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出门
“二叔，我没惹事。”宁随风在石凳上坐下，看着对面那张写满戒备的脸，嘴角扯出一个略显无奈的苦笑。
“别，你先别急着叫。”
宁天衡端起凉透的茶灌了一口，眼皮都没抬：“说吧，这次的幸运儿又是谁家公子？”
宁随风沉默了一瞬，嘴角抽了抽：“这次真的没有。”
宁天衡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写满了“你猜我信不信”五个大字。
他伸手拢了拢膝上的薄毯，那毯子盖着的是两条枯瘦得不成样子的腿，搁在石凳下的脚踏上，纹丝不动。
宁随风的目光也落在那双腿上，喉结动了动。
他还记得小时候，二叔从北境回来，铠甲都不卸就把他扛在肩膀上满院子跑。
那时候的宁天衡是整个北离国出了名的战神，单枪匹马闯入敌阵斩将夺旗的事迹被说书人编成了话本，茶楼里一讲就是三年。
每次宁天衡回京述职，玉京城的百姓能把入宫的大街堵得水泄不通，就为了看一眼那身染血的白袍玄甲。
然而五年前，北境那一仗打完之后，宁天衡却是被人用担架抬回来的。
小腿骨被人一掌震断，命是保住了，但那双踏碎过无数敌军营寨的腿，却再也没能站起来。
宁随风记得那天玉京城下着大雨，他就站在侯府门口，看着被人抬着的担架上那浑身是血的二叔，二叔那时候还醒着，看见他就咧嘴笑了一下，笑着说了一句：“二叔以后没法再抱你了。”
再后来，他曾听父亲宁天阙说起过，那一仗本该是父亲去打，是二叔主动请缨替他去的，宁天阙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书房里擦刀，刀身上映出的那张脸上，眼睛里全是血丝。
“二叔。”
宁随风低声道：“你这两条腿……”
“废了就是废了，都这么多年了有什么好说的。”
宁天衡打断了他的话：“你二叔我前半辈子杀的人太多了，后半辈子瘫着，也算是老天爷收点利息。”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宁随风，忽然叹了口气：“你爹在北境没法回来，你娘走得早，这府里能管你的人就剩我一个瘫子。你小子要是再这么混下去，万一哪天闯出我兜不住的祸，你叫我到了底下还有什么脸去见我宁家的列祖列宗？”
“底下。”两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宁随风却听得心里一紧。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到宁天衡面前，认认真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二叔，我跟你保证，从今天起，宁家的门楣，我来扛。”
闻言，宁天衡愣了一瞬。
面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站得笔直，晨曦从他背后照过来，在肩头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那一瞬间，宁天衡恍惚看见了年轻时的大哥宁天阙，同样的站姿，同样的语气，同样的那种天塌下来也要用脊梁顶住的架势。
但宁天衡很快就回过神，嗤笑一声：“小兔崽子，你先把你那一屁股烂账还清再说吧。你在宫宴上得罪庞家的事，太师府到现在还没松口，要不是老爷子拿了一些东西跟圣上换了这道赐婚的旨意，庞太师能活撕了你。”
宁随风眉头一皱，他从这句话里捕捉到了一个之前不知道的信息。
“二叔是说，这赐婚是爷爷求来的？”
“你以为呢？”
宁天衡冷笑一声：“庞太师是什么人，当朝首辅，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你当众羞辱他的嫡女，他不动你是看在大哥和老爷子的面子上。老爷子为了保住你这根独苗，亲自上书请旨赐婚，说白了就是把你送进庞家当人质，你都入赘了，庞太师总不能再跟自己的上门女婿过不去吧？”
宁随风沉默了很久，他前世纵横天下数百余载，死在他剑下之人更是不计其数，何曾需要别人用自己的尊严来给他擦屁股。
可这一世，他浑浑噩噩活了十八年，欠下的债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入赘的事，我来处理。”
宁随风开口，语气平静得连宁天衡都觉得意外：“庞家那边，我会去的。”
宁天衡眯起眼打量他，半晌后，他摆了摆手道：“行了，你能活着就行，滚吧。这两天府里要给你办冠礼，消停点，别在宾客面前丢人。”
“冠礼？”宁随风刚要准备退下的脚步忽然一顿。
“你当老爷子为什么挑在你十八岁生辰之后才让圣旨下来？”
宁天衡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有些疲倦道：“冠礼之后你才算成人，圣旨上写的是‘择吉日入庞府’，这个吉日最早也得冠礼之后。老爷子就是想让你在入赘之前，堂堂正正地以宁家世子的身份，在满朝文武面前行一次冠礼。”
宁随风没有再说话，他对着宁天衡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松风堂。
脚步声渐渐远去之后，宁天衡才缓缓睁开眼睛，望着那个少年消失在松林尽头，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句：“臭小子，今天怎么这么多礼数，害得老子差点以为你真改性了。”
骂完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真像他爹。”
走出松风堂，宁随风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刚拐过一个弯，迎面撞上了一个魁梧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武服，腰间挎着一把比他脸还宽的阔刀，国字脸上蓄着短须，一双虎目在看到宁随风的瞬间猛地瞪圆了。
“少……少爷？”
阔刀汉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随即反应过来这个动作不太对，又赶紧把手放下来，干咳一声，小心翼翼地问道：“您这是……要出门？”
宁随风认出这人叫孟铁，是侯府的护院统领，化灵境后期的修为，在玉京城也算是排得上号的好手。
在他的记忆中，自己没少跟这位孟统领斗智斗勇，每次想溜出府都被他拦，拦不住就骂，骂不过就打，虽然打不过孟铁，但孟铁也不敢真伤他，场面一度非常难看。
