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宁伯庸
孟铁那紧张的表情以肉眼可见地速度松弛了下来，随即又警惕起来，自家世子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以往说不让出门，轻则一顿臭骂，重则抄起手边的东西就砸，有一回甚至搬了花盆，孟铁今天来拦人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被浇一身土的准备。
“那您……”
“回房看书。”宁随风留下这四个字，绕过孟铁径直朝自己住的院子走去。
孟铁站在原地张着嘴，目送宁随风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半天才回过神来，扭头对旁边同样目瞪口呆的一个小厮说：“去，去找仝伯，就说少爷今天不太对劲，怕是中了什么邪。”
小厮不敢耽搁，撒腿就跑。
宁随风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时，只见仝伯正拿着一把大剪刀修剪墙角那几株半死不活的月季，就当他用余光瞥见宁随风进门时，手里的剪刀差点掉在地上。
“少爷？您没出去？”
“没出去。”
宁随风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坐下，仰头看着头顶的葡萄架。
此时正值初秋，架上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几串青葡萄挂在上面，又小又涩，一看就没怎么打理。
仝伯挪着那条瘸腿蹭过来，上下打量着宁随风，眼睛里满是狐疑，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了一粒褐色药丸在掌心，递到宁随风面前：“少爷，您把这个吃了。”
“这是什么？”
“清心丸，辟邪的。”
仝伯一本正经地说道：“西市那个老道士开的，听说专治中邪失魂。”
宁随风看着仝伯那一脸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他推开仝伯的手，说道：“仝伯，我没中邪，就是累了。对了，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明儿个全拔了吧，种点好养活的。”
仝伯闻言更担忧了。
他家少爷以前最爱摆弄那些奇花异草，院子里什么稀奇古怪的品种都有，光是伺候这些花就用了七八个下人，现在居然说全拔了？
“少爷，您真没事？”仝伯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事。”
宁随风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通脉境的元气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像一条刚刚解冻的溪流，虽然微弱，但每一寸流淌都带着生命复苏的温度，随后他又冷不丁的说了一句：“就是觉得，该换一种活法了。”
仝伯没听懂这句话，但他看见宁随风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他在这位少爷脸上从未见过的平静，像是一个漂泊了很远的人终于找到了回头的路。
当天下午，仝伯还是偷偷去了趟西市，找那个老道士多买了两瓶清心丸，藏在袖子里带了回来。
三日后，镇北侯府冠礼。
侯府正门大开，朱漆大门上挂了一对红绸扎成的花球，铜钉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光。
府门前的石狮子被擦得锃亮，脖子上也系了红绸，威风里透着一股喜庆，通往正堂的青石板路两侧摆满了各家各府送来的贺礼，红木箱子堆成了小山，上面的封条写着送礼人的名号，从六部衙门到京中各大世家门阀，王孙贵族，一个不落。
仝伯站在门口负责迎宾，他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黑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这份差事他已经干了十几年了，来的是什么人、该往哪里引、该给什么待遇，他心里门儿清。
“礼部侍郎赵大人到——”
“吏部尚书孙大人到——”
“禁军统领郭将军到——”
仝伯的嗓门洪亮得不像一个瘸腿老人，每一声通报都精准地卡在来客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声调高昂却不刺耳，把主人的体面和对客人的尊重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正堂之内，宾客们依次落座，彼此寒暄见礼，场面热闹却不失秩序，不过所有人寒暄的同时，目光都会不自觉地瞟向主座上的那个老人。
主座上坐着的正是宁天阙的父亲、宁随风的爷爷宁伯庸。
宁老爷子今年已经八十有三，身着一袭北离唯一一件黑色四爪蟒纹服，头发白得像雪，花白的胡须自然垂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斧凿出来的，眼皮耷拉着，看起来像是在打盹。
但堂中每一个人都清楚，这位看上去昏昏欲睡的老人，是北离国最后一个还活着的一等镇国公爵，是先帝临终前亲手托付过北境防线的人。他手中那根紫檀木拐杖往地上一顿，整个玉京城都要颤三颤。
宁伯庸微微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宾客中扫了一圈，该来的差不多都来了，他把目光转向身侧的丫鬟，沉声道：“去，把风儿叫出来，冠礼该开始了。”
“不用叫，我来了。”
宁伯庸话音刚落，一道不急不缓，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就从堂外传来。
只见宁随风从正堂大门外迈步而入，逆着午后的日光，一袭黑色锦袍衬得他身形修长而清瘦，束起的黑发以一枚青玉冠簪住，步履之间自有一股疏淡从容的气度。他不紧不慢地走过大堂中央，目光平淡地掠过两侧端坐的文武官员，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多做停留，最终落在了主座上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身上。
“爷爷。”宁随风弯腰，双手交叠于身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这一声“爷爷”喊得不重，却让原本嘈杂的大堂安静了三分。
在座的谁不知道这位世子爷平日里的做派—，见了宁伯庸顶多喊一声“老爷子”，有一回甚至还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去扯老爷子的胡子，说是扯了要年轻一点，把宁伯庸气得差点摔了茶盏。
宁随风直起身，看着主座上那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心底翻涌的情绪远比脸上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
前世他纵横紫霄天域数百年，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可此刻站在这间摆满了贺礼的正堂里，看着宁伯庸强撑出来的威严姿态，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就是这个看上去随时会被一阵风吹倒的老人，在他那废物般的十八年里，替他挡住了来自朝堂上下的全部明枪暗箭，他宁随风能在玉京城横着走十八年，不是因为他有多能打，而是因为他身后站着一个宁伯庸。
