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雷霆之怒
此刻雷鸣般的潮音震荡着每个人耳郭，水墙中隐隐浮现暗绿巨物的身影，游弋在万千将士的头顶上，数十丈许高的浊浪前赴后继地撞在透明屏障上，激起漫天磷光闪烁的水雾，数以万计的蟹螯在浪峰间疯狂开合，海草化作碧色锁链缠住溺水者的脚踝——这一恐怖景象，此刻竟被生生框在距众人不到三尺的水墙中翻腾。
见此情景，各路援军纷纷偃旗息鼓，各自收队，哪里还敢逗留。
鸣金声里，各路诸侯旌旗仓皇北指，如水倒流纷纷退去。
唯余金鳞铠将军的帅旗还在罡风中猎猎作响。
良久，各路诸侯纷纷走光。
手下的校尉上前躬身道：“大人，此地不宜久留，天威难测，海神似乎在昭示各退一步，各自安好，否则...”
金鳞铠将军厉声打断：“呔！侯爷要的是渔盐之利，不是尔等的怯懦托辞！就这样回府，侯爷会放过我等？”
众将士面面相觑，面露难色：进是死，退也是死！何去何从？
金鳞铠将军遂道：“传令各营，退回营地，等大水退去再做打算！敢言撤军者，悬首示众！”
杨侯大军刚退至营垒，巨浪拍打出尖利的呼啸，雷霆万钧，方圆十里可闻，犹如海神发怒的嘶吼，一而再再而三地警告。
大地的震颤惊得营中将士手中火把齐齐跌落，纷纷出帐回望，但见横亘天际的数十丈高水墙由墨绿色转为幽蓝巨幕，似在吞咽，也是在做最后的警告。
月亮被乌云遮蔽的刹那，伴随着无形屏障的崩裂般的刺响，万顷海水轰然倾泻，裹挟着盐腥罡风扑向营地，如恶蛟甩尾般横扫一切。
还不待众人夺命狂奔，摧枯拉朽的滔天巨浪已经涌到眼前。
浪头过处，战马嘶鸣着被卷入漩涡，玄甲将士如蝼蚁般在浪峰间沉浮。回潮时分更见惨烈，海水裹挟着残甲、帐篷、车舆和无数将士倒卷而归，与连根拔起的古木与砂石相击，在漩涡中与海草杂物搅做一团。
待海潮退尽，归夫村界碑前后十里内万物被席卷一空，随着巨浪的回流填入深海。界碑周遭唯余扭曲的战戟倒插黄沙，凹陷的铜盾半埋礁石，残破的玄蟒大纛缠在枯枝上抖着水滴，咸风呜咽。
七日后，八百里加急谍报震动朝野。各路诸侯拍笏叫骂：“早劝他莫动归夫村龙脉，活该遭此天罚！”
明堂玉磐上，石晏大王掷下玉牒，声若寒铁：“杨钰英擅启海禁，招致天谴。着削爵三等，闭门待参”
丹墀下，持笏躬身听命的杨钰英浑身颤抖，脸色铁青，蟒袍浸透冷汗，眼白泛青似溺水之人。
被贬子爵的杨钰英回到杨府，从头到脚冒烟，满身怒气无处发。
蟒袍才闪进正堂门，他便破口大骂，把府邸上上下下骂了个遍。
众家仆避其锋芒，见到他都绕着走。
适才他掷出的玉樽将紫檀屏风划出五道裂痕。
此刻的杨钰英，血丝爬满的眼球凸如金鱼，额角青筋随着咒骂声突突跳动，廊下新贡的山戎玉盏接二连三在柱础炸裂。
书房门被他甩得撞倒鹤灯台，金鹤喙里衔着的夜明珠滚落碎裂，被蟒纹朝履碾作齑粉。
“滚！全是废物！”，杨钰英嘶吼声裹着腥气喷在跪地美婢脸上，少女鬓间玉梳应声而断。杨钰英突然掐住她后颈往玉案上撞去，琉璃盏碎片在凝脂般的面颊犁出血槽，蜿蜒血迹渗透波斯绒毯的缠枝莲纹。
廊外候着的三个庶子缩在蟠龙柱后发抖，眼睁睁看着父亲浸血的狼瞳扫过庭院——那目光像极了戈壁里撕咬腐尸的鬣狗。
就在杨钰英在府邸上下发飙时，朱漆大门洞开。一队宫娥和镶金辂车缓缓入府邸。
只听家奴通传：“公主回府——！”
众家奴纷纷跪地接驾。
三公主在宫娥的牵手下了辂车，看见众家仆不悦的脸色，似乎猜到三分——定是暴脾气夫君的手笔。
杨钰英忍了忍，还是走出书房迎接，后面跟着一队发髻带血斑的美婢，也是出气筒。
