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不速之客
一炷香后，徐天见邻桌风卷残云，便招呼摊主再添酒食。
摞成宝塔的陶碟间，女眷们共饮同食好不欢畅。
甜白酒熏得众人酡红染腮，连街边灯笼都显得黯淡三分。徐天正欲举杯，这才注意到摊位名叫李氏烧烤，油麻伞下写得清清楚楚。
徐颖、夏莲、春梅和倩儿见状，顺着主人的目光看去，知晓原委后纷纷窃笑起来，还不停地打着香嗝，娇媚动人。
见到大字不识的几个轻笑，正想问她们看见了什么，突然瞥见几个魁梧的壮汉从熙熙攘攘的街角转出。
其中一个赫然就是在杜家村山坳里劫道的肖大哥，另外几个看起来就是他的结拜兄弟。徐天为了不影响姑娘们的兴致，转头对徐颖、夏莲、春梅和倩儿低声吩咐道：
“看好姑娘们。”
说罢，他站起身朝那群壮汉走去。徐颖见状心中不安，立即跟了上去。
倩儿预感事态不妙，紧随其后。两三桌女眷虽然不明就里，但在夏莲、春梅的解释下，非但没有惊慌，反而涌起一股同仇敌忾的气势，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徐天大步流星地来到那几个壮汉面前，不卑不亢地打了声招呼：
“肖大哥，别来无恙？”
清朗嗓音惊破市井喧嚣。
七八个壮汉猛回头，腰间兵刃呛啷出鞘半寸。徐天见他们紧张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容：
“不用慌，某无刀在身。”
话音未落，却见几人脸色煞白，如临大敌。
原是众壮汉看到徐天身后冒出半颗脑壳的徐颖。
追星弓弦轻振龙吟，吓得众壮汉顾不得周围摩肩接踵的行人，啪的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般求饶道：
“我等并非来市井寻衅滋事，只是来吃喝玩乐。求女侠高抬贵手，放小的们一条生路！”
话音颤抖，惊得摊前酒旗都凝住不动。
徐天平心静气道：“在下也并非与你们为敌，只是冤家宜解不宜结。我们之前的事情还是要分个清楚。”
十余条汉子如蒙大赦，咚咚叩首，额前隐现血痕。徐天见状略略颔首：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四女见这群莽汉惶然模样，忽忆起三岔口油光满面的李姓商贾，相较之下，眼前这些面黄肌瘦的汉子倒像是被生计所逼，落草为寇的莽夫。
徐天忽问：“你们当家的何在？”
众人相顾黯然：“前日害热症去了。”
徐天振袖道：“既如此，诸位若肯洗心革面，今日便两清，互不相欠。”
汉子们以目相询，齐齐伏地：“好，我们答应你便是！”
此刻，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喧嚣声此起彼伏。为了给对方一个交代，徐天对肖大哥说：
“脱下衣襟，容某助你疗伤。”
众皆愕然，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徐天解释道：
“你的伤皆因你我打斗而起，箭伤是我妻所为，理应给你个说法。这样我们便两不相欠。”
众壮汉顿时心有所感，再次叩谢徐天一行。肖大哥依言脱下衣襟，袒露右肩。只见被徐颖洞穿的伤口触目惊心，周围的皮肉已经开始腐烂。旁边围观的女眷们纷纷别过头去，不忍直视。
徐天从怀里掏出一块灰色方帕，上面排满了一排排银毫。
问摊主讨来烧酒，对着自己的右手和肖大哥的前后背心喷了几口。
随即捏出五根长短一致的银毫，运力于手腕，用力一抖。银光闪过，五枚牛毛细针不偏不倚已钉入溃烂创口四周。
徐天趁银毫力道尚未消失之际，伸手到肖大哥的背心左一圈右一圈地开始推拿，似乎要把什么从他身体里撵出去。一盏茶后，徐天头顶冒着热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轻声道：
“好了。”