“那您……”
“回房看书。”宁随风留下这四个字，绕过孟铁径直朝自己住的院子走去。
孟铁站在原地张着嘴，目送宁随风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半天才回过神来，扭头对旁边同样目瞪口呆的一个小厮说：“去，去找仝伯，就说少爷今天不太对劲，怕是中了什么邪。”
小厮不敢耽搁，撒腿就跑。
宁随风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时，只见仝伯正拿着一把大剪刀修剪墙角那几株半死不活的月季，就当他用余光瞥见宁随风进门时，手里的剪刀差点掉在地上。
“少爷？您没出去？”
“没出去。”
宁随风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坐下，仰头看着头顶的葡萄架。
此时正值初秋，架上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几串青葡萄挂在上面，又小又涩，一看就没怎么打理。
仝伯挪着那条瘸腿蹭过来，上下打量着宁随风，眼睛里满是狐疑，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了一粒褐色药丸在掌心，递到宁随风面前：“少爷，您把这个吃了。”
“这是什么？”
“清心丸，辟邪的。”
仝伯一本正经地说道：“西市那个老道士开的，听说专治中邪失魂。”
宁随风看着仝伯那一脸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他推开仝伯的手，说道：“仝伯，我没中邪，就是累了。对了，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明儿个全拔了吧，种点好养活的。”
仝伯闻言更担忧了。
他家少爷以前最爱摆弄那些奇花异草，院子里什么稀奇古怪的品种都有，光是伺候这些花就用了七八个下人，现在居然说全拔了？
“少爷，您真没事？”仝伯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事。”
宁随风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通脉境的元气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像一条刚刚解冻的溪流，虽然微弱，但每一寸流淌都带着生命复苏的温度，随后他又冷不丁的说了一句：“就是觉得，该换一种活法了。”
仝伯没听懂这句话，但他看见宁随风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他在这位少爷脸上从未见过的平静，像是一个漂泊了很远的人终于找到了回头的路。
当天下午，仝伯还是偷偷去了趟西市，找那个老道士多买了两瓶清心丸，藏在袖子里带了回来。
三日后，镇北侯府冠礼。
侯府正门大开，朱漆大门上挂了一对红绸扎成的花球，铜钉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光。
府门前的石狮子被擦得锃亮，脖子上也系了红绸，威风里透着一股喜庆，通往正堂的青石板路两侧摆满了各家各府送来的贺礼，红木箱子堆成了小山，上面的封条写着送礼人的名号，从六部衙门到京中各大世家门阀，王孙贵族，一个不落。
仝伯站在门口负责迎宾，他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黑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这份差事他已经干了十几年了，来的是什么人、该往哪里引、该给什么待遇，他心里门儿清。
“礼部侍郎赵大人到——”
“吏部尚书孙大人到——”
“禁军统领郭将军到——”
仝伯的嗓门洪亮得不像一个瘸腿老人，每一声通报都精准地卡在来客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声调高昂却不刺耳，把主人的体面和对客人的尊重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正堂之内，宾客们依次落座，彼此寒暄见礼，场面热闹却不失秩序，不过所有人寒暄的同时，目光都会不自觉地瞟向主座上的那个老人。
主座上坐着的正是宁天阙的父亲、宁随风的爷爷宁伯庸。
宁老爷子今年已经八十有三，身着一袭北离唯一一件黑色四爪蟒纹服，头发白得像雪，花白的胡须自然垂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斧凿出来的，眼皮耷拉着，看起来像是在打盹。
但堂中每一个人都清楚，这位看上去昏昏欲睡的老人，是北离国最后一个还活着的一等镇国公爵，是先帝临终前亲手托付过北境防线的人。他手中那根紫檀木拐杖往地上一顿，整个玉京城都要颤三颤。
宁伯庸微微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宾客中扫了一圈，该来的差不多都来了，他把目光转向身侧的丫鬟，沉声道：“去，把风儿叫出来，冠礼该开始了。”
“不用叫，我来了。”
宁伯庸话音刚落，一道不急不缓，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就从堂外传来。
只见宁随风从正堂大门外迈步而入，逆着午后的日光，一袭黑色锦袍衬得他身形修长而清瘦，束起的黑发以一枚青玉冠簪住，步履之间自有一股疏淡从容的气度。他不紧不慢地走过大堂中央，目光平淡地掠过两侧端坐的文武官员，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多做停留，最终落在了主座上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身上。
“爷爷。”宁随风弯腰，双手交叠于身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这一声“爷爷”喊得不重，却让原本嘈杂的大堂安静了三分。
在座的谁不知道这位世子爷平日里的做派—，见了宁伯庸顶多喊一声“老爷子”，有一回甚至还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去扯老爷子的胡子，说是扯了要年轻一点，把宁伯庸气得差点摔了茶盏。
宁随风直起身，看着主座上那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心底翻涌的情绪远比脸上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
前世他纵横紫霄天域数百年，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可此刻站在这间摆满了贺礼的正堂里，看着宁伯庸强撑出来的威严姿态，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就是这个看上去随时会被一阵风吹倒的老人，在他那废物般的十八年里，替他挡住了来自朝堂上下的全部明枪暗箭，他宁随风能在玉京城横着走十八年，不是因为他有多能打，而是因为他身后站着一个宁伯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