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
翌日。
雾锁枝头。
天光乍破，一线鱼肚白横贯东天，宅院里便有了动静。
先是马厩那边传来几声低低的响鼻，紧接着便是下人牵马走动的脚步声。不多时，院中各处陆续转醒——有人洗漱，有人提水，还有人往廊下换纱灯。
厢房内，铜盆轻响，又很快被清晨的扫地的笤帚声吞没。
庭中那株老槐树，枝头缀满了积攒一夜的凝露。风一过，簌簌落下，打在青石板上，层层叠叠铺开一场无声的小雨。
西跨院里，护卫已陆续现身。
而更惹眼的，却是廊院空地之上那数十道素白身影。
迎着晨曦衣袂起落，寒芒如练，动作整齐划一。
卯时前后，独院房门打开，范逸之走了出来。青衫整洁，负木剑，眉目间不见半点倦色。
见到他出现，上官晴等人凝了剑锋，过来问候。
“师兄，昨夜可曾安枕？”
“未曾”
众人一愣。
“啊，师兄去哪儿了？”
范逸之正欲作答，身后忽有人疾步而来。
听到脚步声，众人齐回头。
见是杨枭偕同管家，一脸的倦色。
杨枭快步上前，深揖一礼。
“师兄早、师姐早！”
众人回礼。
“师弟早！”
杨枭一本正经地问。
“师兄师姐……昨夜可曾安枕？”
上官晴等人闻言一乐，“安枕了！”
旁边一位师姐拿帕子擦着额头汗水，笑吟吟道：“就是这宅子太安静了些，夜里风一停，反倒睡不踏实。”
杨枭心头微微一紧，转头道。
“再添几盏夜灯。”
管家躬身道：“是，老爷！”
上官晴摆了摆手：“夜灯倒不必。我们又不是怕黑。”
寒暄间，姜漓和白楚衣一见杨枭，顿时精神了几分。
两双大眼睛已是滴溜溜转到了杨枭身上。
小丫头反手擒着木剑，像两只悄无声息的猫儿，绕到了杨枭跟前。
“木头哥哥，你睡得可好？”
俩人一边说一边斜瞅着他。
“有黑眼圈”
“我们把他黑眼圈取下来，可好？”
“好！”
众人顿时笑开。
这一笑，满院晨雾似乎都退了几分。
……
早食过后，众人商议接下来的行程。
俩丫头在一旁嘀咕。
“说好了要去城里玩的。”
上官晴眉梢一挑。
“谁跟你们说好了？”
姜漓理直气壮：“我梦里说好的。”
白楚衣点头：“我也听见了。”
两人一唱一和，硬是把师姐们说得没了脾气。
上官晴看向范逸之。
“师兄，如何？”
范逸之略作沉吟，点头道：
“既来王城，看看民风也好。”
杨枭闻言，立刻起身。
“我这便命人备马。”
不到一炷香功夫，膳堂外便响起了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足足八十余骑，沿着阶前排开，马嚼子轻响，鬃毛随风微动，倒也颇有几分声势。
众人见状走出膳堂。
陈砚带人在旁照看，见杨枭出来，忙上前行礼。
“大人，马已备齐。”
见此阵仗，众人七嘴八舌，瞧着那一排枣骝驹，倒是有些新鲜。
这些马毛色油亮，四蹄健壮，性子却温顺。晨曦一照，马背上泛着红褐色的光泽，如同流动的枣木纹理。
也有人笑言，“这马养得不错。”
杨枭一副苦笑，“不过是代步之物，师姐莫要取笑。”
姜漓和白楚衣早已围着马转了两圈。
或是觉得好玩，姜漓不知死活地踮起脚，想去摸马儿那蠕动的鼻翼。枣骝驹突然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热气。吓得她“呀”了一声，转身就逃。