随即飞快取下五针。
五针才插入方帕，肖大哥瞬间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嗓子里喷涌而出。
他猛地一张口，“哇”的一声，几口污血瞬间喷射在地。腥臭随着街面弥漫开来，围观的众人见状纷纷捂着口鼻退避，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待肖大哥把嘴角污血擦拭干净，徐天道：
“你起来运动试试。”
肖大哥依言起身，随即施展了一套通通臂拳起手式，并无大碍，也不见疼痛。众壮汉盯着壮汉看了好半天，肖大哥这才反应过来，扑通一下跪地，
“恩公活命大德，肖三指天立誓，此生再不行恶！若违此誓，教我肠穿肚烂！”
言罢又叩，青石板上洇开数垃暗红血印。
围观的众人见肖某满脸诚挚，誓言毒辣，不像是在说谎，私语声渐次低了下去。徐天道：
“此后注意饮食，伤口痊愈之后便无事，就像寻常刀伤一般，对身体无碍。”
肖某喉结滚动，感激涕零，颤声追问：
“那下雨天前后心疼的问题呢。”
徐天道：“都没了，也拔尽你之前与人打斗时留下的心脉暗伤。”
此言一出，那群膀大腰圆的汉子忽地齐齐伏地叩首，青石板上顿时响起闷雷般的响动。
徐天看了看众壮汉道：“我们此后两清，井水不犯河水，望你好自为之。”
说罢徐天欲转身，众壮汉急忙喊道：“若有机会再见，若神医不弃，我等定当追随。”
徐天点点头，几个壮汉纷纷介绍起来。
“我叫肖映南！”，虬髯汉子突然拔高声音，震得檐角惊鸟扑棱棱飞起，
“这是王莆一川、康少波兄弟，余下都是过命交情的弟兄。”
他黧黑面庞涨得通红，“求神医给个改过自新的机缘！”
徐天沉吟片刻，郑重其事地说：“好，肖映南，若有机会再见，若尔等改好，我自当收留尔等。”
肖映南带着几个兄弟再次叩谢，众壮汉慢慢退后，消失在人潮汹涌的街道中。
待看热闹的人群纷纷散去之后，四女挽着主人的手臂，一边走回餐几一边问道：“公子，真的会收下他们吗？”
话音未落，另外两桌的医女们早已围过来，纷纷问起了这几个壮汉的事情，倩儿绘声绘色说起杜家村归途遇劫之事，说到徐颖弩箭破风那刻，纤指猛然点向虚空：
“咻地一声！那箭镞离肖大个子心口就差半寸！”
众人纷纷侧目。夏莲、春梅和倩儿你一言我一语，兴奋地说道：
“颖姐追星真能射杀人”
说罢三女不约而同的的互看了徐颖一眼，想起三岔口那几个杀手，肖映南这个只能算警告而已。
在姑娘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中，徐天把三桌烧烤的费用结清后，领着众人融入了夜市的人潮。灯笼摇曳的光影里，徐颖举着绢纱灯笼回头问：“公子，咱们是乘车还是走回去？”
话未落地便激起一片娇声：“自然要走回去消食！”
徐天瞧着这群提着裙摆跃跃欲试的医女，笑着让徐颖四女在前引路。
春梅的藕荷色披帛扫过糖画摊子，倩儿的银铃铛在胭脂铺前叮咚作响，夏莲时不时回头张望，生怕把主人落在五光十色的光影里。
恰逢垂丝海棠绽放，落英缤纷。
朱雀街上尽是锦缎窸窣的贵妇。簪着累丝金凤的主母们挑剔着蜀锦花样，婢子们捧着妆奁亦步亦趋。相形之下，这群穿着素色襦裙的医女倒像误入牡丹园的铃兰，自在穿梭在绫罗摊子间。
“这细麻裁的短衫，针脚多齐整。”
杏眼医女抚着靛青布料，指尖在灯下泛着莹白。徐天将两枚银角子递与摊上：
“既有眼缘便包起来。”
霎时惊起一片雀跃，女孩子们围着布匹堆叽叽喳喳比划起来。
夏莲提着月白裙裾转了个圈，石榴红绦带在晚风里荡着：“颖姐姐觉着可衬？”
未等徐颖应声，春梅已挽着倩儿笑作一团：“倒像是新闺试衣呢！”
忽然徐天注意到她们总在丝绸摊前驻足，便挨近正给鹅黄缎子打络子的医女：“怎不挑些亮色料子？”
女孩子们咬着唇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徐颖绞着帕子轻声道：
“姑娘们觉得粗布衣裳方便接诊炼药......”
