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庞远山

烬仙文戮 · 第拾柒梦 · 第5章 · 205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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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就好。”

宁伯庸的目光在宁随风身上停了一瞬,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平淡道:“还不向诸位大人见礼。”

宁随风点了点头,转过身来,面对大堂两侧坐得满满当当的宾客,双手抱拳,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地开口:“诸位大人,宁随风有礼了。”

大堂里安静了整整两息。

坐在左侧首位的礼部侍郎赵桓之手里的酒杯差点滑出去,他下意识地跟旁边的吏部尚书孙茂才交换了一个眼神,孙茂才的表情同样精彩,嘴角抽搐了两下,像是在努力压下某种难以置信的情绪。

这位世子爷今天是吃错药了?

以往这种场合,宁随风能不出现在正堂就算给面子了,偶尔被宁伯庸硬拽出来,也是绷着一张脸站在角落里,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今日居然主动行礼?还说得这么客气?

赵桓之在官场沉浮了三十多年,反应极快,短暂的错愕之后立刻堆起满面笑容,率先站起身来拱手回应:“世子一表人才,气度不凡,老国公后继有人,实乃我北离之幸啊!”

这话一出,旁边的孙茂才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谁不知道宁家世子是玉京城出了名的废物纨绔,体内半分元气都修炼不出来,整日里和人沾边的事是件件不干,和禽兽沾边的事却件件不落,跟“一表人才”和“气度不凡”这八个字八竿子都打不着。

可赵桓之这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真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铁打的事实。

孙茂才在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然后自己也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个比赵桓之还要热络的笑容:“赵大人所言极是,老国公当年横扫北境,威震四海,今日见世子英姿勃发,举手投足间已颇有老国公当年的风采,下官深感钦佩。”

他一口气用了三个成语,一个比一个离谱。

紧接着,在场的官员们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此起彼伏的恭维声从大堂的各个角落涌了出来。

“世子爷少年英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恭喜老国公,贺喜老国公,世子气宇轩昂,日后必成大器。”

“下官今日携犬子前来观礼,能亲眼见证宁世子的冠礼,实在是三生有幸。犬子若有世子万一的风采,下官便心满意足了。”

宁随风面不改色地听着这些话,视线从一张张堆满笑容的脸上缓缓扫过。这些人脸上的表情真诚到了极点,没有一丝破绽,这种睁眼说瞎话的本事,饶是他前世活了几百年,也觉得叹为观止。

宁伯庸在主座上端着茶盏,面色如常,既没有因为众人的恭维而面露得色,也没有因为这些话的虚伪而表现出任何不屑。

他用茶盖拨了拨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浅浅地抿了一口,目光掠过堂下那些争先恐后拍马屁的官员,眼底深处藏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他活到八十三岁,带过兵打过仗,跟先帝一起扛过敌国十万铁骑的冲锋,在朝堂上跟四任首辅斗过法,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

这些人的心思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嘴里虽然夸的是宁随风,但眼睛看的却是他宁伯庸的拐杖和宁天阙手中的三十万修罗铁骑兵符。

只要他二人还活着,只要他的拐杖还能在地上顿出响声,只要宁天阙没有战死沙场,这些人就会一直夸下去,哪怕宁随风明天把玉京城的城门拆了,他们都得夸上一句“世子爷真乃神人也”。

可问题是,他还能活多久?

宁伯庸垂下眼皮,看着手中微微晃动的茶水,茶面上映出他自己那张苍老得快要认不出来的,他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要是风儿真像他们说的那样就好了,哪怕只有他们口中一半的好,我死的时候也能闭上眼了。

他将茶盏放回桌上,缓缓开口:“诸位大人能在百忙之中抽空前来为风儿庆贺冠礼,老夫不胜感激。来人,斟酒。”

侍女应声上前,将宁伯庸面前的酒杯斟满,老人端起酒杯,朝在座众人示意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这一下满堂皆惊。

以宁伯庸的身份地位,从来都是别人给他敬酒,哪有他主动敬别人的道理?众官员慌忙端起面前的酒杯,齐声道“老国公折煞下官了”,然后纷纷将杯中酒饮尽,速度快得像是怕宁伯庸反悔似的。

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还在大堂里回荡,一道不大不小的冷哼声便从右侧的首席传了过来,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庞远山,当朝太师,年六十有七,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手握六部一半以上的官员任免权。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紫色的官袍,腰间系着玉带,端坐在席位上纹丝不动,面前的酒杯连碰都没有碰。

整个大堂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骤降了几度。

宁伯庸放下酒杯,浑浊的目光投向庞远山,沉默了片刻后缓缓开口:“今日请诸位大人来,除了为风儿行冠礼之外,还有一事要当众宣告。”

在座的官员们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消息灵通的人早就听到了风声,但此刻听到宁伯庸亲口提及,依然觉得心头一紧。

宁伯庸看了一眼庞远山,后者面色阴沉,嘴角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但还是极不情愿地微微点了一下头。

宁伯庸这才收回目光,声音平稳地继续说道:“经老夫与庞太师商议,宁家与庞家已定下婚约,镇北侯世子宁随风,将于一月之后入庞府完婚。”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巨浪。

之前圣旨下来的时候,消息虽然已经传遍了玉京城,但毕竟圣旨用的是官样文章,措辞含蓄,多少还留了几分余地。

可此刻宁伯庸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这件事挑明,那便是板上钉钉、再无可更改了。

镇北侯府与太师府联姻,一个是手握北境三十万大军的铁帽子侯爵,一个是权倾朝野的门生遍天下的当朝首辅,这两家绑在一起,日后朝堂上还有谁敢多嘴?