“马儿会牙人！”
白楚衣瞥了一眼：“它只是打喷嚏。”
“咦，白牙那么大，咬上一嘴，怕怕。”
“……”
众人又是一阵轻笑。
随后陆续上马。
上官晴一手拎起一个，将两丫头分别安置到两匹最温顺的小马驹上，又吩咐师姐同骑照看，免得她们半路又生出什么幺蛾子。
随着杨枭最后一个上马，一声鞭响，队伍缓缓启程。
晨光初现，整个集镇像一头未醒的巨兽，伏在薄雾之中。
马蹄踏出的清脆声响连成一片，惊起古柏间宿鸟振翅离巢，扑棱棱掠过长街。
被踏碎的晨露，化作街石上一道道蜿蜒的蹄印，随着队伍一路走出小镇。
……
约莫一个时辰后，众人不疾不徐地来到朝芷城。
城楼被朝阳染得金红，护城河上金光细碎。
城门口。
车水马龙。
挑担的脚夫、推着货品的商贩、卖菜的乡民，还有布衣短褐、背着包袱赶早的行人汇成拥挤的人潮，簇拥着牛车马车缓缓进城。
经过吊桥时，桥身吱呀作响。
两列守卫披甲持戟，正挨个查验路引。拒马横在门洞两侧，鹿角木上蒺藜刺泛着锐光。
前脚才查过板车、竹筐，后脚就用长戟乱挑。弄得百姓怨声载道。
“怎么又查？”
“哎呀，我这鱼再耽搁怕是臭了！”
他们垫起脚，使劲伸长脖颈想看个究竟，满脸焦急。
范逸之则抬眸望了眼城楼。
城上玄甲兵明显多了不少，垛口后隐约可见弓弩手的影子。
杨枭自然也看得分明。
他一夹马腹，越众上前——
当然没有。
这会人群中的牛车、驴车、马车，密密匝匝挤作一团，将通道堵得水泄不通。
尽管陈砚带人在前面开路，无奈人群岿然不动，除非把百姓们都哄下桥。
杨枭并未这么做。
不过，马背上的杨枭很是显眼包，他那身宽大的衣袂，让拒马前的校尉看出来了。
“都让开！”
他按剑挥手，让盘查的手下将道上的人群驱离。
人潮得以松动。
待众人马蹄近前，校尉将册子往副将怀里一塞，几步跨出。
屈膝跪倒。
“卑职见过大人！”
身后士卒齐刷刷收戟行礼。
四下百姓见状，顿时一阵骚动。
不少人都举目张望。
——竟是个少年？
杨枭勒住缰绳，下瞥了一眼。
“你是？”
“大人忘了，虎跳崖，大人带我们劫粮道！卑职当时便在阵中！”
虎跳崖那里死伤无数，杨枭自是记不清了。
不过他还是客气地拱手：“——原来是你！请起！”
校尉率手下站起，抖落甲上的尘土，自是一脸得色，毕竟自己也跟着升了官发了财。
杨枭俯身道：“何故今日又盘查起来？”
校尉站得笔直，抱拳回禀。
“回大人，昨夜城中不太平。北市有火人闹事，满身冒火，却不畏刀兵。”
杨枭大奇，“何方神圣？”
“不知，形如恶鬼。百姓……百姓叫那东西红魔！”
“哦——”，杨枭若有所思。
校尉继续道：“城防司严令，凡出入城者，一律严查。卑职半点不敢疏忽。”
身后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范逸之催马上前。
“可有伤亡？”
校尉不识得范逸之身份，却见杨枭对其极为恭敬，又瞧这群人气度不凡，忙道：“回公子，百姓有伤亡，还有巡卒受了惊吓，逢人便喊火。”
杨枭沉默片刻，直起身来。
“若真是红魔，这种蹲守半点用都没有。先放行！”
“是！”
校尉一脸喜悦，回头喝道：“放行——！”
几名玄甲兵赶忙上前，合力拖开两侧沉重的鹿角木。木脚刮地的巨响刺痛耳膜，令人牙酸。
还不等道路完全放开，百姓便迫不及待地涌进城去。
在漫过杨枭身侧时，既好奇又敬畏地打量这群义士。
