——这已是今日第九个来讨麦芽糖吃的孩童。
当徐天用竹匾晾晒蛇床子时，乡啬夫捧着悬壶济世的榆木牌匾准备前来这小小的乡村医馆。
匾额在春日的集市引起骚动：瘫坐二十年的樵夫经过乡里医馆诊治后，拄着新制的柺杖走过三条街巷；被毒蜂蜇伤的货郎当众褪下消肿的右臂展示渐渐愈合疤痕，边走边夸。
三十里外侯府书房，孙玉娘正用翡翠柄裁刀划去账本上的杨氏医馆条目。鎏金香炉腾起的青烟里，她听管家汇报采邑之地的各种传闻，望着窗外新栽的西府海棠轻笑：“不过是乡野游医...”
话音未落，指尖忽然被裁刀划出血珠，蜿蜒的血路，像极了昔年她在衡玉泉府记账时画的第一个算筹符号。
暮春的黄昏，陶淘策马掠过灌浆的麦田，发间别着的忍冬花串洒落细碎芬芳。
七个孩童骑着毛驴在后头追赶，最年幼的男娃裤管还沾着昨日捣药染上的焦栀子黄。徐天倚着篱笆雕刻药杵，忽见天际雁阵掠过，在晚霞中排成个歪斜的人字。
那日，天空格外澄澈，湛蓝如洗，阳光明媚温暖，几只喜鹊在东屋檐上欢快啼鸣。
院心里，徐天正为一位老妪诊脉，辰时的阳光正斜穿过檐角风铃，将药案上的紫石英照得流光溢彩。
徐天指尖刚离开老妪腕间，忽见门口泥地上漫开两团黛青色人影——那是西海鮫绡浸透晨露特有的光泽。
“师尊！”，碧玉脆响裹着海盐味袭来时，徐天广袖已被攥出莲花褶。小媚髻间的珊瑚步摇簌簌颤动，惊得房顶上的橘猫炸毛跃起。卫巫女玄色麻布服上的星纹尚沾染着蓬莱晨雾，她屈指轻叩腰间龙牙匕，莲步轻移间走进院子：“徐公子，终于寻到您！”
待送走拿着药包的老妪，小媚便欢快地扑入徐天怀中撒娇，徐天差点被撞倒：“这小丫头什么时候力气变得这么大了！”
徐天将这小家伙举高，说道：“怎么就跑出来了，小心阿爷收拾你！”
卫巫女笑道：“就因为如此，族长让我盯着小丫头呢”
待陶淘捧着新采的鬼针草跨进门槛，正见小媚踮脚去够梁上悬着的干蛇蜕。两个小丫头隔着药碾对视片刻，忽然同时伸手去抓案上的甘草片，鱼筋绣履与牛皮履追逐着，消失在晒药场翻飞的衣香鬓影里。
卫巫女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这才道出缘由：“自从公子离岛后，小媚茶饭不思，整日念叨师尊长师尊短”。周长顺老爷子被她缠得无可奈何，只得许诺：“若能找到离岛之法，便准她寻访徐天”
“那日这丫头上九重宫阙的药房玩耍公子的药炉，把冰纹玉简扔进炉火，惊动了守岛的秦玉凤”，卫巫女把玩着刻满云篆的陶盏，窗外忽然掠过五道青鸾影，孩童们追逐着笑声远去。
“秦姑姑用三百里雾障替我们遮掩，倒是气得周老爷子摔了最爱的虬龙樽”，卫巫女笑道。
徐天望着在晒药架上嬉闹的少女们，苦笑着搬出草絮做的蒲团让卫巫女就坐：“可比不得蓬莱岛，这里条件简陋...”