三公主见杨钰英没一副好脸色，遂道：“本宫回来打扰你了？”
杨钰英暗愠：“没，不敢对公主无礼！”
三公主鼻子一哼：“谅你也不敢！”
说罢走向东厢房，杨钰英及众人随后。
三公主一路走，一脸检视家里，看得出多处一地狼藉。她没问杨钰英发火的缘由。只是一路走一路轻语：“此番出游，离家三月，其实是去了齐国找姐妹玩”
杨钰英心中暗道：“和我说这些作甚？”
三公主一路缓步，一路说齐国的变化和各种新奇见闻，说着说着突然停下。
侧脸看了杨钰英一眼，话锋一转：“本宫在齐国听到一些传闻”
杨钰英脚步一缓，与三公主对视，意思让她继续。
三公主不紧不慢的说道，“冯媚这个女子夫君可曾知晓？”
杨钰英驻足，心里一咯噔，脸色瞬间转白，慢慢又恢复正常。
没曾想三公主跟扔出一个炸雷：“太宗冯劲与你势如水火，也是因为此吧？！”
这句话如晴天霹雳，杨钰英一脸惊愕，瞳孔骤然放大，似要跌出眼眶——冯媚之事，怕是瞒不住了
三公主没理会杨钰英的反应，继续前行：“此事还是不要让父王知道的好，否则...”
她留下这句，带着宫女径直去了厢房，撇下呆若木鸡的杨钰英。
次日一早，三公主不告而别，径直回宫去了。
当杨钰英踹翻夔纹香炉从东厢冲出来时，整座侯府陷入死寂。仆役们贴着墙根挪动，连咳嗽都掐在喉间。
唯有西跨院传来断续呜咽——挨了窝心脚的管家正蜷在药渣堆里咯血，暗红顺着龟裂的砖缝渗向牡丹花圃。
杨钰英突然驻足回望，晨光里恰好照亮他抽搐的嘴角，众人这才惊觉他额顶多了些白发，手里还攥着半片带血的朝笏碎玉。
“归夫村...归夫村...”，一宿未眠的他，沙哑的絮语混着器皿倒地的轰鸣在书房中飘荡。
此刻杨钰英心里翻江倒海，既然三公主知道了冯媚，那杨家三十多口灭门之事，是不是也被查到了，他不敢赌。
听三公主的口气，似乎查到，似乎又没查到，那他这个“穆王之后”的身份，是否也已经曝光？
杨钰英在书房踟蹰半日，万念俱灰，本来还想依附三公主东山再起，眼下此路已绝。各侯爷友朋更靠不住，昔日友情早已驾鹤远去，此番招贬，不落井下已算难能可贵了。
既然人人都靠不住，还剩下一个选择可以试试。
他唤来战战兢兢的管家，在他耳际叙说良久。
杨钰英在书房呆了一日，众家奴皆喘了一口气。
三更梆子响时，守夜人瞥见中庭书房还亮着灯火，一鹤发飘飘的老者出现在暗影里。
当书房的灯火熄灭时，杨钰英和老者的似乎已经谈妥。
西厢房，躺在床上思绪万千的孙玉娘搂着熟睡的儿子，听闻门外告辞的声音如此熟悉，倏然想起一个人——玄鸟堂穆北清。
至此后，杨府账面上那些曾令王侯侧目的家产，就如退潮般悄然流逝。
孙玉娘每夜翻着残缺的账本，看着描金墨字化作白九川的私印，连陪嫁的十二抬妆奁都变卖了三成。
直到某日，她发现各地田产皆变作他人，地库里的八宝琉璃屏风不翼而飞，才惊觉那个昆仑墟上的传说竟在蚕食着人间富贵。
“那是虎儿周岁时，太后亲赐的万寿屏啊！”，孙玉娘攥着空荡荡的契书冲进书房，翡翠禁步在素纱裙裾间乱撞。
杨钰英正伏案誊写长生诀，头也不抬，狼毫笔尖悬在献祭二字上晕开墨团：“妇道人家懂什么？白仙师这是在替杨家积攒仙缘！”
话音未落，玉案上金丝楠木算珠落地迸裂。孙玉娘望着丈夫凹陷的颧骨，恍惚看见当年龙舟竞渡时那个鲜衣怒马的杨大都，此刻竟如被吸干精血的皮影。
她踉跄着扶住博古架，鎏金香炉里飘出的青烟勾勒出白九川的虚影，慌得她将怀中熟睡的幼子搂得更紧。
当最后一箱南海珊瑚从角门抬出时，孙玉娘簪着素银簪子拦在影壁前。月光漫过她褪色的蹙金裙，照着杨钰英眼底跳动的幽蓝鬼火：“再让一步...再让一步仙师就能炼成九转玄丹...”