雾锁枝头。
天光乍破，一线鱼肚白横贯东天，宅院里便有了动静。
先是马厩那边传来几声低低的响鼻，紧接着便是下人牵马走动的脚步声。不多时，院中各处陆续转醒——有人洗漱，有人提水，还有人往廊下换纱灯。
厢房内，铜盆轻响，又很快被清晨的扫地的笤帚声吞没。
庭中那株老槐树，枝头缀满了积攒一夜的凝露。风一过，簌簌落下，打在青石板上，层层叠叠铺开一场无声的小雨。
西跨院里，护卫已陆续现身。
而更惹眼的，却是廊院空地之上那数十道素白身影。
迎着晨曦衣袂起落，寒芒如练，动作整齐划一。
卯时前后，独院房门打开，范逸之走了出来。青衫整洁，负木剑，眉目间不见半点倦色。
见到他出现，上官晴等人凝了剑锋，过来问候。
“师兄，昨夜可曾安枕？”
“未曾”
众人一愣。
“啊，师兄去哪儿了？”
范逸之正欲作答，身后忽有人疾步而来。
听到脚步声，众人齐回头。
见是杨枭偕同管家，一脸的倦色。
杨枭快步上前，深揖一礼。
“师兄早、师姐早！”
众人回礼。
“师弟早！”
杨枭一本正经地问。
“师兄师姐……昨夜可曾安枕？”
上官晴等人闻言一乐，“安枕了！”
旁边一位师姐拿帕子擦着额头汗水，笑吟吟道：“就是这宅子太安静了些，夜里风一停，反倒睡不踏实。”
杨枭心头微微一紧，转头道。
“再添几盏夜灯。”
管家躬身道：“是，老爷！”
上官晴摆了摆手：“夜灯倒不必。我们又不是怕黑。”
寒暄间，姜漓和白楚衣一见杨枭，顿时精神了几分。
两双大眼睛已是滴溜溜转到了杨枭身上。
小丫头反手擒着木剑，像两只悄无声息的猫儿，绕到了杨枭跟前。
“木头哥哥，你睡得可好？”
俩人一边说一边斜瞅着他。
“有黑眼圈”
“我们把他黑眼圈取下来，可好？”
“好！”
众人顿时笑开。
这一笑，满院晨雾似乎都退了几分。
……
早食过后，众人商议接下来的行程。
俩丫头在一旁嘀咕。
“说好了要去城里玩的。”
上官晴眉梢一挑。
“谁跟你们说好了？”
姜漓理直气壮：“我梦里说好的。”
白楚衣点头：“我也听见了。”
两人一唱一和，硬是把师姐们说得没了脾气。
上官晴看向范逸之。
“师兄，如何？”
范逸之略作沉吟，点头道：
“既来王城，看看民风也好。”
杨枭闻言，立刻起身。
“我这便命人备马。”
不到一炷香功夫，膳堂外便响起了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足足八十余骑，沿着阶前排开，马嚼子轻响，鬃毛随风微动，倒也颇有几分声势。
众人见状走出膳堂。
陈砚带人在旁照看，见杨枭出来，忙上前行礼。
“大人，马已备齐。”
见此阵仗，众人七嘴八舌，瞧着那一排枣骝驹，倒是有些新鲜。
这些马毛色油亮，四蹄健壮，性子却温顺。晨曦一照，马背上泛着红褐色的光泽，如同流动的枣木纹理。
也有人笑言，“这马养得不错。”
杨枭一副苦笑，“不过是代步之物，师姐莫要取笑。”
姜漓和白楚衣早已围着马转了两圈。
或是觉得好玩，姜漓不知死活地踮起脚，想去摸马儿那蠕动的鼻翼。枣骝驹突然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热气。吓得她“呀”了一声，转身就逃。
“马儿会牙人！”
白楚衣瞥了一眼：“它只是打喷嚏。”
“咦，白牙那么大，咬上一嘴，怕怕。”
“……”
众人又是一阵轻笑。