话音未落便被徐天截住：“都去选匹缎子裁新衣。”
话音未落，七八条轻罗帕子同时扬起，惊得隔壁摊子的绸缎摊主掉了手中琉璃盏。
当她们抱着云锦说说笑笑走过茶楼时，二楼雅间掀开半幅湘妃竹帘。正在煮茶的贵妇望着楼下那群襦裙玉钗，却笑得比满街灯笼还亮的姑娘，忽然觉得手中雨前香茗失了滋味。
待门童女启开侧门，众女鱼贯而入。
见医女们携着大包小裹，门童女面色微沉。倩儿眼波流转，将早备好的青麻布匹并一袭素绸递上，门童女登时笑逐颜开。
“妹妹且收着这些小玩意儿。”
倩儿又往她掌心塞了几枚缠丝银簪，惊得婢子连连敛衽行礼，被倩儿扶住时耳语数句，直教她耳尖飞红。
众人簇拥着徐天登上三楼书房时，已是月华满地。女眷们各自寻了软垫款款落座，满室皆是拆解丝帛的簌簌声。新裁的襦裙在烛火下泛着柔光，廊下的使女适时奉上香茗，倒叫这些平日娴静的医女们顾不得仪态，仰颈饮尽盏中甘露。
不多时，医女们起身谢礼后，一窝蜂跑回各自的雅居去试衣，各间雅阁和走廊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娇呼声，惊飞窗外树上宿鸟。
一个时辰过去，正当徐天伏案看上古羊皮卷时，医女们齐齐再聚书房，素日青布襦裙已换作流云广袖，丝绦环佩相击如鸣泉。
虽无菱花镜可照，然徐天眸中灼灼光焰，倒映出她们从未得见的绰约风姿。徐颖与倩儿最是大胆，广袖半褪露出藕臂，旋身时裙裾翻涌如烟。众女相顾而笑，纤指互点对方腰间玉带，品评谁家裁缝手艺最妙。
“郎君且看！”
倩儿忽而旋至堂中，腰肢轻折作新月状。徐天执卷笑道：“这霓裳羽衣舞倒教卿卿跳成胡旋模样。”
满室顿时笑作一团，倩儿赧然嗔道：“原是奴自创的‘流云步’。”
见徐天颔首称许，这妮子愈发来劲，扯着徐颖非要共舞。两女金莲错落，玉臂交缠，倒真似云中仙娥。
“既要扭腰，何不试试抬腿？”
徐天本是戏言，岂料二女当真屈膝抬足。未几便听徐颖轻呼：“这腿筋怎似要断了去！”
徐天见状道：“这般筋骨是练武所致，倒该让倩儿教你们开筋活络。”
话音未落，十数张织金簟已铺陈满地。徐颖伏在杏子红缭绫上，感受倩儿纤足抵住后腰，恍然忆起幼时阿娘教习女红的场景。
徐天摇头轻笑：“这般硬练，明日怕是要爬着炼药了。”
话虽如此，却指点着倩儿互帮着众女压腿，锻炼腰腿的柔韧性。一时间书房大呼小叫，春梅额角沁汗犹自嘴硬：“再使三分力也无妨！”
灯火摇红中，欢声震梁的医馆，竟比元宵灯市还要热闹三分。
女眷们正在书房乱哄哄嬉闹压腿之际，这时门童女疾步过来一脸惊恐的说：
“主人，奴家听到后院有人。”
众人闻言，热闹的场景一滞，徐颖和春梅欲冲下去，徐天拦住：
“急啥，护好姑娘们，没事别下来。”
二女对视一眼，还是顺从的点点头。随即徐天提了一把环首刀走下楼。来到后院，月光在碎石地上铺开霜色，东南角墙头探出的古槐枝桠间，果然蹲着几道黑影。
徐天拱手道：“各位图财还是图人？给在下说，在下一定尽量满足。”
徐颖和春梅尾随而来，听了拧了徐天后腰一下，低声道：“人家图人公子咋办？”
徐天轻轻拍了二女小手，示意她们安心。闻言，树上的几人似乎在商量什么。片刻后，一个粗桑的声音道：“我们不图财也不图人，阁下把北凌雪蕊交给我们，我们即刻走人。”
徐颖和春梅挺身刚要出去，被徐天一把拽住。
徐天道：“北凌雪蕊已经给了萧虎将军入药，列位若不信，可以去西郊军营打探。不然的话，各位大可自去西域雪山寻北凌雪蕊亦可。”
话音未落，树梢陡然传来玉石相击般的清音：“西域雪山早被我们翻遍，若有此物何须来此？”
徐天道：“这就没办法了，除非你们从萧虎哪里得到一二残渣。”
树上几人低声商量了一会，那个粗嗓子再次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们怎知道阁下手里有几株北凌雪蕊？”
徐天冷笑一声，反问道：
“诸位当是随处可见的艾蒿吗？不信的话，你们大可问问城里的杏林圣手。这北凌雪蕊到底有几株？此等天地灵物向来单株独生，若现多株必是赝蛛草伪作。”