“不出门。”宁随风随口说了一句。
“别，你先别急着叫。”
宁天衡端起凉透的茶灌了一口，眼皮都没抬：“说吧，这次的幸运儿又是谁家公子？”
宁随风沉默了一瞬，嘴角抽了抽：“这次真的没有。”
宁天衡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写满了“你猜我信不信”五个大字。
他伸手拢了拢膝上的薄毯，那毯子盖着的是两条枯瘦得不成样子的腿，搁在石凳下的脚踏上，纹丝不动。
宁随风的目光也落在那双腿上，喉结动了动。
他还记得小时候，二叔从北境回来，铠甲都不卸就把他扛在肩膀上满院子跑。
那时候的宁天衡是整个北离国出了名的战神，单枪匹马闯入敌阵斩将夺旗的事迹被说书人编成了话本，茶楼里一讲就是三年。
每次宁天衡回京述职，玉京城的百姓能把入宫的大街堵得水泄不通，就为了看一眼那身染血的白袍玄甲。
然而五年前，北境那一仗打完之后，宁天衡却是被人用担架抬回来的。
小腿骨被人一掌震断，命是保住了，但那双踏碎过无数敌军营寨的腿，却再也没能站起来。
宁随风记得那天玉京城下着大雨，他就站在侯府门口，看着被人抬着的担架上那浑身是血的二叔，二叔那时候还醒着，看见他就咧嘴笑了一下，笑着说了一句：“二叔以后没法再抱你了。”
再后来，他曾听父亲宁天阙说起过，那一仗本该是父亲去打，是二叔主动请缨替他去的，宁天阙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书房里擦刀，刀身上映出的那张脸上，眼睛里全是血丝。
“二叔。”
宁随风低声道：“你这两条腿……”
“废了就是废了，都这么多年了有什么好说的。”
宁天衡打断了他的话：“你二叔我前半辈子杀的人太多了，后半辈子瘫着，也算是老天爷收点利息。”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宁随风，忽然叹了口气：“你爹在北境没法回来，你娘走得早，这府里能管你的人就剩我一个瘫子。你小子要是再这么混下去，万一哪天闯出我兜不住的祸，你叫我到了底下还有什么脸去见我宁家的列祖列宗？”
“底下。”两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宁随风却听得心里一紧。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到宁天衡面前，认认真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二叔，我跟你保证，从今天起，宁家的门楣，我来扛。”
闻言，宁天衡愣了一瞬。
面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站得笔直，晨曦从他背后照过来，在肩头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那一瞬间，宁天衡恍惚看见了年轻时的大哥宁天阙，同样的站姿，同样的语气，同样的那种天塌下来也要用脊梁顶住的架势。
但宁天衡很快就回过神，嗤笑一声：“小兔崽子，你先把你那一屁股烂账还清再说吧。你在宫宴上得罪庞家的事，太师府到现在还没松口，要不是老爷子拿了一些东西跟圣上换了这道赐婚的旨意，庞太师能活撕了你。”
宁随风眉头一皱，他从这句话里捕捉到了一个之前不知道的信息。
“二叔是说，这赐婚是爷爷求来的？”
“你以为呢？”
宁天衡冷笑一声：“庞太师是什么人，当朝首辅，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你当众羞辱他的嫡女，他不动你是看在大哥和老爷子的面子上。老爷子为了保住你这根独苗，亲自上书请旨赐婚，说白了就是把你送进庞家当人质，你都入赘了，庞太师总不能再跟自己的上门女婿过不去吧？”
宁随风沉默了很久，他前世纵横天下数百余载，死在他剑下之人更是不计其数，何曾需要别人用自己的尊严来给他擦屁股。
可这一世，他浑浑噩噩活了十八年，欠下的债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入赘的事，我来处理。”
宁随风开口，语气平静得连宁天衡都觉得意外：“庞家那边，我会去的。”
宁天衡眯起眼打量他，半晌后，他摆了摆手道：“行了，你能活着就行，滚吧。这两天府里要给你办冠礼，消停点，别在宾客面前丢人。”
“冠礼？”宁随风刚要准备退下的脚步忽然一顿。
“你当老爷子为什么挑在你十八岁生辰之后才让圣旨下来？”
宁天衡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有些疲倦道：“冠礼之后你才算成人，圣旨上写的是‘择吉日入庞府’，这个吉日最早也得冠礼之后。老爷子就是想让你在入赘之前，堂堂正正地以宁家世子的身份，在满朝文武面前行一次冠礼。”
宁随风没有再说话，他对着宁天衡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松风堂。
脚步声渐渐远去之后，宁天衡才缓缓睁开眼睛，望着那个少年消失在松林尽头，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句：“臭小子，今天怎么这么多礼数，害得老子差点以为你真改性了。”
骂完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真像他爹。”
走出松风堂，宁随风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刚拐过一个弯，迎面撞上了一个魁梧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武服，腰间挎着一把比他脸还宽的阔刀，国字脸上蓄着短须，一双虎目在看到宁随风的瞬间猛地瞪圆了。
“少……少爷？”
阔刀汉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随即反应过来这个动作不太对，又赶紧把手放下来，干咳一声，小心翼翼地问道：“您这是……要出门？”
宁随风认出这人叫孟铁，是侯府的护院统领，化灵境后期的修为，在玉京城也算是排得上号的好手。
在他的记忆中，自己没少跟这位孟统领斗智斗勇，每次想溜出府都被他拦，拦不住就骂，骂不过就打，虽然打不过孟铁，但孟铁也不敢真伤他，场面一度非常难看。
“不出门。”宁随风随口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