他枯枝般的手掐住妇人肩头，玉扳指在锁骨烙下青痕。
“可这是嫣儿的束脩钱！”，孙玉娘甩开满案长生诀残卷，暴雨般的绢帛中露出一角孩童抓周的虎头鞋。杨钰英突然暴起掀翻紫檀案，笔锋擦着嫡子襁褓掠过，在粉墙上炸开梅花墨痕：“愚妇！待本侯与天地同寿，要多少金山没有？”
更漏声里，孙玉娘抱着啼哭的幼子蜷缩在西厢。窗外飘来书房的硫黄味，混着杨钰英诵读经文的嘶哑嗓音，孙玉娘将最后一缕烛光掐灭在灯台。
子夜时分，她叫走了几个婢女和府中马车，在黎明前叩开了娘家门。她颤抖着摘下陪嫁的翡翠镯——那是留给幼子最后的体己钱。
......
夏国西海边，归夫村。自从上次水淹杨钰英大军之后，渔村安宁不少。在卫巫女、古丽娜如和秦玉凤的帮助下，徐天就在小渔村开了个医肆。附近邻里八乡的街坊都会过来问诊。
晨雾未散，海风裹着咸腥掠过归夫村茅檐。徐天正在捣药，忽闻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两个渔家汉子抬着竹床闯进医庐，苇席上躺着面色惨白的产妇，怀中婴儿啼声细若游丝。
这位就是那日撞上侯爷玄甲军过乡的孕妇。年长些的汉子抹了把额汗：“白枝嫂子避让时跌进冰沟临盆，血水将雪地都染红了”
徐天指尖搭上产妇腕脉，眉心微蹙。卫巫女掀开染血的麻布，只见妇人小腹青紫，双腿已肿如海参。
“产后寒邪入骨”，他蘸墨写下药方：需麻黄三钱、白芥子三钱...佐以鹿角霜
“只是这味引子...”，徐天微微蹙眉。
茅屋下茅草飞扬。小媚攀着门框探头：“西崖老松林有野鹿舔盐！”
话音未落，陶淘已挎上药篓，羊角辫在晨光里晃成两柄金剪。
十几个总角小童闻声聚来，赤脚踩着露水往山林奔去，踩中满滩沙蟹。
日影西斜时，林深处传来欢呼。
小童们用藤蔓牵着一头雄鹿归来，鹿角还沾着松脂。
檐下，古丽娜如并指如刀，冰刃过处，玉色鹿角应声而落。雄鹿受惊，挣脱小童们束缚，一声长鸣之后，撒开蹄子冲出渔村，小童们追着嬉闹而去。
卫巫女按方子煎药，一炷香之后，白枝饮下汤药，额头霎时冒出细细的汗珠。
徐天转而又叮嘱卫巫女、古丽娜如弄些新鲜的鱼汤给白枝调理身子。
数日后破晓时分，白枝倚着门框喘息，海风掀起她褪色的头巾。
古丽娜如将掌心贴在她后腰，真气顺着她经络游走。
“试试看”，国师轻推，产妇赤足触到晒得温热的木阶，脚趾不自觉蜷起。
潮声漫过滩涂时，白枝终于挪到檐下。
朝霞正给出海打鱼的渔船镀金，桅杆上晾晒的渔网上落满了海鸥，在网上踱步觅食。
波涛在礁石间砸出细碎虹彩，白沫漫过小媚脚丫。两丫头正蹲在晒场挑拣银鱼，抬眼看到门槛倚着的白枝，拍手笑道：“陶淘！白枝姊姊能摸到门环了！”
秦玉凤便是在此刻踏浪而至。她足尖点过之处，足底青光绽放如莲花朵朵，晨光在鲛绡裙裾间碎成万千晶芒。小媚手里的鱼篓咚地坠地，羊角辫沾了露水也浑然不觉：“大人踩着月亮来啦！”