树上几人又低声交谈了一阵，随后沉默片刻。那个粗嗓子再次响起，语气中带着一丝威胁：
“我们不确定你有几株。这样吧，为了免伤和气，我们带走你的一个女人，你拿北凌雪蕊来交换。”
徐天闻言，气得笑了起来：
“诸位这不是逼良为娼吗？这不仅是为难人，简直是欺负人！”
树上几人沉默半响，终于冷冷地说道：“那只能得罪了。”
徐天连忙喊道：“且慢！如果你们不听劝，后果只能是两败俱伤。到头来诸位发现还是一无所获，又该如何是好？”
树上几人似乎一怔。突然，枝叶猛地颤动，一个人影从树上跃下，还未落进墙内，只听“嗖”的一声，箭镞之音划破夜空。
那人应声惨叫，在半空中就被箭矢射穿了小腿，“咕咚”一声重重摔在墙下。
树上几人惊呼起来：“有埋伏！”
徐天淡定地说：“人你们可以带走，不过别再相扰。这里真的没有诸位想要的北凌雪蕊。要是有的话，早就成了王宫御用之物。”
话音刚落，几个人影如黑影狸猫般窜下，月光映出他们蒙面巾上慌张闪烁的眼神，几人架起同伴后，纵身一跃，跳上围墙，瓦片轻响间，已跳下墙头，转眼间消失在夜色中。
春梅紧张地看着这一切，不由得靠近徐颖。徐天轻轻拍了拍她俩的肩膀，示意一切已经结束。月光下，三人的身影渐渐融入檐下阴影之中，只留下满院寂静和几滩未干的血迹。
这时，夏莲和倩儿听闻动静匆匆下楼来。徐天见状，立即吩咐道：
“倩儿带上医女们，把豺豹驱魂水洒在围墙下和树下，以防万一。三楼的所有窗口下也都要洒上。”
倩儿闻言，兴奋地应道：“夫君，遵命！”
说罢，她转身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二楼传来叮当的木桶声，几个医女提着木桶下楼，在后院四下里洒豺豹驱魂水。
等一切弄完，徐天让医女们先上楼，自己断后。徐颖却不肯，坚持要陪着一起断后。徐天无奈，只得从二楼药房取来豺豹驱魂水，仔细洒在楼梯口，二人方相偕登楼，回到三楼书房。
书房里的医女们已经得到消息，纷纷在雅居和走廊各窗台下洒豺豹驱魂水。待一切就绪，徐天来到酸枝木太师椅前，取出一个精致的红木盒子。打开盒子，里面装着许多细小的褐色药丸。
徐天开口道：“每人两粒，即刻吞服。”
话音刚落，众女窸窣趋前，素手轻拈丹丸仰颈咽下。倩儿捧着茶盏问道：
“用香茗可以助下吗？”
徐天回答：“最好用温水，凉开水也行。”
不一会儿，众女纷纷用温水送服了药丸。
徐天这才解释道：“此乃驱魂水解药，诸位姑娘现下便不惧药性了。”
话音未落，满室女子俱掩口轻笑，眸光晶亮如观谪仙。窗外夜风忽起，卷得凤凰木花瓣飘落雕花窗格，与中天弦月融作一处。
就在医女们不愿回雅居就寝，还在书房磨蹭着让倩儿帮着压腿拉筋时，门口门童女贴心的把夔纹油灯移到她们中，满墙顿时绽开摇曳生姿的墨梅图——原是女儿家舒展的肢体倒影在墙壁上，如盛开的白玉兰，活灵活现。
待得香炉里那支线香燃尽，春梅鬓角已沁出晶莹汗珠，偏徐颖还在暗扯她袖口偷懒。
“收拾她俩，带头偷懒。”
徐天指尖轻叩案面，倩儿会意轻笑。七八双绣鞋瞬时扑上去，踩得软垫吱呀作响。徐颖被踩得杏眼含雾：
“好姐姐们方才不是压过筋骨了么？”
春梅却乖顺伏身，贝齿轻咬锦帕不作声。就在钗环乱响，徐颖和春梅两个妮子被众医女踩得龇牙咧嘴，嗷嗷直叫之际，后院忽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惊得众女齐齐顿住——原是前番败走的蒙面客结同党折返，却中了姑娘们布在围墙下的豺豹驱魂水，一个个失去意识正如冬瓜般直挺挺坠地。
“可要奴婢去探？”
春梅拢了拢额前湿透的秀发请示。徐天放下手里羊皮卷笑道：
“不用，他们会自己把人带走的，今夜要来的可不止一波，不让他们尝尽苦头，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女人们听闻后惊讶不已，再看看主人的眼神，顿时恍然大悟，纷纷掩嘴窃笑起来。