随后陆续上马。
上官晴一手拎起一个，将两丫头分别安置到两匹最温顺的小马驹上，又吩咐师姐同骑照看，免得她们半路又生出什么幺蛾子。
随着杨枭最后一个上马，一声鞭响，队伍缓缓启程。
晨光初现，整个集镇像一头未醒的巨兽，伏在薄雾之中。
马蹄踏出的清脆声响连成一片，惊起古柏间宿鸟振翅离巢，扑棱棱掠过长街。
被踏碎的晨露，化作街石上一道道蜿蜒的蹄印，随着队伍一路走出小镇。
……
约莫一个时辰后，众人不疾不徐地来到朝芷城。
城楼被朝阳染得金红，护城河上金光细碎。
城门口。
车水马龙。
挑担的脚夫、推着货品的商贩、卖菜的乡民，还有布衣短褐、背着包袱赶早的行人汇成拥挤的人潮，簇拥着牛车马车缓缓进城。
经过吊桥时，桥身吱呀作响。
两列守卫披甲持戟，正挨个查验路引。拒马横在门洞两侧，鹿角木上蒺藜刺泛着锐光。
前脚才查过板车、竹筐，后脚就用长戟乱挑。弄得百姓怨声载道。
“怎么又查？”
“哎呀，我这鱼再耽搁怕是臭了！”
他们垫起脚，使劲伸长脖颈想看个究竟，满脸焦急。
范逸之则抬眸望了眼城楼。
城上玄甲兵明显多了不少，垛口后隐约可见弓弩手的影子。
杨枭自然也看得分明。
他一夹马腹，越众上前——
当然没有。
这会人群中的牛车、驴车、马车，密密匝匝挤作一团，将通道堵得水泄不通。
尽管陈砚带人在前面开路，无奈人群岿然不动，除非把百姓们都哄下桥。
杨枭并未这么做。
不过，马背上的杨枭很是显眼包，他那身宽大的衣袂，让拒马前的校尉看出来了。
“都让开！”
他按剑挥手，让盘查的手下将道上的人群驱离。
人潮得以松动。
待众人马蹄近前，校尉将册子往副将怀里一塞，几步跨出。
屈膝跪倒。
“卑职见过大人！”
身后士卒齐刷刷收戟行礼。
四下百姓见状，顿时一阵骚动。
不少人都举目张望。
——竟是个少年？
杨枭勒住缰绳，下瞥了一眼。
“你是？”
“大人忘了，虎跳崖，大人带我们劫粮道！卑职当时便在阵中！”
虎跳崖那里死伤无数，杨枭自是记不清了。
不过他还是客气地拱手：“——原来是你！请起！”
校尉率手下站起，抖落甲上的尘土，自是一脸得色，毕竟自己也跟着升了官发了财。
杨枭俯身道：“何故今日又盘查起来？”
校尉站得笔直，抱拳回禀。
“回大人，昨夜城中不太平。北市有火人闹事，满身冒火，却不畏刀兵。”
杨枭大奇，“何方神圣？”
“不知，形如恶鬼。百姓……百姓叫那东西红魔！”
“哦——”，杨枭若有所思。
校尉继续道：“城防司严令，凡出入城者，一律严查。卑职半点不敢疏忽。”
身后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范逸之催马上前。
“可有伤亡？”
校尉不识得范逸之身份，却见杨枭对其极为恭敬，又瞧这群人气度不凡，忙道：“回公子，百姓有伤亡，还有巡卒受了惊吓，逢人便喊火。”
杨枭沉默片刻，直起身来。
“若真是红魔，这种蹲守半点用都没有。先放行！”
“是！”
校尉一脸喜悦，回头喝道：“放行——！”
几名玄甲兵赶忙上前，合力拖开两侧沉重的鹿角木。木脚刮地的巨响刺痛耳膜，令人牙酸。
还不等道路完全放开，百姓便迫不及待地涌进城去。
在漫过杨枭身侧时，既好奇又敬畏地打量这群义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