“这疯丫头”，卫巫女坐在门前木梯，将捣药杵往陶罐重重一磕，眼角却漾起笑纹。
秦玉凤走出滩涂，上前扶住白枝，拂去其肩头的晨霜。众人掠过秦玉凤腰间新添的珊瑚佩——那分明是南海蜃楼里才有的血玉珊瑚。
陶淘沾着沙粒的赤脚“啪嗒啪嗒”冲上前，扯住秦玉凤的鲛纱披帛，汗津津的额头抵着冰凉珍珠：“仙女姊姊！那日大水把山头都吞了，怎不淹我们？”
卫巫女捣药的手悬在半空，古丽娜如的冰眸泛起涟漪——这个问题她们确实无从作答。
“因我在陶淘梦里藏了这个”，秦玉凤指尖拈出颗水色琉璃珠，珠心游动着星河般的碎光。珠子触到晨雾的刹那，整座茅屋突然漾开淡蓝光晕，檐下贝壳齐声清鸣。
陶淘踮脚去够那颗珠子：“是海里龙王爷的眼泪么？”
“这叫避水珠”，秦玉凤将珠子按进小丫头掌心，那珠触到手心却化作水流渗入肌肤：“那夜你梦见自己在海底骑大龟时，珠子就种在你脚下呢”
众人窃笑，引得屋内药粉齐飞。秦玉凤指尖凝出条透明小鱼，绕着俩丫头的的羊角辫间来回游弋。
白枝痊愈那日恰逢雪霁初晴，朝阳将檐角冰棱熔成金线。
她抱着襁褓立在医肆门前，面颊泛着新雪初霁的淡粉，眸中碎冰似的阴翳早已消融。白枝忽地对着众人盈盈下拜，额角磕在滩涂上的轻响，碰到了埋在沙里的贝壳。
“使不得！”，卫巫女青纱广袖翻卷如云，搀扶时腕间骨铃缠住婴孩的虎头帽穗。小媚忙把煨好的当归鸡汤塞进竹篮，陶淘正踮脚将红绳系在牛车辕木——那绳结上串着七颗海贝，说是能避路上的邪风。
众人挥手送别白枝。
牛车碾过结霜的卵石路时，竹篮里的鸡汤罐微微清响。卫巫女携着两个丫头跟着吱呀作响的牛车穿过晒渔场，咸涩的海风里飘着海潮的气息。行至界碑处，白枝忽然回首，眸子里闪过一串星子似的碎芒。
“此去往南三十里便是官道”，古丽娜如的声音混着潮声飘来，她不知何时倚在了望海亭的朱漆柱上，伸手指向。
小媚突然指着天空，众人齐齐望去，原来成群的白鹭正掠过渔村，向南而飞去，恰似送行的仪仗逶迤天际。
众女送行归来，霞光浸染的滩涂边高脚屋，徐天望着被朝霞勾勒出金边的古丽娜如，忽然发现她与卫巫女并肩而立时竟恍如并蒂青莲。晨风拂动她们绣着星月图腾的裙裾，流转的光晕在两人眉目间交织出相似的灵韵。
他拾起簸箕里晾晒的鹿古蓍草，任霞光在管密纹间流淌。
“既承一脉巫祝的源流，何不将巫术与星谶互为烛照？”，两女相视而笑，晨曦在她们交叠的广袖间流淌。古丽娜如腕间墨玉镯泛起幽光：“下弦月时，天枢移位，正是推演星阵的好时辰”
卫巫女会意颔首，腰间骨铃应声脆响，细碎回声与海潮合拍，似天际有风正从山海之间吹来。
见此情景，各路援军纷纷偃旗息鼓，各自收队，哪里还敢逗留。
鸣金声里，各路诸侯旌旗仓皇北指，如水倒流纷纷退去。
唯余金鳞铠将军的帅旗还在罡风中猎猎作响。
良久，各路诸侯纷纷走光。
手下的校尉上前躬身道：“大人，此地不宜久留，天威难测，海神似乎在昭示各退一步，各自安好，否则...”