在这连年兵燹战乱、兵匪猖獗的边境重镇，这般手段让医女们心情大好。
围墙上果真响起钩索拖拽声，那些掉下围墙的滋事之徒，被同伙用钩子、绳索一一捞起，随即销声匿迹。
摞成宝塔的陶碟间，女眷们共饮同食好不欢畅。
甜白酒熏得众人酡红染腮，连街边灯笼都显得黯淡三分。徐天正欲举杯，这才注意到摊位名叫李氏烧烤，油麻伞下写得清清楚楚。
徐颖、夏莲、春梅和倩儿见状，顺着主人的目光看去，知晓原委后纷纷窃笑起来，还不停地打着香嗝，娇媚动人。
见到大字不识的几个轻笑，正想问她们看见了什么，突然瞥见几个魁梧的壮汉从熙熙攘攘的街角转出。
其中一个赫然就是在杜家村山坳里劫道的肖大哥，另外几个看起来就是他的结拜兄弟。徐天为了不影响姑娘们的兴致，转头对徐颖、夏莲、春梅和倩儿低声吩咐道：
“看好姑娘们。”
说罢，他站起身朝那群壮汉走去。徐颖见状心中不安，立即跟了上去。
倩儿预感事态不妙，紧随其后。两三桌女眷虽然不明就里，但在夏莲、春梅的解释下，非但没有惊慌，反而涌起一股同仇敌忾的气势，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徐天大步流星地来到那几个壮汉面前，不卑不亢地打了声招呼：
“肖大哥，别来无恙？”
清朗嗓音惊破市井喧嚣。
七八个壮汉猛回头，腰间兵刃呛啷出鞘半寸。徐天见他们紧张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容：
“不用慌，某无刀在身。”
话音未落，却见几人脸色煞白，如临大敌。
原是众壮汉看到徐天身后冒出半颗脑壳的徐颖。
追星弓弦轻振龙吟，吓得众壮汉顾不得周围摩肩接踵的行人，啪的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般求饶道：
“我等并非来市井寻衅滋事，只是来吃喝玩乐。求女侠高抬贵手，放小的们一条生路！”
话音颤抖，惊得摊前酒旗都凝住不动。
徐天平心静气道：“在下也并非与你们为敌，只是冤家宜解不宜结。我们之前的事情还是要分个清楚。”
十余条汉子如蒙大赦，咚咚叩首，额前隐现血痕。徐天见状略略颔首：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四女见这群莽汉惶然模样，忽忆起三岔口油光满面的李姓商贾，相较之下，眼前这些面黄肌瘦的汉子倒像是被生计所逼，落草为寇的莽夫。
徐天忽问：“你们当家的何在？”
众人相顾黯然：“前日害热症去了。”
徐天振袖道：“既如此，诸位若肯洗心革面，今日便两清，互不相欠。”
汉子们以目相询，齐齐伏地：“好，我们答应你便是！”
此刻，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喧嚣声此起彼伏。为了给对方一个交代，徐天对肖大哥说：
“脱下衣襟，容某助你疗伤。”
众皆愕然，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徐天解释道：
“你的伤皆因你我打斗而起，箭伤是我妻所为，理应给你个说法。这样我们便两不相欠。”
众壮汉顿时心有所感，再次叩谢徐天一行。肖大哥依言脱下衣襟，袒露右肩。只见被徐颖洞穿的伤口触目惊心，周围的皮肉已经开始腐烂。旁边围观的女眷们纷纷别过头去，不忍直视。
徐天从怀里掏出一块灰色方帕，上面排满了一排排银毫。
问摊主讨来烧酒，对着自己的右手和肖大哥的前后背心喷了几口。
随即捏出五根长短一致的银毫，运力于手腕，用力一抖。银光闪过，五枚牛毛细针不偏不倚已钉入溃烂创口四周。
徐天趁银毫力道尚未消失之际，伸手到肖大哥的背心左一圈右一圈地开始推拿，似乎要把什么从他身体里撵出去。一盏茶后，徐天头顶冒着热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轻声道：
“好了。”