话音未落，七八个总角小儿忽然破门而入，为首的胖娃盯着卫巫女额间花钿，突然惊呼：“画帛里的姑射仙子！”
晚膳过后，徐天在外间搭了张木榻，将里间让给卫巫女和两个小丫头。
一夜间，里屋传来阵阵欢声笑语，两丫头闹腾一宿，直到深夜才渐渐平息。
次日见三人倦态尽显，徐天又好气又好笑地叮嘱：“今晚可要好生歇息，不许再胡闹”
转而又向卫巫女致歉：“族长让你照看小媚，怕是担心这丫头走丢吧”。卫巫女闻言，只是浅浅一笑。
为避免引人注目，徐天特意为小媚和卫巫女准备了斗笠与当地的衣物鞋履。待二人换装完毕，陶淘笑嘻嘻地说道：“好啦，这下可真像一对乡间姐妹了！”，引得周围的小童们齐声欢笑。
几日后，徐天决定带三人游览朝芷城。一行人分骑两匹马，卫巫女载着小媚，徐天带着陶淘。因卫巫女不谙骑术，只得缓步而行，让她慢慢适应。
经过长途跋涉，终于抵达繁华的朝芷城。
寅时的梆子声还在城垣回荡，朝芷城铜钉厚重的城门已次第洞开。
卫巫女脸上有些发白，攥着缰绳的指尖微微发白，枣红马每踏一步，她月白色裙裾便在山茶染的帷帽下荡起涟漪，紧拽缰绳不放。
小媚突然指着城门鎏金匾额惊叫：“师尊！师尊！那飞檐上停着三足金乌！”
卫巫女笑出声，却原是西域商队遗失的风铃在挂在树梢，晨光中晃眼。
甫入朱雀大街，波斯蔷薇露的香气便缠住了众人衣袂。陶淘踮脚望着沃民商人琉璃罐里游动的龙涎香，忽被小媚拽向飘着焦糖香的胡饼摊子。
两个丫头乌发间的铃铛与市声共鸣，惹得路过的西域奴肩头猎隼振翅长唳。
徐天用蕉叶托着新出锅的胡饼递来时，两丫头匆忙抢过，卫巫女伸出葱白指尖拂过饼面金黄的酥皮，忽然想起蓬莱祭坛上供奉的日月粢糕——只是眼前这冒着热气的世俗滋味，竟比仙家贡品更令人心颤。
“慢些食，小心烫着”，看着两丫头在不停的传着烫手的酥饼，徐天笑着叮嘱。
食毕，南市到北市，两丫头脚底烫得“哎哟”连声，不多时便趴到徐天背上：“脚疼！”
午后的日影斜过波斯地毯铺子时，她们已在徐天肩头睡了三个来回。小媚发辫间插满了胡姬赠的孔雀翎，陶淘腰间荷包装着柔利玉贩塞的萤石。
徐天背着两小丫头，又带着卫巫女从北市逛到西市。
当卫巫女捧着半块咬过的胡麻毕罗，望着街角老妪用龟甲占卜的侧影出神时，开始西倾的金轮已悄然浸透整条朱雀大街。
四人准备返程时，徐天背着两小丫头，卫巫女牵着马，一行人来到城西一处商贾云集的繁华街区。
街上商队往来不绝，驼铃声撞碎午后骄阳，十二匹白驼正踏着波斯地毯纹样的石板路徐行。卫巫女抬手替小媚遮挡漫天飞旋的树叶、沙粒，却见两个丫头已经被驼铃震醒，从徐天背上跃下，追着奄兹商人遗落下琉璃弹珠，转眼就滚进了镖局门洞。
忽见几双黑黢黢的小手从门洞里伸出来抢夺。
四人转到镖局门口，门楣上写着“镇远镖局”，院内八辆镖车正在装载描金漆箱。
赤膊的镖师们臂上青龙随着捆扎动作起伏，汗珠坠在镖局的牙旗上摔得粉碎。五六个总角孩童在车辕间追逐，将缀满木人的镖旗扯作彩练挥舞，有男童举着琉璃弹珠炫耀，后面追着小媚和陶淘扯着嗓子喊叫。
“呀！娘的乖宝！”，珠玉般的嗔笑自回廊传来。
一队谈妥生意的商贾和镖师从中庭月洞内走出，边走边寒暄。后面跟着私语的两人，看模样是镖局掌柜和夫人。那夫人一见孩子们，俯身蹲下，张开双臂将扑来的小童抱了个满怀，一边转圈，一边疼爱地亲吻着孩子们的小脸。
夫人云髻间的累丝步摇掠过孩子们，腕间翡翠镯恰巧映出镖局外徐天的侧影。
徐天凝望着那位发髻高挽的女子，如今已为人母，虽然模样有些变化，正是昔日衡远镖局的大掌柜史香云。
看她现今过得滋润安稳，心下宽慰。他示意卫巫女悄悄走过镖局，在门外等候两个玩闹尽兴的小丫头。
卫巫女牵马转身的刹那，瞥见周仙枝，也就是小媚，正把弹珠子撞进小童们扣出来的土洞里。
二十丈外镖局旗杆前，仿佛有线无形牵扯，史香云突然驻足回望，她有种不明的慌张，似听到故人声音从心头过。那枚挂在旗杆上的衡玉泉府的布币在风中叮当微颤，暗哑锈色里隐约可见当年她们立业护镖时留下的箭痕。