金鳞铠将军厉声打断：“呔！侯爷要的是渔盐之利，不是尔等的怯懦托辞！就这样回府，侯爷会放过我等？”
众将士面面相觑，面露难色：进是死，退也是死！何去何从？
金鳞铠将军遂道：“传令各营，退回营地，等大水退去再做打算！敢言撤军者，悬首示众！”
杨侯大军刚退至营垒，巨浪拍打出尖利的呼啸，雷霆万钧，方圆十里可闻，犹如海神发怒的嘶吼，一而再再而三地警告。
大地的震颤惊得营中将士手中火把齐齐跌落，纷纷出帐回望，但见横亘天际的数十丈高水墙由墨绿色转为幽蓝巨幕，似在吞咽，也是在做最后的警告。
月亮被乌云遮蔽的刹那，伴随着无形屏障的崩裂般的刺响，万顷海水轰然倾泻，裹挟着盐腥罡风扑向营地，如恶蛟甩尾般横扫一切。
还不待众人夺命狂奔，摧枯拉朽的滔天巨浪已经涌到眼前。
浪头过处，战马嘶鸣着被卷入漩涡，玄甲将士如蝼蚁般在浪峰间沉浮。回潮时分更见惨烈，海水裹挟着残甲、帐篷、车舆和无数将士倒卷而归，与连根拔起的古木与砂石相击，在漩涡中与海草杂物搅做一团。
待海潮退尽，归夫村界碑前后十里内万物被席卷一空，随着巨浪的回流填入深海。界碑周遭唯余扭曲的战戟倒插黄沙，凹陷的铜盾半埋礁石，残破的玄蟒大纛缠在枯枝上抖着水滴，咸风呜咽。
七日后，八百里加急谍报震动朝野。各路诸侯拍笏叫骂：“早劝他莫动归夫村龙脉，活该遭此天罚！”
明堂玉磐上，石晏大王掷下玉牒，声若寒铁：“杨钰英擅启海禁，招致天谴。着削爵三等，闭门待参”
丹墀下，持笏躬身听命的杨钰英浑身颤抖，脸色铁青，蟒袍浸透冷汗，眼白泛青似溺水之人。
被贬子爵的杨钰英回到杨府，从头到脚冒烟，满身怒气无处发。
蟒袍才闪进正堂门，他便破口大骂，把府邸上上下下骂了个遍。
众家仆避其锋芒，见到他都绕着走。
适才他掷出的玉樽将紫檀屏风划出五道裂痕。
此刻的杨钰英，血丝爬满的眼球凸如金鱼，额角青筋随着咒骂声突突跳动，廊下新贡的山戎玉盏接二连三在柱础炸裂。
书房门被他甩得撞倒鹤灯台，金鹤喙里衔着的夜明珠滚落碎裂，被蟒纹朝履碾作齑粉。
“滚！全是废物！”，杨钰英嘶吼声裹着腥气喷在跪地美婢脸上，少女鬓间玉梳应声而断。杨钰英突然掐住她后颈往玉案上撞去，琉璃盏碎片在凝脂般的面颊犁出血槽，蜿蜒血迹渗透波斯绒毯的缠枝莲纹。
廊外候着的三个庶子缩在蟠龙柱后发抖，眼睁睁看着父亲浸血的狼瞳扫过庭院——那目光像极了戈壁里撕咬腐尸的鬣狗。
就在杨钰英在府邸上下发飙时，朱漆大门洞开。一队宫娥和镶金辂车缓缓入府邸。
只听家奴通传：“公主回府——！”
众家奴纷纷跪地接驾。
三公主在宫娥的牵手下了辂车，看见众家仆不悦的脸色，似乎猜到三分——定是暴脾气夫君的手笔。
杨钰英忍了忍，还是走出书房迎接，后面跟着一队发髻带血斑的美婢，也是出气筒。
三公主见杨钰英没一副好脸色，遂道：“本宫回来打扰你了？”
杨钰英暗愠：“没，不敢对公主无礼！”
三公主鼻子一哼：“谅你也不敢！”
说罢走向东厢房，杨钰英及众人随后。
三公主一路走，一脸检视家里，看得出多处一地狼藉。她没问杨钰英发火的缘由。只是一路走一路轻语：“此番出游，离家三月，其实是去了齐国找姐妹玩”
杨钰英心中暗道：“和我说这些作甚？”