随即飞快取下五针。
五针才插入方帕，肖大哥瞬间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嗓子里喷涌而出。
他猛地一张口，“哇”的一声，几口污血瞬间喷射在地。腥臭随着街面弥漫开来，围观的众人见状纷纷捂着口鼻退避，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待肖大哥把嘴角污血擦拭干净，徐天道：
“你起来运动试试。”
肖大哥依言起身，随即施展了一套通通臂拳起手式，并无大碍，也不见疼痛。众壮汉盯着壮汉看了好半天，肖大哥这才反应过来，扑通一下跪地，
“恩公活命大德，肖三指天立誓，此生再不行恶！若违此誓，教我肠穿肚烂！”
言罢又叩，青石板上洇开数垃暗红血印。
围观的众人见肖某满脸诚挚，誓言毒辣，不像是在说谎，私语声渐次低了下去。徐天道：
“此后注意饮食，伤口痊愈之后便无事，就像寻常刀伤一般，对身体无碍。”
肖某喉结滚动，感激涕零，颤声追问：
“那下雨天前后心疼的问题呢。”
徐天道：“都没了，也拔尽你之前与人打斗时留下的心脉暗伤。”
此言一出，那群膀大腰圆的汉子忽地齐齐伏地叩首，青石板上顿时响起闷雷般的响动。
徐天看了看众壮汉道：“我们此后两清，井水不犯河水，望你好自为之。”
说罢徐天欲转身，众壮汉急忙喊道：“若有机会再见，若神医不弃，我等定当追随。”
徐天点点头，几个壮汉纷纷介绍起来。
“我叫肖映南！”，虬髯汉子突然拔高声音，震得檐角惊鸟扑棱棱飞起，
“这是王莆一川、康少波兄弟，余下都是过命交情的弟兄。”
他黧黑面庞涨得通红，“求神医给个改过自新的机缘！”
徐天沉吟片刻，郑重其事地说：“好，肖映南，若有机会再见，若尔等改好，我自当收留尔等。”
肖映南带着几个兄弟再次叩谢，众壮汉慢慢退后，消失在人潮汹涌的街道中。
待看热闹的人群纷纷散去之后，四女挽着主人的手臂，一边走回餐几一边问道：“公子，真的会收下他们吗？”
话音未落，另外两桌的医女们早已围过来，纷纷问起了这几个壮汉的事情，倩儿绘声绘色说起杜家村归途遇劫之事，说到徐颖弩箭破风那刻，纤指猛然点向虚空：
“咻地一声！那箭镞离肖大个子心口就差半寸！”
众人纷纷侧目。夏莲、春梅和倩儿你一言我一语，兴奋地说道：
“颖姐追星真能射杀人”
说罢三女不约而同的的互看了徐颖一眼，想起三岔口那几个杀手，肖映南这个只能算警告而已。
在姑娘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中，徐天把三桌烧烤的费用结清后，领着众人融入了夜市的人潮。灯笼摇曳的光影里，徐颖举着绢纱灯笼回头问：“公子，咱们是乘车还是走回去？”
话未落地便激起一片娇声：“自然要走回去消食！”
徐天瞧着这群提着裙摆跃跃欲试的医女，笑着让徐颖四女在前引路。
春梅的藕荷色披帛扫过糖画摊子，倩儿的银铃铛在胭脂铺前叮咚作响，夏莲时不时回头张望，生怕把主人落在五光十色的光影里。
恰逢垂丝海棠绽放，落英缤纷。
朱雀街上尽是锦缎窸窣的贵妇。簪着累丝金凤的主母们挑剔着蜀锦花样，婢子们捧着妆奁亦步亦趋。相形之下，这群穿着素色襦裙的医女倒像误入牡丹园的铃兰，自在穿梭在绫罗摊子间。
“这细麻裁的短衫，针脚多齐整。”
杏眼医女抚着靛青布料，指尖在灯下泛着莹白。徐天将两枚银角子递与摊上：
“既有眼缘便包起来。”
霎时惊起一片雀跃，女孩子们围着布匹堆叽叽喳喳比划起来。
夏莲提着月白裙裾转了个圈，石榴红绦带在晚风里荡着：“颖姐姐觉着可衬？”
未等徐颖应声，春梅已挽着倩儿笑作一团：“倒像是新闺试衣呢！”
忽然徐天注意到她们总在丝绸摊前驻足，便挨近正给鹅黄缎子打络子的医女：“怎不挑些亮色料子？”
女孩子们咬着唇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徐颖绞着帕子轻声道：
“姑娘们觉得粗布衣裳方便接诊炼药......”