归途的马背上，小媚喧闹中将滚烫的脸颊贴上徐天后背：“师尊的气息，比蓬莱的晨雾还暖和”
徐天笑着抖开大氅裹住两个小丫头，前头引路的卫巫女忽然勒马——山崖上初升的太白金星，正与她额间花钿交相辉映。
一日，正当午时分，蝉鸣聒噪，徐天正在茅檐低垂的医馆给问诊的老妪配药，两个垂髫小童蹲在药碾旁摆弄木偶，藕节似的小手缠着金线，日光透过窗棂将她们的发顶镀成蜜色。
忽听得集市上一阵骚动，碎石板上马蹄声碎，三五个玄甲佩刀的侯府家仆破开人潮压了过来，腰间悬着的“杨”字腰牌在烈日下晃出刺目光斑。
当先的彪形大汉甩着流星锤砸翻街边货摊，碎陶片在白石上迸出火星，惊得檐上理毛的麻雀扑棱棱四散。
“仙人在哪？某倒要看看是何方妖孽！”，铁塔般的汉子一脚踹开地上售卖干鱼的竹篓，恶狠狠的盯着前方人头攒动的医馆。
农妇连忙护着孩童缩到檐下，面对这些如狼似虎的人马，只得忍气吞声。
原来这些杨府家仆打探到乡里有“仙人”，为了邀功领赏，便前来伺机捉拿。
听到吵闹的小媚和陶淘从院子探出头望了街心一眼，便冲出门外，屋内帮忙的卫巫女还来不及喝止。
陶淘拽着小媚挤开人群，竟张开双臂拦护在惊慌的货郎前。
小丫头双丫髻上贝壳乱颤，杏黄衫子沾着草药碎屑，学大人板着脸：“青天白日的，倒比夜叉还凶！”
眼瞅着这两个小丫头不懂事的举动，如此勇敢，惹众乡亲哭笑不得，甚感欣慰。
领头的家仆见状铜铃眼圆睁，踩碎地上石屑，狞笑着上前，用刀尖挑起小媚下巴，刀锋照亮眉心一点朱砂：“黄毛小儿也学人当门神？”
小媚秀眉一竖，怒目而视：“你们是坏人！”
说罢，举着小手指对着刀背轻轻一推，领头家仆顿时如提万钧巨石一般，当啷一声，刀刃掉落地上，刀身已然变形。
乡亲们忍俊不禁，就连家仆身后的随从也开始打趣：“哎呀，大哥，是不是昨晚花天酒地，手脚不稳啊？”
奚落的话音刚落，引得众人当街大笑，如潮水般传遍集市。
领头家仆面红耳赤，哪里解释得清楚，恨得直咬牙，捡起那把弯曲的刀，恼羞成怒地吼道：“走！邪门！遂盯了小媚一眼，带着一众手下在百姓的嘘声中怏怏离去”
当小媚和陶淘牵手蹦跳着回屋时，卫巫女伸手一捞，拎起小媚的衣领，将小丫头逮到面前，给了她脑门一记轻轻的爆栗，指尖沾着的忍冬草汁在女娃额头印出翠色花钿：“周仙枝！”
她柳眉倒竖，药杵咚地敲在捣药臼里：“再闹腾就把你送回蓬莱，锁进雾凇洞！”
小丫头灵巧地躲进徐天青衫后摆，探出半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冲卫巫妃吐着丁香舌尖做鬼脸，腕间骨铃串发出细碎的嘲笑声。
翌日正午，街口突然鸡飞狗跳。
杨侯爷府邸的一伙家仆气势汹汹的现出身影，领头家仆的还是昨日那位，只见他低头哈腰的领着几位手持拂尘，玄衣鹤发的得道高人前来捉妖，后面跟着一群玄色家仆，与其说是壮胆，不如说是来看热闹的。
医馆檐下玩耍的小童们正用艾草编蚱蜢，小媚腕间贝壳串在阳光下闪耀，陶淘手中竹蜻蜓在小童们的咋呼声中，正歪歪斜斜的飞上屋脊。
不多时街上那伙人便吆喝着大摇大摆的到了医馆门前。
街上众乡亲一看就知道是昨日的侯爷家仆咽不下这口气，前来寻仇，纷纷闭门躲灾祸。
在医馆门口排队问诊的百姓搀扶着退避三舍，纷纷让路。
这伙人前呼后拥着高人来到简陋的医馆门前，将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领头家仆盯着玩耍的一群孩童，指着其中的小媚和陶淘道：“仙长，就是她俩！”
话音未落，当首的王道长眨眼就闪到小童中，鹤氅翻飞，扬起玉尘挑起小童下巴，打量了一会，摇头道：“此乃民间小童，不足道也！”
说罢，拂尘一翻，抬脚就要迈进医馆。
恰在此时，徐天从屋内迎面走出，他听到屋外动静，出来查看，手里还攥着一些人参。
“无量天尊！”，几位玄衣高人乍见其面，齐齐一哆嗦，就连詹姓领头家仆也跟着一愣。俩伙人各怀心思：那几位玄衣高人看见徐天的面容，十数年前昆仑墟的漫天飞雪骤然卷回记忆，第四重山门月台上和师尊斗法的那人模样与眼前人渐次重合。