三公主一路缓步，一路说齐国的变化和各种新奇见闻，说着说着突然停下。
侧脸看了杨钰英一眼，话锋一转：“本宫在齐国听到一些传闻”
杨钰英脚步一缓，与三公主对视，意思让她继续。
三公主不紧不慢的说道，“冯媚这个女子夫君可曾知晓？”
杨钰英驻足，心里一咯噔，脸色瞬间转白，慢慢又恢复正常。
没曾想三公主跟扔出一个炸雷：“太宗冯劲与你势如水火，也是因为此吧？！”
这句话如晴天霹雳，杨钰英一脸惊愕，瞳孔骤然放大，似要跌出眼眶——冯媚之事，怕是瞒不住了
三公主没理会杨钰英的反应，继续前行：“此事还是不要让父王知道的好，否则...”
她留下这句，带着宫女径直去了厢房，撇下呆若木鸡的杨钰英。
次日一早，三公主不告而别，径直回宫去了。
当杨钰英踹翻夔纹香炉从东厢冲出来时，整座侯府陷入死寂。仆役们贴着墙根挪动，连咳嗽都掐在喉间。
唯有西跨院传来断续呜咽——挨了窝心脚的管家正蜷在药渣堆里咯血，暗红顺着龟裂的砖缝渗向牡丹花圃。
杨钰英突然驻足回望，晨光里恰好照亮他抽搐的嘴角，众人这才惊觉他额顶多了些白发，手里还攥着半片带血的朝笏碎玉。
“归夫村...归夫村...”，一宿未眠的他，沙哑的絮语混着器皿倒地的轰鸣在书房中飘荡。
此刻杨钰英心里翻江倒海，既然三公主知道了冯媚，那杨家三十多口灭门之事，是不是也被查到了，他不敢赌。
听三公主的口气，似乎查到，似乎又没查到，那他这个“穆王之后”的身份，是否也已经曝光？
杨钰英在书房踟蹰半日，万念俱灰，本来还想依附三公主东山再起，眼下此路已绝。各侯爷友朋更靠不住，昔日友情早已驾鹤远去，此番招贬，不落井下已算难能可贵了。
既然人人都靠不住，还剩下一个选择可以试试。
他唤来战战兢兢的管家，在他耳际叙说良久。
杨钰英在书房呆了一日，众家奴皆喘了一口气。
三更梆子响时，守夜人瞥见中庭书房还亮着灯火，一鹤发飘飘的老者出现在暗影里。
当书房的灯火熄灭时，杨钰英和老者的似乎已经谈妥。
西厢房，躺在床上思绪万千的孙玉娘搂着熟睡的儿子，听闻门外告辞的声音如此熟悉，倏然想起一个人——玄鸟堂穆北清。
至此后，杨府账面上那些曾令王侯侧目的家产，就如退潮般悄然流逝。
孙玉娘每夜翻着残缺的账本，看着描金墨字化作白九川的私印，连陪嫁的十二抬妆奁都变卖了三成。
直到某日，她发现各地田产皆变作他人，地库里的八宝琉璃屏风不翼而飞，才惊觉那个昆仑墟上的传说竟在蚕食着人间富贵。
“那是虎儿周岁时，太后亲赐的万寿屏啊！”，孙玉娘攥着空荡荡的契书冲进书房，翡翠禁步在素纱裙裾间乱撞。
杨钰英正伏案誊写长生诀，头也不抬，狼毫笔尖悬在献祭二字上晕开墨团：“妇道人家懂什么？白仙师这是在替杨家积攒仙缘！”
话音未落，玉案上金丝楠木算珠落地迸裂。孙玉娘望着丈夫凹陷的颧骨，恍惚看见当年龙舟竞渡时那个鲜衣怒马的杨大都，此刻竟如被吸干精血的皮影。
她踉跄着扶住博古架，鎏金香炉里飘出的青烟勾勒出白九川的虚影，慌得她将怀中熟睡的幼子搂得更紧。
当最后一箱南海珊瑚从角门抬出时，孙玉娘簪着素银簪子拦在影壁前。月光漫过她褪色的蹙金裙，照着杨钰英眼底跳动的幽蓝鬼火：“再让一步...再让一步仙师就能炼成九转玄丹...”