话音未落便被徐天截住：“都去选匹缎子裁新衣。”
话音未落，七八条轻罗帕子同时扬起，惊得隔壁摊子的绸缎摊主掉了手中琉璃盏。
当她们抱着云锦说说笑笑走过茶楼时，二楼雅间掀开半幅湘妃竹帘。正在煮茶的贵妇望着楼下那群襦裙玉钗，却笑得比满街灯笼还亮的姑娘，忽然觉得手中雨前香茗失了滋味。
待门童女启开侧门，众女鱼贯而入。
见医女们携着大包小裹，门童女面色微沉。倩儿眼波流转，将早备好的青麻布匹并一袭素绸递上，门童女登时笑逐颜开。
“妹妹且收着这些小玩意儿。”
倩儿又往她掌心塞了几枚缠丝银簪，惊得婢子连连敛衽行礼，被倩儿扶住时耳语数句，直教她耳尖飞红。
众人簇拥着徐天登上三楼书房时，已是月华满地。女眷们各自寻了软垫款款落座，满室皆是拆解丝帛的簌簌声。新裁的襦裙在烛火下泛着柔光，廊下的使女适时奉上香茗，倒叫这些平日娴静的医女们顾不得仪态，仰颈饮尽盏中甘露。
不多时，医女们起身谢礼后，一窝蜂跑回各自的雅居去试衣，各间雅阁和走廊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娇呼声，惊飞窗外树上宿鸟。
一个时辰过去，正当徐天伏案看上古羊皮卷时，医女们齐齐再聚书房，素日青布襦裙已换作流云广袖，丝绦环佩相击如鸣泉。
虽无菱花镜可照，然徐天眸中灼灼光焰，倒映出她们从未得见的绰约风姿。徐颖与倩儿最是大胆，广袖半褪露出藕臂，旋身时裙裾翻涌如烟。众女相顾而笑，纤指互点对方腰间玉带，品评谁家裁缝手艺最妙。
“郎君且看！”
倩儿忽而旋至堂中，腰肢轻折作新月状。徐天执卷笑道：“这霓裳羽衣舞倒教卿卿跳成胡旋模样。”
满室顿时笑作一团，倩儿赧然嗔道：“原是奴自创的‘流云步’。”
见徐天颔首称许，这妮子愈发来劲，扯着徐颖非要共舞。两女金莲错落，玉臂交缠，倒真似云中仙娥。
“既要扭腰，何不试试抬腿？”
徐天本是戏言，岂料二女当真屈膝抬足。未几便听徐颖轻呼：“这腿筋怎似要断了去！”
徐天见状道：“这般筋骨是练武所致，倒该让倩儿教你们开筋活络。”
话音未落，十数张织金簟已铺陈满地。徐颖伏在杏子红缭绫上，感受倩儿纤足抵住后腰，恍然忆起幼时阿娘教习女红的场景。
徐天摇头轻笑：“这般硬练，明日怕是要爬着炼药了。”
话虽如此，却指点着倩儿互帮着众女压腿，锻炼腰腿的柔韧性。一时间书房大呼小叫，春梅额角沁汗犹自嘴硬：“再使三分力也无妨！”
灯火摇红中，欢声震梁的医馆，竟比元宵灯市还要热闹三分。
女眷们正在书房乱哄哄嬉闹压腿之际，这时门童女疾步过来一脸惊恐的说：
“主人，奴家听到后院有人。”
众人闻言，热闹的场景一滞，徐颖和春梅欲冲下去，徐天拦住：
“急啥，护好姑娘们，没事别下来。”
二女对视一眼，还是顺从的点点头。随即徐天提了一把环首刀走下楼。来到后院，月光在碎石地上铺开霜色，东南角墙头探出的古槐枝桠间，果然蹲着几道黑影。
徐天拱手道：“各位图财还是图人？给在下说，在下一定尽量满足。”
徐颖和春梅尾随而来，听了拧了徐天后腰一下，低声道：“人家图人公子咋办？”
徐天轻轻拍了二女小手，示意她们安心。闻言，树上的几人似乎在商量什么。片刻后，一个粗桑的声音道：“我们不图财也不图人，阁下把北凌雪蕊交给我们，我们即刻走人。”
徐颖和春梅挺身刚要出去，被徐天一把拽住。
徐天道：“北凌雪蕊已经给了萧虎将军入药，列位若不信，可以去西郊军营打探。不然的话，各位大可自去西域雪山寻北凌雪蕊亦可。”
话音未落，树梢陡然传来玉石相击般的清音：“西域雪山早被我们翻遍，若有此物何须来此？”
徐天道：“这就没办法了，除非你们从萧虎哪里得到一二残渣。”
树上几人低声商量了一会，那个粗嗓子再次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们怎知道阁下手里有几株北凌雪蕊？”
徐天冷笑一声，反问道：
“诸位当是随处可见的艾蒿吗？不信的话，你们大可问问城里的杏林圣手。这北凌雪蕊到底有几株？此等天地灵物向来单株独生，若现多株必是赝蛛草伪作。”
树上几人又低声交谈了一阵，随后沉默片刻。那个粗嗓子再次响起，语气中带着一丝威胁：