高人们越来越胆战心惊，这人怎么十多年了还是老样子，莫非也是位列仙班了？
而那詹姓领头家仆则大吃一惊，怎么这人好面熟，莫非是前几月扔下乱葬岗的那位？怎么他还没死，这不是活见鬼么？
而他嗓子发干，却硬撑着嚷：“仙长定要收了这妖...”，话及一半自行咽回。
几位玄衣高人相互对视一眼，不由得心生惧意，他们想起师尊的嘱咐，遂对着徐天深施一礼：“多有冒犯，告辞！”
说罢甩开詹姓家仆抓紧的衣袖，扭头而去，云履急转时险些踩到自己的鹤氅下摆。
围观众人只见玄色道袍如惊鸟四散，方才还气焰嚣张的杨侯府家仆顿时成了霜打的茄子。
见这架势，詹姓领头家仆心知不妙，紧赶几步追上前去，忙去扯几位高人：“王大师，这是何故？”
王大师等人并不言语，只管抽身离去。
剩下的詹姓领头家仆楞了一会，一跺脚，也率众家仆惺惺尾随离开。
从屋内赶出来的卫巫女看见那些侯爷府的人匆匆离去，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情，忙询问徐天。
徐天笑道：“我也不知道，他们看见陶淘和小媚转身就走了！”
卫巫女看着地上陶淘和小媚，以及众多的小童，不由倚着门框掩嘴轻笑。
药臼里新晒的决明子重新簌簌作响。徐天将人参搁在惊魂未定的老妪药篓里，指尖掠过陶淘发间沾着的柳絮：“许是孩子们编的艾草蚱蜢太丑，吓着他们了”
那些退避三舍的问诊乡民也重新围了上来，纷纷窃窃私语，半信半疑。
夜里，陶淘和小媚正帮着清点这些天徐天积攒的碎银和布币。
陶淘踮脚将最后几枚布币摞在案几上，小媚趴在竹简上咬着芦苇杆看着卫巫女记账。铜钱堆里忽然伸出只小手：“师尊，攒这么多钱是要买糖人吗？”
徐天拨弄着油灯摇头：“这是西去卫国的盘缠”
“杨侯爷把乡邻骨髓都榨干了，我们治病收的银钱...”，他指尖布钱叮当落回木匣：“不过是平进平出”
卫巫女登记一半，握拳重重砸在案上：“这侯爷简直就是个杨扒皮！公子，不如换地”
“就怕他会对乡亲们不利，除非...”，徐天话未说完。
“要不我潜入王府给他下点禁制？”，卫巫女提议道，身后两个丫头噗嗤笑作一团，。
徐天连忙摆手：“使不得！此人狡猾得很，身边死士众多，你进去就跟肉包子打狗一样”
陶淘和小媚听了咯咯咯直笑，听见吃得她俩可得意：“明日我俩找只黄狗试试...！”
“当年我麾下二十六徐家军女卫...，有她们在，情况会好一些。只是如今，她们大概都已经嫁作他人妇了”，徐天叹道。
见卫巫女疑惑的神情，徐天解释：“从我落海，被海水冲到蓬莱岛上，至回来不及半年”
卫巫女和两个小丫头使劲点头。
“你们可知外面已经过去多久了？”，徐天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多久？”，三人齐声问道。
“十七年了”，徐天悠悠说道。
两个小丫头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卫巫女却尖叫起来，灯台轰然翻倒：“什么？十七年？！天呐，那岂不是斗转星移，物是人非了？”
卫巫女踉跄扶住案几，骨铃叮当乱响。
徐天点点头：正是如此。随后，他将从老农那里听来的望夫石和归夫村的故事讲给三人听。
卫巫女听得泪流满面，不住叹息：“十七年对女人来说太残忍了，年轻女子能有几个十七年？没人能坚持那么久...”
徐天颔首，喉结滚动：“下属大都嫁做他人妇，也有的做了仇敌的枕边人”
他突然嗤笑一声：“孙玉娘倒是难为她了，为保亲子性命，在我茶里下毒时手都不抖”
卫巫女忽然泣不成声，泪珠在灯火下闪着碎光。
檐角木铃轻摇，裹着雨丝的风卷起褪色的叶子，拂过屋顶的茅草。
卫巫女喃喃道：“我理解孙夫人，她没得选，彼时心如刀绞。她太难了，换作是我，我也会如是...”
远处，夜虫细声，屋内药香温暖，人心却在这温暖里，各自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