他枯枝般的手掐住妇人肩头，玉扳指在锁骨烙下青痕。
“可这是嫣儿的束脩钱！”，孙玉娘甩开满案长生诀残卷，暴雨般的绢帛中露出一角孩童抓周的虎头鞋。杨钰英突然暴起掀翻紫檀案，笔锋擦着嫡子襁褓掠过，在粉墙上炸开梅花墨痕：“愚妇！待本侯与天地同寿，要多少金山没有？”
更漏声里，孙玉娘抱着啼哭的幼子蜷缩在西厢。窗外飘来书房的硫黄味，混着杨钰英诵读经文的嘶哑嗓音，孙玉娘将最后一缕烛光掐灭在灯台。
子夜时分，她叫走了几个婢女和府中马车，在黎明前叩开了娘家门。她颤抖着摘下陪嫁的翡翠镯——那是留给幼子最后的体己钱。
......
夏国西海边，归夫村。自从上次水淹杨钰英大军之后，渔村安宁不少。在卫巫女、古丽娜如和秦玉凤的帮助下，徐天就在小渔村开了个医肆。附近邻里八乡的街坊都会过来问诊。
晨雾未散，海风裹着咸腥掠过归夫村茅檐。徐天正在捣药，忽闻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两个渔家汉子抬着竹床闯进医庐，苇席上躺着面色惨白的产妇，怀中婴儿啼声细若游丝。
这位就是那日撞上侯爷玄甲军过乡的孕妇。年长些的汉子抹了把额汗：“白枝嫂子避让时跌进冰沟临盆，血水将雪地都染红了”
徐天指尖搭上产妇腕脉，眉心微蹙。卫巫女掀开染血的麻布，只见妇人小腹青紫，双腿已肿如海参。
“产后寒邪入骨”，他蘸墨写下药方：需麻黄三钱、白芥子三钱...佐以鹿角霜
“只是这味引子...”，徐天微微蹙眉。
茅屋下茅草飞扬。小媚攀着门框探头：“西崖老松林有野鹿舔盐！”
话音未落，陶淘已挎上药篓，羊角辫在晨光里晃成两柄金剪。
十几个总角小童闻声聚来，赤脚踩着露水往山林奔去，踩中满滩沙蟹。
日影西斜时，林深处传来欢呼。
小童们用藤蔓牵着一头雄鹿归来，鹿角还沾着松脂。
檐下，古丽娜如并指如刀，冰刃过处，玉色鹿角应声而落。雄鹿受惊，挣脱小童们束缚，一声长鸣之后，撒开蹄子冲出渔村，小童们追着嬉闹而去。
卫巫女按方子煎药，一炷香之后，白枝饮下汤药，额头霎时冒出细细的汗珠。
徐天转而又叮嘱卫巫女、古丽娜如弄些新鲜的鱼汤给白枝调理身子。
数日后破晓时分，白枝倚着门框喘息，海风掀起她褪色的头巾。
古丽娜如将掌心贴在她后腰，真气顺着她经络游走。
“试试看”，国师轻推，产妇赤足触到晒得温热的木阶，脚趾不自觉蜷起。
潮声漫过滩涂时，白枝终于挪到檐下。
朝霞正给出海打鱼的渔船镀金，桅杆上晾晒的渔网上落满了海鸥，在网上踱步觅食。
波涛在礁石间砸出细碎虹彩，白沫漫过小媚脚丫。两丫头正蹲在晒场挑拣银鱼，抬眼看到门槛倚着的白枝，拍手笑道：“陶淘！白枝姊姊能摸到门环了！”
秦玉凤便是在此刻踏浪而至。她足尖点过之处，足底青光绽放如莲花朵朵，晨光在鲛绡裙裾间碎成万千晶芒。小媚手里的鱼篓咚地坠地，羊角辫沾了露水也浑然不觉：“大人踩着月亮来啦！”