“我们不确定你有几株。这样吧，为了免伤和气，我们带走你的一个女人，你拿北凌雪蕊来交换。”
徐天闻言，气得笑了起来：
“诸位这不是逼良为娼吗？这不仅是为难人，简直是欺负人！”
树上几人沉默半响，终于冷冷地说道：“那只能得罪了。”
徐天连忙喊道：“且慢！如果你们不听劝，后果只能是两败俱伤。到头来诸位发现还是一无所获，又该如何是好？”
树上几人似乎一怔。突然，枝叶猛地颤动，一个人影从树上跃下，还未落进墙内，只听“嗖”的一声，箭镞之音划破夜空。
那人应声惨叫，在半空中就被箭矢射穿了小腿，“咕咚”一声重重摔在墙下。
树上几人惊呼起来：“有埋伏！”
徐天淡定地说：“人你们可以带走，不过别再相扰。这里真的没有诸位想要的北凌雪蕊。要是有的话，早就成了王宫御用之物。”
话音刚落，几个人影如黑影狸猫般窜下，月光映出他们蒙面巾上慌张闪烁的眼神，几人架起同伴后，纵身一跃，跳上围墙，瓦片轻响间，已跳下墙头，转眼间消失在夜色中。
春梅紧张地看着这一切，不由得靠近徐颖。徐天轻轻拍了拍她俩的肩膀，示意一切已经结束。月光下，三人的身影渐渐融入檐下阴影之中，只留下满院寂静和几滩未干的血迹。
这时，夏莲和倩儿听闻动静匆匆下楼来。徐天见状，立即吩咐道：
“倩儿带上医女们，把豺豹驱魂水洒在围墙下和树下，以防万一。三楼的所有窗口下也都要洒上。”
倩儿闻言，兴奋地应道：“夫君，遵命！”
说罢，她转身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二楼传来叮当的木桶声，几个医女提着木桶下楼，在后院四下里洒豺豹驱魂水。
等一切弄完，徐天让医女们先上楼，自己断后。徐颖却不肯，坚持要陪着一起断后。徐天无奈，只得从二楼药房取来豺豹驱魂水，仔细洒在楼梯口，二人方相偕登楼，回到三楼书房。
书房里的医女们已经得到消息，纷纷在雅居和走廊各窗台下洒豺豹驱魂水。待一切就绪，徐天来到酸枝木太师椅前，取出一个精致的红木盒子。打开盒子，里面装着许多细小的褐色药丸。
徐天开口道：“每人两粒，即刻吞服。”
话音刚落，众女窸窣趋前，素手轻拈丹丸仰颈咽下。倩儿捧着茶盏问道：
“用香茗可以助下吗？”
徐天回答：“最好用温水，凉开水也行。”
不一会儿，众女纷纷用温水送服了药丸。
徐天这才解释道：“此乃驱魂水解药，诸位姑娘现下便不惧药性了。”
话音未落，满室女子俱掩口轻笑，眸光晶亮如观谪仙。窗外夜风忽起，卷得凤凰木花瓣飘落雕花窗格，与中天弦月融作一处。
就在医女们不愿回雅居就寝，还在书房磨蹭着让倩儿帮着压腿拉筋时，门口门童女贴心的把夔纹油灯移到她们中，满墙顿时绽开摇曳生姿的墨梅图——原是女儿家舒展的肢体倒影在墙壁上，如盛开的白玉兰，活灵活现。
待得香炉里那支线香燃尽，春梅鬓角已沁出晶莹汗珠，偏徐颖还在暗扯她袖口偷懒。
“收拾她俩，带头偷懒。”
徐天指尖轻叩案面，倩儿会意轻笑。七八双绣鞋瞬时扑上去，踩得软垫吱呀作响。徐颖被踩得杏眼含雾：
“好姐姐们方才不是压过筋骨了么？”
春梅却乖顺伏身，贝齿轻咬锦帕不作声。就在钗环乱响，徐颖和春梅两个妮子被众医女踩得龇牙咧嘴，嗷嗷直叫之际，后院忽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惊得众女齐齐顿住——原是前番败走的蒙面客结同党折返，却中了姑娘们布在围墙下的豺豹驱魂水，一个个失去意识正如冬瓜般直挺挺坠地。
“可要奴婢去探？”
春梅拢了拢额前湿透的秀发请示。徐天放下手里羊皮卷笑道：
“不用，他们会自己把人带走的，今夜要来的可不止一波，不让他们尝尽苦头，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女人们听闻后惊讶不已，再看看主人的眼神，顿时恍然大悟，纷纷掩嘴窃笑起来。
在这连年兵燹战乱、兵匪猖獗的边境重镇，这般手段让医女们心情大好。
围墙上果真响起钩索拖拽声，那些掉下围墙的滋事之徒，被同伙用钩子、绳索一一捞起，随即销声匿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