“这疯丫头”，卫巫女坐在门前木梯，将捣药杵往陶罐重重一磕，眼角却漾起笑纹。
秦玉凤走出滩涂，上前扶住白枝，拂去其肩头的晨霜。众人掠过秦玉凤腰间新添的珊瑚佩——那分明是南海蜃楼里才有的血玉珊瑚。
陶淘沾着沙粒的赤脚“啪嗒啪嗒”冲上前，扯住秦玉凤的鲛纱披帛，汗津津的额头抵着冰凉珍珠：“仙女姊姊！那日大水把山头都吞了，怎不淹我们？”
卫巫女捣药的手悬在半空，古丽娜如的冰眸泛起涟漪——这个问题她们确实无从作答。
“因我在陶淘梦里藏了这个”，秦玉凤指尖拈出颗水色琉璃珠，珠心游动着星河般的碎光。珠子触到晨雾的刹那，整座茅屋突然漾开淡蓝光晕，檐下贝壳齐声清鸣。
陶淘踮脚去够那颗珠子：“是海里龙王爷的眼泪么？”
“这叫避水珠”，秦玉凤将珠子按进小丫头掌心，那珠触到手心却化作水流渗入肌肤：“那夜你梦见自己在海底骑大龟时，珠子就种在你脚下呢”
众人窃笑，引得屋内药粉齐飞。秦玉凤指尖凝出条透明小鱼，绕着俩丫头的的羊角辫间来回游弋。
白枝痊愈那日恰逢雪霁初晴，朝阳将檐角冰棱熔成金线。
她抱着襁褓立在医肆门前，面颊泛着新雪初霁的淡粉，眸中碎冰似的阴翳早已消融。白枝忽地对着众人盈盈下拜，额角磕在滩涂上的轻响，碰到了埋在沙里的贝壳。
“使不得！”，卫巫女青纱广袖翻卷如云，搀扶时腕间骨铃缠住婴孩的虎头帽穗。小媚忙把煨好的当归鸡汤塞进竹篮，陶淘正踮脚将红绳系在牛车辕木——那绳结上串着七颗海贝，说是能避路上的邪风。
众人挥手送别白枝。
牛车碾过结霜的卵石路时，竹篮里的鸡汤罐微微清响。卫巫女携着两个丫头跟着吱呀作响的牛车穿过晒渔场，咸涩的海风里飘着海潮的气息。行至界碑处，白枝忽然回首，眸子里闪过一串星子似的碎芒。
“此去往南三十里便是官道”，古丽娜如的声音混着潮声飘来，她不知何时倚在了望海亭的朱漆柱上，伸手指向。
小媚突然指着天空，众人齐齐望去，原来成群的白鹭正掠过渔村，向南而飞去，恰似送行的仪仗逶迤天际。
众女送行归来，霞光浸染的滩涂边高脚屋，徐天望着被朝霞勾勒出金边的古丽娜如，忽然发现她与卫巫女并肩而立时竟恍如并蒂青莲。晨风拂动她们绣着星月图腾的裙裾，流转的光晕在两人眉目间交织出相似的灵韵。
他拾起簸箕里晾晒的鹿古蓍草，任霞光在管密纹间流淌。
“既承一脉巫祝的源流，何不将巫术与星谶互为烛照？”，两女相视而笑，晨曦在她们交叠的广袖间流淌。古丽娜如腕间墨玉镯泛起幽光：“下弦月时，天枢移位，正是推演星阵的好时辰”
卫巫女会意颔首，腰间骨铃应声脆响，细碎回声与海潮合拍，似天际有风正从山海之间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